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付喪能力與正倉院(1/2)
「嗨!早啊,真太郎。燐子按照她的宣告,活蹦亂跳地來上學囉!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後遺症,我的心裡總算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
大清早的教室里,看到九日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跟我道早的模樣,我除了沉默,還是沉默。不管我昨天經歷了多麼令人激動的相遇,這傢伙今天還是一樣沒鎖緊腦袋裡的螺絲。
九日穿著運動短褲,上半身的運動服也就算了,下半身卻是不折不扣的運動短褲。她穿著宛如結合內褲與泳衣的時代遺物,露出兩條赤裸裸的長腿。
「哎呀~昨天失去意識躺在床上的燐子看起來很色情喔!若要說人在睡眠等無意識的狀態下為什麼會讓人覺得色情,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單純是因為毫無防備這一點。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是,由於沒有意識,只要對方沒有拒絕,那就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里,色情之神『稍微摸一下應該不會被發現吧……』的細語會促進思維模式情色化——哎喲!」
我用一記手刀中斷了笨蛋女色狼不斷胡說八道的嘴。誰叫你闡述這種廢到沒救的深度研究考察了?還有,不要只在我吐槽的時候發出那種莫名可愛的聲音!這樣豈不是會害人想入非非嗎!
「發表白痴演講前麻煩你先搞懂常識!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你好無知喔,真太郎,這是名為運動短褲的——」
「這我知道!我是在問你為什麼穿著那種東西!」
「這是哥哥最近弄到手送給我的,所以我想早點現給大家看。看吧,我就是想看到你那種灼熱的視線——你、你幹麼閉上眼睛!?」
吵死了,誰會老是中你散發情色的圈套讓你取樂啊!方法雖然簡單,但是只要像這樣屏蔽視覺,就能封印住我色眯眯的眼光……!
「你不看的話,我穿成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啊!喂,快看啊!看看這除了整條大腿全部露出來之外,還是以幾乎勾勒出少女私處線條的緊繃材質製作,身為運動服卻會在裡面悶出一層汗的昭和時期過時人工情色感!不要放棄你的義務啊,混帳色太郎!」
「吵死了——!誰是色太郎啊!你才應該從九日改名叫作污賊日啦!」
「污穢的東西很好,但是我討厭烏賊!感覺很像有烏賊臭味的婊子耶!」
「誰管你那麼多,快點去把衣服換掉啦白痴!」
在這陣無聊到恐怖的騷動之後——擔任女學生輔導老師的女性體育教師——村瀨老師接到學生的通知,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沖了進來,把九日帶到學生輔導室去了。仿佛為了傷風敗俗而生的九日,平時就常常增加村瀨老師的工作量,今天可能會被說教說很久。
插圖02
「唉,雖然九日應該不會反省……」
「啊哈哈,畢竟是把青春奉獻給色情的九日嘛!」
正當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無奈地自言自語時,不知何時湊過來的更級一臉有趣地這麼說。笑得一臉無憂無慮又精力充沛的少女,臉上完全沒有身體不適的陰影,看起來確實很有精神。
「可是,班上同學雖然覺得無奈,心裡卻還是很感激九日的。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九日這樣鬧一鬧,大家才笑得出來。」
聽更級感慨地這麼說,我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表示:「大概吧……」同意了她的說法。昨天讓更級受害的連續昏倒事件,已經在學校蒙上了一層陰影。
除了我們班還開朗得很例外之外,其他教室里已經顯而易見地失去喧囂吵鬧,學生的臉上也失去了笑容。高中生的賣點應該就是吵鬧,這種日漸安靜的模樣十分異常……如今學校里充斥著難以名狀的沉重苦悶。
「總而言之,更級,幸好你昨天沒出什麼事,因為你平時太活蹦亂跳了,發生這種事情反而讓人特別擔心。」
「啊哈哈,活蹦亂跳是我的優點嘛!因為昨天靜過頭了,所以我今天忍不住就『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邊叫邊跑步來上學了!路過的上班族大叔們差點被我嚇死!」
「跑步也就算了,你還大叫喔!?怎麼不想想這樣會造成大眾的困擾!」
受不了……九日和這傢伙都是超級大怪咖。不過算了,看到她們還是跟平時一樣,這下我就放心了。
「啊,對了,更級,雖然是超商買的,不過恭喜你康復。」
我從書包里拿出今天早上買好的超商購物袋交給更級,裡面裝著更級愛吃的烘焙蛋糕——「滿滿奶油的特甜費南雪(注1)」。
「啊……啊、啊哈哈,謝謝你,春先同學,等一下我會好好享用的!」
(嗯……?)
我還以為更級鐵定會高興得眼睛閃閃發光,結果她卻頂著一臉有點僵硬的笑容,拿著我給她的超商購物袋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怎麼搞的?我記得她以前確實說過她很愛吃這個啊……
這……說不定是我測試那個的機會來了!雖然有點害怕,不過還是姑且先按照雪果所說的方式試試看吧!
