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虛假的世界(2/2)
院長繼續說道:
「這也沒什麼好丟臉的啦,複製大臣。老實說,直到前幾天,我也還以為你是真正的賽西莉亞呢。想不到最初遭受襲擊時,風金他們搶走的是本尊。我起先以為教會要奪取我的研究成果,所以我猜想他們奪走的是複製品……」
「你這話……是什麼意
思……」
我兩眼無神地詢問院長,院長開心地進行解說,仿佛我們恢復了以往的關係。
「那一天他們發動襲擊時,我把你和本尊擺在一樓手術室,正準備輸血呢……而且是要在做過『最終調整』的狀態下輸血。換句話說,我正想製造出『最終調整·賽西莉亞』和『使魔·原型·賽西莉亞』,這兩個實力高強,在教會內位高權重的優秀棋子啊。」
「什……麼……?」
原來我很可能不只是單純的複製品,說不定還跟本尊一起變成了她的傀儡。這個事實,令我不寒而慄。
可是,院長有些不甘心地否認了這件事。
「結果醫院在『最終調整』快要完成時失去動力,調整似乎也失敗了。但我卻誤以為『最終調整』早已結束了,才會產生這次的誤會。你還記得嗎?我一見到你,就替你做了一個檢查。」
「檢查?……啊……」
我赫然想起,那時候院長……下達了一個胡鬧的指令,叫我在原地轉三圈……當然,我並沒有照做……
「如果你是『最終調整·塞西莉亞』,那麼你必會忠實執行我的命令。但實際上,你沒有乖乖聽話,我用潛意識下令也沒用。所以,我以為你是真正的賽西莉亞,風金搶走的是複製品。」
「這麼說……梅克路斯他們襲擊的理由……」
「大概是要防止真正的賽西莉亞成為『使魔·原型』,並確保她的安全吧。也就是說呢……」
語畢,院長臉上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他們根本不在意你這個複製品。他們只帶走本尊,就是最好的證據。」
「唔!」
「你這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遠處響起了梅克路斯罕見的怒吼。
「不是的!我們一直以為你已經接受『最終調整』……失去了賽西莉亞的心靈,成為她的傀儡!所以才——」
梅克路斯拼命向我解釋原委,但這些話完全傳不進我的耳朵里……以及心裡。
唯獨院長殘酷的話語,無情刺傷我的心。
「第二次襲擊,風金來殺我的事姑且不提,法迪歐他們也想幹掉你吧?換句話說,他們需要你的血液來拯救本尊啦,畢竟用『假死魔法』延長壽命也是有極限的。由於本尊的情況危急,也只好犧牲你了。他們抱著讓本尊成為『使魔·原型』的覺悟,要來搶奪你的血液。也就是說……」
院長笑個不停,由衷覺得非常可笑。
「他們真正重視的,還是只有真正的賽西莉亞·希維爾啊。」
「……唔!」
這句關鍵話語,終於令我雙膝跪地。
院長笑得很開懷。她的作戰成功挫敗我的內心,我自然心有不甘……但明知如此,我也無法振作。
我的世界開始動搖。
「(我……到底是誰?既然不是賽西莉亞·希維爾……那我……)」
我撐在石板地上,拼命深呼吸。好痛苦,好難受,身心全都殘破不堪。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不知不覺間,連我身為賽西莉亞的記憶也開始受到侵蝕了……我……為何被教會…………小時候……父母……不對,我是何時和小徹他們……
我的存在越來越稀薄。我下意識地茫然自語。
「我……生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院長她……給了一個無情的回應。
「為了什麼?這不是很明顯嗎?」
我抬起頭來,看到她用極為醜陋的笑容俯視著我。儘管在各處奮戰的夥伴都在向我放聲嘶吼……但只有她的話語迴蕩我耳中。
「你純粹是用來拯救本尊的血漿包啊,複製大臣。」
「——」
「不過,現在你連這件事都做不好,就要一事無成地死去了。」
「——」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不剩了。
戰鬥的意義、振作的意志、誕生的意義……什麼也不剩了。
一切……都消失殆盡了。
「…………」
我完全失去了氣力,成為一個等死的人偶。
在朦朧的視野中,我看到院長正在仰望上方。無法思考的我,毫無由來地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上方只有一片即將破曉的天空。有別於這一周氣候的晴朗天空。今天的天氣一定很好吧……但也跟我沒關係了。
我提不起力氣做任何動作,只是愣愣地眺望天空。說不定,院長也有受死的覺悟了——
「?」
——突然,我看見萬里無雲的微亮天空中,有一個很細小……真的很細小的斑點。斑點在上空緩慢盤旋,然後逐漸下降。
「(……是鳥嗎?)」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高空飛行。失去參戰體力,甚至是生存意志的我,只是茫茫然地看著那個物體……
可是,我發現那個東西朝某處急速落下——
「!」
——等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不再像一具行屍走肉,使盡全力大叫!
