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輕如鴻毛的軌道登陸 第五章『實戰』(2/2)
很奇妙的是,我還沒有真實感……是這樣嗎?我苦笑歸苦笑,腦袋一角仍不停警告我「看清現實」。
其實我都懂,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就算是我,這次畢竟是初次實戰,不能怪我吧?我輕聲抱怨,為了分散注意力看起顯示的數字。
還有23分6秒。還沒到,還沒著陸。
一種既似短暫,又似永恆的長度。會不會緊張到開始實戰前就先昏過去了啊?我雖萌生不安,卻只有一
瞬之間。
眼見數字即將小於23分時,無線電突然吵雜起來。
「對衛星軌道飛彈!?」「弗姆尼提被瞄準了!」「第三戰隊緊急支援!全力進行妨害!以支援著陸為最優先任務!」「快開始對抗轟炸!把發射地轟個粉碎!」
我不曉得啥叫對衛星軌道飛彈,不過卻聽得出聲音中蘊含的情緒。慌忙中會把真話說溜嘴這點所言不假,因為會溶入聲色中啊。
……所以我理解到,艦隊這下是真的慌了陣腳。
這表示地表上存在著不妙的玩意,問題可大條了。畢竟若說這顆行星先前一直被商聯艦隊包圍著,等同那不妙玩意是很久以前就存在於行星上。
我說這叫「壞消息」的臭傢伙未免太多朋友了。每次現身的時候都給我一而再,再而三帶了一大票朋友來。
我連這下該如何是好都不必煩惱。
「來自TUF—幕亞之最緊急通知!來自TUF-幕亞之最緊急通知:告知所有參與本作戰之艦艇,運用光學探測捕捉到同盟軍艦隊!同盟軍艦隊!」
同盟軍?
「司令部,這裡是TUF-雷葛里姆!儘管光學輔助處理速度跟不上,仍捕捉到數艘疑似同盟軍巡洋級戰艦的輪廓!」
「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現在這個聽起來鬼吼到活像要口吐白沫的商聯人是什麼立場,但我心情跟他一樣。
明明聽先前的說明,是名叫「同盟」這群傢伙的特工船——也就是蜥蜴尾巴到處亂晃,要我們去狠狠收拾他們。應該是次欺負弱小的任務才對啊?結果現在偉大的同盟軍的艦隊竟然現身前線?跟說好的根本不一樣嘛!不是說同盟那群傢伙不會來嗎!?
儘管不曉得該朝哪邊才是天空,總之先抬頭往上長嘆。這時我赫然發覺,該不會這完完全全……是同盟舉辦的歡迎會嗎?
爛透了。
看樣子得好好賞宣稱這只是簡單的維安作戰,甚至說啥初次上陣來這兒很幸運等鬼話連篇的廚師滿滿的針槍大餐啦。
「同盟那群傢伙該不會想挑起戰火吧!?」
「緊急呼叫方面軍司令部!代號AW513!代號AW513!」
「不行!中繼衛星沒有回應!」
「要是頂部受到壓制會無法爬升!第三戰隊!立即爬升離開軌道!與主力部隊會合,將制宙權……」
光聽傳來的廣播聲,就明顯知道司令部那群傢伙慌了陣腳,連把廣播中斷的念頭都想不到了嗎?所謂高官淨是些只懂擺架子的花瓶。既然連裝模作樣都辦不到……表示傢伙們已失去冷靜了吧?
不管是哪一種,商聯艦隊這下可幹了好事,竟然拱轎拱到半路臨陣脫逃!根本等同從背後捅一刀嘛垃圾!哪有人在這個關頭會這麼做啦!?
人類在氣過頭後,似乎反倒會變得冷靜。心中燒著熊熊怒火的我,在TUFLE內不屑扔出一句話。
——真羨慕啊。
能夠身處艦隊的軍艦內手忙腳亂,恐怕是最棒的奢侈吧。既然號稱軍艦,表示是以互相轟炸為前提建造,肯定比這裡安全多了。祝你們都被同盟軍的炮擊炸死啦。被拱轎拱到半路的我們可是已經被發射出去了耶?
右側螢幕已經連倒數為零的畫面都消失,只剩左側顯示出到「行星地表」所剩時間,著實令人毛骨悚然。早知如此,為何不乾脆在發射前發現,然後慌慌張張調頭離開啊?
這下好啦,事情會變成怎樣哩——連我都忍不住短暫逃離現實了。
「司令部緊急告知所有參與作戰之艦艇!即刻起中止掩護地表部隊,各戰隊準備迎戰同盟軍艦隊!成輪型陣並維持炮擊距離!各支援艦即刻往指定座標移動!第三戰隊繼續擔任護衛!」
高官將領開始大呼小叫是件好事,因為這表示他們已開始思考應對之策。只不過,我在這時對於有能的管制AI沉默不語,不由得感受到不吉祥的徵兆。
直到剛才都不停用「通知:」這類制式句子再三提醒的傢伙……會在這種場合一聲不吭嗎?
「所以?啊我們呢?」
無論是要怎麼做,該怎麼做,總該有些指示吧?艦隊那群傢伙應該至少對我們說句話才對啊。
沒錯吧?應該有話要說啊?