(餵……雪果你現在方便嗎?我想用用看你的能力。)
(唔……哈啊~隨時都可以。按照雪果昨天教過的步驟來就好。)
聽到我的腦里響起小女孩還沒睡醒的回覆,我再度嚇得魂飛魄散。
根據雪果的說明,付喪神與成為其主人的人類之間,會形成一條看不見的線,名為「緣」,部分付喪神似乎可以透過那條線,像有線電話一樣跟主人進行對話。
這已經完全是超能力的範疇了,我昨天測試的時候腦汁差點天翻地覆,不過雪果的異能——「付喪能力」似乎不是這麼簡潔易懂到上不了台面的超常現象。
我避開其他人的耳目,偷偷地打開大型運動背包,從中把雪果的本體——一面點綴著古老裝飾的圓形鏡子拿出一半來,鏡子裡映照出回到座位上的更級。
(看好了,真太郎,這就是雪果的付喪能力——『映照內心姿態之力』。)
雪果的宣告在腦中響起,在那一瞬間,我發現鏡子發出了淡淡的光芒。
我吞下一口口水,等著看那種能力會引發什麼事情,結果——
(什……什麼——!?)
自從昨天和雪果相遇之後,我就不斷遭受種種驚嚇,但是眼前的光景,衝擊性卻依舊大到足以粉碎我過往的價值觀。
出現了!在更級的背後,像是從原本空空如也的空間裡滲出來似的。
半空中畫出一個圓——一面點綴著儀式性裝飾的鏡子,出現了!
那面鏡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像被固定在半空中一樣浮在更級的背後。我仔細一看,發現那面鏡子的外形跟雪果的本體一樣,不同之處只有略深的顏色。
(那是雪果用能力製造出來的「現形鏡」,上面會映照出人類內心的模樣。)
我把雪果放回運動背包里藏好,驚魂未定地看著現形鏡。沒有人注意到教室的半空中出現了一面極度弔詭的鏡子,看來除了我和雪果之外,沒人看得見那面鏡子。
(不過,說到底,內心姿態具體上究竟是……嗯?)
更級本人還在用一臉為難的表情盯著我剛才給她的費南雪看,從那張真心苦惱的表情里,看不出來她到底在鬱悶什麼。
我又接著看了看現形鏡,鏡中出現了更級的身影,卻和現實中的更級不一樣。鏡中的更級不同於面露難色的本人,而是一臉垂涎三尺、充滿食慾的模樣,看得出來她殷切期盼著:「好想吃喔……」
只不過,鏡子裡那個充滿食慾的更級……「鏡中更級」不時會用力搖頭甩掉欲望,這個意思是在說……「我好想吃,但是不能吃」嗎?
(明明是愛吃的東西,想吃卻不能吃……啊!對了!原來是這樣啊!)
洞察一切的我,一把抓起我買給自己的那份超商購物袋,走向更級的座位。
提示到這麼明顯的地步,就算是我也能懂了。
「啊咧……怎麼了嗎,春先同學?快要開始上課了喔。」
「喔,那個,可以用這個……跟你交換我剛剛給你的費南雪嗎?」
更級「咦」地露出有點詫異的表情,我遞給她的,是我買來當作午餐飯後點心的「養生豆漿戚風蛋糕」,雖然我只是單純好奇豆漿戚風蛋糕是什麼味道才買的,不過這個的熱量應該會比加了大量奶油的費南雪低吧。
「咦……難道你知道我在減肥嗎!?」
「啊、啊啊,因為看到你一直盯著費南雪,看起來很苦惱的樣子……」
「啊哈哈,讓你費心了!不過,謝謝!我很想吃點甜的當餐後點心,但是又有點在意費南雪的奶油,剛才正在猶豫不決呢!這個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更級害羞地笑了笑,開開心心地收下了豆漿戚風蛋糕,同時間,現形鏡中的更級也
換上了滿臉笑容,讓我知道她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我喜歡你這種貼心的男生,春先同學!Thank you!」
就這樣,我原本造成更級困擾的康復禮物,在雪果的能力的幫助下,修正成最讓更級開心的形式。
原來如此……這能力好方便。雖然可能不該濫用,不過以結果來說,在為了對方著想的情況下,它還是有一用的價值。
付喪神,器物精靈,誕生於人類意念的非人類。我感嘆著這種足以證明雪果先前所說的所有要素的衝擊性超能力,並且重新感受到,自己與幻想世界中的居民變成同居人了。
就這樣——對未知的存在抱持著滿心驚訝的我,此時尚未察覺——付喪神以及付喪能力,這些是多麼超越世俗的代表物,得到這些能力的人,會產生什麼樣的願望、引發什麼樣的事態。
而我自己,又會在這種不尋常的非日常現象里陷得多深。
除此之外,我也完全沒有察覺,一名和我坐在同一間教室里的少女,此時正對我投以冰冷銳利的視線。
「是說,付喪神好猛喔……原來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啊……」
