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章(2/2)
魔王約爾只告訴法迪歐這句話,便立即朝巨大蚯蚓舉起右手。然後……
「泉涌而上吧。」
他簡短說完後──蚯蚓腹部底下的地面就裂了開來,地下水隨即狂涌而出,把蚯蚓的巨大身軀沖往遙遠高空。
「什麼────」
法迪歐看得一愣一愣的,天上也出現被宛如噴水池的水流推上去的巨大蚯蚓在空中扭動的誇張景象。
「(喂喂,這不只這附近……連聖都諾倫都會有人看到吧?餵。)」
現在村里應該為此出現一陣大騷動了吧。畢竟有只不明的巨大生物在天空中扭動。
不過,光是靠水流把蚯蚓衝上天,事情也沒辦法解決。當法迪歐這麼想時……約爾已經採取下個行動了。
「抱歉。我會儘量在一瞬間搞定。」
法迪歐也循著說出這番話的約爾視線看過去。
「(……?我只看到大晴天而已啊──)」
想到這裡,他又覺得不太對勁,重新放寬視野觀察。而他看見的是……
似乎是操縱空氣中水分製成,而且足以遮住天空的──某種巨大的透鏡狀物體。
「(那是以前 他用熱射線攻擊小徹時用的那個的……超巨大版嗎!)
察覺這件事的霎那,周遭忽然變得昏暗。聚集附近一帶所有太陽光的熱射線──隨即灌注在巨大蚯蚓身上。
「────」
巨大蚯蚓還來不及發出臨死哀號,就在轉瞬間燒成灰燼,化作光粒。
約爾見蚯蚓消失,就讓巨大透鏡消散,闔上噴出水的裂縫。
天空降下大量閃閃發亮的水與光粒。
那光景甚至顯得有些神聖……背對著這幅光景的約爾,笑著回頭面對法迪歐。
「好了,法迪歐小弟,你剛剛好像想找我麻煩……」
「小的怎麼敢呢約爾大人。」
背著女孩子的法迪歐叩頭跪拜約爾。
約爾一邊竊笑,一邊看著法迪歐,打心底覺得開心似的小聲說:
「我懂為什麼魔人們會由衷覺得你是個很有趣的人了。」
「是。您……您這番話,是在下的光榮。」
「啊哈哈!你真是深不可測耶。」
法迪歐在叩拜的同時,也偷瞄了哈哈大笑的約爾。
「(呃,怎麼說……有魔王當旅伴,好像……也不壞嘛。)」
水與光粒相融合,開始在兩人頭上的高空畫出龐大的彩虹拱橋。
*
「哇哈哈,哎呀~感謝你們在咱家女兒有危險的時候出手相救啊,兩位小哥。」
「「(好輕佻……)」」
法迪歐他們把女孩交給在打倒巨大蚯蚓後,便小跑步衝過來的一名穿著粗壯農夫裝的中年男子,隨後他便背著女兒對他們道謝。
兩人含糊回答「「嗯……」」,男子則是悠哉地說:
「明明咱一直告誡她要小心『神無節』的加爾岡大人啊~雖然其實小心了也沒用啦!哇哈哈!」
「「(好輕佻……)」」
他豪放到實在不像女兒差點被不得了的怪物殺掉的態度,令法迪歐他們有些吃驚,卻也覺得比起用誇張反應對待他們好太多了。
自稱多馬爾的男性農夫說姑且會帶女兒去給村子裡的醫生看,兩人也決定順道一起前往村莊。
三人開始動身後,多馬爾便豪快問道:
「話說回來,感覺你們兩位教皇大人的護衛好厲害啊。」
法迪歐聽到這句話,身體僵了一下……他也不能說「畢竟這傢伙是魔王啊~」。但也無法立刻想出能夠輕鬆引發那種現象的藉口,結果……
「呃,嗯,這個嘛……都……都是多虧有女神大人的加護。」
法迪歐用扭曲的笑容吐出胡謅出來的回答。說完,隔壁的約爾馬上就噗嗤一笑,像是真心覺得很好笑。
「(呵……呵呵……還說是多虧女神大人的加護!事到如今才輪你來說嗎?居然是你來說這種話嗎?)」
約爾捧著肚子,笑得渾身發抖。
「(呃,喂,閉嘴啦!我也是出於無奈啊!面對這樣的人,本來就是這樣解釋最好啊!你看……)」
法迪歐用腋下夾住約爾脖子的同時,多馬爾則是依舊看著前方,悠哉回答:
「原來如此。不愧是女神大人啊。」
多馬爾相信了根本沒有道理可言的解釋。法迪歐炫耀說著「你看吧!」約爾則是雖然還收不起笑意,也依舊讓步說「知道了知道了」。
法迪歐咳了一聲,打算趕快換個話題。
「你……你剛剛說那是加爾岡嗎?那是從以前就出沒在這一帶的魔物嗎?」
多馬爾重新背好背上的女兒,回應法迪歐的提問。
「對。不過『加護節』的時候完全不會跑出來,只會在『神無節』偶爾跑出來吃吃家畜。」
「……為什麼要尊稱那麼危險的魔物『大人』?」
「嗯?哦,因為也沒弄出什麼嚴重的損害。咱只是覺得它很像默默守護這一帶的土地神。是也不到想特地供奉它的地步啦。」
「……我……我們把它打倒了,呃……」
法迪歐瞪向約爾。魔王則是迅速撇過視線,吹起口哨。
但是,多馬爾豪邁笑說:
「不,沒關係啦。會尊稱『大人』,只是類似放棄對付拿它沒輒的東西那種感覺罷了。它能不見當然是最好啦。反正如果只有家畜受害就算了,要是連小孩子都出事,咱們村子還是會請神劍騎士團來處理吧。」
「那……那就好。」
法迪歐鬆了口氣。多馬爾看他這樣也笑了出來,然後接著說:「不過啊。」
「沒想到加爾岡大人會攻擊人類。雖然部分原因也是咱家女兒太疏忽啦……果然跟加護在慢慢消失也有關係嗎?」
「…………」
聽到這段話,法迪歐不禁面色嚴肅起來。
「(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他原本就有料到可能會這樣,但重新仔細想過自己人……也就是小徹做的決定影響有多大,就覺得鬱悶。連在最後的試煉中得知詳細歷史後就認為「女神加護這種東西吃屎去吧」的法迪歐,都不得不對加護逐漸消失感到疑問與恐懼。
「(魔物……不會就這樣繁榮起來,讓人類滅亡吧?)」
一想到這裡,就不禁毛骨悚然。法迪歐曾有一段時間做好為了拯救小徹,人類的未來根本無所謂的覺悟,即使如此,親眼看到自己人的決定害他人變得不幸,還是會心神不寧。
當約爾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走著時……法迪歐仍舊鼓起勇氣,詢問多馬爾。
「那個……上一次試煉結束之後,魔物在這附近造成的損害果然也變多了嗎……?」
教會本部收集的情報中還沒出現這樣的報告,可說實話,現在的教會的情報網不可靠。說不定很多地方已經出現損害了。法迪歐想到這裡就不禁發抖,而多馬爾……
多馬爾則是愣愣地給出一個意外的回答。
「沒啊,完全相反。先不論加爾岡大人,一般魔物造成的損傷從那之後就少了一大半。」
「…………嗄?」
意料外的話語讓法迪歐忍不住發出怪聲回應。
多馬爾高興地笑著繼續說:
「哎呀~畢竟放牧業最怕的還是魔物造成的損害。咱們平常都會不間斷地到處巡邏……不過這一星期真的很和平。」
「咦……咦?會這樣到底是什麼原理……」
「不曉得,咱不懂那些複雜的事情。總之真的該感謝女神大人呢。」
「是……是啊。」
多馬爾意外以剛才自己隨便捏造的理由回答。
當法迪歐正煩惱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時,一行人也抵達了診所。
「那麼咱帶女兒去給醫生看,兩位護衛大人就到前面一點的村子中心區休息一下吧。帳全部算在咱這裡也沒關係的。」
「咦?啊,好,謝謝你。請……請保重……」
法迪歐懷著困惑,目送多馬爾進入診所。
又變回只剩約爾跟法迪歐後,他不禁詢問魔王。
「我問你,約爾……這到底是什麼原理?為什麼魔法的力量變弱,魔物變強……魔物造成的損害反而減少了?」