結果……平常那麼愛放狗屁,一到我真正希望他們開口時,又給我裝聾作啞。
「……沒有耶。」
厄蘭輕聲嘀咕的這句話成了引爆點。
「支援呢!?」
「怎麼可能會有!艦隊那群傢伙已經夾著尾巴溜啦!」
英國人出聲抱怨,泰隆放聲大吼。
「……這是背叛啊。」
中國人不知怎麼搞的,竟用起中文憤憤扔下這聲聽似詛咒的話。
在這之後她便不再吭聲。我可說再明白不過她的心情,簡直不爽到都要氣炸了。無論經歷過多少次,光是回想起來就夠令人滿肚子火。
把人派來參加軌道登陸作戰到一半,自己卻溜之大吉?喂喂……別鬧了可以嘛!背上都傷痕累累了又得被捅一刀?開什麼玩笑啊?
我之所以沒有任憑心底湧上的憤怒化為污言穢語臭罵商聯艦隊,理由只在白費工夫而已。如今唯有抵達行星地表的倒數計時順利進行,我的前途卻仍是一片茫然。
該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等到活下來後再去思考如何揍扁那群混帳傢伙就好。
儘管怒火逐漸攻心,我依然盡力保持冷靜。因為根據過往經驗,我明白在殺光混帳傢伙前,自己這邊先倒下就沒戲唱了!就是那天殺的「失敗為成功之母」啦!去你的!
我真能抵達行星地表嗎?或者該說,就算順利登陸又能有「未來」嗎?
「通知:降落程序有所進展。第一梯團通過既定路線。」
聽到管制AI那毫無起伏的聲音,我懷著有如祈禱般的心情抬起頭。到前一秒都還默不吭聲的管制AI似乎突然回想起自己有多多嘴了。
唉,可恨啊。只能眼睜睜看著實在太令我焦躁了。
到底會怎樣?能順利登陸嗎?還是不能?
……或許一心只求能順利從軌道登陸行星是種不真實的願望,但這正是再過幾分鐘後即將應驗到我身上的命運。
我開始求遍任何我知道的神明。
拜託要順利,真的求求禰了,幫忙想點辦法吧。
當我以抱著救命繩的心情盯著螢幕,看到的卻是神明大人這混帳東西是掛了還是放棄職責所造成的景象。
黑色蛋殼——其他TUFLE一一裂開。
大概差在「歪七扭八」和「凹陷扁平」吧。無論哪一種都沒差到哪去,同樣是不夠耐撐。喔不,馬上就被壓爛的YAKITORI或許還算運氣好。
另外那些TUFLE要壞不壞的YAKITORI的下場可真是慘絕人寰。
「……該死!天殺的、媽的、混……」「不要!不要!」「氧、氧氣……呼吸……」「媽媽、媽媽!?」
透過無線電傳來的鬼叫悲慘至極。
混帳!果然求神拜佛不過是心理安慰嗎!除了眼前看到的東西以外都不該相信是吧。
還說什麼、狗屁簡單、有艦隊當靠山的、單純任務啊!
結果現在變成商聯引以為傲的艦隊夾起尾巴開溜,被說成沒啥大不了的敵軍何止準備周全,甚至無懈可擊。所有事態都和說明時徹底相反不是嗎?這下就算能順利登陸,也不曉得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等在前方了。
最狠的是一旦TUFLE被發射出去,就沒有折返的手段。看著左側的時間一秒一秒減少,我打從心底感到煩躁。
去你個混帳鮑金,這事我可沒聽你說過啊。
「哈、哈哈……」這時我聽到詭異笑聲從泰隆那傳來。
「這火雞還真叫得不冤枉啊。」
起初我忍不住心想是不是有人終於發瘋了……但狀況似乎不太一樣。這種情形應該算故作堅強。他是逞強還虛張聲勢我不懂,但仍強顏歡笑或許正是所謂泰隆風格的努力吧。
想逞強是沒關係,可是聲音乾得要命啊你這傻子。就算再怎麼虛張聲勢,也肯定會垮台啦——我硬是將這句即將迸出喉嚨的話吞下,裝得更開朗地接續話題:
「真過分呢,這下肯定被烤得金黃酥脆。我倒是怕腦子塞了太多知識,會不會烤出來變頭重腳輕哩。」
「哎呀,可憐你啦明。得變成阿瑪莉亞一樣呢。」
泰隆這小子,這句話的膽子挺不小啊,害我都要忍不住笑了。竟然說我跟那個英國白噪音一樣?
「就算要死,只有這點休想!」
我不禁發出怪聲。打從心底湧上的滑稽。被從艦隊裡扔出來,遭受地表敵軍不間斷的莫名攻擊
,甚至連同夥的YAKITORI們都隨著蛋殼一同被壓扁。
身處這種關頭,我卻在宇宙內笑?沒錯,我是在笑!
至於會在此時潑別人冷水的,總是那群不懂看場合的傢伙。
當我聽到吵雜聲響透過無線電傳來,我微微皺起眉頭。
哦拜託別鬧,蠢貨們,恐慌是會傳染的好嗎?
