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平凡後日談Ⅱ 036 雫編 此仇不報非君子(2/2)
「噢噢噢──」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卻反而被突如其來的吼叫擊散了。
靜寂降臨。彷彿就連舍外的蟲子都不再嗚叫的沈靜世界。單單一聲吼叫,世界就彷佛被雫的領域覆
蓋了。
只論迫力,一定是不動在上。
但是,打入心裡頭的「重量」,卻是雫壓倒性地沈重。
在所有人都僵直不動的時候,
「!!!?」
注意到的時候,竹刀便揮到不動的眼前……
意識到這點之前便已經動彈,大概是平日鍛鍊的成果吧。
啪嚓──,竹刀之間衝突的聲音傳出。在這時間點,不動才終於注意到自己擋下了雫往面部的打擊。
超過自己的氣勢。甚至無法認識到的神速步法。還有,
(好,好重!?)
無法想像雫那纖細身體能夠使出來的力氣。對沒有使出連續技,而是一劈下來後保持僵持的雫的壓力,在體格上更勝她的不動不禁後退一步。
「那,那是,雫,吧?」
「應該是,可是……」
女子部員們困惑地咕嚕道。雫的風格在於最大限度地活用了流麗的步法與速度的多彩技能所成就的「技巧之劍」,這是人人皆知的事實。從來沒有看過她主動與對手僵持,不使用任何技術而單單只是以力量壓制對方。
「你醒了嗎?」
「唔,八重樫」
聽到從至近的距離注視自己的雫的話語,不動注意到自己差點被她的氣勢所吞噬。她咬牙切齒,發出咆哮並將雫推回去。
雫沒有反抗,而是輕輕地退後。然後,再次平靜地擺出中段的架勢。
看到她的樣子,不動咬緊了牙關。
「居然給敵人雪中送炭,你還真是綽綽有餘呢」
她不禁,說出了怨言。雫的眼神卻依舊靜謐。
「這場比試是為了甚麼?現在不是交談的時候」
「我,我知道!」
面對平靜的返話,不動猶如感到羞恥般臉泛紅潮,然後猛然地襲向雫。
不服輸的心,與因自己的心象而萎縮的精神回復原狀,她縱橫無盡地,以女子高中生絶不會有的力氣不斷發出攻擊。
有如拍手似的清澄聲音連續地在道場舍內迴響。
面對暴風雨般的打擊,雫時不時避開,時不時岔開,有時擋了下來,再利用其壓力閃避。若將不動的步法比作流水,雫的步法就是被風所吹而在空中飄逸起舞的木葉。
有效打突仍未出現。
正常的話,應該是防禦方的精神與體力受壓倒性的壓力感與無盡的攻勢所削減而露出破綻,但最先開始呼吸加劇的卻是不動。透過面甲也能清楚。雫沒擦過一滴汗,呼吸也毫不紊亂。
焦躁,使不動的一擊變得單純。
流暢地,雫踏出一步。
「面!」
「啊……」
吱啪一聲,清脆得甚至令耳朵感到舒服的聲音響起。殘心的雫在不動的背後靜靜地轉身回到原位,再次擺出架勢。
不動無法動彈。因為實在是被擊中得太漂亮了。她只能呆然地睜大雙眼。
包括評審在內,其他部員們看來也一樣,所有人都一動不動。誰會想到,復學後沒有進行過任何一次比試的雫,不止沒有空白期的退步,反而變得與以前無法相比的強大。
並不只是強大。凡事若到達極點,都能讓人感到美麗,現況就能用這句話來形容。雫的劍道中,藏有足以令人感動的「美」
「評審」
「啊,那個,面,面部打擊一次!」
聽到這句話,不動也取回了自我。
她依舊一臉呆滯的表情,不過很快後,看到雫靜靜地擺起架勢與自己相對,便大大地扭曲表情。她那時的表情就像是直面到不想面對的真實,又像是得知了甚麼難以接受的東西似的。
「哈啊啊啊啊!!」
不動飛躍而出。再次對雫進行猛攻。
但是,果然她的劍無法觸及雫,被冷靜得殘酷地擋下,岔開,避開。
