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壹章 侵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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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居民自以為理智。
令人驚訝的是,他們甚至還自以為明智。
──沙羅曼達戰鬥群私訊 已通過審查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帝都柏盧
寫作鐵的道路,讀作鐵路。諸如波斯御道、古羅馬道路,這些全是國家的大動脈。對現代國家來說,鐵路這條鋼鐵製大動脈也連接了點與點,形成了面。
城市與城市,最終是祖國與前線。
連結國土要衝,讓國民與物資往來,然後最重要的,是讓國家作為「民族國家」有機性且強力地結合起來的特性。
對陸軍大國帝國來說,戰時不可能會有更勝鐵路的運輸路線。強韌的基礎建設才是戰爭機械的根本。
鐵路即是力量的根源。
正因為如此,一旦達到帝都柏盧的玄關口──中央車站的規模,就算形容是將活力注入鐵路網這條四通八達的大動脈的帝國心臟,說不定還太低估了。
畢竟鐵路被過度使用的程度,完全不是血肉臟器所能負荷的工作量。鐵的心臟、鐵路的大動脈,以及靠蒸氣運轉的心臟部位。
隔著緩緩駛進月台的機關車拖曳的客車車窗,駛進月台的機關車、跳上跳下火車的乘客,還有前來送行的人們身影絡繹不絕的景象映入譚雅眼帘。
儘管不是剛才因為內容太過分而丟到座位上的報紙當中的一節……但這是述說著「帝國的強大」的景象。
裝載的貨物大都是軍需品吧。這正是帝國這個國家活絡地從工廠收到物資,再將物資送往前線的充分佐證。
隔著頭等車廂的車窗看到的喧囂,一如往昔。
「回來了啊。」
喃喃地。
感觸良多的一句話自譚雅嘴邊滑落。
這是個適合旱季大規模作戰的季節。能在這之前離開東部純屬僥倖。儘管是激戰連連的東方戰線,也還是維持著讓部隊返回後方重新編制、休假的,真的是最低限度的正常性。
身經百戰的雷魯根戰鬥群也一樣能為了在本國療養與重新裝備而歸還。意外地,這當中說不定也包含著傑圖亞中將閣下的關照之意。
不對──譚雅就在這時苦笑起來。
「損耗也極大嗎?考慮到重裝備喪失過多的情況,這就不是過於優厚的待遇了。」
部分重裝備要另送,讓阿倫斯、梅貝特兩名上尉埋沒在另送品申報書與補給計畫書的山堆里。這是為了在本國進行重新編制,官僚機構動起來的佐證。
只要想到能與聯邦兵的喊聲、衝鋒攻擊,還有裝甲厚得莫名的聯邦軍武器群說再見,即使是他們也會興高采烈地處理文件吧。
一陣輕快的敲門聲打斷她的沉思。請求入室的聲音來自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中校,抵達了!」
副官帶著滿面笑容報告,該說是浮躁吧?她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
「好不容易歸還了呢。」
「是呀,是闊別許久的帝都。真虧我們有辦法回來呢。」
部下笑咪咪的開心說道。只不過譚雅的心情卻沒有好到能對她回以微笑。
「還不到毫無瑕疵,愉快痛快的歸國就是了。前線與後方的溫度差真的幾乎讓人抓狂。」
譚雅指著丟在座位上的報紙,朝她蹙起眉頭。
「剛剛讀的時候,我可是完全無法理解喔。」
「……氣氛有點艱澀呢。」
「中尉,明確指出來也是一種溫柔喔。像是『一群笨蛋』。儘管不知道是誰在審查,但後方的人似乎不懂得『現實』這兩個字。」
