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劍鬼 炙燒威吉克(2/2)
與此同時,他了解到一件事──班.伍利略是受過正統劍法訓練的劍士,而且其本領高超到稱之為高手也不為過。他和自己這種在戰場上鍛練起來的門外漢,劍術的質量有根本性的不同。
不止如此,雖然他技巧也十分出色,但更值得驚嘆的是他的速度。班.伍利略的劍速極為驚人。在學習劍術這方面,天分有極大的關係。然而在速度方面──也就是劍速,這絕對不是單憑才能就能達到的。唯有經年累月的艱辛苦練才能創造出奇蹟般的劍速。
這位戰鬥狂的流浪騎士是位難得一見的努力之人。他應該愛劍成痴,只對在搏命決鬥中磨練出來的劍技感興趣吧。如果不是捨棄了劍之外的一切,不可能得到這般技巧與劍速。
他贏不過這個人。不論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打贏他。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至少也得扳回一成。如果能被如此厲害的劍士殺害,是再好不過了。巴爾特下定了決心。
班.伍利略用雙手將交鋒的劍由左推至右。巴爾特用一隻右手應付著,心裡猜測著:對了,這是那招吧?先用力推對方再猛然抽手,趁敵人失去平衡時出劍揮砍。他會瞄準哪裡?是頭還是腳呢?
巴爾特預測他的目標是腳,而他猜中了。雖然他猜中了,卻躲不開這一擊。以巴爾特的腿上功夫怎麼樣都無法與他優異的速度抗衡。
不過避不開也有避不開的好處。巴爾特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劍從藍眼筆直地往對方的頭頂刺去。若是瞄準身體的中央部位,即使刺不中,也有很高的機率可以傷及其他部位。劍鬼壓低身體,對準巴爾特的右膝下方砍來。巴爾特用右手揮下劍。在此時,劍鬼也展現了精彩的反應能力,迅速地將完全前傾的姿態轉為面向後方。
巴爾特的劍撲了個空,劍鬼的斬擊也只得止於倉促之間。由於加上體重的攻擊扑空,而且右小腿側連同靴子被砍傷,巴爾特摔了一跤。
如果就這麼摔下去會被殺掉。因此他蜷起身子倒向地面,用左手抓起掉在地上的枯木,俐落地往前翻滾後,左手借勢使力將枯木往敵方應該所在的位置扔去。足足要用雙手環抱的粗枯木「嗡」地一聲往劍鬼飛去。巴爾特雖然老了,但過人的臂力依然健在。
劍鬼往右側一閃,避過了枯木。枯木就這樣往約提修的方向飛過去。或許是因為他完全進入旁觀者心態,這根天外飛來的枯木讓他慌了手腳,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狼狽的模樣就像畫裡畫的一樣。約提修愣了一會兒,滿面通紅地站起身,嘴上喊著:「你這個死老頭!」並想撲上巴爾特。
而劍鬼伸出左手制止他。
「還輪不到你上場。」
「赤鴉!你滾開!讓我來砍死他!」
巴爾特心想就是現在了。若是現在,小花招或許起得了作用。他剛才已經對史塔玻羅斯打了暗號,要它在收集來的石頭對面待命。巴爾特站起身子大喊:
「攻擊!」
往敵人猛衝過去。劍鬼不愧是劍鬼,也在注意著周遭的動靜,但約提修的眼裡只有巴爾特。
史塔玻羅斯用後腿踢向收集來的石頭。巴爾特剛才發出的咂舌聲是這個行動的暗號。這是他年輕時為了惡作劇,而讓史塔玻羅斯學會的招式。由於石頭是收集來搭爐灶用的,所以都很大顆。被踢飛的數顆石頭飛向空中,襲向兩位敵人。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劍鬼也漂亮地避開了石頭。不過,為了避開石頭,劍鬼放開了約提修,而石頭命中了約提修的背部。或許是因為石頭的衝擊加上劍鬼放手的力道,約提修失去平衡,往巴爾特的方向倒去。
──情況允許的話,真想讓班.伍利略吃上兩招,但是沒辦法了。
巴爾特這麼想著,往約提修的喉嚨側面一划,約提修就這樣伏倒在地,血泊從臉部下方逐漸擴散。
巴爾特戒備著劍鬼的攻擊,但劍鬼一動也不動,冷冷地低頭看著約提修。從劍鬼身上已經感受不到一絲殺氣。巴爾特感到不可思議,開口問道:
「你是為了僱主死亡而感到遺憾嗎?」
「這傢伙死了沒什麼好遺憾的,而且他不是我的僱主。只不過這傢伙死了,我不知道殺了你之後該怎麼辦,也就是說我沒有殺你的理由了。這場決鬥就先暫時擱置吧。」
班.伍利略說著令人似懂非懂的話,等到血不再流出後,他將約提修放上馬並綁好,手裡拉著韁繩,跨上自己的馬就揚長而去。
3
巴爾特在血泊上灑上沙子,然後移動至稍遠處準備野營。他一邊生火,一邊思考著這群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想殺掉巴爾特是無庸置疑,但是,是為了什麼?
是心懷怨恨嗎?這他倒也不是不明白,但是專程聘請流浪劍士當刺客,這件事說怪也很奇怪。要雇用像班.伍利略這種男人要花很多錢。卡爾多斯的親信中不乏愛惹事生非的男人,若派十人來襲擊,要殺了一位老人很簡單。而且也有厲害的人才,甚至能超越現在的巴爾特。有什麼原因讓他無法信任自己的親信嗎?
此外,班.伍利略說,殺了巴爾特後似乎有什麼事要辦。是想拿巴爾特的屍體做什麼嗎?還是覬覦他的行李呢?