泡在裝滿熱水的浴缸里直到水位及肩,我回顧自己所經歷的超現實,對於付喪神與付喪神荒唐的付喪能力,我除了傻眼,還是傻眼。他們不只是擁有自身意志及精靈外形的器物,還擁有夠格冠上「神」之名的力量。
「不過……那傢伙莫名的有人味耶,睡得香也吃得香。」
雖然領會到付喪神的厲害了,但是對我而言,身為我同居人的雪果比較重要。
既然是物部爺爺叫她到我這裡來的,那我多少有責任要照顧她——這個想法是我決定與雪果同居的主因之一,卻不是唯一一個。
回到家裡,那個小小的少女會開門迎接我、跟我說話、陪我一起吃飯、每天一起結束今天,迎接明天——這種希冀日常生活中有人陪伴的想法,或許也是促使我開始與那傢伙一同生活的誘因之一。
(雖然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了,但是……我說不定比自己以為的更怕寂寞吧……)
我不清楚付喪神是不是全都那副德行,雪果相當自我中心,很難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不過她會吃我做的飯菜吃得津津有味,今天還使用了付喪神特有的超能力助我一臂之力。
根據雪果的說法,付喪神是器物精靈,能夠為主人做事,他們就會覺得很開心。不過,即使除卻這一點,我相信那傢伙的本性還是溫柔與純粹的。雖然我們才剛認識不久,但她卻讓我覺得,我很想跟她待在一起。
「熱熱的洗澡水好多。雪果從昨天就在想了,現代的澡堂真奢侈。」
「啊啊,這麼說起來,以前的澡堂好像是類似蒸汽浴的形式吧……咦?」
聽到身旁傳來稚幼的嗓音,我詫異地將視線往旁邊一轉,只見剛才被我放在腦袋裡想東想西的少女——雪果正站在眼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全身泡在裡面的浴缸。
……太好了。
因為這裡是浴室,我一瞬間還急了一下,幸好這傢伙有好好穿著衣服。
「啊,不好意思,雪果,我就快要洗好了,你可以先在客廳里看看電視……」
「雪果也想泡,所以想說要一起泡。」
對比那沒有起伏的平穩聲音,我倒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待我回過神來時,雪果已經全身脫得精光。
那套營造出精靈感的服飾有如幻影般瞬間消失,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裸體,面對這幅就各種層面來說都十足具有衝擊性的光景,我張口結舌,一時失語。
「嚇、嚇死我了……是說,不要突然脫光光啊,雪果!」
「嗯?泡澡的時候當然要把衣服脫掉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就算你不是人類,又是個矮冬瓜,但你畢竟還是個女孩子……啊!喂,不准硬擠進來喔,我馬上空個位置出來給你。」
面對這個自小時候的妹妹以後首次出現的浴缸侵略者,我毫不客氣且一步驟一步驟地同意了混浴。我們在浴缸中變成面對面的姿勢,雪果的一顆腦袋剛好輕飄飄地浮在上升了一人份的水面上,可愛是可愛,卻也讓我忍不住苦笑。
「呼……好溫暖,好幸福。」
雪果整個人泡在浴缸里,發出打從內心感到溫暖的呢喃。我之前就有這個猜想了,既然這傢伙喜歡暖洋洋的床鋪,那她應該也會喜歡暖洋洋的泡澡。
「你真的很喜歡懶洋洋地休息耶,感覺你也會喜歡喝茶。」
「以前朋友教過,於是雪果就喜歡上喝茶了,喝茶會讓心情很平靜。」
「是喔?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仔細想想,我對雪果過往的足跡一無所知,她是在哪裡出生?怎麼生活的?她所謂的朋友,是否也是付喪神呢?
「嗯……我記得是姓足利的一族當將軍的時候。」
「足利……室町時代嗎!?你、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啊!?」
時代背景的規模變得這麼龐大,讓我不由得吃驚地問。付喪神別名「器物百年」,所以我原本以為她本體的那面鏡子大概也就歷史一百年左右的東西,結果……
「雪果記不太清楚了,但是本體的鏡子被人製作出來後大約歷時一千兩百年,而雪果成為付喪神的時間大約有一千年左右。」
「一、一千年……」
整整差了一個零。雖然我知道她不是人類,但是這個年數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不過……你這一千年來,一直都是這副小孩子的模樣嗎?」
不僅是外表,雪果就連個性都像個小孩子,既然她已經跨越了十個世紀,那麼個性和外表不是應該更有威嚴一點嗎?