在搭上從東部前往帝國的列車時,那怕背負著傑圖亞中將耐人尋味的話語,心中某處也仍然受到「安全的後方」這五個字所困。
可悲到要承認有必要解構,是在翻閱過車內販售推車經過時買到的報紙之後。
「在後方居然蔓延著這種蠢話呢,真是叫人吃驚啊。」
一直以來又在突出部又在最前線的,沒完沒了地陪著共匪玩。要說是情報差距吧,關於現狀會奇怪到呈現浦島太郎狀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是在遠離文化生活的前線所無法取得的讀物。看過之後差點讓我抓狂。究竟是我被戰爭搞壞了,還是後方的傢伙在不知不覺中壞掉了。好啦,是哪一邊呢?」
「……啊,哈哈哈哈。」
「述說帝國軍在東部優勢的論調真是瘋了。根據記者大人的說法,我們在東部似乎照三餐享用熱騰騰的肉食和湯品……這種東西到底在哪裡啊?」
就連露出苦笑的副官也很清楚吧。所謂的審查也就是只讓民眾知道公認的價值觀。
「應該招待諸位審查官來趟東部參觀之旅吧?就算要照三餐提供現場的食物也無所謂。」
要是不讓他們看一下現實,可就傷腦筋了。
當然,就連譚雅也打從心裡明白,戰時的報紙會寫滿「無可救藥的偏見」與「政治宣傳」。
也早就知道因為審查官的頭腦簡單,所以會過度愛國,好戰到無可救藥的情況。可以說即使是久違地拿到報紙,也打從最初就對這些做好覺悟了吧。
總之,只需看文章之中的意思就好。只要具備知性,這就是非常顯而易見的事。
──但是,沒辦法。
如果是論調讓人無法接受的報導,就還「忍受得了」吧。要怎樣解釋事實是個人的良心與知性的問題。我們必須要尊重思想的自由。
這還可以。
真的,「只有這樣的話」就還可以。
然而,從三餐來看就是滿滿的大本營發表。要是連戰果與戰局都寫滿一整面的虛偽事實,也會讓人想不顧他人目光的嚷嚷起來了。
拿起報紙的瞬間,她因為太過生氣,還差點把報紙扯破,在朝著錯愕的部下丟過去後,譚雅隨即叫來值勤兵。
「不是迅速準備熱騰騰的湯品和肉食提供給我的部隊,就是立刻去準備車內所有的報紙。」面對這種要求,值勤兵很確實地準備了堆積如山的報紙。
也就是說,關於食物完全沒有著落。然後,如果要形容譚雅在索取了車內所有報紙之後所抱持的感情,就是用憤怒的表情踏上「理應舒適的後方」吧。
「中尉,政治宣傳是要讓人相信的東西。沒錯吧?」
「那個,是的。」
「散播政治宣傳的一方看來陶醉在自己的話語裡呢,這就是所謂的無可救藥。」
雖然知道他們想鼓勵「為了前線,要在後方吃苦」的價值觀。不過這種前線三餐提供熱食、盡情吃肉的報導,也讓前線歸來的軍人看得很有意見。
唉──譚雅一面嘆氣,一面從座位上起身。
「……讓你聽到無聊的抱怨了。」
「不會,前線與後方的溫度差距很大……我能理解中校的心情。」
不知是在陪笑還是在附和,總之點頭表示能夠理解的副官,與人交際的能力很優秀。換句話說就是能幹……但不是全員都是這種人。
部下也是人,也就是有著個性。跟「即使是戰鬥狂也有濃淡分別」是同樣的道理。或許是這樣吧。
對了──譚雅說出想到的事情。
「要是全員的理解力都跟貴官一樣好,我也就輕鬆多了。休假時要先讓戰鬥群的各位戰友徹底明白這件事。」
「遵命。」
「很好。」回應她一句的譚雅,聽到車外傳來的歡呼聲。大概是下車的士兵在對久違的本國發出歡呼吧。
她非常理解他們的心情。
「大家都下車了吧。我們也走吧。」
畢竟本來就是前線歸來的軍官。一個將校行李箱就能裝完身邊的私人物品,不是戰利品的東部土產則是塞進戰鬥群的搬運品里。
只需輕輕提起就準備完成了。
再來,只要無視對身高來說有點吃力的階梯高度跳到月台上,就是本國的大地了。
如願以償的本國。
安全的後方。