「快躲開!小徹!」
「!」
聽到我的警告,雖然小徹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還是先迅速跳開!瞬間,一隻擁有銳利鳥喙的「伽瑪」高速穿越他剛才的所在位置,刺穿了好幾隻魔物。
「嘖!」
院長憤怒地瞪視著我,她沒料到精疲力盡的我會提出警告吧……我也同感意外。
……我在幹什麼?我不是在等待自己無為的人生結束嗎?為什麼要拯救那個實際上並非我夥伴的男孩……
「師父!」
小徹一邊和大量「伽瑪」對戰,一邊大聲呼喚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明明沒有那個心力,卻還是努力向我擠出一個笑臉。
「謝謝你,師父!師父果然是師父啊!」
「————」
這句話讓我茅塞頓開。我……果然是賽西莉亞?像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
「(為什麼……小徹。為什麼連我這種冒牌貨,你也願意用夥伴的態度相待……)」
我感覺心中有某種情緒在沸騰,我勉力維持快要失去的意識,環顧四周。
大家都在拼死作戰。
小徹、路烏、梅克路斯、莎克雅、風金、騎士團成員……每個人都在奮勇戰鬥。為了自己,為了夥伴,也為了正義。
我偶然注意到,有一隻「伽瑪」正在逼近莎克雅。我本想再次大聲提出警告,但梅克路斯在我發聲前揮舞法杖戳向「伽瑪」,總算是化解了一場危機。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時,頭上的某樣東西也在此時掉到了地上。
那是……小徹之前買給我的新月髮飾。
我出神地觀看髮飾好一會……很不可思議的,昏暗的視野豁然開朗。
我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找到了最後的「自我」。
「(……原來……說得……也是。是啊……就是這樣。)」
我用指尖憐惜地輕撫髮飾,接著……
「咦……?」
院長嚇得表情扭曲……我用盡渾身力氣爬起來。
我筆直前行。為節省最後的體力,我沒有撿起珍貴的髮飾。
院長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在幹什麼?你……到底……」
「那還用說嗎?」
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向前踏出一步……帶著心無睪礙的笑意說道:
「我要打倒你,拯救大家。」
——還剩三步。
「你——」
院長的表情顯得很訝異,但她隨後便生氣地對我吼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不過是個複製品!純粹是用來替本尊輸血的血漿包!」
「是啊……你說得沒錯……」
「他們也不是你的同伴!現在也只是剛好出於情況需要,才和你攜手奮戰的,等事情結束,你也沒利用價值了!」
「也許……吧……」
我想再踏一步,身體卻不聽使喚。我還有向前倒下的力氣,但要是那麼做,恐怕我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拼死站穩,尋找踏出下一步的時機。
院長瘋狂大叫,口水都噴了出來。
「既然你都知道,為何還要這麼拼命!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這麼拼命!」
「為了什麼……」
對於這個疑問,我重新思考了一下。然後,我笑著說出自己最真切的想法。
「我……很擔心他們啊。明明我都變成這副德性了……可是看到小徹……還有莎克雅面臨危險時……我……只是想……幫助他們啊……」
「那又怎樣!你該不會想說自己的正義感覺醒了吧!」
這個女人究竟在生什麼氣啊?
我感到疑惑,同時緩緩搖頭說:
「不是……是更單純、原始的心情……」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夠了,不要再過來了!」
「這我……可辦不到。」
我試著向前邁進,身體卻止不住顫抖。至少要用長劍代替拐杖才行。我瞄了一眼長劍掉落的地方,就在我左邊數步之遙……
察覺狀況的院長發出竊笑。
「白痴,現在的你根本沒體力去拿劍吧!哈……哈哈!丟臉啊,複製品!你已經連去拿劍的方法都——」
「不……見得吧?」
「什麼?」
院長一臉訝異,我深呼吸一口氣——對著從「伽瑪」的攻擊中死命逃竄的梅克路斯大吼!
「梅克路斯!把劍給我!」
我朝側面伸手,下達指示。院長笑道:
「你瘋了嗎,複製品!現在那傢伙根本沒心力跑來——」
「他不必過來。」
「什麼?」
我得意地笑看院長,下一秒——石板地上的長劍消失,憑空出現在我的手中!
我把長劍的刀身向下,握住劍柄充當拐杖。院長錯愕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怎麼……」
忙著逃跑,照理說沒有多餘心力的梅克路斯,自豪地回應院長。
「這就是我在納魯斯學到的新禁忌魔法『次元移動』!這招的功效和字面上一樣,可以將物質隨意轉送,是很了不起的魔法喔!」
路烏馬上從旁補充。
「不過每小時只能發動一次,移動距離最多也才兩公尺,同樣是很難用的魔法啊!」
「你多嘴什麼啊!……喔哇啊啊!」
梅克路斯繼續忙著逃命。院長惡狠狠地凝視拄著長劍溫存體力的我!