「改變路線!現在只能邊閃躲敵人的防空炮火邊登陸!總之快把自動模式關掉!」「休想要我死在這裡啦!」「冷靜點!轉成自動迴避模式!各員散開進行迴避……」
我沒聽過這些聲音,大概是來自其他單位的成員吧。
要我們改變路線這個主意是不錯,但這種節骨眼哪有可能辦到?再說商聯的兵器肯定不會接受我們的控制不是嗎?
「通知:複數友軍單位正脫離作戰區域。疑似解除了自動模式。」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事實擺在眼前。我對商聯製品的印象輕而易舉遭到顛覆。能夠解除已經設定好的機能實在讓我訝異不已。難道其他傢伙在火星上時也拷貝了那種知識?真是貼心得讓我傻眼,甚至佩服起來了。
就在這個當下,某個容易受他人影響魯莽行事的傢伙有了反應。
「管制AI,自動模式可以中斷是吧?變更後會有哪些選項?」
「通知:能夠重新設定登陸對象區域。要求:解除自動模式時,請選擇適合完成作戰目的的地點登陸。補充:將於能減速的區域內進行自動調整後登陸。」
面對英國人的質問,管理AI正經回以制式詞句。聽到它那一副彷佛作戰順利無礙的態度,讓我沒來由感到不爽……但這玩意畢竟是台機器,沒有糾葛或煩惱的話,也難怪會是這種態度。
「喂,最重要的迴避設定又會怎樣?」
沒有回答。
為什麼不回答啦——得不到回答而焦躁到險些吼出聲的我這時好不容易才想起,只要不加上「管制AI」叫它就沒有反應。這沒用的AI,都這種節骨眼了,通融一下很困難嗎?
將時間分秒流逝的焦慮參雜進去,我更改說法再度吼道:
「管制AI,快解釋迴避的設定!」
「通知:將使用既定設定,為隨機迴避。」
也就是說,和現在的迴避法一樣不變。我們這能做的只有修正降落地點。接下來直到指定的目的地為止,都得一路仰賴TUFLE的迴避機能登陸。
無論如何,維持現狀只會成為活箭靶。和我得出同樣結論的是瑞典人。
「這樣下去肯定免不了變成蜂窩。我們要不要乾脆也改變路線?」
「那麼厄蘭,我們要在哪登陸啊?」
「……我認為跟在友軍單位後方是最安全的。例如那邊的話——」
我收回前言。儘管想法相同,瑞典人不只得出錯誤的結論,更說出滿口胡言亂語。
跟大家一起向右看齊〜是吧?蠢斃了,真以為哪種時候多數決都會是正確的?要是照這個理論,代表選舉選出的政治家將永遠不會犯錯,可笑至極對吧?假如真是如此,現今地球仍是屬於地球人的啦。
肯定就像大家一起闖紅燈,一起被撞飛相同道理。我正常得很,可別把我卷進蠢事裡。被視為與傻子們同類也一點都不有趣,乾脆反其道而行還好太多了。
我開口問起管制AI突然間想到,形同玩笑般的問題:
「管制AI,最危險的地方在哪?」
「通知:推測為反登陸陣地。建議避開該處。」
這倒也是呢。意圖想要破壞TUFLE的就是地表的陣地啊。
「管制AI,我打個比方……有辦法在剛才艦隊爆擊的陣地上登陸嗎?」
「警告:該路線推測將脫離標準基準,屬於高風險行為。」
管制AI乾燥無情的音聲導航根本沒打算要解釋得讓我們也懂。從用字遣詞就像在恐嚇人,聽了就不爽。
說時遲那時快,受到一股莫名衝動驅使,我放聲吼了出來:
「關我屁事啦!」
要我登陸,大鬧特鬧,破壞一切的不就是你們嗎!?只要動腦一想,就發現其實選擇在被炸得破破爛爛的陣地殘骸上登陸才是明智之舉。
「管制AI,就是那裡!回答我到底沖不沖得進去!」
「通知:得以改變方向。警告:高風險行動,建議避開該處。」
後半段嘰嘰喳喳的說明根本是廢話。明明沒問還要雞婆碎念,這叫管制AI來著的玩意或許是英國人的同類。
「不要自暴自棄好嗎明!我可不想效仿那啥神風特攻隊喔!」
我還不想死啊——她又補上這句完完全全多餘的話。剛才我還在思考阿瑪莉亞這個人是否真和管制AI相似……實在是太傻了!根本想都不用想啊。你到底憑什麼說我是去送死的啊!?
誰要死在這種鬼地方啊!
相反好嗎!我是為了活下來在絞盡腦汁!假如你那顆腦袋不是擺好看的,應該懂這點常識吧!?
「我找得出活路!」
「……在哪裡啊!?」
事到如今,我不想改口說沒有。難道沒有嗎?應該要有吧?不然我的第六感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快想。
勝利方程式一定藏在某個地方。就算事已至此……等等,真要說起來,為什麼我正在「降落」?
我搶了瑞典人的風頭,學起他拍掌。這不是有了嗎?只要一仔細想,全部都已準備好了不是嗎?