任誰都希望的存在。
當然,譚雅也打從心底渴望著這些。懷著度日如年的心情,就連作夢都會夢到。
「失禮了,請問各位是雷魯根戰鬥群的人嗎?那個,請問哪一位是將校?」
「唔,不是參謀本部派來迎接的人呢。」
「我是國鐵的人……能稍微打擾一下嗎?」
「就交給你了。」
譚雅一面讓副官去對應,一面再次委身在思考的流向之中。儘管差點被三餐熱食的
報導所困,除此之外也有太多該考慮的事。儘管如此,為了思考所不可或缺的關鍵的自由時間,在東部卻太少了。
所謂的餘裕即是冗餘性。如果想追求最大限度的效果,就必須同時追求效率性與冗餘性。
正因為不用煩惱敵襲,所以能順利思索。
不過所思考的事不是有生產性的計畫,也不是對未來抱持希望的人事計畫,更不是作為企業品牌戰略的社會貢獻,而是非常沒有生產性的戰爭。
還真是知性活動的浪費吧。難以避免這點,讓人由衷感到厭惡。
戰爭如果只要開始,非常簡單。再怎麼愚蠢的人都有辦法射出一發子彈。
只需看塞拉耶佛事件就好。
即使是賢者也會被愚行所殺,卻不知道這會帶來怎樣的結果。正因為是難以想像的愚蠢,所以才會扣下扳機。
有信念的人在做好覺悟後掀起戰爭,這會是永遠的幻想吧。當深信自己是正確的笨蛋陶醉在自己的正義之中時,將會對世界造成極大的麻煩。
非常單純。就是犯下蠢事的狗屎,與負責擦屁股的狗屎負責人之間的惡性循環。
那麼──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就連在踏上帝都,站在軍用月台上之後也仍在想著。當事態來到所有人都開始認為只有自己是正常時,該準備怎樣的尿布啊。
我可不是在當看護或褓姆,為什麼得去煩惱這種事啊?儘管蹙起眉頭,但只要想起在東方戰線因為擔憂襪子而內心煎熬的事情,就只能放棄地認為「業務就是會影響到無法預期的領域」。
「……哎,我也太負面思考了。」
儘管有辦法撐著不在部下面前唉聲嘆氣,但心中的嘆息早就囤積已久到該擔心會不會造成全球暖化效果的程度了。不用擔心會被課碳稅是唯一的救贖吧。
譚雅甩甩頭,然後把臉抬起時,確認到正要回到自己這邊來的副官身影。手腳俐落的人員還真是難得的人才。
趕回來的她做出的報告卻不怎麼好。
「中校,國鐵說參謀本部會派接送用卡車過來……但會稍微遲到一下。」
「什麼?」
啊,不對──譚雅就在這時,讓聽到「會遲到」而差點蹙起的眉頭恢復原狀。
「沒事,辛苦了。那就等一會兒吧。」
當然,不論是誰,遲到都是不像話的事。嚴守時間是商務的基本。更何況如果是軍隊,這可是大原則。不過這是參謀本部派來的車輛。也不是無法察覺他們的遲到肯定另有內情。
更何況就算撤換現場人員,也沒辦法解決事情。
責備帶來壞消息的人,就只會是笨蛋、無能或是不負責任的傢伙,總之就是該抓去槍斃的愚者。
由於無可奈何,所以要進行善後策略。
「副官,去向國鐵方確認有無待命場所。我們人員眾多,在月台上待太久應該會妨礙物資流通吧。」
「遵命。要順便處理行李的寄送手續嗎?」
「無妨。如有必要,就連休假手續與相關車票的購買也一起處理。」
時間不該浪費。現在能做到的事就要趁現在一步步地做好。
「我想必須經由參謀本部的事項也很多,不過就先向國鐵確認返鄉車票的空位吧。就算要分配,也想知道擠不擠得進去。」
「那麼我就先去確認需要多少長距離列車的座位。」
「也是呢。就趁現在讓士兵自己去申請吧。就算是討厭文書工作的傢伙,也知道要怎麼寫休假單吧。」
這種時候自己也想休假。就寫休假單提出吧。
只要以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名義向雷魯根上校提出,再以雷魯根上校的名義審批,就能公然取得休假了不是嗎?
