第一卷 第九章 恩賽亞大人之城 煙燻燒酒(2/2)
恩賽亞大人口吻強硬地命令道。名為賈克斯的士兵拿著鞭子,狠狠地下鞭抽在馬身上。毛色灰中帶白的年輕馬匹發出悲傷的慘叫聲。
「它是白羅王的孩子。我原本為了讓我的妻子騎馬,抓住它之後,再用它為誘餌捕獲白羅王的妻子。但是,白羅王的妻子是匹極為頑劣的馬,把我妻子甩下馬背,害她受了傷。當然,我立刻將它賜死了。就是從那之後,白羅王開始作惡胡鬧。那傢伙像惡魔一樣耳朵靈敏,肯定聽得見自己女兒的慘叫聲。賈克斯,給我繼續打,給我打!再打!再打!」
恩賽亞大人下令時的表情才是個惡魔。騎士們都深愛著野馬,只要見到好馬,就會捕獲以供自己騎乘。人類豢養的馬匹生命力柔弱,偶爾必須混入一些野馬的血統。有精神奕奕的野馬到處奔馳的領地,對騎士來說可說是種嚮往。如此對待野馬的人,已經不配稱為騎士了。
就在此時,一陣強勁粗壯的馬蹄聲傳來。白羅王以千軍萬馬之勢飛奔而來,背後沒有其他馬匹,只有它單獨前來。
「丟下來!」
恩賽亞大人下令。事先準備好的岩石被推下來,逐漸堵住了山谷的入口。白羅王看也不看落石一眼,直奔向被綁著的年輕馬匹。
「賈克斯,給我斬!」
獨自留在谷底的士兵接到恩賽亞大人的命令後,高高舉起一把彎刀。彎刀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斬,年輕馬匹的頭顱被砍了下來。白羅王發出有如働哭的嘶鳴,聲音中充滿了悲傷與憤怒。馬很聰明,現在眼前發生了什麼事,白羅王的理解程度與人類不相上下。白羅王的悲嘆之聲強烈動搖了巴爾特的心。
因此,當他發現時有些遲了。恩賽爾大人的兩位士兵用盡渾身力氣,以長槍刺上巴爾特乘坐的馬匹。栗毛馬發出慘叫後衝出去,往懸崖下摔了下去。
栗毛馬載著巴爾特往下掉,同時身子一扭,用前腳不停撓刮著懸崖的斜坡,不斷發出喀喀喀的聲響。巴爾特馬上感覺到摔落的衝擊,從馬背上彈飛了出去,背部用力撞上地面。一般情況下,巴爾特早就身亡了。但是他身上的裝備是以頑強的河熊魔獸皮毛製成,背部皮革內側貼著用毛及腹部皮革製成的緩衝材。巴爾特站起身,飛奔到栗毛馬身邊。
栗毛馬的頸骨斷裂,已然死去。它因為拚命地用蹄撓刮懸崖,想多少減緩落下的速度,所以前腳的雙蹄已經裂開,滿是鮮血。兩隻後腳則彎折成難以置信的角度。栗毛馬在落地時,應該是為了儘可能減少對巴爾特的衝擊,大大伸直了後腳。然而在著地後,脖子因為反作用力而撞上岩石致死。巴爾特抱緊著馬匹慘不忍睹的屍骸,高聲大哭。
「巴爾特.羅恩!你這可恨的奸細!是哪一家派你來的?朗特爾波亞家?還是瑪里克路家?你已經摸清我的身分了嗎?不過,你無法向任何人報告,因為你現在將在這裡送命。哥頓.察爾克斯現在也已經死了。燒了他!」
受到恩賽亞大人命令,士兵們射出火箭。他們的目標是堆積如山的大量柴火,以及排列在稍遠處的油桶。再這樣下去,只有被當成箭靶燒死一途。仔細一看,名為賈克斯的士兵正要爬上繩梯,頭部卻被白龍王踏個頭破血流。白龍王站在他面前,以點燃仇恨之火的雙眼瞪視著崖上的恩賽亞大人。
白羅王看向巴爾特,巴爾特也看向白羅王。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巴爾特覺得此時他明白白羅王正在想什麼。白羅王朝著巴爾特筆直地沖了過來,巴爾特則毫不閃避。白羅王壓低姿勢,而巴爾特緊抓住它的脖子,利用白羅王轉換方向的反作用力翻身上馬。
奔跑!奔跑!白羅王以驚人的速度向前跑,穿過火箭落如雨下的山谷。前方有方才滾落下來的岩石擋住去路,而白羅王跑到岩石前方時掉頭。
──沒錯,這麼做是對的。那裡看似能爬上去,但是其實沒辦法爬上去。若從那裡向上跑,將會被滾落的岩石壓死。就算沒有被壓死,那個位置也會遭到箭矢攻擊。若有活路,應該只剩下那一條了。
白羅王似乎感應到他的想法,跑向山谷的缺口。快,還要再快。眼角餘光可以看見兩旁的灌木叢燃起了火舌。白羅王不斷加速往路的盡頭奔去。背後的油桶開始相繼爆炸,冒出陣陣火焰及黑煙。白羅王抵達缺口盡頭,接著開始跑上太過陡峭的斜坡。
──沒錯,就是這裡!