「假如要登陸的話,選擇陣地殘骸受到敵軍反擊的機率當然較低,對吧?」
「和其他友軍分散是能幹什麼啦!」
「阿瑪莉亞,我為啥得顧慮其他傢伙?」
「天啊……」發出傻眼嘆氣聲的英國人根本不懂。那至少裝個樣子不是很好嗎?
「反登陸陣地附近應該會有襲擊艇還啥來著的吧?就是紫涵之前解釋想要確保的物證。既然如此……只要把那玩意搶過來,我們就能離開這顆行星,有說錯嗎?」
「可是根本沒辦法駕駛吧!?」
哦不,行行好可以嗎泰隆?不要連你在這種節骨眼都不用腦袋,這下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你耶。
「……啊,不對,很幸運的是,確實有人能駕駛呢。」
中國人細聲戳中問題核心。我該說運氣好嗎?總之就如她所言,實際上無需擔心駕駛船隻的問題,我已經有個底了。
「那你說說有誰辦得到啊?」
英國人的腦袋還是老樣子頑固。不懂得找出話中真意的傢伙實在令人頭疼,而連一點都不懂的傢伙更是可悲,怎麼不乾脆換你去當管制AI啊?
「ASJAR-5125上不是有特工嗎?」
「嗄?」
我對於這時中國人說話的語氣中沒有參雜同情或憐憫感到十分不可思議。看來無論是瑞典人還是中國人,對蠢貨仍保持友善稱得上是他們的一種美德吧。
也可能是從心靈富裕的傢伙身上常見的偽善吧,真的有夠不爽。果然好運的傢伙就是不一樣……不,現在我反倒覺得兩人的沉著相當可靠。說到底,我們都同樣是YAKITORI啊。
「阿瑪莉亞,術業有專攻喔。」
既然是群搭著船到處為非作歹的傢伙,船的駕駛想必瞭若指掌啊,為什麼就是不懂?阿瑪莉亞這傢伙頭腦真的冥頑不靈。
比起把知識往腦袋裡塞,這傢伙更需要培養自我省思的習慣。不過若讓我來說句話……算了,由我來擔心英國人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
「啊、啊啊!我懂了!只要拿著針槍稍微『拜託』他們一下就好了對吧?這方法我喜歡,但希望對方聽得懂人話啊。J
泰隆這番話讓我聽了跟著笑。看樣子一冷靜下來,就找回原有的理智了。這下幸好至少有個值得信賴又靠得住的人了,畢竟要我把背後交給紫涵保護真的挺恐怖。雖然她腦袋確實蠻靈光沒錯啦。
「只要懂得做法,其實異文化間的溝通交流很簡單喔。」
「我蠻意外明你會懂這些啊。倒希望你教教我,除了針槍以外還得用上啥肢體語言嗎?」
某個層面來說是那樣沒錯。如同泰隆提到的,就是些簡單的身體律動或揮手。我用開朗的口吻接下去說:
「當然啊泰隆,秘訣就在話語中。首先試著用斯里蘭卡語禮貌拜託。要換針槍上場談判的話等那之後也不遲。」
「看來是萬國通用的伎倆啊。譬如我老家附近就是這樣。」
哈哈哈!我和泰隆齊聲鬨笑。很不可思議的,其餘三人可能是不懂我開的風趣玩笑,並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他們可能嚴重缺乏感性吧
?真是可憐。要是能存活下來,就特別讓他們拿一頓麥當勞來找我拜師,噹噹義工好了。
「OK明,你的提議聽起來很對。管制AI,重新設定路線。往明所指定的商聯艦隊轟炸完畢區域修正軌道……」
在厄蘭把話說完前,果凍狀的螢幕開始閃爍並發出刺耳警報聲。
「警告:侵入了可能受防空炮火攻擊之區域。」
只是一陣單純的聲音……但是比起透過無線電所聽到的,魄力可說天差地遠,足以令我嚴重毛骨悚然。
該死,已經太遲了嗎?
回過神來,發現保護果凍中浮現的螢幕已被警告和滿滿閃爍光點染成一片紅。每一個都似乎是想要轟下我們而發射升空的飛彈或炮彈吧?
「警告/最優先:偵測到瞄準波,將緊急發射誘餌。」
我忍不住訝異地再看了一次通知。誘餌?雖說是商聯人準備的裝備,但會有用嗎?
我原本還半信半疑,然而從TUFLE分離出的光源體真能幹,豈不是將本來會直接命中我的數發攻擊引開了嗎!誘餌來著的玩意真的有用!幹得好啊!
眼見敵方攻擊紛紛被誘餌引開,我徹底鬆了口氣,這下或許能夠撐過了——好景不常,就在我心安的瞬間,救命繩應聲斷裂。
「警告/緊急:射出型誘餌已無殘彈。偵測到瞄準波……開始進行隨機迴避。」
為什麼!不多放一點!那玩意啦!可惡!商聯那群傻子,幾發誘餌根本於事無補好嗎!
