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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閑話 僅僅一日發生的事 後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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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茜色的天空寬廣無比,人影延伸至地平線的時刻,王宮西北側,利用山脈的岩壁製作而成的巨大石碑前佇立著一個人影。

「對不起……」

沒錯,低語的人影正是愛子。

在她面前矗立的石碑,是被稱為忠靈塔(象徵為國盡忠的戰死者靈魂延續的塔)的石碑版。為王國盡忠的戰死者、殉職者無一例外,其名均刻於此。現在也,在石碑前,擺放著因為這次的騷動而失去生命的人們的遺物和獻花。

還有,雖然因為還在戰死者確認中所以沒有在石碑上刻下名字,但是梅魯多等人的名字應該也會留在這裡。

這些遺物中有愛子很熟悉的武具。損壊的西洋劍和槍。這是死去的學生們──檜山大介和近藤禮一的神器。

愛子喃喃灑下的懺悔之言,究竟是為何而說的呢。不能把檜山等人帶回日本嗎,還是,自己的學生讓這麼多人死去呢,亦或是,自己的所作所為也包含在內的所有事……

愛子悄然低頭,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駐足不前的時候,響起了ザッザッ的腳步聲。這陣聲響,恐怕是察覺到自己而特意做出來的吧。平時的他,是不可能發出這種雜音的。

愛子抬起臉轉過視線。

「南雲君……」

「真巧呢、老師」

愛子的視線前方是阿一。夕陽映照下閃耀著橘黃色的眼睛筆直看向愛子。手中握著一束花。似乎是來獻花的。愛子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阿一從這副表情察覺到愛子的想法,苦笑著把花放在獻花台上。

「就算是我,或多或少也有哀悼死者的心情哦,老師?」

「欸?啊,不是,那個,我並不是……」

對以真心感到意外的聲音向愛子搭話的阿一,愛子非常動搖地揮手掩飾。阿一像是在說剛才只是開個玩笑一樣聳了聳肩,無言地站在愛子身旁。

愛子盯著阿一,而阿一隻是看著巨大的石碑,既沒有在意愛子的事情,也沒有搭話的意思。對無言的空間感到不自在的愛子,無可奈何只能由自己先出聲。

「那~個,這個花……果然是為檜山君他們……嗎?」

「不可能的吧。是給梅魯多的」

聽到意想之外的推測,阿一吊起眉毛回答。

「梅魯多先生嗎……」

「啊啊,雖然沒有受到很多照顧,但是不討厭那個人的性格。如果立場反過來的話,我應該會相當煩惱,不斷失敗,絶對不會繼續前進吧……至少要獻上一束花,我是這麼想的,是個讓人覺得『可惜』的人啊」

「南雲君……說的也是呢……」

聽到阿一的話,愛子露出溫柔的表情。對敵人毫不留情放出殺意的阿一,依然能保有哀悼死者的心意,這讓愛子很高興。特意來獻花這件事也讓她的臉頰自然緩和下來。

實際上,阿一隻是不想被去洗澡的月她們帶著肉食系的眼神拉過去,逃了出來而已,反正有時間,看到走廊花瓶里的裝飾花,就想著去獻花打發時間,順手把花拔了出來……不過對梅魯多感到惋惜的心情也不是假話。

阿一吞下這些幕後花絮,向臉頰緩和的愛子皺起眉。

「不罵我嗎……」

「欸?」

對阿一突然說出的這句話,愛子歪了歪頭。

「是檜山的事情啊。和清水那時候不一樣。雖然最終是被魔物吃掉的,但和被我殺掉無異。我可是又殺了老師無比重視的學生中的一人哦?近藤也、雖然已經死了但不阻止原型而將其破壊的是我。……我認為老師生氣的理由不止一兩個」

「……」

愛子的微笑消失,又一次低下頭。阿一沒有說話。沒有催促回答。無言的時間持續了多久呢……終於,愛子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回答。

「……說實話,沒辦法這麼簡單分清。雖然不能容忍檜山君殺害白崎同學,可能的話還是希望他以戴罪之身活下去償還罪孽。近藤君的事情也讓我很驚訝。不過,南雲君的憤怒我能理解。重要的人在眼前被殺……那種因為對方的行為和自己的理想不一致就發脾氣的事情我做不到……而且,我也,沒有責備南雲君的資格」

愛子以交叉雙手的姿勢摩擦上臂。那就像,為寒冷的身體取暖一樣。

「那是,在說老師在總本山做的事嗎?」

「……」

無言的肯定。那時候精神一度崩壊的愛子因為阿一的補救和緹奧的再生魔法而重新站了起來,但如今,她的精神再一次受到罪惡感和倫理觀的折磨。仔細看能發現眼睛下面用化妝遮掩的黑眼圈,這幾天沒有好好睡過吧。應該說,是做惡夢了。