聽到法迪歐的疑問,約爾嘆道:
「你好像誤會什麼了,我就趁這時候說清楚吧。你要是以為我無所不知,那就大錯特錯了,法迪歐小弟。我之前也說過,『魔王』是魔人他們擅自幫我取的敬稱,實際上我的力量跟知識遠遠不足以稱得上『魔物之王』……」
「也就是說,連你也搞不懂嗎?」
「不,我大概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你明明就猜得到嘛。」
約爾半眯起眼,瞪著傻眼回應的法迪歐。
「也只是這次猜得到而已。我只是要你至少別當我是能看透一切的萬能存在。」
「哦,這我倒是知道。畢竟上次最後那一段賽跑,你還跟我同樣時間到終點嘛。」
面對勾起嘴角說出這番話的法迪歐,約爾微笑以對。
「好,下次我們來赤手空拳互打吧,法迪歐小弟。」
「你看起來這麼穩重的樣子,卻意外很容易被惹火耶。」
「我也很尊敬你能一邊吐槽一邊極其自然地跪下來磕頭。」
法迪歐發現自己幾乎是順著本能把頭抵在地上後,便咳了一聲,站起身子。
接著他重整態勢,再次詢問約爾,同時也不忘照著多馬爾說的往村子中心走去。
「那麼到底為什麼魔物造成的損害會變少?魔物不是恢復力量,變得更強了嗎?」
「嗯~這個嘛,本來就不是魔法系統變弱了,魔物就會突然變強得很誇張。他們說到底只是變回『最原始』的強度,不是變得會突然長得很強壯很巨大。」
「這點小事我也大概猜得出來啊。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懂魔物力量變強、人類力量變弱的狀況下,為什麼魔物造成的損害會變少。」
「哦,原來如此。看來法迪歐小弟你……應該說人類似乎在這方面有點認知上的小錯誤。」
「認知上的錯誤?」
「沒錯。魔物力量變強、魔法變弱是事實。但徹小弟的改革不只這樣吧?應該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要素才對。」
「……你是說『禁忌魔法的一般化』嗎?」
「就是那個。」
此時約爾豎起食指,像是對自己認為有才華的學生講解一樣,對法迪歐說:
「雖然現在奧爾輔助人類發動禁忌魔法,不過這份輔助具體來說,就是催化本來就積蓄在現代人體內的魔法能量。簡單來說……」
「就像是女神幫忙把酒瓶的瓶塞打開了?」
「酒瓶這個形容真不錯。當然,能不能有效利用裡面的酒,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就跟酒精可以是當作嗜好品、醫療用品或火種,可是要得出一定成果,就得要經過適當加工一樣。」
「哦,這我大概能理解。我的『地獄火』就算威力變強,消耗的體力也沒怎麼增加,就是透過經驗讓能量的轉換效益提高了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但就算說是天才,你的成長率也高得太驚人就是。」
約爾突如其來的讚賞,讓法迪歐不禁抓了抓鼻頭。
當約爾笑道「你對直接的讚賞意外的很沒有抵抗力呢」時,法迪歐則是撇開視線掩藏自己的害臊,要約爾趕快繼續往前。
「所以那又怎麼樣了?我是在問你為什麼魔物攻擊的案件變少了。」
「啊,抱歉、抱歉。因為不把『人類拔開酒瓶塞』這件事當作前提,就很難解釋。那,我先暫時把話題拉回魔物上面。」
約爾說完,再接著說:
「現在的魔物會攻擊人類,大致分為先天跟後天兩種理由。你知道是什麼理由嗎?」
法迪歐有些煩惱地回答約爾的問題。