峭立的斷崖,這個坡道與斷崖頂端幾乎接近直角,但白羅王像魔法一樣往上沖。士兵們瞬間啞口無言,接著射出一波激烈的箭雨。但是,從谷底吹上來的風讓箭矢失去準頭,開始四處飛竄。偶爾射中他們且軟弱無力的箭,無法讓白羅王和巴爾特感到一絲畏懼。
之後白羅王終於爬到斷崖頂端,跳上了高聳的崖頂。它騰空一躍,落在恩賽亞大人的正前方。恩賽亞大人拔劍,想斬向白羅王。而巴爾特的古代劍狠狠擊中他的右手腕,使他失手滑落手裡的劍。白羅王張開大口,咬住恩賽亞大人的頭部,馬脖子一扭,把他往山谷甩去。巴爾特聽見頸骨斷裂的聲音。恩賽亞大人的身體浮在空中,飛過巴爾特眼前。他似乎聞到甜膩的腐臭味。恩賽亞大人的身體順勢被拋出斷崖,掉落到正在熊熊燃燒的谷底。他掉到柴火上並揚起一陣火粉,就這麼不動了。緊接著幾個油桶爆開,竄上來的火舌及黑煙蓋過了恩賽亞大人的屍體。
巴爾特回頭迎擊應該對他發動攻擊的士兵。不過,士兵們像結凍了似的一動也不動,看著從城堡方向走來的一群人。
巴爾特聽見士兵們嚷嚷著:「是大人,是真正的領主大人!」在最前方有一位蓄著長發及鬍子的騎士,和恩賽亞大人有些相似。不對,這位似乎才是真正的恩賽亞大人。看來巴爾特和白羅王都撿回了一條命。
4
巴爾特坐在白羅王背上晃啊晃的。不知道為什麼,白羅王不願意離開巴爾特,所以巴爾特就在它背上安了馬鞍乘坐。白羅王一點也不厭惡,乖乖地被安上馬鞍,聽從巴爾特的韁繩指示。看來白羅王也想踏上流浪之旅了。這麼一來,白羅王這個名字就太不適合了。巴爾特想為它取個好名字,想起它宛如水中魚在草叢中疾馳的模樣,因此幫這匹白馬取了月丹這個名字。
留在城裡的朱露察卡立刻發揮了本領,發現地牢的存在。地牢中囚禁著兩個人。一位是真正的恩賽爾大人,假大人是他的弟弟。弟弟將身為領主的哥哥囚禁起來,自己取而代之。雖然原先也有部分家臣支持弟弟,但是反抗的人比較多。弟弟殺了部分忤逆他的家臣,對其他家臣則是將哥哥當作人質,威脅他們服從。地牢十分堅固,鑰匙的所在之處只有假恩賽爾大人知道。忠誠的家臣們壓抑著心中憤怒,並等待時機到來。
對知名盜賊朱露察卡來說,這座地牢的鎖只是「小菜一碟」。他對看守的人下了一點藥,讓他們無法動彈後,輕而易舉地放出了恩賽亞大人。城裡立刻回到了恩賽亞大人的控制之下。雖然曾被假恩賽亞大人派來的刺客襲擊,但哥頓.察爾克斯制服了他們。
恩賽亞大人希望能好好款待三位救命恩人,不過巴爾特拒絕了。
「恩賽亞大人在幽禁期間元氣大傷,必須養好身體。此外,城中及領地內也有許多待您去收拾的殘局吧?我們就這樣啟程旅行了。」
巴爾特留下這段話,早早離開了城堡。不過,他們急著啟程的理由,其實是在於第二位俘虜。這號人物現在正一屁股坐在巴爾特面前。
長耳朵、土黃色肌膚、綠色複眼、嬌小身體、如樹
枝般的手臂及手指,是盧具拉.迪安德的孩子。
盧具拉.迪安德在亞人中也是尤其神秘的一族。人數稀少,遠離人群,所以非常難得一見。也聽說盧具拉.迪安德會以妖術迷惑人類,加以殺害,是遭到眾人害怕且避忌的亞人。朱露察卡在地牢中發現盧具拉.迪安德後,立刻將他帶出城並藏在森林裡。得知這件事的巴爾特則早早離城,讓朱露察卡去接這位亞人。等到離城夠遠後,巴爾特開始跟盧具拉.迪安德的孩子交談。
「我,毛烏拉,這是,小穗。」
「喔喔!是、是妖魔嗎?」
「小穗,不是妖魔,精靈(姆立克)。」
毛烏拉對見到精靈而感到驚訝的哥頓說明。妖魔和精靈似乎並不相同。