「……雪果以前不是這個樣子。」
不知道我問錯了什麼話,雪果把嬌小的身軀往浴缸里潛得更深,沉重地答道。
「可是,雪果現在不需要那時候的外表和力量。說實話……就連記憶也不需要。」
看來她以前長得跟現在不一樣,不過……也罷,既然本人覺得難以啟齒,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過去的事情哪有以後的事情重要。
「吶,雪果,以活了一千年的付喪神的眼光來看……你覺得現代怎麼樣?」
聽到我丟出來轉移話題的提問,雪果「嗯……」地思考了一會兒——
「現代很厲害。」
「太敷衍了吧!?」
聽到少女一臉嚴肅地說出這麼簡略的回答,我吼得整間浴室里都是我的聲音。
「說得更清楚一點,人類很厲害,在這個時代開花結果的成果很厲害。」
被我吐槽之後,雪果神情不變地接著說。
「人類很弱小,但是同時又擁有將自己的信念化作現實的能力,也就是器具。人類沒有讓樹木倒下的力量,也沒有度過海洋的能力,但是卻可以造出伐木渡海的器具。」
雪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是那談話間帶著感慨的聲音卻讓我覺得,她是由衷對人類感到敬佩。
「這個時代的冰箱、電話、電視,都是願望的結晶,正因為有希望這種東西存在的想法,這些東西才會紛紛實現,這點非常厲害。」
「雪果……」
聽到這些話從非人類的精靈那小巧的口中說出來,我感到胸口一點一點地暖起來。雪果是誕生於人類意念的器物精靈,而她肯定了現代……進而肯定了人類行為的積累。
人類製作器具,獲得力量與便利性的能力。身為一名現代人的我,生活中蒙受該能力最大限度的恩惠,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被救贖的感覺。
「這個浴室也是,能夠這麼快速地煮沸這麼多的水實在很厲害,以前認識的浴桶付喪神現在大概在哭吧。」
「咦?還有那種付喪神喔……可是,他為什麼要哭?」
「那位付喪神的付喪能力是『加熱洗澡水的能力』,只要把水加進他本體的浴桶里,不用生火就會得到一桶熱熱的洗澡水,雪果以前也泡過很多次。」
「原、原來如此……」
超能力趕不上科學技術啊……這樣大概真的很沒面子吧。話說回來,不用生火就可以燒洗澡水,這應該會被經常進行野外活動的持有者視為珍寶吧。
「是說,每個付喪神都擁有付喪能力嗎?照你剛才的說法聽起來,付喪能力似乎是因神而異?」
「雖然也有例外,不過基本上,所有付喪神身上都具備付喪能力。」
雪果從熱水裡露出微微泛紅的薄肩,說。
「其能力五花八門,皆由該器物上聚積了什麼樣的意念而定,比方說剛才提到的浴桶,就是無法購買足夠的柴薪燒水洗澡的人家,代代灌注『如果把水加進去就會自己變熱那該
有多好』這個意念而產生的能力。」
「這個意思就是說……付喪神的能力取決於人類對那項器物有什麼期望囉……」
從「意念」這個詞與它的使用方式來看,它應該同時意指「人類的願望」與「根據人類的願望而產生的不可思議能量」吧?意思是說,以此為糧食,化身成精靈的付喪神們,其能力與意念……都取決於人類對它們的認識或願望嗎?
可是,既然如此……那雪果呢?本體是鏡子的她,擁有的付喪能力是「映照內心姿態之力」,這種能力究竟是聚積了什麼樣的願望才產生的呢——
正當我思索著這件事情時,雪果嘩啦一聲爬出浴缸,一屁股坐在洗澡用的椅子上。她的臉蛋和全身都紅通通的,腳步有點不穩。
「唔……頭暈……」
「精靈也跟普通人一樣會頭暈喔……算了,你先洗洗身體吧,反正肥皂是新開的,毛巾我也剛換過。」
聽到我這麼說,雪果一臉不解地歪著頭問:「毛巾?」於是我回答她:「對,抹在那條白色的布上面……」講解了一次現代洗澡步驟中清洗身體的方式。
雪果一邊聽我說一邊連連點頭,並且馬上付諸實踐。她用小小的手把肥皂抹在毛巾上——轉眼間就弄得全身都是雪白的泡泡。
「好多泡泡,好好玩!」
從一千多年以前就已經存在的雪果,卻會拿黏在身上的泡泡來玩,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那副模樣看起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孩子,看著讓人會心一笑。雪果雖然是非人類,是精靈,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兩個擁有意志的人一起相處,不可或缺的是彼此的心,而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雪果。」
「嗯?」
因泡泡而變得白泡泡的少女一臉茫然地看向我。
「重新說一次,以後請多多關照啦!」
「嗯,請多關照,真太郎。」
我感覺到,好像有什麼從我們彼此交換的這句話里產生了,該說是雪果所謂的「緣」變強了一點嗎?無論如何,此時的我再次下定決心,要和眼前的少女一起生活。
在心中堅定地這麼決定之後,我的心裡泛起一陣暖意,擴散開來。
雪果似乎很喜歡軟綿綿的東西。
應該說,只要是適合拿來當床鋪的柔軟物體,她似乎全都喜歡,於是她今晚依舊蜷在我家引以為傲的皮革沙發上,喜歡睡得東倒西歪這一點就像只貓咪。
「嗯……這和以前那種用稻草鋪成的床完全不一樣,感覺身體快要陷進去了。」
「你真的很喜歡滾來滾去耶……」
看到剛洗完澡的小女生懶癌發作滾來滾去的模樣,我有點無可奈何地說。單看這幅光景,雪果真的就只是個好吃懶做的小孩子,一點神秘感也沒有。
然而,看到她那副與外表相符的模樣,我忍不住會心一笑。
我坐到窩在沙發上的雪果身旁,只見雪果充滿特色的雪色髮絲映入眼帘。剛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那種純白實在很美,看起來也非常輕柔滑順。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雪果柔軟的頭髮。
