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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輕如鴻毛的軌道登陸 第四章『活路』(2/2)

目錄

戰果:E(非常差:缺乏戰鬥意志。)

戰術貢獻:E(非常差:未能徹底掌握任務概要。)

個人戰技評價:E(非常差:接近打混摸魚。)

總合評價:E(非常差:力求迅速改善。)

終於提升到全項E級。做到那種地步,才換來這種成果。

最一開始這邊就被幹掉三人,而存活的我也只四處逃竄,才會被評為「非常差」。我對成績判定方法並無不滿,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可是我依然忍不住滿腔怒火。

在野外演習場上,我憤憤咬牙握拳。瑞典人把手放到我肩膀上,似乎說了一些話……但我現在沒心情理他。不對英國人說幾句,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蠢貨,為啥會中那種陷阱啊?」

「反了好嗎。是你們提醒得太慢了啦。」

我剛才都跟你說幾遍了?跩什麼跩啊——我不禁狠狠瞪了她。我是不曉得鮑金腦袋想啥才把這傢伙和我分在同單位,不過我已慎重考慮根據她的回應,我可能必須一拳往她臉上揍。

「真的假的啊你?明明打算不管我們的警告,虧你說得出口啊。」

「你難道是要我一句一句照著你那些玩笑話行動嗎?」

英國人帶著一臉不悅的表情及口吻回瞪過來,似乎不打算承認自己的過失。

「啪」的一聲令人厭煩,卻比平時更強勁的拍掌聲讓我皺眉。當我往聲音響起的方向一看,竟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

「拜託可以閉嘴了嗎,兩個都一樣。」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臉嚴肅……或者該說難得發飆的瑞典人。瞧他面露怒色,緊握拳頭髮顫的模樣,明顯是要鬧事的前兆。

要是這傢伙掄起拳頭,我大概沒先發制人就會被揍倒在地吧,麻煩死了。

「你們兩個究竟是打算怎樣?到底理不理解什麼叫合作啊?」

這話讓我聽得毛骨悚然。

要我把背後交給不能信用的傢伙保護?我一直就覺得瑞典這地方的人不太對勁,到底是多傻多天真啊?

「……說真的,明和阿瑪莉亞兩個的自我主張都太強了,應該變得更客觀點。紫涵,看你還蠻理智的,你覺得我這話有說錯嗎?」

「沒錯呢。」

只見中國人微微搖頭,嘆氣說出這句話。

「雙方都該各讓一步……我認為必須改善說話態度,或是相處技巧之類。」

看到這傢伙直直往我這瞪來,讓我相當煩躁。中國・瑞典同盟再度誕生是吧?這兩個傢伙總是、總是在奇怪的時間點聯手。

我最討厭的莫過於你們這種愛吱吱喳喳的傢伙啦。

「OK,也就是說,希望兩人能秉著對待家人般的精神相互包容沒錯吧。雖不知是福還是禍,但我們都必須得一同奮鬥下去啊。」

意外的傢伙說出意外的發言。然而我搖搖頭表示否定。

泰隆這傢伙至今應該依然和地球上的兄弟和家人保持著聯繫。從這層意義來看,也不能怪他會在此時搬出「對待家人般」之類的戲言。

「泰隆,你說的我們是指在場所有人嗎?」

「那不然呢?」愣住的泰隆這麼回答,我皺起眉示意無法接受。本以為只有這傢伙懂我……看來文化果然還是有差異。

「別人怎樣我不管,但我走我自己的路。泰隆,這你應該懂吧。」

我壓根沒打算吱吱喳喳抱怨泰隆提倡的自由精神,但不要求他別把隨便我卷進去可就頭痛了。套句泰隆常說的話,這就是所謂的公平吧?