毛烏拉說,東北方有個盧具拉.迪安德的村落。當好奇心促使他往南方而來時,被恩賽爾大人的弟弟捕獲。弟弟將毛烏拉囚禁起來,威脅他聽自己的命令。毛烏拉就遵照弟弟的指示,讓恩賽亞家的家臣們看見幻影。毛烏拉似乎一直把這當成一種遊戲,事實上卻是遭到弟弟利用。因為弟弟將兄長囚禁起來並取代而之後,企圖要殺掉礙事的家臣。
毛烏拉表示想回到夥伴身邊,所以一行人決定送他回去。這場旅行十分悠閒。巴爾特讓毛烏拉坐在月丹背上,用拉著韁繩的手抱著他,同時天南地北地聊著。聊著聊著,巴爾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心。縱使毛烏拉是遭到威脅,他與精靈可是謀殺了十位以上的人類,巴爾特和哥頓也差點慘遭殺害。然而,他的心中卻沒有厭惡或恐懼的感覺。如果是以前的巴爾特,恐怕會很憎恨毛烏拉和小穗犯下的罪行。看來出來旅行之後,巴爾特對事物的感受也有所轉變。
「恩賽爾大人和夫人有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子喔。夫人的娘家是叫做普雷塞雅魯的一家,聽說住在西邊。孩子似乎被送到那裡去了。」
「喔喔,原來如此。夫人娘家應該也很擔心恩賽爾大人吧?畢竟奇怪的謠言滿天飛,主要的家臣也相繼死去了。」
朱露察卡和哥頓正在交談時,巴爾特打岔說了一句:「這可不一定。」發生在恩賽爾大人城中的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不能就表面狀況來判斷。真正的主謀是恩賽亞大人的弟弟嗎?若真是如此,他的作法不夠周全,看起來不僅削弱自己領地的力量,還走上了毀滅之路。將自己的繼承人寄養在夫人娘家多年這件事也非常奇怪。以一位女主人來說,那位夫人的行為舉止非常坦蕩自然,不像是被他人以丈夫作為人質,逼迫她就範的態度。
「今天就算普雷塞雅魯家派出軍隊,打著要鎮壓混亂的名義壓制恩賽爾大人的城,押著少年繼承人把這塊領土據為己有,我也不意外。」
「嗯嗯嗯嗯嗯!」
「貴族好可怕!」
朱露察卡縮了縮脖子。然後從背上的背袋中取出一個瓶子,喝下瓶內之物。
「好、好喝~真~好喝~」
「那是什麼?」
「啊,是燒酒喔,哥頓老爺。這是恩賽爾老爺送我的,要喝嗎?」
「喔喔,原來如此。嗯!這可是頂級的燒酒,真好喝!」
──大人怎麼可能送你酒。混帳朱露察卡,我看你是偷來的吧!
巴爾特感到傻眼,但沒有出言點破。反倒是策馬靠近哥頓,拿走了瓶子。瓶子上烙有章紋,代表這是大陸中央的國家釀造的頂級酒品。
他一口喝下。蒸餾酒獨有的強烈刺激感燒灼著喉嚨,舌頭和口腔中也感到一陣燒灼感。同時,也感受到十分香醇濃郁的酒氣。他吁出一口氣,煙燻過的獨特香氣暢快地通過鼻腔。
結果,他終究不知道栗毛馬的名字。這匹馬雖然由察爾克斯家養大,但哥頓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總是受到良駒的庇護呢。
巴爾特在心中默禱,至少希望它的靈魂能得到安息,同時再次喝下瓶中的酒。這次他仔細地在口中品味了一番,這味道真是複雜。經年累月,澀味及苦味都已沉澱,將透明的酒轉為琥珀色。酒不會排斥雜質的渲染,而是一直靜靜地包容著這些雜質,不久後,一切將融合為一股醇厚的味道。這正是酒的香醇美味之處。
巴爾特仔細地品嘗了口中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