聽到雪果睡意朦朧地「唔……」了一聲,我一瞬間以為自己被嫌棄了,但事實看來並非如此,因為雪果一聲不吭、面無表情地自己把頭往我的手上湊。
……看來是叫我「繼續摸」的意思。
插圖03
我苦笑著回應公主殿下的要求,在雪果的頭髮上移動手掌。仿佛要融化指尖般的觸感令人心曠神怡,隨著我的動作,雪果露出舒服又安詳的表情,讓我心滿意足。
總覺得……我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時常陷入消沉的心好像被徹底地治癒了。
「……真太郎偶爾會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事嗎?」
「喔,沒有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們學校現在一直發生有點匪夷所思的狀況。」
我概括了一下重點,把侵襲我們學校的神秘怪現象告訴雪果,說明這件已經持續一個月、原因不明、會讓人突然失去意識的異變。
「然後啊,今天午休的時候好像又有一個美術社的女生昏倒了。」
那位少女很擅長雕刻,因昏倒現象而倒下的時候,她正犧牲個人的午休時間,持續雕琢要拿去參賽的作品。然而,少女倒下時的衝擊,似乎讓製作中的木雕損傷了一部分,少女在兩個小時後醒來,知道自己精心打造的作品功虧一簣,不禁潸然淚下,其心情除了鬱悶之外實在難以言喻。
「真可憐,灌注了心血的東西壞掉是件很悲傷的事情。」
「對啊……其他還有或大或小、在各種地方、在不同人身上發生的災情,有人受傷自然是不用說了,還有好幾個人事發前後的記憶因此變得模糊不清,游泳社因為太危險而中止了社團活動,社員們好像很沮喪,總而言之……壞事一籮筐啊!」
在雪果面前,我本來打算克制一下情緒的,結果說到後來,言詞中還是透露出一股無從發泄的憤怒。
那所學校原本校風開朗明快、師生全體活力充沛,在現今這個時代實屬難能可貴——看到那個不會有人嘲笑我、不會有人瞧不起我的空間,被來路不明的恐懼逐步侵蝕,讓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覺得憤怒。
(如果能像平常一樣就好了……在跟平常一樣的班上,像平常一樣跟九日和更級聊天——)
雖然要我承認我和變態女色狼九日,以及精力過剩到時常暴沖的更級是朋友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但是我不得不承認,跟她們一起說些垃圾話、看班上同學對我們投以無奈的苦笑、偶爾因為自己發揮了耿直的那一面而感到沮喪——我對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常並沒有什麼不滿。
或許也有人會覺得,像那樣過著步調緩慢的每一天、沒有深重的煩惱和痛苦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但是我覺得,這樣的生活讓我心滿意足,每天都能過得安穩並不是一件壞事。
然而,異常事件卻破壞了我原本的生活,動搖了學校的根基。
受害者本身還算是收場在尚可稱為輕微的階段,但是這種沒完沒了的神秘昏倒事件持續發生,已經讓大家身心俱疲,我們班上是拜九日和更級之賜才尚且保有活力,有些班級似乎在極度的不安之下,已經幾乎沒人開口交談了。
受不了,為什麼會完全找不到原因呢?簡直就像是妖怪或鬼魂作祟——
「…………咦……?」
我覺得我好像突破了盲點,抓到了構成神秘昏倒現象的要素頭緒。
原因不明的神秘昏倒,檢查也檢查不出有藥物或瓦斯外泄——有關這起事件的主要資訊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多次調查也調查不出來的、看不見的原因。
我不由得看向雪果,視野中捕捉到那只可愛的器物精靈,只見她依舊蜷著身體,露出一副「怎麼了」的表情,用水晶色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著我的臉。
——如果今後在什麼地方發現了可疑的「東西」,你千萬不要出於好奇心去接近它——
我想起神樂說過的那些別有深意的話。
——老舊的東西、奇妙的東西、沒看過的東西。不管是日用品、書,還是工具……無論任何型態,只要出現感覺哪裡怪怪的「器具」——
(不對,等等喔……她指的是什麼意思……?)
大量資訊浮現在腦海里,但是我又不是偵探,完全沒辦法整理出這些資訊該怎麼聯結、聯結起來又代表著什麼意思。
正當我揉著太陽穴整理思緒時,「叮咚」一聲,門鈴響了。這麼晚了,會是誰啊……?我疑惑地打開門口前的監視器畫面——
「你好,請問是哪位……哇靠!?神、神神神、神樂!?」
我一時慌了手腳,不小心大叫出來,不過遇到這種情況,任誰都會慌吧?我家的監視器畫面上向來只會出現報紙推銷員和拿回覽板(注2)過來的歐巴桑,現在卻——出現了那位「高嶺之花」神樂琴葉。
「是我,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上門叨擾,春先同學。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請問方便嗎?」
監視器畫面另一端的神樂輕輕地行了一禮,為她時間不當的來訪致歉,然後露出害羞靦腆的表情這麼問我。看到這個樣子的神樂,我驚訝地回了一句:「喔、喔。」覺得不能讓女孩子久等,於是砰咚砰咚地從走廊跑去玄關開門。
「哎呀,用不著這麼急的。」
打開玄關大門,出現在眼前的人果然是神樂琴葉。她一頭艷麗的長髮隨著夜風飄動的模樣相當優雅,那具穠纖合度、充滿女性柔美的身軀在不同於雪果的意味上,令人覺得抱起來的手感應該會很好。
「呃、呃,因為我有點緊張。是說,你有什麼事嗎?怎麼會跑到我家來……」
「這個嘛……呃,這件事有點難
以啟齒,我也知道這要求有點厚顏無恥,不過,可以讓我進去坐坐嗎……?」
看到神樂微紅著臉,扭扭捏捏地這麼說,我差點嗆到。
讓神樂!?進、進我家!?我、我到底是跑了什麼樣的步驟才會引發這種突發劇情啊!?