「明,我很難懂你這種態度。雖然以前也從紫涵身上確認過了,亞洲人和他人間的距離感實在有夠詭異。」

「厄蘭,那傢伙是中國人好嗎。」

「對,我的確來自中國。所以呢,你又想說什麼?」

聽了中國人根本什麼都不懂的回應,我真的很難再忍下去。緊緊握拳,硬是擠出差不多快用光的忍耐,大聲吼道:

「不就是來自新興先進國的千金大小姐嗎!?哪像我可是在日本長大的喔!」

一方是已經徹底沒落的舊先進國,一方是氣勢如虹的新興先進國。

「你這種活在陽光普照的世界裡的傢伙根本不會懂啦!」

「OK,同是舊先進國的同伴,我站在明這邊。阿瑪莉亞,你也屬於我們這吧?」

「會把茶葉倒進波士頓灣的野蠻殖民地人和我是同類?不好意思,我可不想跟你這種人一起喝茶呢。」

「你知道現在茶對YAKITORI有多重要還說這種話是吧,該死的帝國主義分子。」

泰隆和阿瑪莉亞槓了起來,大概又是只有英語系才聽得懂的詞彙吧。儘管去嚷嚷這類不知所云,只有圈內人聽得懂的語句吧。要不乾脆,去床上戰個天翻地覆如何。這種既無意義又對我無害的交鋒,你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吧。

現在最麻煩的是,對我有害的瑞典人似乎沒有一點退讓的打算。

「我懂你憤怒的理由了,但希望你別隨口敷衍過去……關於你對他人的距離感,希望你能好好解釋。」

去你個糾纏不休的變態。

「很高興你對本人的過去那麼有興趣,但我可沒天真到會一五一十招出來。」

儘管我投以充滿諷刺意味的視線,瑞典人仍一點都不畏懼,竟給我反瞪回來。

「一匹孤狼是吧?過去經歷什麼事才讓你變成這樣呢?」

「……隨便挖掘別人的過去很好玩嗎?你究竟憑什麼才做得出這麼狗屁的行為?別管我行不行?」

「啪」的一聲,拍掌聲再度響起。

「我

們別再繼續爭辯下去了。我認為敗戰原因有許多個……其中最致命的果然是『團隊合作太差』吧。相信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愚昧到不明白這點。」

有說錯嗎——被投以如此含意的視線,我倒也難以否定。

「……愚昧的是你們吧?不曉得人之間相處的適當距離嗎?懂不懂得看氣氛啊?」

「我們有必要進行分析。我實在不想再看到F或E級判定了,相信這點你也一樣吧,明?」

成績方面就算不用他說我也懂。

但明明是瑞典人先挑起爭端,現在竟然狂妄地想教訓我。不知羞恥的假善人,真不曉得那顆空空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爛泥耶?

我已經氣到準備掄起拳頭打算揍飛這傢伙,結果突然一陣力道壓住我肩頭。回神一看,不知何時靠近的中國人就站在我身旁。

從身旁這傢伙身上微微飄來的……是和汗水不同的味道。和她腐敗至極的性格相反,一股香甜到有點作惡的香水味。她帶著撲鼻而來的體味,一把嘴湊到我耳邊,就輕聲把滿肚子壞水往我噴出來。

「你不想再遭到背叛了,對不對?」

「什麼?」

「……背上已經傷痕累累了?」

我的反應應該是鎮定的,聲音也沒有顫抖。說什麼都不能讓中國人,讓這個臭女人察覺到……

「果然嗎……既然這樣,哦不,正因為如此,你現在才會在這裡是吧?」

中國人丟下這句話,面露曖昧笑容迅速和我拉開距離。

「厄蘭。」

「嗯?怎麼啦紫涵?」

「你該回想起平時的謹慎小心喔,尤其在揭開別人的舊傷疤時更要留意。」

我理解到她已知道得清清楚楚,儘管我根本不知道這傢伙,這該死的中國人是怎麼辦到的。

到底……為什麼!又是怎樣連這種事都嗅得出來啦!明明根本不曉得我的來歷,到底為什麼!?