「得考慮一下休假呢。」
要做什麼好呢──正當譚雅有著這種愉快心情時,現實襲向了她。所謂的現實總是這麼地不客氣。
「啊,中校,你在這裡啊。」
若無其事搭話的聲音傳來。然而,聲音主人掛著的階級章,是屬於譚雅上級的「上校」。
「好久不見了,不對,就立場上應該說我們見過好幾次面了吧。」
「咦,雷魯根上校!」
譚雅一面連忙敬禮,一面繃緊差點鬆懈下來的神經。
應該在義魯朵雅方面從事「交涉」的上校,特地歸還迎接。她已經聞到麻煩事的味道了。
「你已經回國了嗎?」
「雷魯根戰鬥群因休假返回帝都了,我在這裡一點也不奇怪。」
雷魯根上校儘管若無其事地說著場面話,但就譚雅所知,他的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
最主要還是回答的語調。
以前的話,應該會再稍微不苟言笑一點……但變化顯著。
要說是諷刺吧,會更常擺出嘲弄般的態度。是因為戰爭的壓力嗎?
雖是無可厚非的事,但對正常人來說,戰爭是種太過不文明的行為。
只不過,追究也要適可而止吧。
「姑且需要去參謀本部做歸還報告。官方紀錄上的一致性就只能事先調整好了。」
「誠如上校所言。」
「不過,在這之前就先讓我盡到報喜訊這個令人高興的職責吧。戰鬥群的各位!有關各位的休假……上頭安排了療養地喔!」
看準將兵群起注目過來的時機,雷魯根上校高聲喊道。
「是參謀本部的強硬要求。要是希望,就連返鄉列車也會幫忙安排頭等車廂。各位,真是辛苦你們了!儘管時間不長,但就盡情地享受帝都生活吧!」
高呼萬歲或是喝采的聲音迴蕩開來。
在雷動的歡呼聲中,雷魯根上校禮儀性地握起譚雅的手。
「貴官也辛苦了,中校。」
「感謝你的慰勞,上校。」
雷魯根上校就像是覺得很好似的點頭後,隨即以能讓周遭人聽到的音量高聲說道:
「接送用的卡車似乎遲到了,不過再過二十分鐘就會抵達。儘管有點性急,但我準備了休假用的配給車票,就趁現在分發給部隊吧。」
他用像是要求安排事情的眼神瞥了一眼後,譚雅立刻將工作分配給副指揮官。
「拜斯少校,由你全權處理。」
「遵命!」
由於拜斯少校像是要展開行動似的讓各級軍官列隊站好,讓他們說出要求,人群就從譚雅他們身邊消失了。
在車站的正中央形成了一個小型空洞。
「你是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吧,辛苦你了,退下吧。這段期間能去幫我準備一輛車嗎?」
即使如此,雷魯根上校也仍不滿意的樣子。
「中尉,照上校的吩咐去做。」
「遵命!」
畢竟是我那懂得小跑步匆忙離去的副官。想必有聽懂言外之意,會在適當的時機回來吧。
只不過就算是拿事務為由,這也依舊是在趕人。居然會做得這麼徹底。
「她是可信賴的副官。」
「必要性要求我這麼做。」
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一句話。
「我是來在貴官抵達參謀本部之前簡單說明事情的。時間有限,就先跟你說三件事。」
「是。」
點頭回了一句「很好」,雷魯根上校就很沉重似的開口說道:
「第一件事,參謀本部與最高統帥會議持續在針對東方大規模作戰的實情激烈爭論。實際上幾乎就快抵擋不住了。是閣下勉強擋下來的。」
「大規模作戰?」
沒錯──就像小鳥細語似的沉下聲音,雷魯根上校接著說道:
「安朵美達作戰的挫敗,顯示聯邦軍的骨幹依舊健在。因此計劃在擋住即將到來的聯邦軍反攻之後整理戰線。這是參謀本部提出的初期方案。」
是怕隔牆有耳的低語吧。只不過更像是從語調透露出的苦惱,讓他自然而然地壓低音量──甚至讓人有著這種印象。
「最高統帥會議對初期方案的反應很慘澹。他們沒有理解到時間與空間的原理。希望如果要犧牲空間後退,也能接著拿出相應的『戰果』。」
「戰果?」
「就是萊茵戰線的旋轉門。他們要求我們重現那個……也就是只有東方的大規模引誘殲滅戰能讓後退正當化。」
沒問「他們瘋了嗎?」,是因為早在很久以前就理解到了。軍方與政府儘管看著相同的世界,卻早已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居民。
他們是在哪裡搞錯了?