「咕哦!?」
「泰隆!?」
「好像擦到啦!呿!這樣根本被當靶打好玩的啊!」
一旦真的開始被打中,實在沒辦法保持冷靜。畢竟這是我頭一次被打中……演習時只有判定裝置會響,狀況完全不同啊。
和待在廚房時被拿針槍攻擊的等級相差太多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以為自己懂了這道理是吧?可惡!該死!我去你的!
「真的沒問題嗎!?」
瞧該死英國人慌得手忙腳亂。都這種關頭了,學學遲鈍的管制AI好嗎拜託!你問我我問誰?問鬼啊!?
「快給我改變路線!從這裡離……」
泰隆的聲音頓時中斷。
一瞬之間的雜音。
大概是飛彈在附近爆炸產生爆風還什麼的,使我明明是被固定住的,卻遭到劇烈搖晃。
「警告:感應到密集彈幕。」
管制AI冷靜透頂的台詞讓我完全傻眼。是不會看看場合,至少裝點緊張樣嗎?
「呿!喂,所有人都改變路線了沒!?」
「我改了!泰隆!」
「厄蘭,阿瑪莉亞,紫涵,總之一登陸後——」
會合還怎樣的,反正當泰隆再度大吼時,又出現了雜音。當我做好又會有陣搖晃的心理準備,卻撲了個空。
最後竟然只輕震一下,還輕得和剛才都無法比,我可以期待已經撐過密集彈幕了嗎?
「警告:多數極近距離著彈。」
我邊聽報告的聲音,邊等待通訊恢復。所幸,這次恢復得快,收訊器的聲音也馬上恢復正常。儘管在降落途中開會不是什麼好事……但目前刻不容緩,我決定開口:
「到了地面會合後,總之先去找入侵路線吧。要是不找出機庫入口,什麼都甭提了。」
「沒說錯吧?」期待聽到附和的我等了好一會兒卻都沒人回應,我心生納悶。剛才也發生過通訊中斷,可是會這麼久了還沒恢復嗎?
「管制AI,告訴我通訊和連結的狀況。系統還沒有恢復嗎?」
「通知:否定。狀況:通訊系統於正常容許範圍內運行/連結機能—全速運轉中。」
蛤?這是怎樣?
身處再度「匡當!」晃動的TUFLE中,我逼問起管制AI。那為啥連絡不上啊?
「通知:本TUFLE毫無異常。周遭感應不到訊號。系統一切正常。」
「毫無異常?毫無異常的話不就……喂!」
那其他傢伙呢?
……K321,那群應該和我一起降落的傢伙們的訊號呢!?明明沒聽到任何被幹掉的聲音或……啊,不對,我都忘了,這裡根本、沒有什麼、判定裝置啊。
直到剛才為止都還七嘴八舌吵吵鬧鬧的空間,眨眼間竟只剩警報聲,都快把我逼瘋了。快給我停!別繼續嗶嗶叫啦!
喂,英國人?瑞典人?誰都好,泰隆?你這渾球,蠢笑幾聲來聽聽啊?不然中國人,出點詭異的聲音嘛,我不會抱怨好嗎!
啥都好,誰都行,出個聲啊!
「狀況確認中:推斷K321單位耗損大於80%……判定:全滅。」
「閉嘴!」
「狀況更新:根據商聯軍規定,於此告知YAKITORI具備投降權利。關於投降後的權利,商聯軍將依據星間法規對被契約人之權利保障……」
哦這沒用的廢鐵!我不需要動不動輕言放棄的輸家!我最討厭的莫過於放棄啦!
「管制AI,給我閉嘴!」
「警告:此為重要情報,有履行告知的義務。」
我沒有要你隨便開口說起一些根本沒在問的事。既然你這傢伙沒辦法幫助我取得勝利,就已經沒屁用啦。
「給我聽清楚啦你這臭管制AI,快照著最後的提議設定路線,然後別再給我!張開你那!該死的鳥嘴!」
感覺管制AI又想回嘴的瞬間,一股像撞上硬質物體的衝擊往我待的TUFLE襲來。
螢幕在一瞬間掛點。我待的保護果凍空間一口氣失去光源,籠罩在一片漆黑中。幾秒後,疑似緊急照明的微弱燈光勉強亮起,開始照亮昏暗的蛋殼裝置。我連忙環顧周圍一圈,並沒看到殼上有類似傷痕的跡象。
應該不必擔心果凍外漏,至少目前是。
只要啟動那多嘴的臭AI,肯定能得到像樣的解釋……我腦中微微掠過出聲喚「管制AI」的欲望,卻在猶豫之後將它從腦中剔除。
我沒有必要再去叫出曾經一度決定不去仰賴的玩意。
左側的數字只剩幾分鐘,猛然一震的強烈不適感襲向我。再會啦,無重力狀態。側眼瞄著登陸ASJAR-5125的秒數逐漸減少,我揚起嘴角。
若是平時,耳邊應該會更煩。畢竟都是些吵雜的噪音,我最沒辦法喜歡上的玩意……算了,無論怎麼樣,我早已習慣隻身一人,如今只是一如往常。
我不曉得是否還得用降落傘,並且順利登陸……反正就是完成該做的事。我懷著決心,抓起被固定住的針槍。
我絕對,要活著,逃離此地。然後去找商聯艦隊那群拋棄我的垃圾們,用針槍把他們灌飽飽,灌到生不如死。
看我盡情大鬧一番吧。既然橫豎都得死,還管那麼多干麻?