「……看樣子我們雙方都在氣頭上,等過一陣子再來談吧。」

留下這句話後,瑞典人拿起整套裝備離去。拜託你直接忘了這回事吧。

「好啦,我們也回去吧。我不是不懂你,總之別太在意啦。下次一起更努力吧,明。」

「我覺得他該在意點好不好?難道我說錯了嗎,殖民地人?」

連泰隆這句話都要不停挑骨頭的煩人英國女實在沒救了。

可是啊泰隆,就算你叫我別太在意……我「辦不到」啊。或許你不會曉得原因,但就是沒辦法啊。

我頂多只能假裝忘記這些事,選擇早早上床睡覺。

打算三兩下把「大滿足」往肚裡塞,再用茶把不悅的心情一起沖淡,我難得特地避開瑞典人,來到房間外瞎晃。

所幸廚房內有不少空蕩無人的區域。我並不討厭在那種安靜地方坐下來慢慢喝茶。當我泡完茶並喝了幾口,突然發現到最不想見的臉孔,瞬間感覺茶都苦澀起來了。

好死不死竟然是瑞典人?他該不會特地跑來這裡找我?不可能,難道他當真打算繼續說那麻煩得要命的話題?

「明,繼續討論剛才的話題吧。」

「厄蘭,我沒有什麼該跟你說的。」

瑞典人「唉」的一聲嘆氣,在我身旁坐下。

「那就當我自言自語吧。」

他說得毅然決然,同時直直注視著我,開口說道:

「……再這樣下去不行。明,我相信你應該也清楚這點。」

「想要裝模作樣歌頌青春的話,拜託去找別人行嗎?」

完全不理會我的諷刺,視線也不看向我這,不過瑞典人開始了他的高談闊論:

「我這陣子都在思考,新教育企劃的目的究竟是啥?」

雖說我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但這傢伙竟然一直在想那玩意?

「我認為所有人的共通點便是無論大小,淨是群有點毛病的人。當中你特別明顯,泰隆和阿瑪莉亞也很醒目……不過我和紫涵也並非例外。」

看樣子眼睛雖然不算徹徹底底的瞎子,但這傢伙真的超蠢。當中最有毛病的明明是中國人啊。

「反抗心都太強了。我想這大概是鮑金先生特地挑選的結果吧。無名約翰之所以想把我們的精神狠狠擊垮,理由應該也和這一點有關。」

這傢伙竟然去認真思考溫柔的教官大人用意何在?

這時我難得猶豫起來,是該把他當成一個詭異男人,還是佩服他著眼點夠銳利?

「我不是為了想讓你受苦才問起你過去的經歷。這點請你相信我。」

說完前提後,瑞典人繼續說下去:

「我也出於某種理由才選擇參加YAKITORI……即使和你的理由不同,我同樣也想更往前邁進。我可受不了一直在這裡當只連戰連輸的喪家犬。」

「我也想獲勝,所以別扯我後腿。」

你這樣是不行的——臭瑞典人竟馬上否定了我的話,甚至以像在循循善誘的口吻接著說:

「為了取勝,為了合格,我希望能運用所有人的力量。就算是種相互利用的關係也沒差,我也不會要求你打從心底信用我,只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合作,一起分享利益。」

「想在事成後一個人獨占利益是吧?」

我險些失笑。合作、信用、分享……用嘴巴講很簡單,但這世上太多企圖搭霸王車的人渣。光拿地球來舉例,一旦看過教科書內描述的那段宇宙人,也就是偉大商聯人們來到地球時的那段歷史,輕輕鬆鬆便能明白。

推卸責任,你爭我奪,到頭來背叛,我的周遭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有誰能保證這傢伙,或這群傢伙們會不一樣?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這是場已明確標出規則的演習。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場根本不會死人的家家酒。若在前往真正的戰場之前,連區區演習都突破不了,你不會對前途感到非常不安嗎?」

我心中默默挨了記悶棍。我才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反過來嘲笑那群鄙視我是反社會人格還怎樣的狗屎垃圾們。

所以我只是不想在我往前踏步時被人扯後腿,不過如此而已不是嗎!?

「YAKITORI的死亡率高得驚人,連受過記憶拷貝裝置獲得整套完整知識的其他人都是如此。我想要掙扎,努力奮鬥到最後一刻再死。我想要留下證明,一些我曾經存活過的證明。繼續這樣下去,根本一點進展都不會有。」

……哦,該死!我也清楚,真的清楚這樣下去不妙好嗎!可是到底要我怎麼辦啦!

為什麼我們總是被人打好玩的?

這種事我一天到晚都在思考好嗎!