思索及此,巴爾特回想起約提修對裝著金幣的袋子表現出異常的關心。他拿出裝著金幣的袋子,翻看裡頭,但裡面除了金幣之外沒有其他東西。袋子本身也是毫無特別之處的普通袋子。巴爾特不知道還能朝什麼方向去思考,而且眼前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得將那兩人來之前釣到的魚烤一烤才行。
他釣到的魚是威吉克,肥美至極,油脂分布也是一等一。他把魚串起,將在前個鎮上得到的美味岩鹽磨碎後灑在魚上,將魚架在火旁。不能將魚擺在離篝火太近的地方,要讓它慢慢烤熟。
他從行李中拿出碗盤及杯子,全都是金屬制的。這些器皿是以上等金屬打造,非常耐用,但因為長年使用下來,上面有許多細微的傷痕及凹痕。金屬餐具在邊境地帶是貴重物品,每一樣都是德魯西亞家的恩賜之物。
接著他拿出裝了酒的酒壺。西戴蒙德在離別之際,留下了三壺酒,說這是他送的餞別之禮。
──真是聰明的傢伙。
這肯定是高級酒,而且應該是符合巴爾特喜好的烈酒。他拔去栓子,小心翼翼地不讓酒灑落半滴,將酒倒入金屬杯中。
咕嘟,咕嘟。
好悅耳的聲音。聲音好聽就是好酒的證據。今晚最重要的課題就是要如何品嘗這壺酒。也煮點湯吧,再稍微吃點肉乾好了。
他淺啜了一口酒。
──好喝!
口渴只要喝水就得以紓解,但只有酒才能療愈心中的渴望。抱有必死覺悟的戰役對現今的巴爾特來說很艱辛,酒水的滋味滲入他消耗殆盡的心。這是一壺馥郁濃郁的酒。巴爾特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酒,看著威吉克漸漸烤熟。
炊煙剛開始升起時,燃燒的氣味中也蘊含著水氣,帶有腥味。然後這股氣味逐漸消散。不久後,油脂滋滋作響地冒了出來。火烤油脂的味道和烤魚的味道混在一起,接著烤魚本身的味道也轉變為充滿美味的香味。冒出的油脂流淌而下,滴落至篝火中燃起火焰。火焰燃起的煙霧包圍著威吉克,賦予風味;在魚的內部,火烤的油脂應該也已經滲透至全身了。「魚」正在逐漸蛻變為「烤魚」。巴爾特勤快地調節篝火,一邊細細品嘗酒水,一邊仔細地烤著威吉克。
過了不久,威吉克的表面、背面,以及從頭到尾都烤得香氣四溢。巴爾特從懷裡掏出叉子,刮去烤得焦黑的部分。接著用叉子把威吉克背脊部分的肉全挖下來,放在盤子上。果然還是要從這裡開始
吃。不管是哪種魚,背部上緣的部位肯定都很美味。巴爾特將叉子送進嘴裡,一口吃下。
──喔喔!
棲息在淡水水域中的魚有時會有土味,但是威吉克的滋味非常爽口,無可挑剔。油脂完整滲入魚肉中,原本淡而無味的威吉克肉帶著強烈的美妙滋味,在口腔中迸發開來。細細咀嚼之下,油脂滲出的同時,白肉魚本身清爽但深奧的滋味也逐漸溢出,在口中混合。在充分品味咀嚼的滋味後吞下魚肉,喝下一口酒。
──接下來。
下一口要吃哪裡呢?當然了──是腹部。在多數情況下,魚的腹部不怎麼好吃。有時甚至會因為吸收腐敗內臟的腥味,帶有刺鼻的苦味。不過這隻威吉克十分大條,而且是剛釣起來的,肯定能讓他大快朵頤一番。就是這裡,這個部位。在內臟正下方,略帶著黃綠色的地方。他在烤魚時很小心翼翼,絕對不讓這個部位烤焦。巴爾特滿心期待地將腹肉分到盤子上,送入口中。
──喔喔……喔喔!
柔嫩得像要化開似的。在柔嫩之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溫和甘甜。將魚肉含在口中品嘗那份甘甜時,感覺就像溶於整個口腔中。他剛才應該將很大一塊魚肉含入口中,卻滑順地流下喉嚨,消失在喉底。在那之後只殘留下幸福感,彷佛吃了只應天上有的美食。
接下來他吃下內臟。魚的內臟都很苦,但威吉克的內臟完全不苦,反而很甜,因為十分新鮮。鮮甜中也有舒服的微苦滋味,與魚肉不同的這份口感讓人玩心大起。
他忽地靈光一閃,在盤子裡把布滿油脂的部位和內臟混在一起,試著吃了一口。
──好美味!
烤過的油脂包裹著新鮮內臟,真是妙不可言的珍饈。品嘗香氣十足的鮮甜滋味可說是釣魚人的特權,而且沒有食物更適合增添酒的滋味了。此時此刻,還管他什麼寇安德勒家還是班.伍利略,那一切都拋諸腦後了。
──算了,煩人的事就任它隨風而逝吧。肚子餓時,有美酒、美食,還能吃到這些好東西,哪有比這更幸福的?
被砍傷的右腳隱隱作痛,但是傷口並不深。腰痛已經是家常便飯,事到如今也無技可施,他也早過了害怕死期到來的年紀。該做的事都完成了。接下來就為了活著而活著,並死去而已。
──也得把這威吉克的滋味寫進寄給愛朵菈小姐的信里才行呢。
眺望著滿天繁星,橫渡河面的風拂過炙熱的臉龐,巴爾特愉快地享用了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