「為什麼!你怎麼知道他在這裡學的新魔法!你們何時接觸的!」
「接觸?……我們並沒有接觸……」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院長似乎無法理解,我苦笑回答她。
「我只是想像得到那傢伙學的魔法大概都是什麼樣子……畢竟我們……好歹……也是同伴啊。」
「不會……吧……」
院長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東西……其實,這是推理、經驗與信賴配合出來的結果。梅克路斯他們輕易通過安全門,進入了地下研究區域。另外,第二次襲擊的時候,他莫名出現在我身後的行動……從這兩點來判斷,我就大致猜得出來了。
我調整呼吸,拄著長劍……再踏一步。
還有兩步。
院長終於流露驚恐的神情。
「不……不要過來!……對……對了!壽命!我有辦法延長你的壽命!你要是殺了我,你的人生就完了!快住手!不要衝動啊!」
「哼……用『最終調整』延長一點壽命,有什麼意義啊。」
「不……不然……有了,我可以替你進行移植啊!我們先用『最終調整』暫時延長壽命,再生產大量的複製品,讓複製品進入假死狀態。這樣你日後身體不適,隨時都有庫存的新器官可用!實際上——我就是用這種手段,活了兩百年啊!」
「你……你居然還犧牲了自己的複製人,來苟延殘喘是嗎……」
大概是因為我知道她這個四肢可以變成魔物的女人異於常人,所以我對她的年齡也不怎麼驚訝。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反而讓我能理解各種疑點……可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厭惡她的醜陋。她開始拼命替自己找藉口開脫。
「這有什麼不對!這兩百年來,對我來說研究——不,探究就是我的一切!我想了解魔物、女神、魔法、神工物……還有生命的奧秘!這世界值得探究的事太多了!但人類的生命太短暫,根本無法尋求到『答案』啊!」
「答案……是嗎?」
我不經意地笑了。院長皺起眉頭說:
「你在笑什麼,這很可笑嗎!犧牲自己的複製人活下來,就那麼可悲是嗎!別說傻話了!我的複製人心甘情願地付出自己的性命,來成就我追尋『答案』!犧牲別人延命有何不可啊!」
「的確,生存伴隨的犧牲,是一個很複雜的議題。比起我這個笨蛋,你一定思考得更加透徹吧……只是……」
「只是怎樣?」
我對她報以同情的微笑。
「你再活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也一定無法找到『答案』的。」
「?這是什麼意思……」
院長一臉無法理解的模樣。
我只活了一個星期,但在我眼中,兩百多歲的她看起來卻是相當幼稚。
看我不肯接受誘惑,她又想打擊我的心靈了。
「……為什麼!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拼命!你已經一無所有了不是嗎!你失去了生存意義、時間、羈絆、回憶、信賴、意志……還有性命!」
「…………是啊……沒錯……」
突然有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的確,也許我已經是半個死人了。不過……我還有……該做的事情。
放眼望去,小徹、風金、騎士團奮戰不懈,梅克路斯、路烏、莎克雅拼命逃跑……就算是勇者,面對壓倒性的人海戰術以及困難的戰鬥,也是處於劣勢。再這樣下去……早晚會有人遭受致命攻擊。到時候,整個團隊就會逐漸瓦解。等我們全滅後,避難的居民也會死於非命。接著…………只是稍微推算一下,也不難想像惡夢擴大的情景。
……我必須現在殺了院長,讓那些「伽瑪」同步消滅……這麼一來,一切都能畫下句點。
我咬住嘴唇逼自己清醒,準備再往前踏出一步。
院長由衷感到惶恐地對我吼道:
「你賭上性命又能怎樣啊!就算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和平,你也享受不到啊!」
「……是啊……」
我氣若遊絲地回應,回想著逐漸淡化的記憶。
包括希維爾家的嚴格鍛鏈、女神教會的信仰、神劍騎士團的任務、和小徹等人相會、這一路的冒險,以及……在納魯斯的這一周。
我從這些記憶汲取力量,用快要癱倒的雙腿再踏一步。
——還有一步。
我緩緩架起長劍。到了這個地步,我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院長帶著驚恐的表情對我喊道:
「住手!快住手!為什麼!為什麼!」
「…………」
我的視野失焦,手不停發抖。呼吸和意識變得斷斷續續,記憶也逐一消失。老實說,我已經幾乎想不起這個女人的所做的惡行,還有整起事件的前因後果。
儘管如此。
沒錯。
儘管如此。
我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握住配劍。院長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物。她問我: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拼命!是什麼東西讓你這麼拼命啊!你不過就是個冒牌貨!就是個複製品!你的身體、舉目所及的一切、心靈、記憶,還有和同伴的情感,全部都是假的啊!就算這樣,你還是這麼拼命……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院長說出各種殘酷的事實。我灌注所有精神住劍尖上……回答這或許是她生命中最後的一個問題。
「是啊……你說得對。我……一無所有了。過去、現在、未來,什麼都沒有。但……身為教會的護法之劍、無辜百姓的守護者、『希維爾家』的商品、『德羅普尼爾』最後的犧牲者,還有……小徹的師父,我還是必須打倒你。無論我發生了什麼事,直到最後都得保持高風亮節的氣度。因為,這才是……」
持劍的手不再發抖——我判斷沒必要再浪費力氣維持平衡,用劍鋒瞄準倒地的院長胸口——準備一劍貫穿她的心臟。
然後——我下定決心,踏出最後一步。
「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正義的笨蛋女騎士,才是我——」
——剩下……零步。
「——賽西莉亞·希維爾的作風。」
——我豁盡所有的一劍,貫穿了院長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