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壹章 快速推進(2/2)
「那麼,就容我先告辭了。」低頭告辭的部下,真的很循規蹈矩。說她是我一手栽培的,或許很狂妄也說不定,不過看到相識已久的副官成長為一名出色的軍官,還真是讓人欣喜。
能對增進整體團隊的人力資本做出貢獻,讓我感到無比自豪。
不過,重要的人力資本也必須要適當運用,否則就太無所作為了吧。就這點來講,我也不是沒有在反省,半夜把部下叫醒,雖說只是第三種,但仍然要他們就戰鬥位置的通知,或許是有點慎重過頭了。
是有必要適當地擔心風險吧。另一方面,太過擔心風險,也會導致其他的問題。因此,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常識與平衡。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依舊是件難事。
最近還真多這種二選一的情況……譚雅也只能苦笑了。
「好啦,我會因為白白把將兵們吵醒,而遭到厭惡吧。」
「……要不要解除戰鬥位置,只留下警戒人員呢?這樣子就能夠讓部隊稍微確保一點睡眠時間了……」
這樣一來,譚雅也衡量數字,考慮起狀況。就算只有幾小時,應該也有辦法擠出讓將兵躺在床上休息的時間吧。
這是個不錯的提案。
不過……怎樣都會有種,會不會太操之過急的疑慮。
「是不錯,但先看看情況吧。天就快亮了。有道是夜襲晨襲。目前正好是需要稍微提高警覺的時間。」
「我知道了。要把格蘭茲中尉叫醒嗎?」
「他是交接人員兼緊急起飛人員。就讓格蘭茲睡吧。睡眠不足的緊急起飛人員,只會是事故的起因。」
他的部隊也成為相當的戰力了,這還真是讓人喜不自禁。對一路看著部下成長的譚雅來說,格蘭茲中尉的成長也讓她感到無比自豪。
培養人才在組織里,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工作。
雖然在人事這個職務上,我並沒有在現場培育人才的經驗……嗯,譚雅露出微笑,稍微思考起來。
「說不定我意外地適合教育人才呢。」
「真想聽看看,被中校狠狠栽培起來的兩位中尉,心裡是做何感想呢。」
就算是嚴師,也是會出高徒的。他們就算要感謝我幾句,也不奇怪吧──這種傲慢的話,我可不打算說出口。
姑且不論他是如何看待我滿是沉默的視線,不過待在司令部里值班,也是會口渴的吧。等注意到時,拜斯少校就舉起空馬克杯,向我問道。
「能再喝一杯咖啡嗎?」
朝他瞥了一眼,那是對阿拉比卡咖啡充滿饑渴的軍官眼神。
「唔,真該命令你去睡的。」
「承蒙沾光呢。」
「沒辦法,這也是伴隨命令而來的責任。」
「就算是讓你配合我喜好的賠罪吧。」譚雅帶著苦笑,幫他倒了一杯咖啡。夜晚之友,加班的盟友,咖啡果然是個好東西。要分給別人喝是有那麼一點不捨得,而讓人必須不捨得的後勤狀況,也叫人煩惱。
然後,在那之後過沒多久,譚雅就無意間抬頭看起時鐘的指針,發起牢騷。
「嗯……結果看來,似乎也沒有拂曉攻擊。我的直覺也衰退了呢。」
如果有拂曉攻擊,現在正是時候。敵人想要發動攻擊,就必須趕在日出之前移動到攻擊地點……現在應該是來不及了。
沒出現徵兆,結果就是徒勞一場。讓副隊長盡情喝光了珍藏的咖啡,就這樣迎來了早晨。這種時候,就高興敵人沒有攻過來吧。
不過這種半夢半醒的想法,隨即就伴隨著震撼消息,拋諸腦後。
「中……中……中校!緊急狀況!」
「報告狀況!」
「是兩個大隊規模!有兩個大隊規模的聯邦軍部隊正在滲透當中!經哨兵發現,現在快速反應部隊正在應戰!」
大隊規模的夜襲?
才剛覺得他們還真是大膽,隨即就驚覺到,這豈止是零星攻勢,根本就是正規軍之間的正式衝突。
「全員起床!打過來了!」
是趁我方習慣騷擾攻擊的時機發動攻勢嗎?