「……厄蘭,讓我考慮一晚。」

「明白了,感謝你,明。」

瑞典人伸出了手,可能是想和我握手吧。我很有禮貌地裝作沒看見,並為了花一個晚上考慮該不該和那傢伙握手,早早鑽進被窩中。

我有太多不想和他們混為一談的理由。

不過,其實就只是「不想」罷了。認真去計算利益損失的話,哪邊的作法較有利是不言而喻。猶豫到最後,我下定了決心。或許瑞典人一句「終究只是演習」確實是影響我的關鍵。

我這人絕不耍任性,到了最後還是同意了那叫啥「合作精神」來著的。只有一次的話,就和這群噁心傢伙們牽小手,當好朋友,扮家家酒吧。

所以說,我還是參與了團隊合作。結果不會那麼順利吧——怎麼會呢?順利到不能再順利啦!

懷著這次勝券在握的自信與幹勁挑戰了第14次演習。

英國人犯錯時我不譴責,甚至還掩護她,並期待對方也這麼做。假如關於這部分英國人馬馬虎虎,結果或許就不同了。不過看樣子所謂的「好朋友遊戲」這時發揮了功效。不可置信的是,英國人竟從頭到尾都化身為「誠實英國佬」這種莫名其妙的角色。過程中我數次因她的掩護得救,只好也挺身去掩護她。我雖不是中國人,但欠下的人情都會好好還回去。

我和瑞典人及中國人也很合作。雖然還是有種和泰隆合作最簡單的感覺,或許是還沒適應的關係吧。整體來說,K321發揮了不輸其他單位的團隊合作。即使不論戰果,我們還是靠著掃蕩作戰,達成了結束時單位所有成員存活的驚人成果。

我的確已經捉住了勝利的尾巴。

然而,第14次演習我們依舊敗北。

我再說一次吧。

又輸了,全軍覆沒,然後不合格。

儘管只差了一點,我們單位的名次又是吊車尾,成了不合格。

綜合評價為D級。我盡了最大努力,連前幾次最大瓶頸的存活率都拿了D級,個人戰技評價甚至拿到C級。掌握到了過去未曾感受

過的手感,然而還是沒能通過。

戰術貢獻C級,加上戰果雖然只拿到E級,這次所有人應該都做到最好了才對。齊心合力挑戰出的成果,結果卻又是這副德性?

這太詭異了。

我把針槍一扔,憤憤罵道:

「這根本不可能贏嘛。」

「怎麼啦明,自暴自棄根本不像你。」

「打起精神來啦。」泰隆又說出這種看錯場合的話。難道敗北加上不合格的雙重打擊打得他也傻了嗎?

「不,泰隆,你這傻子醒醒好嗎?照現行規則玩下去,無論是我、是你或是換成任何人,都贏不了其他單位的傢伙。」

「……現行規則?等等,所以你也認為我們無法在這種形式的演習中獲勝,對吧?」

「阿瑪莉亞?」

這次在我開口問之前,這傢伙已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們這次可做足功夫了,難道不是嗎?」

你說說看啊厄蘭——英國人這麼質問。

「你該不會想說我和明都不努力協助彼此吧?」

「這……我當然不可能怪你們。所有人都盡了預料中的最大努力和合作,我可以保證你們都盡心盡力了。」

畢竟戰術貢獻上確實拿到了C級。雖然差強人意,至少表示連電子判定裝置都承認該做的我們都做了。所以我點頭同意瑞典人的話,接在他之後補充:

「我補充一下厄蘭剛才的話。我們可說是火星上最經驗老道的一組,最了解演習場的單位應該會是我們才對。」

扣除廚房職員不算,K321正是留在火星上最久的單位。然而儘管我們待了這麼久,卻仍然無法獲勝。

無論個人戰技評價、存活率或戰果都提升不了。明明在肉體強度和體力上大幅勝過其他傢伙也一樣。

「我就直說了——在這種條件下,連一次都贏不了,照理來說絕對不可能。永遠只有K321吊車尾不合格!試問我們到底為什麼沒能達到標準?」

英國人深深點頭,不悅地接話:

「不過是把記憶拷貝到腦中,又不是因此增強肺活量或肌肉。純粹論耐力和力氣強弱,被狠狠操過的我們明顯高出許多喔。」

瑞典人接著道:

「可是我們還是贏不了,究竟為什麼呢?」

「誰曉得呢。」邊說邊搖頭的泰隆這時竟低聲示起弱來:

「……這結果夠讓人沮喪了。唉,實在難受啊。」

當沉默籠罩全場的瞬間,手一直拿著針槍晃來晃去,閉口不語的中國人開了口:

「嗯,是啊,剛剛真的夠令人沮喪呢。」

莫名強調起「剛剛」的中國人注視著在場眾人的眼睛,接續道:

「透過標準程序拷貝過去的是什麼?」

聽中國人冷不防說出口的話,我一整個愣住。這傢伙沒頭沒腦地是在說什麼?難道她把無名約翰解釋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喂喂,紫涵,你忘了嗎?雖然當時讓人超想睡,不過約翰・杜教官可是清楚解釋給我們聽了耶,沒說錯吧?」

泰隆苦悶的抱怨聽得我十分贊同。沒想到中國人的反應竟是一副不解地歪頭苦笑。

「是啊,他告訴我們拷貝了『標準內容』的事實,不過實際內容又是如何?我覺得是值得我們討論討論呢。」

這傢伙,是在,說什麼鬼?

「我哪會知道啊。再說你是要我們漫無目的討論嗎?根本沒辦法好嘛,紫涵。」

「不,其實沒這回事喔,明。」

中國人隨著這句話指向房內設有的終端機,輕聲笑道:

「教育AI馬格斯內有資料,就是商聯的目錄喔。我記得有條身為『軌道登陸步兵』的標準技巧完備……這類像是品質保證書的文言呢。」

她一口與其說得意洋洋,更像是理所當然的口吻讓我不悅。不過我卻從中國人這番話中察覺出話中有話,別有深意。

「標準技巧?不只有拷貝知識而已嗎?和我們聽的有點不一樣啊。」

「實際內容倒是一致啦。所謂的標準技巧,充其量只是種完全符合商聯軍要求水平的證明。說是這麼說,看過馬格斯對外公開的資料的話……實在無法一言以蔽之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想說,在某個環節撒了大謊嗎?」

「想說什麼就快說清楚。」我加重了語氣。想靠拐彎抹角打發我們幾個可沒門。

「不算是謊言,但超過半數是藉口。到頭來,還是該說屬於官僚體系的典型作風吧。」面不改色說出的一段話讓我發現到中國人意外的一面。我本來就認為她是個大意不得的傢伙,沒想到竟也熟悉公務官僚體系。我過去不時產生無法喜歡上這傢伙,或認為她心機重的原因之一,這下終於水落石出。

原來她是屬於「那邊」的人。看樣子是找出了會讓我越來越討厭她的理由。

然而,現在我選擇克制住這股情緒,聽這傢伙繼續說下去。

「真要說起來的話,竟然只花兩三天就能達到通過測驗的水準?豈不是很奇怪嗎?」

這句話說得有理。畢竟我曾準備過考試,甚至可說感同身受。平日的實力累積才是關鍵,前一晚才死記硬背不過是臨時抱佛腳。不過,所謂的商聯式學習法應該往其它領域去開發了才對。

「知識只需拷貝就行了。我們不斷被擊垮的理由就在這吧?」

「當然,我不否認他們能贏是因為拷貝了記憶。不過這樣說的話,本次測驗又算什麼性質?同樣是測驗,應該也只是個簡單的『動作測驗』不是嗎?」

確認商品在預測的環境下能否正常發揮預設機能的測驗,如此而已——中國人說得一副平淡。

「你說簡單的測驗?不可能吧紫涵,那我們為什麼老是不合格?」

「是啊泰隆,重點就在那裡。商聯軍要求的水準真的很高……我們正在挑戰當中,才更能理解這點。」

「你們應該懂吧?」被這麼一問我也是無言以對……不過對平常愛想東想西的傢伙而言似乎不同。

「我總算能理解,難怪光是能夠接連通過這項測驗,就能證明YAKITORI的品質了。不過這樣一來,我們還會被選來參加什麼新教育企劃嗎?我記得理由不正是他們實際上戰場後派不上用場嗎?」