「先天性的理由很簡單。是因為歷史上,魔物本來就是星球要驅除人類,才製造出來的攻擊性生物吧?可是後天性的理由……」
「很簡單喔。因為人類是極為弱小的存在。」
「人類可還真是被你們看扁了啊,餵。」
法迪歐有些惱火地回應,約爾說著「抱歉、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打圓場。
「真要說的話,大概說是『看起來很像極為弱小的存在』,才是對的。」
「……聽起來被魔物看扁這點還是沒有變啊……」
「是啊。可是,重點就是在這裡。我問你,你認為魔物這種存在要測量對手戰鬥力時,基本上會以什麼作為標準?」
「嗯?身體大小之類的吧……」
「那是一般生物的推測方法。魔物會用更清楚的的東西作為標準來判斷。那就是……」
約爾先是稍作停頓,然後以要講述重要事情的態度,凝視法迪歐。
「由星球賦予,也是組成魔物身體的元素──簡單來說,就是也能被稱為『魔力』的力量多寡。」
「魔力……就是我跟部分異端研究學家形容成『魔素』的要素嗎?」
「對對對,就是你們的魔法也會用到的能量。魔物會用它們獨特的感覺器官測量那種能量,藉以推測戰鬥力。」
「原來如此,強大的魔物魔力很高,弱小的魔物魔力就很少是嗎?」
「不僅限於魔物喔。這個星球的動植物中多少都有魔力存在,大多情況下,魔力量會跟體能成正比。也就是說,以魔力量推測對方的戰鬥力,其實非常合理。」
「這樣啊,這種標準確實滿方便的……嗯?慢著。」
法迪歐馬上停下腳步,手抵著下巴沉思。
「你剛剛說『這個星球的動植物中多少都有魔力存在』吧?」
「我確實有說。」
約爾揚起嘴角微笑。法迪歐這時才終於察覺他想表達什麼,驚愕細語:
「那『來自外星球』的人類,魔力原本……」
「魔力原本就是零喔。這是當然的吧?魔力終究是只屬於『這個星球』的能量。」
「所以,也就是……怎麼說,就魔物的角度來說,人類根本……」
這時,約爾終於返回最原本的話題。
「沒錯,是徹徹底底的弱小存在。以魔物角度來看,人類就只是沒有戰鬥力的小蟲子。」
看法迪歐說不出話,約爾以詭異的笑容接著說: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小蟲子。魔物原本就因為先天的理由而厭惡人類。簡單來說,就像人類在自己家看到小飛蟲那樣。你們真遇到這種狀況的時候,會怎麼做?」
「好一點就趕到窗戶外面。壞一點……」
會極為不在乎地殺死它。
至此,法迪歐心中的各種疑惑都一口氣得到了解答。
「(現在想想,魔人他們對人類的認知,在根本上也類似這種概念。正因為基本上不把我們的性命當一回事,藐視我們……才會在我們有大成就的時候,對我們抱持很高的評價跟興趣。就像我們很佩服被訓練成會才藝的動物一樣。不過,那終究不會超出『娛樂』的範圍……)」
雖然也有像該隱那樣的魔人在過程中對人類觀感大幅改變,但抱持這樣的價值觀,就毫無對談的餘地。因為根本沒有站在對等的立場上。
當他事到如今才再次體認到魔物完全是人類的天敵,心感鬱悶時,約爾又出言補充:「說是這麼說……」
「不過說到底也只是以魔物標準來看人類的戰鬥力,才會『看起來像是零』。實際上並不是零。所以魔物不自量力攻擊人類,反倒遭遇反擊的事件也是層出不窮。」
「原來如此……弱小魔物一直來攻擊人是因為這樣啊……」
「擁有一定強度的魔物也可能會有不一樣的判斷標準就是了。啊,講個題外話,其實也有些人類能下意識熟用魔力的少見情況。像是一部分的天才魔導師,或是能夠將魔力轉化為體能的卓越武藝家。」
「原來如此,我終於多少能懂那個女騎士為什麼會有強到破表的戰鬥力跟莫名其妙的氣功招式了。」