然後,
「面!!」
再次,完美得無法推三阻四地,雫擊中了她的面。清脆的打擊聲響起。
不動跪了在地。並不是因為衝擊引起了腦震盪。是因為她的心折服了。崩潰了。
對比試結束後仍不行禮的不動,擔任評審的部員困惑之時,雫收起竹刀,取下面甲開口說道。
「不動。我會離開劍道部,這就是理由」
「……」
不動微微回頭看向背後,雫繼續向她說。
「在失蹤的期間,我並不是一直在玩。那時我拚命地磨練自己。因為我不得不這樣做。就算離開了劍道,我也依然在繼續實家的劍術。所以,我的劍對於『劍道』,對於劍道部的人,只會成為毒藥」
「……也就是說,因為自己太強了,誰也無法成為對手?沒有去理會的價值?」
「不,不是這樣。就算同樣握劍,我們的方向卻大不一致。要是以我為目標,反而會讓你的劍變得扭曲──」
雫洨盡腦汁去盡力表達。
經常催促自己復歸的劍道部的朋友們會在這裡,是雫打算也向她們揭示自己不復歸的理由而讓她們同席的,她也自知自己的發言相當傲慢。
因此,她向不動述說時,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朋友們討厭的不安神色讓她的表情陰暗起來。
看到這樣的雫,部員們分作接受原來是這一回事的人,擺出複雜表情的人,「真不愧是姐姐大人!」還有眼神變得更閃耀的人。不過,都沒有明確地表示出不快。是雫的人品,和她們之間的情之所為吧。
不過,看來不動卻並非如此。
「為甚麼,為甚麼啊。我就只有劍道了!我明明只有劍道!明明我為此奉獻出自己的一切了。為甚麼會輸給擁有一切的你!為甚麼會輸給簡單捨棄劍道的你!」
「不動。那是甚麼意……」
雫向在面甲底下簌簌流淚的不動問道。
「我很嫉妒你!長得漂亮,身材又好,所有人都仰慕你!不止如此,還簡單地凌駕了我獻上一切的劍道!我想要的東西你全都擁有!可是,可是,卻把我最重要的劍道,為了一個男人簡單地拋棄了!明明拋棄了,卻居然比我還強……這種事,太過分了」
「……」
從正面擊向雫的妒忌心。
不動明的容貌和體格,幾乎可說是必定會讓初次見面的人害怕。從小時候便一直是這樣。不管內心多麼像女孩子,卻無法使外表也像是女孩子,也無法讓人把自己看作女孩子。
若是打扮得像是女孩子便會被微妙的眼神注視,過分的時候還會受到譏笑。僅僅是走過,擦身而過的人便會向她擺出受驚嚇的表情。明明喜歡可愛的東西,卻被人揶揄不合適。
明確的惡意,到底讓她多麼心碎。隨心而出的言行,到底讓她受了多少傷。喜歡的男孩子其實在背後說她壊話,又多少次削傷她的心。不動的內心毋庸置疑是個女孩子。但對這樣的她,世界卻實在是過於殘酷。
比甚麼都更讓她難受的是,看到難受的自己,父母也同樣在難受。她的家庭並非沒有愛情。她甚至受到了溺愛。正因如此,看到因女兒在煩惱而煩惱的父母,罪惡感便會湧起。
這就是原因吧。會踏入武道之路的原因。
就算一直為自己的樣子煩惱也無補於事。那麼,就踏入適合自己的世界吧。然後,為了讓自己能夠受到認同,在這條路上成為第一吧。
她這樣決定了。
但是,她卻相遇了。在自己踏入的世界裡,有她的存在。
「為甚麼你會這麼漂亮?為甚麼你會這麼強大?為甚麼你會這麼受眾人所愛?明明我是這個樣子,太不公平了吧!?」
雫並不知道詳情。但是,聽到她的話,雫便察覺到了。察覺到不動明經歷過的日常。察覺到她的辛酸。
倏然,她想起了曾經有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你原來是女的?