寂靜再一次降臨。阿一什麼也沒有說。現場的空氣令人難以忍受,愛子用無力的聲音向阿一詢問。

「……南雲君……不辛苦嗎?」

「殺人的事情嗎?並不覺得有多辛苦……大概、在奈落之底的時候我心裡的一部分就已經壊掉了。所以、沒有什麼共鳴感」

「……」

聽到的阿一的回答,愛子痛苦地扭曲了表情。阿一心中重要的什麼東西壊掉了這件事,以及他把這個東西爽快地捨棄了這一點,成為進一步束縛愛子的因果。

「……誰也……不責備」

「恩?」

愛子難以忍受似的漏出低語。

「誰也、不責備我。班級的孩子們看我的眼神沒有變,王國的人們也用稱讚的眼神看待我」

這是事實。同班同學們對阿一慘烈戰鬥的印象太過強烈,而對愛子參與殺人的事情不存在實感,不如說他們抱有的印象是愛子為了自己等人與敵人正面戰鬥,還得感謝她解開了王國貴族和政府官員的洗腦。

「對大衛先生他們也說了很多,但他們只是說要我好好考慮一下就離開了,他們沒有直接責備我。我明明奪走了他們最重要的東西」

咬破的嘴唇滴下鮮血。愛子是希望有誰來責備她吧。殺人這種行為……很沉重。暫且不論狂人和根性腐爛的人,一般來說都會被名為罪惡感和倫理觀的劍刃撕裂精神。對這些人來說,責備、懲罰,某種意義上是救贖。

愛子自身也在無意識地尋求這些吧。但是,事與願違。

阿一認為,雖然愛子確實是打倒教會關係者的助力之一,但即使沒有她,緹奧也能殺掉那群人,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所以愛子一個人背負的實在太多,他有些困擾撓了撓臉頰然後開口說道。

「這麼說的話,老師。直接原因是緹奧的吐息,老師只是幫忙而已不是嗎?我覺得不該一個人把責任全部抗下……」

「這個沒有關係!我確實……知道殺掉他們的可能性還是決定幫緹奧。這和直接殺人沒有分別!」

愛子的反論出乎意料的強烈。愛子自己也對拉高的聲調覺得羞恥而抱歉似的縮起身子。側眼看著這樣的愛子,短暫的沉默後,阿一平穩地開口。

「……後悔嗎?」

「……不,那個時候,做好覺悟才和緹奧小姐……因為不能無視教會的行為……而幫助你……而且,一定,放著不管的話學生們也會陷入危險……所以……」

即使用痛苦的聲音哽咽也還是說出【不後悔】的愛子。

那個時候,看到質問阿一的伊什塔爾等人,為了不讓他們對阿一和其他學生出手,做出弄髒自己的手也在所不惜的決意是事實。這一點到現在不曾動搖。但是,痛苦是殺人者必須背負的業,不能找任何藉口。

側目看著苦惱的愛子,阿一以她注意不到的程度嘆氣。為什麼,老師的愛子要向學生的自己吐露這麼沉重的心情。本想著來打發時間……他內心如此感嘆。

然後,突然,想起白天月和雫指出的愛子對自己的感情,原來是這個原因嗎,不由地抱住了頭。看來,愛子真心不只把阿一看成是一個學生。

阿一的視線在虛空中徘徊。像是套話一樣。

「老師,今後也還是老師嗎?」

「欸?」

對阿一唐突的質問,愛子有點茫然若失。然後,想起了以前被問到過相同的問題。那個時候,明明能很自信的回答「當然!」……

「……」

現在,卻無法立刻回復。這是因為殺人者的印記蓋過了教師嗎,腦中閃過這樣的疑問。愛子緊咬牙關,表情扭曲。毫無道理的矛盾在愛子心中捲起的漩渦在阿一眼中一目了然。

代替沒有回答的愛子,阿一像是預料到一樣繼續說道。

「如果、老師、今後也還是我們的老師……能稍微聽一下學生的任性嗎」

「任性……是嗎?」

臉色很差、現在也像是快要壊掉的愛子,對阿一口中飛出的話語感到困惑。

「啊啊、

任性」

對於這樣的愛子,阿一點頭的同時把視線從石碑移開,徑直和愛子的視線重合。看向自己的阿一的眼睛裡,感覺到了包容一切的溫暖,愛子像是被吸進去一樣凝視他。

阿一確認愛子的眼睛裡好好地反映著自己,緩慢地編織語言。一如阿一所說,令人無奈的任性的話語。

「老師……希望老師抱有罪惡感。希望你背負這份沉重。正直地戰鬥、正直地背負、正直地苦惱、正直地吐露懦弱。非常像人類的樣子,讓我覺得耀眼。那是我再也感受不到的東西……所以成為不忘記【人性】的典範吧。因此,從今以後也請繼續背負。我想看見這樣充滿人性的老師。這樣的話,我回到日本的時候也能像個人類一樣活下去」