果凍內部的緊急告示燈突然開始閃爍。多虧了這玩意,我明白到TUFLE已進入最終階段。和管制AI的連篇廢話不同,如此簡單明瞭也不壞。
即將抵達ASJAR-5125。
終於來了。
惱人的倒數計時歸零,再來就等蛋殼自我崩壞,果凍飛散開後,把我釋放至外面。
要上啦——如此提振精神的我,這時發現不對勁。
……沒有變化?
難道降落時有哪裡被敵方炮彈打壞,還是壓根就是不良貨……把我關住了?
來到這種鬼地方,等到的卻是這種無聊透頂的結局?誰接受啊!不可能接受好嗎!?
「開什麼玩笑!!!放我出去!讓我戰鬥啦!」
「強制啟動——通知:馬里亞納企劃結束,辛苦各位參與了。」
「蛤?」
下一秒,原本已經停止的螢幕一口氣重新啟動。假如我的眼睛和腦袋沒有因為突然的強光壞掉,映入眼帘的是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的發射區。我已經「飛離」該處,根本不可能啊。
然而眼前仍是這副景象。當我忍不住想伸手揉眼睛,才發現自己在揉的是太空衣的護目鏡。
哪有可能?我最好會看錯啦。不過,我不是應該置身於宇宙空間裡嗎?
被用TUFLE往行星ASJAR-5125發射……
「通知:匯報即將開始,請全YAKITORI即刻離開TUFLE。來自艦隊司令部的重要談話:立志成為勇者之人呀,千萬不可半途喪志——完畢。」
緊接著,TUFLE應聲打開了上方,像之前一樣用果凍創造出梯子。爬上去後所見到的,怎麼想都是軍艦內部的景象。
我懷著被狐狸戲弄的感受,面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表情跟從
TUFLE爬出的其他K321的傢伙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到底是搞什麼?
訓練支援母艦/(偽裝名稱: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
在偽裝成發射區域的訓練設施內所設置的觀察包廂中,空位多得令人注目。之所以能順利掩飾過去,全多虧了在場的TUF-弗姆尼提機組員。
而甚至就連這些機組員,若沒有艦長的判斷,「鼓勵」士官以上的人員出席,會自發性地來幾個恐怕也不得而知。若就商聯軍中自發出席者這層意義來說,由鮑金陪著來場的艾葛斯武官正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而若問半強制參加的理由,或許該說是對於視整個馬里亞納企劃為定期業務的商聯艦隊機組員而言,即使有人要求想再看一次他們每天不斷重複的業務,也很難刺激起這群機組員的新鮮感吧。
……說是這麼說,實際的原因更為單純。其實就是艦隊司令部與本國徹徹底底對於YAKITORI毫不關心,不予置評。明明鮑金已大大宣稱要發表成果而邀相關人士出席,依然冷冷清清——或者該說果不其然嗎?
商聯軍以他們的出席率如實表現出對YAKITORI的期待。
只要看那群滿臉睡意,並規規矩矩盡力強忍著的侵襲登陸母艦士官,就能證明他們完全是出於義務和來獻殷勤才會出席的。
該說正因為這樣嗎?誰都沒能料到,甚至連考慮都沒考慮過吧。
面對危機不放棄,不動搖,不僅摸索出最佳解答,更以堅定意志付諸行動的「YAKITORI」!
原本形同消耗品的廉價替代品竟發揮了媲美商聯海軍陸戰隊般的膽識。這下也難怪除了鮑金以外,室內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注視著螢幕上的景象。
身為一名海軍陸戰隊士官,艾葛斯可以斬釘截鐵地說,那是貨真價實的。
是該承認特地跑這趟確有價值。
「在ASJAR-5125事件中不放棄,成功存活下來了是嗎。」
企劃的合格條件其實十分簡單。一面避免全軍覆沒,一面順利在任務概要的敵方領土上登陸罷了——不過不能放棄希望。
理解任務,並運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再具備堅定付諸實行的意志,才終於能算是合格。
YAKITORI之所以被認為不可能合格的理由也在於此。就算多少能有樣學樣,長久以來YAKITORI都被認為不可能真正靠自己的腦袋思考。被拷貝過去的知識終究展現出臨陣磨槍的弊害。