只見瑞典人陷入沉思,以自己都半信半疑的口吻試著整理起現狀。

「不,等等。明明是這樣……其他單位竟然用知識來填補技巧不足?」

英國人狐疑地低語。接著也不知是哪邊開了竅,恍然大悟般槌掌。

「……理論上來看相互矛盾。就算是母語人士,想要通過言語測驗至少仍得稍微經過訓練。即便受過拷貝處理,光憑拷貝來的『知識』根本不可能有什麼作為啊。」

相較於開始不知在嘀咕什麼的英國人,中國人的反應很簡單明瞭:

「若順著理論去推敲,其實很簡單。這是場優等生與作弊者的競爭喔。」

「啥意思啊紫涵,解釋一下好嗎?」

「很簡單喔,明。我們這邊像是一面摸索問題的標準答案一面作答。如果加油點的話,或許拿得了80分,算是A級呢。」

「相較之下呢——」中國人以無奈的聲音苦笑。

「對方每次都像直接完全照抄標準答案。無論是再厲害的優等生,甚至是天才,在這種規則下都不可能贏啊。」

中國人這段邊笑邊說的指謫,幾乎完美整理出我想說的話。

「……或許真正的實力根本沒多厲害,但在測驗中應該近乎無人能敵喔。」

絕對贏不了的規則。

要是其他傢伙都考100分滿分,就算我考了99分,一比下來還是吊車尾。拿F級或E級是理所當然,永遠都不可能合格。

「我們算是注意到殘酷現實了嗎?難道這代表我們得持續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努力?」

「哈!」我嗤之以鼻。我管瑞典人的性癖好怎樣,要我當被虐狂我可不干。

「應該是相反才對吧,這……不,大概真的是這樣。」

「明?」

「懷疑規則——這肯定就是能合格的正確解答。」

廚房,或者該說無名約翰所安排的訓練行程總是不變。無論何種時候都不留情面,只管照既定時間穿好裝備,分秒不差按時舉行。

想必這點即使到了火星滅亡的那一天前,都會不停重複下去吧。

「好啦,各位弱雞,昨天的第14次演習獲得D級判定,很可惜還是不合格。儘管我挺想慰勞付出辛勞掙扎的各位,但必須讓你們接受事實。」

如同事前講好一般,無名約翰又開始重複挖苦敗北的我們。

接著將於一連串制式說詞後,在他一聲令下前往演習場按表操課。至於教官大人的話,大概又要開始享受起他的每日任務。

能夠打擾這些過程實在讓我太期待了。我懷著滿心雀躍的笑容,打斷教官無聊的話題。

「我想提關於更改規則的事。」

「……怎麼搞的?」

教官大人的預定中,並沒有安排講話被打斷的情況吧。只見無名約翰起初略顯困惑,後來一臉焦躁地瞪了過來。

要是連內心都是弱雞,或許光這一瞪就夠讓人顫抖不已。不過我並不畏懼,切入正題:現存的方式太奇怪,需要進行變更——我和其他傢伙針對這一點加以補充討論,協助把這個屬於K321的理由拿來抗議。