「不允許只是後退的話,就會變成非常高風險的作戰吧。」
「參謀本部又再一次的要求著足以讓戰爭結束的戰果啊。」
用疲憊的語調擠出來的事實,還真是奇妙。
「上校,這是不可能的。」
「……貴官居然會說出不可能這種話。」
「參謀將校的本質,是看出可不可能。旋轉門是以低地地區的環境作為大前提的戰術。請看看東部,各方面的環境都相差太多了。」
「這我當然知道……我當然有用這雙眼睛看到、理解到,中校。」
雷魯根上校就像呻吟似的再次說道:
「東部很遼闊。」
這就是問題。
那裡「太過遼闊」了。因此帝國軍展開了機動戰。
藉由機動戰適當地殲滅敵人,說起來是很好聽,聽起來甚至就像是掌握了主導權吧。
敏捷的我軍玩弄著鈍重的聯邦軍!
在政治宣傳上,這是最棒的說法。甚至能寫滿一整面的報紙吧。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在挑選之下」選擇了機動戰。實際的情況是「被選了」。畢竟帝國軍沒辦法採取機動戰以外的選擇。
在太過遼闊的東部,教範上的防禦陣地是在痴人說夢。畢竟那裡太過遼闊到不論是兵力還是物資,所有的一切都不夠。慢性缺乏狀態持續太久了。就連少數受到例外性的幸運眷顧,還保持著完全充足的師團都不例外。
因為跟到處都是擔任地區的守備範圍相比,兵力並不足夠。
必然地,如果會有防衛線……就會以要塞為基準。必須明確承認帝國軍不得不依賴機動戰。
「上校,那麼為何會在這種爭論上幾乎抵擋不過來?光是要持續維持太過遼闊的戰線,就會對我軍造成不可逆的磨耗吧。」
「……殲滅聯邦軍的預備兵力是為了穩定戰線所難以避免的,也沒辦法對戰線置之不理。儘管這確實是權宜之計,但我們不得不要求東方方面軍依照教範進行有限的攻勢防禦。」
「恕下官失禮,依照教範的對應策略,有可能辦到嗎?」
就連正常的戰線都沒辦法後退,這就是東部的現狀。所謂的戰線和萊茵的壕溝戰不同,早就沒有確實的形體很久了。
藉由攻勢防禦整理戰線的點子,得要有戰線才有能實現。「除非是笨蛋,不然任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這裡要不是帝都的車站,自己恐怕會咆哮起來吧。
「……你說得對。因此到頭來還是不得不作為『戲劇性解決對策』進行包圍殲滅戰吧。」
「太矛盾了。說到底,在東部根本就無法實現聯邦軍的大規模引誘殲滅,這點相信上校也很清楚吧。」
在太過遼闊的空間裡,要怎樣包圍敵人?就連在索爾迪姆528陣地周邊進行的單翼包圍運動,對帝國軍的負擔都太過沉重。就連這種在東方的小規模作戰,都需要傑圖亞中將親自陣前指揮,帶頭進行。
……大規模作戰?要說夢話也要有個限度。
「如有必要,也考慮讓一部分的敵兵突破包圍……只要不顧傷亡全力執行的話,或許吧。最起碼能成功一次吧。」
若無其事地說出口的內容太過重大了。只覺得是無視東部現實的紙上談兵。這可不是能存檔、讀檔的遊戲啊。
居然要捨棄安全策略,簡直難以置信。
「上校認為有辦法引誘?」
儘管雷魯根上校不發一語點頭的表情很僵硬,譚雅也不得不說。
「只要錯判敵人的主攻,全軍就很可能會連鎖性的瓦解吧。」
「……我無法再多加評論。就立場上也不能說是沒有成功的把握。」
「就假設『縱使』成功的話吧。即使如此……」
就在這時,雷魯根上校一臉意外的嗤嗤笑起。
「原來貴官也會依靠『樂觀論』啊。」
以不知是笑還是嘲笑的曖昧語調說出的,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意外之餘,譚雅忍不住渾身僵硬。
才正要談論成功的假設,就被評為是「樂觀論者」?這還真是露骨的雙言巧語!雷魯根上校豈不是明知新的作戰毫無成功的把握,還滔滔不絕地說著場面話嘛!