現在合格者出現了,還是整整一個單位。
嚴格說起來,由於有得點差距,並不能算是同分合格……仍是前所未見,多達五人的合格者。
「看來不能笑說那群傢伙還只是白白亮亮的新貨呢。」
所謂的「放棄」足以殺死任何勇者。即便是英雄,一旦選擇放棄的瞬間都會喪命。能夠在死裡求生的人,接受死亡的同時也不能放棄生存動力,才能真正達成目標。
因此反過來說,沒有通過試煉的傢伙便不該信賴。這也是為何沒有去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傢伙,不得不受「新貨」這種字眼鄙視的緣由。
不管是YAKITORI,還是商聯軍海軍陸戰隊隊員都不例外。
當頭一次感受到死亡逼近自身,新貨們就會驚慌失措。這是商聯被「經驗知識」這個CP值超差的反面教師硬生生灌輸的殘酷事實。
認識、混亂、拒絕、逃避、絕望、放棄。
商聯本國的軍人當初也不例外。不可置信地大叫,怒吼,哭喊,最後像突然斷了線一般「放棄」。恐怕連接受過教育,即將成為商聯軍人的新人們都會如此,區區YAKITORI的新貨……在艾葛斯武官認知的範圍內來判斷,打從一開始就清楚不值得期待。
所謂訓練的本質,說到底就在於把認知階段想出的應變對策,參雜進一連續的思緒中,分散到各種方法和道路上。知道最糟狀況這件事本身,非常適合用來當成訓練及接種疫苗。
所以說,商聯軍將臨死前體驗程序列為標準採用教育措施中的一環。被選來施加在YAKITORI們身上的,是讓他們「實際體驗」商聯艦隊史上罕見大慘劇的程序。
時處冷戰白熱化,在憂心全面發動戰爭的恐懼影響下,商聯艦隊可說鑄下了無數失策……當中又以ASJAR-5125事件的洋相格外地大。堪稱開始運用YAKITORI初期時犯下的最大失敗。
維安作戰,小規模的掃蕩戰。一開始便斷章取義且因此會錯意,導致軍事氏族齊聚於臨時艦隊司令部,演變為致命局勢的最糟狀況。
當時艦隊正在應付出現於行星ASJAR-5125上「所屬不明」的襲擊艇。結果一發現同盟艦隊突然出現,商聯司令部可說滿目瘡痍。儘管不像商聯人的行事作風,最終仍考慮到全面開戰的可能,為了拉開形成炮擊距離,放棄繼續支援「登陸作戰」。
由於太偏重軍事思考,他們忘記考慮名為「可能」的多樣性。眼見外交禮節完全拋諸腦後,雙方間氣氛一觸即發,即將要上演炮擊戰的前一刻……同盟艦隊竟按照列強間的禮法,一老老實實往天空開完炮後,悠悠哉哉在商聯艦隊前調頭迴轉。
在那之後,對方艦隊的提督更主動道歉說是通訊器材故障,提出登艦拜會的請求。當商聯艦隊司令部的傢伙們啞口無言,並終於理解狀況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趁著注意力嚴重被同盟艦隊引開的商聯艦隊解除封鎖行星的空檔,「所屬不明」的襲擊艇飛快逃亡。
商聯人對自己竟被野蠻同盟人玩弄於股掌間一事遭受絕大衝擊,對軍事氏族而言更是一道無可抹滅的傷,影響時至今日都殘留著。例如艾葛斯的世代不只得學其它系統的戰略,在士官學校內更不斷被耳提面命要培養「廣闊視野」。
「重新解讀命令,必要的決斷由自己來下……甚至連放假情報欺騙同單位已全軍覆沒,都沒選擇投降是吧。」
在史實的ASJAR-5125事件中,對從軌道降落的替代步兵——YAKITORI們來說最致命的問題,是艦隊一時之間沒有繼續給他們明確指示。剛開始每個YAKITORI都蠢蠢待命,直到發現司令部不再傳來命令後,瞬間引發連鎖性恐慌。
最終結果推測是絕望氛圍徹底蔓延開來,可能已放棄了一切希望吧,眨眼間便全軍覆沒,甚至出現了自殺者。
然而,站在艾葛斯等艦隊士官的立場看來,當時狀況確實相當艱難,但不得不說YAKITORI未免放棄得太快了。
這件事實明顯反映在與商聯軍其他部隊間的存活率差距上。
被稱為「馬里亞納企劃」的ASJAR-5125事件從此成為參與軌道登陸作戰相關人員必修科目,連商聯海軍陸戰隊都不例外。相較於YAKITORI的存活率接連寫下0%記錄,海軍陸戰隊平均存活率已來到超過四成的高水準。
正因為如此,被拿來比較的YAKITORI才會被人瞧不起……然而艾葛斯武官如今只能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尾巴也無精打采垂下。
別說不放棄了,竟然真的有傻子成功登陸?