法迪歐頻頻點頭,此時約爾拉回話題,以開朗語氣說:「好了!」
「聽到這裡,你也懂為什麼最近魔物造成的損害變少了吧?」
「……是啊。」
法迪歐撫摸下巴,深感興趣似的一邊思考,一邊回答。
「人類殖民這顆星球已經一千年以上了。人類在這顆星球上出生,在這顆星球上成長,在這顆星球上倒下……我們人類也在這裡不斷世代交替過後,也在沒有自覺的狀況下多少開始擁有一些魔力了是吧。而透過這次試煉,封住魔力的瓶塞終於被拔開……魔力變得連魔物也能感應到。」
「沒錯,簡單來說,你們現在在魔物眼中,終於不再是單純的『小蟲子』了。當然人類身上的魔力目前仍然很微弱。不過多虧這樣,就算是小蟲子……我想想。也算達到了『蜜蜂』的程度。」
「也就是魔物要趕走或是殺死人類,也變成需要多少抱持一些戒心了的意思是嗎……」
「沒錯。所以魔物造成的損害就變少了。只是人類也不能忘記,魔物今後也確實會愈變愈強。」
「反正我想也不可能總是只有好事吧……」
「是啊。而且,雖然現在魔物也對人類抱著戒心,但只要它們知道人類無法熟用禁忌魔法……用蜜蜂形容的話,就是不能熟用這個『毒刺』,魔物對人類的認知又會再倒退回先前的狀態。連魔法的力量都失去的人類,到時候大概只會遭到蹂躪吧。」
「……這狀況也太瘋狂了吧……」
連法迪歐光是默默聽他解釋,都覺得頭開始痛起來。
「(這改革的規模比預料中的還要大太多了啊……)」
法迪歐絕對沒有小看小徹……但依舊沒料到會實施這麼深入的改革。
「(簡單來說,那傢伙就是要考驗人類。就好像要馬上狠狠報復這顆星球那些一直讓勇者經驗沒天理試煉的人類一樣。)」
雖然如此,卻也絕沒有因此失去公平性……根本不像是小孩子會想出的主意……不對。
「(也可以說因為是小孩,才想得出這麼徹底的點子嗎……)」
我們到底要被小徹耍得團團轉到什麼時候?想到這裡,法迪歐口中就不禁泄出嘆息。同時……
「……哈哈!」
「法迪歐小弟?」
約爾困惑看著突然笑出來的法迪歐。法迪歐回答「失禮了」……下一秒就對魔王露出清爽笑容。
「哈
哈哈!要這樣就奉陪到底啊,這個混蛋!就讓本大爺在這趟視察之旅中讓人類跟魔物好好看清楚禁忌魔法的可能性吧!」
大魔導師大聲宣言,讓約爾吃驚地眨了眨眼,不過隨即──
「……唉,你真的是……」
如此細語的他眼中,除了對法迪歐的傻眼……也能看見明顯的敬意。
【三上徹──聖域決戰前──】
得知異世界諾倫加德的歷史跟背後實情時,我一開始是認真心想「魔法這種東西應該馬上廢除」。
現在反而覺得那種想法太不經大腦,但我抱持的第一印象絕對不是錯的。
因為這個世界目前面臨的狀況,簡單來說就是──
「拿用別人家插座充電的電擊棒威脅屋主,還把對方逼入絕境」
這樣的感覺不是嗎?而且電費到現在還是由屋主付。
這根本不合理。
可是,我心中那個冷酷無情的我,也認為──
一個生物追求自己跟親朋好友的幸福,會嘗試利用自己擁有的所有力量,也是理所當然。
以前理化課時,老師有順便提到「杜鵑托卵」的現象。
老師說,杜鵑這種鳥有種「托卵」的習性,會把自己的蛋放在其他鳥的巢里,讓它們代為養育。托卵的時候還會避免被對方發現,把對方的蛋……也就是真正的孩子帶走一個,好讓數量能夠打平。
而在其他鳥的鳥巢出生的杜鵑幼鳥,也會把周圍還沒孵化的蛋丟到巢外,讓親鳥只養育自己。
……聽到這件事時,我的心情很複雜。
不只是因為想到自然界的嚴苛跟恐怖。
……因為我感覺那就像是在說我自己一樣。
自己喜孜孜地待在本來屬於風人的地方,還打算得到幸福。現在廣樹哥哥也因為我而即將病逝……我下意識覺得自己跟杜鵑幼鳥一樣。