於是,譚雅就判斷要再更進一步地說道:
「即使是下官,也不是不期待軍方的成功。只不過,縱使成功,也難以說是能結束戰爭的一擊……」
在五月,帝國軍達成的鐵錘作戰非常成功。恐怕是無法再指望更多的模範性成功吧。
帝國的目的是殲滅敵野戰軍,而為了實現這點的目標是達成鐵錘作戰。可以說目標完美達成了。莫大的戰果;龐大的戰利品;難以置信的進軍距離!儘管如此,就連這種程度的成功都仍然不足!
根本的目的,也就是聯邦軍依然存在。他們的骨幹儘管嘎吱作響,卻毫無斷裂的跡象。這是與世界為敵的帝國,還有化為世界一分子的聯邦所展現出來的恢復力差距。
單純到殘酷的國力差距,也在總體戰上襲向了作為精密戰爭機器的帝國軍。怎麼會有辦法逃離呢?
「正因為如此才想給他們強烈的一擊。上頭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既然如此,首先必須要有航空戰力。」
就連將僅存的航空戰力集中投入,暫時取得空中優勢的東部天空,如今也怎麼了!就連要在自軍上空勉強維持抗衡狀態,都漸漸地變得沒有餘力了。
要是上頭有解決這個問題的覺悟就好了。
「有航空戰力的大規模增強或轉用的頭緒嗎?恕下官失禮,假如無法徹底確保東部天空,大規模作戰是……」
「不可能再集中部署了,西方工業地帶會被炸毀。怎樣也不可能。」
喂喂餵──譚雅忍不住瞠圓了眼。儘管以在車站月台上的談話來說是個太過危險的話題,但還是不得不講。
「……那可是帝國的基礎產業地區。唯有西方工業地帶的防空體制會固若金湯吧?」
「在過去是這樣沒錯。畢竟貴官還不曉得最近的西方空戰呢。」
唉──雷魯根上校深深地嘆了口氣。
「幾乎沒有精實的部隊,目前是將新人與少數的資深老手混合運用。到處都沒有外線部隊,只能一味地抵禦攻勢,這就是如今的實際情況喔。」
上校只有表情開朗的述說寒酸現狀,讓人目不忍睹。要傳達現狀的艱困,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吧。
「這就是第二件事。西方空戰情勢顯著惡化,結果為了中斷對南方大陸的空中支援,甚至還提議要中止遠征軍。也有考慮要與義魯朵雅進行交涉。」
不是缺乏餘力。
是根本毫無餘力了。枯竭了嗎?甚至必須像擰毛巾似的集結兵力吧。
譚雅還以為自己理解現狀有多麼嚴重,但是在聽到雷魯根上校接著說出的話語後,整個人頓時僵住。
「因此終究得請你重新做好覺悟了。就連像貴隊這樣的強力部隊也不會有補充人員了吧。」
「……沒弄錯嗎?」
「至少今後基幹人員等級的補充人員會變得非常難以取得,想請你理解這一點。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沒有頭緒。」
資深人員是核心。
核心不會來了。
「上校的意思是,就連對第一線部隊,也難以再增加基幹人員了嗎?」
「受過訓練的人員不足……真的是到處都沒有剩餘兵力了。」
沒有核心,是因為拿不出來。就連不是志願役軍隊,而是徹底徵兵的總動員國家體制,都還是一樣拿不出來!
到處都沒有該是支撐起軍隊這個龐然大物的人員,即使是帝國這個現代官僚制度的極致都擠不出來?
「結束的開端」。
過於可怕的可能性。這一點會伴隨著真實感在腦中閃過,是因為脊背發寒不已。就算想開朗地一笑置之,事態也太嚴重了。
新兵不會來。
新人不會來。
也就是說,連要採用應屆畢業生都沒辦法!
即將瀕臨破產。假如事不關己,就是將有實力的員工挖角過來的大好機會,會笑得合不攏嘴;但要是事關己身,就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就像是要轉換尷尬的氛圍,雷魯根上校甩甩頭,把臉靠了過來。
「最後這件事,雖然還沒有正式決定……算了,還是該先知會你一聲吧。」
「是,請問是什麼事?」
只要能一掃這討厭氣氛的話──她握緊小巧的拳頭;就算是假設性的話題也好──譚雅故作輕鬆做出回應。
「……這是事前確認。稍微做好覺悟。」
雷魯根上校的語調沉重。樂觀的推測立刻瓦解,還不得不大幅修正估算。
看樣子是壞消息。只不過,在將不可能的任務丟過來時,從來就沒問過我方意見的軍方,
竟然會做「事前確認」?