……老實說,我無法否認,並已做好萬一遭人從背後捅一刀的覺悟。目前看樣子順利通過一段落,可以安心等待下一階段了。

當我開始思考無名約翰會做出何種反應,想出了一種最讓人愉悅的點子。

「你們贏不了,所以要我改規則?」

「沒錯。」

我帶著微笑點頭。要是這能學得跟我以前的記憶中,曾接連拿「沒錯」搪塞的教官一樣就太好了。只可惜房間內沒有鏡子。

「……你想說你們沒能合格很奇怪是吧?」

「沒錯。」

像是一種以牙還牙,我也開始不斷回他「沒錯」。相信無名約翰很快便能發現自己被我耍著玩。儘管遭受質問並非什麼有趣的事,像這種反將一軍的時候能感受到的愉悅真不賴。

或許無名約翰是名很爛的教官,但我還是不吝於感謝他教會我這種愉悅。

「我想問一點:這並非在開玩笑,而是真心那麼希望嗎?」

「沒錯,教官。你難道以為我們會開玩笑說出這種話?」

「還真敢說大話啊。」

我一聽略感不悅,正打算開口回嘴時,瑞典人迅速介入。

「明的嘴有點臭,還請你多多包涵了。不過,我們所有人都確信這項規則並不公平。」

即使參雜了一些多餘廢話,但我也是個大人了。何況瑞典人不老是愛說怪話嗎。我硬是忍住,決定等會再去和他抱怨,目前先放他一馬。

「唔……我先警告,此舉將會殘留在各位的經歷當中。確定真的是所有人共同的意見沒錯嗎?」

這句話乍聽之下雖沒什麼……但覺得不對勁的我正眼面對無名約翰。這傢伙最擅長的就是造成我們這邊動搖。瞧視線一一掃過每個人身上的做法,想必是他慣用的挑撥離間計。

誰會上這種顯而易見的當……當我在心中暗自竊笑,突然發現中國人的肩膀顫抖得有些詭異。

微微疑問瞬間掠過我腦海——難不成她在害怕嗎?

是那種會在莫名的地方失足的類型嗎。

要是她被攻破,恐怕會導致骨牌效應……賣她一次人情吧。

「教官,可以請問嗎?」

「明啊,怎樣?」

從背後狠踹滿肚子壞水的傢伙實在痛快。面對突然從旁作梗的我,無名約翰散發出打從心底覺得我很礙事的氣氛並狠狠瞪來,不過我絲毫不介意。

「你這算是貼心的威脅,還是忠告呢?」

「當然是出於善意的建議喔。」

堂堂正正回答出這種可疑至極的發言,態度也真的夠了不起。相信他肯定是不知把良心忘在什麼地方沒帶吧。

「「哈!」」

和我同樣面露諷刺笑容的泰隆從旁插嘴道:

「千萬別相信口吐『善意』或『建議』的混帳傢伙,對混街頭的人來說可是金玉良言。無名約翰啊,我真訝異你連這些都不知道呢。」

「這位蠻族來的先生,這裡可是火星。我不曉得你是從哪來的野蠻人,但入境隨俗,上了火星就該遵守火星風格行事。要是你能搞懂不同行事作風,我會很高興呢。」

無名約翰裝得一臉悲痛,以諷刺來回擊泰隆的反抗。儘管對似乎被激到的泰隆不好意思,我甚至隱約佩服起這傢伙。

可恨的無名約翰,一副三寸不爛之舌竟然還跟機關槍沒兩樣。

「所以到底怎麼啦?各位的藉口難道就是這些喪家犬的戲言嗎?」

無名約翰用明顯鄙視的口吻不屑回應。

「你們是認真為了自己一伙人在現行的演習中無法獲勝,所以哀求『更改規則』嗎?」

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我們是喪家犬的言行讓人聽了實在不爽。但別小看我啊臭傢伙,我已經看穿背後把戲啦。

「我」總是認為自己能贏,結果不知為何一路輸了過來。我早該察覺事有蹊翹,簡單來說就等同玩牌時被人當肥羊宰吧。我應該早點懷疑,自己是在和一群作弊的傢伙對抗。

看樣子是我太過謙虛了呢。所謂誠信待人在碰上最差勁的傢伙時,或許仍是各有利弊呢。

結論非常單純。

「不,並不是喔。」

「沒錯,才不是哀求。」

我搶在英國人之前說下去。

若不斷玩著贏不了的遊戲,被人瞧不起也是理所當然。作弊使詐早已見怪不怪,正如他剛剛說的,火星上有火星風格的賤招可耍吧。

那是種稱為「規則」的賤招。所謂的規則,不過是讓表面看起來公平的把戲。到頭來,只要領悟到規則是對制定方單方面有利,事情就變得再簡單不過。

「我——我們確信正確答案就是要求變更規則。」

光是能看到英國人嘟起嘴,一副「明明我也想說」的模樣帶給我稍稍,不,是大大的滿足。

這點程度是我應得的正當報酬吧,畢竟我可是因她累得要死的人啊。

「你們為何會妄自認為自己有那種權利?」

連無名約翰這時的質疑,聽起來都假得可以。

「多虧你提過的教育企劃所賜喔。」

其實我發現了——當我正打算這麼說下去,卻再度思考起來。儘管非我本意,但把這次結果視為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有點……畢竟我的確藉助太多幫助。就算非我本意,還是需要稍微更正。