「不對,這時間大概不方便吧?畢竟你的家人應該也在……」
「啊,不……這個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住,其他家人都跟著爸爸搬去外地工作了……」
「原來、是這樣呀……?那、我可以進去嗎……?」
神樂的臉頰上淺淺地染上幾許艷麗的櫻粉色,用難為情的語氣這麼說,表情好像一個吵著要糖吃的孩子在偷偷觀察爸媽的反應。
面對那種艷麗動人與孩子氣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舉止,我毫無招架之力,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在神樂的魅力下面紅耳赤,同時回道:「好、好啊,請進。」
於是,我心儀的神樂琴葉就這麼說了一句:「打擾了。」並且跨進了我家的門檻。面對這個異常事態,我接受起來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把人帶到客廳、請對方坐下、泡杯茶端上桌——這些有客人來訪時理所當然的作業在我極度的動搖之下完成得極其生硬,不久後,我和神樂中間隔著一張矮桌,面對面就座。
面對我家這塊屬於我的聖域裡坐著一位同班的少女這件事,我果然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衝擊感超大。由於神樂身上還穿著制服,讓我覺得好像是教室里的一幕被硬放到我家裡來了。
雪果那傢伙的那種神秘的外貌和冷淡的表情也會醞釀出一股不現實的感覺,不過因為她有種與外表相符的孩子氣,所以我很快就適應——啊!?
(慘、慘了!我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神樂來訪造成的衝擊上,結果把雪果忘掉了!)
要是被神樂發現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那傢伙的身份。這種時候應該說她是我妹妹或是親戚家的小孩來矇混過去,但是要我說謊不露餡實在有點困難。
(不過……那傢伙跑到哪裡去了?是看到有客人來,跑到其他房間去了嗎?)
(……嗯嗯……?怎麼了,真太郎?)
(欸喂!原來你還在沙發上睡覺喔!?)
所幸沙發的靠背形成了一道壁壘,神樂似乎還沒發現雪果的存在,只不過,雪果大概也沒辦法在這個空間裡移動了。
(家裡有客人來,你先乖乖待在那裡,可以的話最好變成鏡子。)
(嗯,知道了。不過,雪果不懂為什麼非得躲起來不可,真太郎可以說明雪果是爺爺用錢買回來送給你的小女孩。)
(怎麼可能這麼說啊啊啊!說出來的瞬間我的人生就完了!)
通過付喪神與持有者之間看不見的聯繫——「緣」,我提高了腦海中的嗓門大吼。我是不知道你被製造出來的那個時代風氣如何啦,不過現代的風氣可是「打死蘿莉控」啊!
「你家真乾淨,以一個獨自居住的男生來說,這點實在令人意外。」
我腦中吵吵嚷嚷的對話被神樂一句讚佩的發言中斷了,不知道我家這種很一般的西式居家風格有什麼吸引她的要素,神樂一臉稀奇地打量著四周。
「呃、那個……今天是怎麼了,神樂?你怎麼會突然跑到我家來……」
神樂身為一個女孩子,突然造訪一個連她男朋友都不是的男生家裡,這個舉動不太尋常,我想一定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是呀,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不過……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你。」
「咦?哇噢……!?神、神樂……!?」
神樂徐徐地起身,從桌子對面探出身子,緩緩地將臉湊近我,那張美人臉蛋在我的視野里放大變成特寫,一股屬於女孩子的甜美香氣強烈地拂來。
「吶……春先同學……」
帶著莫名熱度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鮮明搶眼的容貌、優雅淡然的聲音、甜美動人的呼吸,我清楚地感受到這一切,逐漸被神樂這名少女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的魅力吸引。我就這樣紅著一張臉,折服在少女的風姿之下——
「請你現在,立刻把你的付喪神交給我。」
這句冰冷的話語,讓我從頭冷到了腳底。
……她剛才說,付喪神。眼前的少女說,要我把付喪神交給她。
「神、樂……你、究竟……」
「我明白你很驚訝,但是,我現在想要的是回答,春先同學。你要把你的付喪神給我?還是不給?我會根據這一點來決定應對的方式。」
直至方才的惹人憐愛仿佛一場幻影,神樂冷淡地對我提出這個要求。