不知被嚇到的譚雅有多害怕,雷魯根上校一面做出「這終究只是私人對話的一部分」的前提,一面開口說道:
「儘管都已經說了這麼多,但這段話真的不能讓人聽見。把耳朵靠過來。」
考慮到身高差距,會形成彎腰屈膝的姿勢。這有失體面吧──儘管這麼覺得……但也只能這樣了。
譚雅輕輕走到雷魯根上校腳邊,把耳朵貼向蹲下來的對方嘴邊。
「說不定會要你執行首都空襲。」
「……要直擊倫迪尼姆嗎?」
原來如此,確實很重大。
是需要隱密性的大任,也不得不做好犧牲的覺悟。如果是要我們去再次襲擊莫斯科並取得類似的成果,就得說明狀況已和開戰時不同了……
「中校,不是。」
「那麼,該不會是……莫斯科,再一次?」
考慮到共匪的猛烈抵抗……成功的把握趨近於零。所以在無意間讓詢問的語調不得不帶有懷疑的語意吧。不過,就連譚雅這悲觀的推測,都跟雷魯根上校評判的一樣,是太過「樂觀」的覺悟了。
「不,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
雷魯根上校輕輕地將手放在譚雅肩膀上。假使不是錯覺,儘管微弱,但那隻手確實在顫抖。
「目標……是這裡。」
「這裡?」
壓低音量,顧忌周遭,然後雷魯根上校才總算將手指指向地面,再次說道「是這裡」。
「這裡,是哪裡?這裡是柏盧,帝都柏盧。具體來說,就是想請你對最高統帥會議進行夜間轟炸。」
「……咦?」
人在聽到難以理解的文字脈絡時,似乎會當機。
轟炸命令能夠理解。夜間轟炸的要求很單純。我確實很願意去達成。
因為作為帝國軍的職業軍人,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以親自率領航空魔導大隊完美達成過無數次襲擊的實績自豪。
但是!但是!但是!
居然是柏盧?
是對柏盧的轟炸命令?
這次,譚雅真的忘記這裡眾目睽睽,險些大叫起來。
「這……這裡可是帝都喔……!」
即使努力反省,聲音也依舊顫抖。蹲下身軀,將臉從這裡別開的雷魯根上校自己也怎樣都難以說是平靜吧。
深呼吸後,他以彷佛是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必須讓政治家清醒過來。不會要求你真的投彈。參謀本部只是渴望著一場帶有緊張感的演習作戰。」
就像慌張似的補上「假設」的說明。不過,縱使是演習,凡事也有個限度在。
「恕下官失禮,上校。」
想不讓聲音顫抖相當困難。
「是要我們擔任這種異常的假想敵?」
這怎麼看都近乎軍事政變了。或者說是稍有差錯,就很可能真的演變成「軍事政變」的行動。
「以最高統帥會議為目標,實在是……」
「假使是聯合王國在襲擊首都,也會攻擊同一個地方吧。就是這麼一回事。必須要有讓攻擊方、防守方都認真起來的理由吧?」
「就這樣讓他們誤會?」
「會安排成是演習聯絡的疏失。再三警告帝都的防空體制離完美相距甚遠的參謀本部,在為了實際進行實證研究而實施演習時,卻發生聯絡疏失,導致警報響起。到時會是這種情節。」
以故事來說,是相當有可能發生的虛假故事。原來如此,是要演一齣戲來發出警告。然後要讓他們信以為真?
怎麼可能答應?