「呃,應該說,我們能夠獨立思考,思考後就發現到現況並不單純。」

然而,我這些話似乎沒能打動無名約翰。

「太愚蠢了,推託卸責也該有個限度。這可是在極為公平的環境下進行的演習喔。」

看樣子他打算堅持規則的正當性。

「我對各位太失望了。明明反倒是經驗較多的你們不公平,沒想到竟然愚昧到連這點事都不曉得嗎?」

全身故意蘊釀出不悅氛圍,巧妙威脅我們這邊的無名約翰嘆了口氣。演技逼真得一旦我們自亂陣腳,就可能會被他順勢說服。

不過,我賣出的人情似乎奏效了。只見中國人稍稍揚起嘴角,輕輕歪過頭開口道:

「是啊教官,我們的確像藉由重考好幾遍來應付考試一樣,或許不太公平沒錯。」

看樣子她也恢復常態了。

「不過就算再怎麼優秀的考生,贏不過看著標準答案照抄的考生,難道真是『努力』能解決的問題嗎?」

無名約翰沉默片刻後,輕嘆口氣並聳了聳肩。

「……非常好。」

好啦,究竟他會說什麼呢?既漫長,又恐怖,參雜點期待,各種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感情充滿心中。

這應該是正解。

……應該要是的。

拜託了,讓我答對吧。

「呼。」這時我聽到這傢伙吸氣的聲音,表情略顯僵住。這是打算破口大罵前的深呼吸嗎?

「你們這群廢物,不……該死的YAKITORI們,合格啦!」

合格。

過關啦!

「欸?合、合格是指?」

厄蘭一臉錯愕的蠢樣,看在我眼中實在有夠好笑。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答出正解了啦。

在這之後,可說經歷了一段最痛快的時光。

鮑金冷不防現身,把我們帶進火星上屈指可數的娛樂設施內一角,高談闊論起他找來我們這類極具反抗精神的人,理由是為了追求「批判性思考」。老實說,我對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志向崇高的話題幾乎沒興趣,不過若是加上麥當勞的漢堡請客吃到飽,情況就不一樣了。

只要能吃到「大滿足」以外的食物,我就能感到大大滿足。這股在倫敦宇宙港得知的麥當勞滋味,這股人吃的食物的滋味格外美味。

合格真是不錯。

心情幾乎嗨到最高點了。

從慶祝合格的小型祝賀會後歷經火星時間38小時,我難得收回了自己說過的前言,而且非常徹底。

「早知如此,就該再等兩天再合格了。」

不知是福是禍……不,還是別再裝模作樣了。老實說合格的喜悅根本沒啥大不了。我雖希望能往前邁進,但並非無論如何都想上戰場。

「……實戰是嗎。」

我的嘀咕就這樣溶入令人煩躁且耳熟的莫札特樂曲聲中。在遭大分貝洪流淹沒的艦船內,示弱的細微聲響根本不會傳出去。更何況,相信誰都有權吐出這點程度的抱怨才對。

一被廚房發布的緊急命令叫醒,馬上隨著臨時召集的號令一同移動至火星軌道電梯,莫名其妙被塞進去,被要求在要藍不藍的行星宇宙港待命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艘軍艦。

根據無名約翰偷偷告訴我和其他傢伙的情報,商聯正與一個類似目前處於緊張關係的「同盟」,但表面上仍是「來路不明」的集團起了爭執,這次緊急派遣我們去進行「維持和平還治安啥的活動」。

在接受如此簡單,或者該說粗糙的說明後沒幾分鐘,火星上的YAKITORI便開始被塞進停靠於船塢的商聯機動艦隊所屬之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中。

上頭的指示是「總之廢話少說,搭上去就對了」。

就這樣,滿載YAKITORI的商聯機動艦隊所屬之侵襲登陸母艦TUF-弗姆尼提自火星港緊急啟航,為了與機動艦隊主力部隊會合,一路維持最大航速猛衝。

目的地不必多說,就是真正的戰場。我,應該說我們,即將參加初次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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