從那種不由分說的語氣聽起來,她完全沒有要溫和對話的意思,神樂表情里的感情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那雙眼睛裡冷冰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我不給。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不會把她交給你。」
一股下意識的決心讓我給出了這個回答,但是,不同於回答的迅速,我的腦袋還處於一片混亂。為什麼神樂會知道?她為什麼會知道付喪神的事情?拒絕了她的要求會怎麼樣?無數的疑問冒出來,但是我也沒辦法伺機採取什麼巧妙的策略,畢竟我是個只能說自己想說的話的男人。
「這樣啊,那我只好硬搶了。」
在她用那種冷到骨子裡的語氣這麼宣告的瞬間——神樂「磅」的一聲,一腳踩上高度僅及我的膝蓋的矮桌,左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往我的頭部抓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我完全來不及反應,於是神樂隨即以右手為手刀,挾以幾欲貫穿我脖子的氣勢往我的喉嚨劈過來。
「唔噢!咳嘔……!?」
我在令人叫都叫不出來的劇痛下捂住喉嚨,下一波衝擊隨即到來,神樂不顧裙子掀起,一個扭腰跳躍,朝我的頭部來了一記後迴旋踢,我的頭部側面受到差點被爆頭的衝擊,脖子扭了半圈,很難看地摔在地上。
神樂仍然沒有停手,她跳過來壓在倒地的我身上,右手做出V字手勢。看到那伸出的兩根手指,以及神樂那無情且毫不遲疑的眼神,我瞬間明白了眼前的少女想要做什麼,全身的血液全部凝固了。這傢伙……打算戳瞎我的眼睛……!
「真太郎!」
在兩隻手指無情落下的前一刻,我的付喪神的聲音響起。代表著雪果本體的那面圓形鏡子像個飛盤一樣飛向神樂,神樂不慌不忙地兩手交叉,將它格擋下來。雖然神樂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傷害,但這讓她的注意力一瞬間從我身上移開。
(幹得好,雪果……!)
我趁隙利用男女之間的力量差距將神樂甩下來,撿起掉在一旁的鏡子雪果跳離原地。這不是經過思考的行動,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在拼命。
「仔細想想,你是有行動力的人呢,春先同學。你是只要認為有必要,就會馬上採取行動的類型。」
神樂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眼神冰冷又殘酷,那神情、那聲音,讓人無法與那個眾人憧憬的優雅絢麗女孩聯想在一起,她散發出一種既像殺人狂,又像條飢餓的大白鯊一樣的感覺,徹底抹滅了仁慈、悲憫這種概念。
「真太郎,你沒事吧?」
「沒事,雖然渾身都在痛,不過還……好……?怎麼、搞的,這是……!?」
看到雪果變回幼女的姿態,語氣擔憂地詢問我,我正想告訴她我沒事,結果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腦袋一陣暈眩,四肢也漸漸無力。然而,這不是什麼未知的現象,而是一種相當熟悉的感覺,就像熬夜念書準備考試的時候一樣,是一股極為強烈的睡意——周公來找我下棋了。
「你是頭一回見到其他人的付喪神吧,春先同學?為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持有的香球的付喪神,名叫香澄。」
神樂語氣淡淡的,將她手上的球狀物品秀給我看。那是一盞以金屬雕鑿出繁複的和風花紋,宛如用花紋編織而成的攜帶式香球。我對那東西有印象,那是我前幾天在走廊上扶住神樂時,她掉落的——
「付喪能力是『薰香之力』。這孩子能夠將她學到的香味與效用增幅十幾倍後散發出來,現在她散發出來的就是催眠香,是我讓人花費大筆稅金開發出來的強力安眠芳香。這效果就像電影裡『吸入瞬間就會使人睡著的白色氣體』一樣戲劇性吧?」
神樂娓娓道出自己的付喪神的能力,沒有絲毫因勝利而得意洋洋的樣子,她的表情里看不見一絲感情,感覺純粹是在公事公辦。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神樂的臉上不知何時戴上了一個奇妙的東西,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由醫院裡常見的氧氣罩改造而成,覆蓋住口鼻的透明面罩部分,連接著一個十五公分大小的小型瓶子。那是……氧氣瓶嗎?是攜帶式的防毒面具?
「可惡……好睏……
可是!喝啊啊啊!」
我用搖搖欲墜的身體擺出土下座的姿勢,以勢如撞破地板的力道狠狠地把頭往腳底下砸。
「砰」的一聲,地板上響起一聲天搖地動的巨響,一臉無情的同班同學和一臉擔心地看著我的付喪神同時瞪大了雙眼。好痛……痛死人啦……可是,這下我終於清醒了幾分!
在這種異常的情況下,我由衷感謝自己單純的性格,因為不管是多蠢的舉動,只要我自己想這麼做,就能夠毫不遲疑地去執行!