有誰會想在不知不覺中,被當成軍事政變的實行部隊行動啊?要是搞砸了,將會作為國家反叛者被送上軍事法院吧。
就算是場面話,也不可能答應這件事。
「請恕下官不想被我方開槍射擊。外行人會把事情搞砸,所以才可怕。要下官說明一下在東部有個愚蠢的外行管制官,想引導效力射攻擊我們戰鬥群的事情嗎?」
「在現狀下,縱使有蠢蛋向你們開槍射擊,你就讓他們射吧,中校。」
「……咦?」
「有對防空部隊『發出』通知。為了避免彈劾,有徹底落實軍方內部的聯絡。要是在這種狀況下開炮的話反倒剛好。」
這話是什麼意思?──譚雅立刻開口追問。
這是太過於危險的界線。
「失禮了,請恕下官難以服從。首先,這豈不就是在大聲宣揚帝都的防空體制很脆弱一樣嗎?很可能會誘發聯合王國的戰略轟炸。」
「……姑且不論帝都,只要自己等人深信安全的住所差點遭到轟炸,我想那些政治家也會清醒過來吧。」
狠狠說出的話語之中,充滿著厭惡與煩惱。雷魯根上校也確實有著對於政治家的憎惡吧。儘管是意外的一面,但人在這種時候似乎也會露出本性。再加上他有展現出情感,也讓人稍微安心下來。
不同於對政治家的直率意見,與最高統帥會議之間的隔閡是風言風語。是不是真心在推動這點,是個儘管細小,卻很重要的差異。
「上校,剛剛的話,你是認真……」
「如果要完全不擇手段,這是最快的方法。」
但還是想慎選手段──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雷魯根上校在根本上果然是個有良知的人吧。就這點來講,上述的言論就富有許多暗示。
「……如果能選?」
「中校,能乾脆依貴官的獨斷,誤射不會死人的術彈嗎?不……這種說法終究太卑鄙了。」
將別開的臉移回來,就像是從肺腑之中擠出這句話來的上校面如土色。這真的就像是在危險界線上所擠出來的一句話。
「恕下官失禮,雷魯根上校。」
譚雅自身所知的雷魯根上校,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她不會說自己能確實地掌握人性,這會是種傲慢吧。然而,他曾是名具備善良性與公平性,值得致上敬意的市民。
市民雷魯根態度驟變。
正因為如此,譚雅才不得不問。
「到底怎麼了?」
是遲疑吧。
雷魯根上校肩膀微微顫抖,拿出雪茄盒。
「鐵錘作戰的勝利是戲劇性的。當時儘管在義魯朵雅擔任交涉中的一角……但在那瞬間,我甚至是感謝起你們開拓了祖國的未來。」
「榮幸之至……共匪的抵抗頑強,考慮到那導致眼前的狀況,完全是空歡喜一場就是了。」
「要來一根嗎……啊,不,勸貴官抽菸是找錯對象了吧。」
「上校?」
「……一時性的停戰方案,因為上頭的關係沒能談攏。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
夠了──丟下這句話,上校立刻恢復憂鬱的表情站起身來。接著在用莫名粗暴的態度取出打火機後,點起雪茄。
「那曾是『主要目標』。」
「咦?」
「別問。接下來的事,就算以我的權限……也終究沒辦法說。」
「是下官失禮了。」
呼──雷魯根上校一面抽著雪茄,一面以疲憊的表情恨恨說道:
「……我們是軍人。必須服從軍務的命令,回應需要並善盡職責。有時也會感到厭惡。」
「恕下官失禮,下官也深有同感。」
對譚雅來說,問題非常單純。「需要」這兩個字要求得太多了。
「很可悲的,和過去的各位戰友不同,我們還活著。」
活著,還真是美好。人的性命要像這樣更加珍惜地使用吧。就算是有需要,因此浪費掉也難以說是非常合理的行為。
「即使他們倒下了,我們也必須將子彈上膛,繼續面對敵人。還是說上校要消沉地沉浸在感傷之中嗎?」
「給我訂正,我實際上是很消沉。最近總覺得腳底下的感覺很不牢靠。對於自己是還活著,還是曾經活著都感到不可思議起來了。」
「上校?」
「對外一般宣稱我人在東部吧,就跟這一樣。到底何為真實,何為謊言啊?」
在義魯朵雅這個陽光普照的土地上悠哉過活的人,其實是待在「東部」──只要揣摩自嘲的雷魯根上校的內心想法,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只不過,譚雅不是偏重現場主義的人;也十分熟知要是輕視後場的重要性,就將會導致組織整體瓦解的事實。
「真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死……為了什麼而犧牲。」
「上校?」
「啊,沒事,變成在抱怨了。就算跟他人抱怨也無濟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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