胸口一緊。雫將痛泣的不動明,和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一起。她順從心裡的衝動開口了。
然而,在她的想法化作言語之前,
「……盡情受傷就好了。你也品嚐一下和我同樣的痛苦就好了!」
說罷,眼瞳深處燃起嫉妒與憎惡的火焰的不動在其他人還沒有出口制止她之前,便跑出了道場舍。
「不動,等等──」
雫立馬打算追上她,但卻被抓住她的手的強大力量挽留住。她猛然回首。抓住她的是剛才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的阿一。
面對焦躁滿臉地讓阿一放開手的雫,阿一以認真的眼神說道。
「不用擔心,雫」
「阿一……」
「我會替你宰了那傢伙。要說粉碎其他人心靈的話,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阿
一先生,看來是想去對一個哭著跑開的女孩子送上最後一擊。
總之,
「給我住手,這個魔王!!」
啪一聲,荒動的竹刀向魔王的頭部送去吐槽一擊。魔王大人說著「疼」地彎下了身。
跟不上一連串事情發生的劍道部員們聽到阿一的話,都用大吃一驚,或者是戰慄的眼神望向他。
阿一摸著自己的頭看向雫。
「這樣你冷靜點了?」
「誒?」
看到雫不明所以的樣子,阿一苦笑著說道。
「一個驚慌失措的人去追另一個驚慌失措的人又能怎麼樣?總之先給我冷靜點」
「啊……」
「再說,對自己的外表抱有陰影的傢伙,像你這種美人不管說甚麼,大多數都不會有好事發生」
一個公認的容姿瑞麗的人,對一個對自己的外表沒有自信的人說「不要緊,外表不是人的一切!」──註定會變成「你這混帳是在糊弄我嗎!?」的事態。
雫放鬆了身體。但是,看上去也不像是接受了。
「所以,是要我放著不管嗎?這種事──」
「所以我叫你冷靜點。那傢伙的煩惱,輕微得能被你臨場想出來的話解決嗎?」
「這是……」
雫說不出話來了。阿一放開她的手,再將手貼在雫的臉上,捏她軟軟的臉蛋讓她冷靜下來。
「先開一段時間會比較好吧?如果她把自己鎖在家裡的話就一直去探訪她便好,有甚麼動作的話只要接受便好。不管怎樣,現在馬上就去,對雙方都不會有好處」
雫聽到阿一似乎看穿了自己將不動與以前的自己重疊在一起而動搖才說出的忠告,便垂頭喪氣地點頭。
「別擺出這種臉嘛。我也會注意讓事情不會變得無法挽救。所以,下一次和她見面時,要說怎樣的話,要以怎樣的態度去面對,慢慢去想吧。好了,總之,今天先回去了。去換衣服吧」
「嗯……」
不知是在懊悔沒能更好地挽留她,還是在煩惱該怎麼辦。雫看上去還是垂頭喪氣地消失在更衣室中,阿一以困惑的表情目送她。劍道部員們看到雫平時絶不會讓大家見識到的垂頭喪氣的樣子,看來有點苦悶。
「吶,吶南雲。不去阻止嗎?你是她男朋友吧?」
「對,對啊。去與她見面,還接受她甚麼的太危險了!那個人的樣子,絶對不普通啊!」
對在背後推不知所措的雫的阿一的言動,雫的朋友們語氣開始激昂。
不動最後的樣子,的確並不尋常。和要求比試的時候不同,就像是更強的負面感情溢出的異樣的氣氛。不管怎麼看,她都像是會做出對雫不利的事。
正常的話,應該讓雫別再與她扯上關係了吧。即使雫很強大,但也沒必要特意去容忍她去干危險事。更何況是男朋友,就更不應該讓女朋友與那種事扯上關係,女子們激動地說著。
但,面對這樣說的她們,阿一毫不在乎地說道。
「她愛管閒事和苦命的性格就是這麼頑固。這也沒辦法吧」
「沒辦法……身為她男朋友會不會太隨意了?」