當然,我也知道兩件事毫不相關。我不是親手讓風人死掉,也沒有想殺死哥哥。所以我是不至於過度把自己當作杜鵑幼鳥,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
可是……這件事也足夠讓我體會到,現實不會那麼單純。
因為這也能套用在這個世界的情況上。
杜鵑並不是走入邪門歪道,才會做這種事情。它們只是採取這種手法,作為生存上的一種戰略。
現在這個世界裡的人類也是。既然能用魔法這種在生活上極為便利的力量,就沒理由不去使用。
至少,不惜跟魔人們和原本的夥伴對立,也要讓哥哥復活的我,並沒有資格談論「這份力量的用法正不正確」。
可是,如果我現在聽到風人──哥哥已經過世的真正弟弟說「把家人還給我」,我想我也沒辦法拒絕。雖然是不可能實際發生的推測,但要是真的發生了,我大概會儘可能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把哥哥跟母親還給他吧。
……於是,我的心裡有兩種勢必相互牴觸的想法。
我把三上徹的立場套用在人類身上。
卻又會把風人的立場套用在魔物身上,感到深刻的愧疚。
夾在中間的我,能得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
「儘可能讓事情和平解決。」
消除魔法,把力量還給魔物。同時也給人類看見新希望。
不過急遽的變化對人類來說太過嚴苛,所以要耗費半年來進行。
然後……不是由我來下真正的最終判斷,而是交給這顆星球的居民決定。
交給魔物代表──魔王約爾,以及……我最信賴他的感性的大人──法迪歐•梅克路斯。
我沒有指名師父,是因為溫柔正直的她就好壞兩方面而言,都可能會受到「障礙」限制。我感覺師父在做出最後判斷後,會一直為自己的責任深陷煩惱。
關於這點,法迪歐他很沒骨氣,所以或許到下決定之前會一直煩惱,但是只要決定好了,他就不會在乎過去發生的事。
經過這樣的判斷,我決定將這場審判的結果交給他們兩個處理。
包括其他細項的決定,我對改變世界系統的心理準備幾乎可以說是萬無一失。不過,要說還有什麼事情是我擔心的,那就是……
「徹小弟,我們差不多該走嘍。」
突然有人搭話讓我嚇了一跳,睜開眼睛。
大概是我冥想得太專注,我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我看見掛著虛偽笑容的魔人,以及他身後遠處的景色──怪異的黑白森林後,吐了口氣。
「(這麼說來,好像接下來就是最終決戰了……)」
「小徹先生,你還好嗎?」
綠髮少女莎克雅擔心地看向我,我則是用微笑回應她。
我從原本坐著的岩石地起身,簡短對兩人說:
「走吧。」
兩人點點頭,跟著我一起動身前行。
我朝著遙遠前方那座「聖域」所在的森林……「彼岸樹海」前進,同時偷瞄了背後的魔人一眼。
眼尖的蘇林察覺到我的視線,笑眯眯地揮了揮手。我無視他,將視線轉回前方。
「哎呀~真冷淡~」
「(我原本就是因為一定要打贏這場最終決戰才能展開下一步計畫,現在才非得藉助他的力量不可……)」
想到這裡,我不禁吐出沉重的嘆息。
「(如果我打贏這場戰鬥……考慮到諾倫加德的未來,最讓人擔心的就是這個魔人啊……)」
杜鵑托放在其他鳥巢的蛋,會誕生根本已經稱不上是杜鵑幼鳥,而且極為邪惡的東西。
這幅不祥的畫面忽然掠過我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