「南雲君……」

聽完阿一的話,愛子瞪大眼睛。沒想到,既不是責備也不是安慰,從今以後也請繼續痛苦,做夢也沒想過會聽到這種話吧。但是,愛子的心,因為這份任性,在某種意義上,雪上加霜的話而感受到了驅散暗雲的沖擊。

理解自己所下的決意和行動的後果是如此艱難。更不用說伴隨而來的巨大痛苦。逃跑意味著屈服。生來的性格,或者說決意和覺悟不允許她這麼做,才導致了多餘的痛苦。

但是,看著這樣的自己,還是有願意幫助自己的人。還是有即使再也感受不到失去的重要的什麼東西也不願將其忘記的人。

愛子這麼想到。

──啊啊、真是任性。多麼無情又溫柔的任性。

愛子的臉頰划過透明的眼淚。至今為止愚直地忍耐,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哭泣,現在一下子決堤了。

阿一的視線從潸然淚下的愛子身上移開,背過身困擾似的傳達最後的話語。

「嘛、到了痛苦得不能忍受的時候……其他人誰也不在……真的是~因為誰也不在身邊而困擾的話…………後背這種程度的地方還是能借給你的」

「……真是的……你這個人……」

沒有發現愛子在哭哦?對這麼表示背向她的阿一,愛子又哭又笑地靠過去,把臉埋在他的背上。

「那麼、稍微借我一下吧……南雲君」

「好的、老師」

聽到阿一爽快的回應,愛子的臉頰漸漸緩和,把身體託付給他。接著,流下忍耐已久的淚水,再次立下誓言。也就是,繼續作為教師。並且,繼續背負罪孽。看著某個任性學生的話……幹勁就能不斷湧出來。

兩人的影子向東延伸。在這短暫的時間裡,黃昏中只有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這之後,阿一帶著總算不哭的愛子回到王宮,但是看到雙頰緋紅羞恥地低著頭走在阿一身旁的愛子,總覺得,好像搞砸了……弄得他冷汗直流。

然後,不出所料,月她們察覺到了什麼,把他拉進房間審問。比起希雅等人說的這個那個,月的無言、無表情的凝視才是最可怕的。

另外,關於大衛等神殿騎士,回到王宮途中偶然遇到了……看來,最終還是對愛子的愛勝出了。

原本,作為愛子的護衛就擁有多樣性價值觀的他們,回到王都之後被強制離開愛子,平安與否都無法確認就被要求下山,一連串的事情讓他們對教會的不信任感與日俱增。聽到聖教教會和神的真相,雖然很受打擊,但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恨孩子,他們做出了如此的結論。

隱隱約約有種自暴自棄的氛圍……即使如此之後他們也必須信仰「豐收女神」,作為王國的騎士參與復興和守護的任務。一周不見,他們對愛子的愛貌似在奇怪的意義上升華了……一定經歷各種各樣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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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真是的!的說!」

「阿一君……能稍微自重一點嗎?」

「哼哼哼、不愧是我的主人、真是一刻都大意不得……」

王宮內的食堂里傳出正在吃晚飯的希雅等人責難某個人的聲音。作為當事人的阿一卻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為眼前的王宮料理咋舌。

坐在阿一右側的月一言不發,用像是看到哪個令人困擾的傢伙一樣的眼神看過來。聽到事情之後,「嘛、沒辦法」這麼想著,明顯愛子對阿一抱持的感情已經超越了學生,她的心情要說複雜也挺複雜的。

而且,聽到阿一對愛子採取「放置」的方針之後、多少、對愛子的同情心涌了上來。

「……阿一。愛子忍受的了嗎?」

聽完阿一對愛子所說的話,月有些擔心地問道。阿一停下吃飯的手,稍作考慮之後點了點頭。

「恩~沒問題吧?最壊的情況,用魂魄魔法製作精神安定用的神器轉移過來就好了。嘛、不用這麼擔心,有足夠長時間的話,那個人自己能搞定」

「……是嗎、那就好」

看到眼角稍微緩和的月,阿一也露出微笑。

「不愧是……月小姐的說。領先了一歩、兩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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