「這樣就好了。雫去做雫想做的事便好。想要照顧她人,因此而背起苦勞的話,那我就多一倍地照顧她,背負她的苦勞,順便還甜蜜一下。這就是我的任務」
「……」
女子們的表情,就像是強行被餵了些非常甜的點心似的。男子們的表情有一半是佩服,另一半是「總之南雲能不能去死一遍」的嫉妒。
「比起這種事,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沒解決……」
「誒,是,是甚麼呢?」
其中一位女子不知為何稍微有點口吃地問道。阿一搔一搔臉回答,
「不動那傢伙,還穿著道服,而且還戴著防具衝出去了吧。制服要怎麼辦?」
「啊……」
看一看出口,靴還放在那裡。在太陽下山之時,裝備著劍道除面甲以外的所裝備,裸足,並掛著一張哭臉地跑開的巨大女子……?感覺城裡會有新的都市傳說出現。
「不動也不會回來拿吧。就算要送到她學校的劍道部員手中,身為男人的我帶著女制服也是個問題吧」
「是雫的話大概會說自己送去吧……但聽了剛才說的,讓雫去送就有點微妙呢」
「啊啊。於是乎,喂,那裡的後輩」
阿一的視線鎖定了後輩。後輩不由得作出了「素的!」奇怪的回答跳了起來。
「明天早上,給我把制服送到不動的學校去」
「誒?明天早上……那個,我還有課要上的哦?」
「啊啊?那麼,你早上回來回收制服,到了對面學校之後,在開始上課之前回來不就好了。對了,可不能把制服帶回去。萬一對方回頭來取就那個了」
「那,那個,先輩。對面學校,離這裡還挺遠的……」
「似乎是啊。所以呢?」
「那,那個,我的家,離學校也有一段距離,來回的話會花很多時間……」
「這樣嗎。所以呢?」
「……嗚嗚。至少放學之後才去不行嗎?」
「喂喂,如果不動沒有預備的制服的話該怎麼辦?大清早就送去的話,至少還能在上學之後換掉吧。居然想放學之後才去……你這傢伙,還真夠殘忍的」
「居,居然還有臉」
後輩咕嘰嘰嘰嘰嘰地咬牙切齒。真是太有反抗性的態度。實在是太不知廉恥了。再加上平時的惡作劇,實在是太不好了。
阿一露出微笑,以鑽入意識空隙的步法靠近後輩,用力抓住她的頭。一陣咔咔咔的討厭聲音……?
「疼,疼疼疼疼疼。前,前輩!?我的頭,我的頭要碎──」
「喂,後輩。我在說如果你任務通關的話,我會原諒你之前所有的惡作劇啊。你是有甚麼不滿嗎?」
「沒有,甚麼都沒有!我會努力完成任務的!」
終於被解放的可憐後輩就彷佛像是遇上了暴漢似的雙腳無力地倒在地上。「姐姐大人,這也是試練嗎?」在如此呢喃道的後輩面前,阿一前輩毫無罪惡感地佇立「要是失敗,或者敢給我翹班的話……後果不用說吧?」並加以追擊。
和剛才對雫各種甜密的言行形成了一個極大的反差。
在部員們對此再次戰慄的時候,
「……在幹啥呢?話說,為甚麼大家都不去換衣服?」
換好制服的雫一臉訝異地過來了。
「沒事,甚麼事都沒有發生。……對吧?」
阿一以笑容掃視所有劍道部員。
「『『『是的!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劍道部員們的內心全在想同一件事。絶對不能反抗八重樫雫的男朋友。
憑直覺察覺到發生甚麼事的雫以呆滯的眼神看向阿一,又以帶有歉意的表情望向部員們,但在話說出來之前,便被阿一「回去了」拉著手帶走了。
雫在出口處回頭,「明天再見!」只擠出這麼一句話後身影便漸漸遠去。
在變得安靜的道場舍中,
「嗚,竟敢對女孩子的臉做出這種事~。此仇不報非君子啊」
反響著還不吸取教訓的後輩的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