「要逃囉,雪果!」
我抱起雪果的身體,全力衝出客廳。
目標是玄關,只要逃到外頭,就能夠逃離這陣讓人昏昏欲睡的香氣——
「真太郎,不行!那邊也充斥著香氣!」
事情正如雪果所言,越靠近玄關,使人意識不清的甜美香氣就越發濃郁,讓我的眼皮以加速度越變越重。神樂大概是從進入這個家裡的時候,就開始使用付喪能力,堵住了我逃跑的去路。哦……準備得真是周全啊!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令人昏睡的香氣已經瀰漫整個家中,我抱著雪果,努力往香味比較稀薄的地方走去,在家裡轉來轉去地轉了一圈之後——
「歡迎回來,你無路可逃了,對吧?」
看到我們一頭摔進廚房裡,一直站在客廳里的神樂上前迎接。
玄關自然不用說,就連樓梯、窗戶等逃生路徑都被極其濃郁的香氣徹底封鎖,結果我們只能回到這裡來。可惡……她的舉動好像超能力戰鬥漫畫裡的智謀派……
「我再說一次,春先同學,請把你的付喪神交給我。」
神樂這麼告誡我,但也堅定地跟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雖然我在睡意下顯得虛弱,但是她依舊警戒著我的反擊,感覺起來似乎很熟悉這種暴行。
「絕對……不要……」
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我依然堅定地這麼說。我不知道神樂這麼做的動機和想法,但是,不管她有什麼理由——誰會答應把新家人交出去啊!
(……雪果不是家人,只是一個器具。)
透過緣聽到了我的心聲,雪果在我的腦里回復了這麼一句話。雪果跟我一樣暴露在催眠的香氣里,但是這種香氣對付喪神似乎沒有什麼效果。
(雪果一開始就說過了,付喪神只是器具,只是一種發揮作用的存在。真太郎不可以把這樣的存在當成家人,不要對這樣的存在這麼好……)
哎,都這種時候了,這個付喪神怎麼還能顧著反覆嘮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啊?不要在別人的腦袋裡用那麼悲傷的語氣講話好嗎!
(雪果不介意被交給這個人,如果這樣能夠讓真太郎免於受害的話,真太郎應該馬上這麼做。雪果一開始就說過了,雪果不想看到真太郎因為雪果而受害。)
雪果輕易地決定將自己交出去,感覺像是拼命地想避免什麼事情發生一樣,在她那暗藏著深切悲傷的眼神里,我看見一抹我所不了解的痛苦回憶,但是——
(這有什麼關係啊,笨蛋……!我可是很任性的!)
我在腦海中大吼,在廚房裡腳步踉蹌地伸出手。有什麼……可以提神醒腦的……辣油、咖啡、醋……不,對了……!
(我不想欺騙自己!我已經決定好了,從今以後要跟你一起生活!雖然才經過不到兩天,但是我心裡覺得,如果以後也能繼續這樣過下去那就太好了!我絕對不會讓我們的共同生活以這種形式畫下句點!正如你所說,你的主人是個笨蛋!而且對自己的願望很忠實!這一點你給我搞清楚了!)
(……………………)
我差不多快要站不住了,於是當場跪倒在地。不行……我的意識……
雪果……從那邊的柜子里……把那個還沒有開封的……拿過來……塞進我的嘴巴里……
「或許你已經聽不到了,不過,真慶幸犯人是像你這樣沒有警戒心的人,這下耗掉我兩周時間的工作總算可以結束了。」
神樂似乎在說些什麼,不過我已經聽不見了。香味越來越強烈,我的腦袋無比費力地理解到,「薰香之力」提高了輸出功率,打算讓我徹底地昏睡過去。
「……?你的付喪神在做什麼……碳酸飲料……?」
在我的意識只剩下一顆米粒大小的狀態下,一隻小小的手湊近了我的嘴巴。先是塞了一堆硬硬的東西進來……接著又倒入某種充滿氣泡的香甜液體——
「噗嚕噗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了。我成為爆炸中心,嘴巴變成炸裂的噴水池。
碳酸的洪流,壓倒性的氣泡暴力瘋狂地蹂躪我。我的喉嚨、鼻腔從內部受到足以讓腳踏車輪胎爆胎的衝擊,腦袋一陣天旋地轉。衝擊四處散射,世界知名的黑色碳酸飲料化為飛沫,盛大地四處飛散。
「什麼……等等……!?」
「…………髒兮兮。」
看到從我的嘴巴里產生的黑色飲料雨,神樂露出些許動搖的神情,雪果則是浮現十分嫌棄的表情。不好意思了,兩位,我沒餘力考慮到對周遭的波及。
這並不是我的特殊才藝,而是化學現象。只要將某種軟糖和某種有名的碳酸飲料加在一起,就會產生驚人的壓力並且噴發——這件事情在網路上相當有名。
這是我在尋找對抗睡意侵襲的材料、於意識朦朧狀態下抓到之前買回來的軟糖時,腦中閃現的方案,結果發揮了超乎想像的效果。由於有胃部破裂的危險,這種事情我不會再做第二次了!
「謝啦,雪果,托你的福……我清醒了!」
我一把按在朝我嘴裡丟進碳酸炸彈材料的付喪神腦袋上,向她道謝,不知道雪果對我這句話做何感想,她害羞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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