如何呀——見鮑金洋洋得意,艾葛斯武官轉向他,嘆口氣道:
「讓我太驚訝了,沒想到廚師竟然會泄密啊。」
這類臨死體驗企劃一旦事先走漏風聲,不難想像會嚴重影響新貨的教育。到後來,由於推估泄密將使新貨實戰死亡率大幅上升,訂定出一條走漏風聲者將處等同叛逆罪的刑責。
「我泄密?這話是認真的嗎?」
「不,我開個玩笑罷了。畢竟若你是那般輕浮的類型,我控制起來也輕鬆多了。」
先前說他很像本國財務氏族的一番話既非客套話也非諷刺,是我如假包換的真心話。這種類型最為棘手,假如有意圖建立新氏族的傢伙,十之八九都是像他這種類型。倘若眼前的狀況只是無聊小把戲或機關,我反而樂得輕鬆呢。
所謂的詐術是種一旦把戲被人揭穿,便會瞬間枯萎的玩意。不過這次卻在沒有把戲或機關的狀況下,牽動了名為現實的世界。
「……我相當有興趣。本來以為YAKITORI不過是群『自以為動了腦思考』的傢伙,要是能夠獨立思考的話,便能做為士兵運用。」
「這下少了一項只把他們視為資材的理由了呢。」
儘管這話拐彎抹角又有禮,聽起來沒有異狀,但言外之意其實蘊含著微微不耐。鮑金這傢伙很替同伴著想。雖說站在艾葛斯武官的立場,氏族間的連帶只能讓他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你這是在指責我們隨隨便便把YAKITORI當成無人機的延伸配件使用嗎?」
「若讓我以商聯流來回應,我只好說『太浪費了』。」
這句話深深刺進我心。
配合我們這兒的禮儀,用最高級的手法挾帶大道理一併點出我商聯方的過失,真是高明啊。若要論耍花招弄伎倆,肯定無人能出其右吧。
「本國財務氏族要是聽到肯定會發瘋呢。我會把你這些來自前線的辛辣意見整理成正式文件,往上提交出去。」
「哦?這樣做好嗎?不需顧慮到本國氏族的精神衛生嗎?」
聽到這句假惺惺的關懷,艾葛斯武官笑出聲來。地球人少在那擔心本國財務氏族睡不睡得安穩啦!如此瘋言瘋語在商聯到底得倒貼多少錢,才會有願意假裝相信的人出現啊?
「鮑金,我是屬於艦隊的人。比起列強勢力,我更痛恨財務氏族呀。」
「意思是?」
「將K321作為範例往上報告,對艦隊來說十分有利。若運用得宜,地球上所謂的人力資源也將可能成為有利的士兵來源呢。此外更附帶能給財務氏族顏色瞧瞧的利益,實在是一樁好到沒有理由拒絕的交易啊。」
話中毫無惡意的讚賞……至少對艾葛斯武官而言,這等同他最大限度,完完全全給出的稱讚。
然而,這時鮑金臉上表情卻微微扭曲。
「我把他們每個人都視為士兵喔。」
這是印象中頭一次見到鮑金未加遮掩的表情。對於艾葛斯武官來說,鮑金身上這股甚至算得上矜持的光輝,值得他尊敬並認同。
「……YAKITORI並不被當成士兵看待。若想改變現狀,只能持續努力。信用與信賴是必須慢慢累積的東西。」
「嗯,我當然會這麼做。」
聽到地球人回以驚人之語,艾葛斯武官出於職責,只好稍稍提醒他。自己自認為是名非典型的艦隊士官,沒道理因此讓他空歡喜一場。
「勸你別抱過度期待。直接拿這次存活下來的K321成員來說,均不具備將校或下級士官等等領導群體的氣質。就算只當一介士兵……個人還是無法中意他們獨善己身的態度啊。」
「艾葛斯武官,可以打個岔嗎?」
面露曖昧笑容的地球人這時輕輕聳肩,而且還做得有模有樣,不失禮儀。一種與其說令人錯愕,更不得不感到佩服的舉止。
「怎麼樣?」
「義務固然重要,但真能優先於權利嗎?拙見以為,這並不符合商聯流呢。」
交易必須互相往來,並不能期待某一方無條件履行義務。商聯流之作風被認為冷血無情,理由就在於此。
真要說的話,抱持期待其實來自對「對手」的評價。
會期待一團垃圾賣出與鑽石同等價格的傢伙只是個蠢蛋。若非承認眼前是顆值得去磨的原石,又怎麼會將期待二字說出口呢?
「……的確可說是永恆的真理呢。不過,我希望你能想想我現身於此的理由。身為商聯士官的我親眼見證,聽聞,然後理解了,這樣子還不夠嗎?」
「恕我直言,我是否能相信武官您呢?」
「我不過是遵循自己的義務和名譽罷了。」
鮑金這傢伙心滿意足地點頭,依然是個摸不清底細的地球人。本以為他像財務氏族般狡獪,卻又如軍事氏族般忠於名譽。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
「我能否解讀成您已中意到會去抱怨那群YAKITORI?」
「不予置評。畢竟我也想忠於商聯的作風,不避諱替自己的主觀標上天價。恐怕你得再等一會,等到我這主觀降價吧。」
「倘若情勢趨於順利,便會開始大拍賣?」
言外之意幾乎已斷定我終究會屈服,真該說他膽大包天吧。本來YAKITORI接連創造成果的可能,根本一面倒到賭局不可能成立。
雖說艦海茫茫,但要問現役商聯軍士官中有多少傢伙對YAKITORI抱持期待,恐怕真問不出幾隻鳥。若不把艾葛斯武官自己算進去,恐怕一隻手就數得完。從先前光提議要改善現行教育的企劃都被投以懷疑的眼神這點,相信鮑金這傢伙也清楚才是。
就算鮑金將被他人視為過度自信,自我感覺良好,愛誇大妄想之徒,想必都不能說是空穴來風。然而,艾葛斯武官仍對鮑金這番瘋言瘋語友善聳了聳肩。
「希望會啊。」
這點隨口應聲的期待,反正就,花不上多少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