還是說,單純是增援剛好趕上這瞬間呢?不對,不論真相為何,此時此刻都不重要了。
敵人的意圖,之後再調查就好。
如今該做的事,是將逼近眼前的敵人擊潰。
「不過,為什麼會選在這種時機發動拂曉攻擊……不對,等等。」
兩個大隊的拂曉攻擊。
這聽起來是很勇猛,但以戰鬥群部隊為對手……聯邦軍會毫無疑問地認為自己能大獲全勝,才叫人質疑。
畢竟他們可是與由裝甲戰力、自走炮、步兵與魔導部隊所構成,具備有機性戰鬥能力的我等沙羅曼達戰鬥群,不斷爆發小規模衝突直到現在為止。
「我去迎擊了!」
「等等,拜斯少校!第二〇三是預備部隊。」
「是的,可……可是……」
這如果是意外遭遇戰,倒還可以理解。這樣就算敵指揮官做出「全軍衝鋒」的判斷,也應該能被諒解吧。
然而,經由小規模衝突,應該有判斷出我方戰力多寡的敵人,有可能會發動這種拙劣的單次攻擊嗎?
答案是──
絕無可能。
「只有兩個大隊的滲透突襲,太不自然了。」
比起洋洋得意自己識破了敵方作戰之後失敗,後悔自己太過慎重的失敗風險會比較低。在攻擊戰時,慎重的行動有可能會遭到討厭也說不定。
不過,這是要抑制消耗的防禦任務。
「有必要估算風險。拜斯少校,要假定敵人有後續部隊。」
畢竟這項任務,可是要積極地抑制損耗。
「通知裝甲部隊,要假設敵方存在著預備部隊。魔導大隊要擔任救火隊。不過,預備中隊要立刻緊急起飛。我不期待他們積極參與戰鬥。就通知下去,要他們擔任戰區的眼睛。」
「遵命!」
譚雅目送著在行標準軍禮後,朝部隊直奔而去的拜斯少校的背影離去,想說他應該能喝了多少咖啡就做多少事吧,苦笑起來。
喝掉的咖啡量,是一種成本意識。
這也就是說,當意識到成本時,就是我取回健全的市場基本感覺的佐證吧。看來,就算置身在這種會讓人輕易喪失人性的戰場上,自己也依舊保持著健全的精神與健康的樣子。
作為一名現在的自由人,沒有比這還要讓人高興的事了。
哎呀,能沉浸在喜悅之中的自由。不過在戰場上,似乎就連要享受這些許的喜悅,都不被容許的樣子。
「司……司令部!是敵人!敵人的……」
「是敵襲!快迎擊!」
早就知道會有敵襲了。也有預期到這種狀況。但沒想到,居然會是司令部遭到襲擊!
如果是壕溝戰的話,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態。大概是靠白天的游擊活動,把握到這裡的所在位置吧。
駐紮村莊的
地理環境,也不可能只靠幾天就掌握到。
即使有設置哨兵,也依舊能預期到會有漏網之魚。然而,現實比想像中的還要殘酷。是因為守備範圍過於遼闊到超乎想像,應該防守的士兵太過稀少的關係吧。
過低的兵力密度,導致了破綻百出的警戒線,而作為當然的結果,就是會放任敵方發動出乎意料的攻擊。
「居然直擊司令部!該死,本事也太好了吧!」
將兵們一面口吐怨言,一面取槍。然而,戰鬥群的後方人員們,就算拚命應戰,也終究只是為數不多的司令部工作人員。既然身為士兵,當然是懂得開槍……不過能不能命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種時候,該依靠的是司令部的警備衛兵們。只不過,光是平時就很缺乏兵力了。既然已硬是將司令部護衛部隊的人手,調去填補前線的缺額,如今就難以避免極為嚴重的數量劣勢。
「該死,儘管早就知道了……但東方戰線與壕溝戰的情況,未免也相差太多了!」
有別於西方,東方沒有戰壕。理由極為簡單明瞭,就是因為戰鬥正面太過遼闊了。沒有足夠的兵力能構築壕溝線,固守在全部的戰線上。
因此,無法區分出第一線與第二線。
後方士兵如有必要,也不得不上場戰鬥。一旦放鬆警戒,匕首、刺刀與鏟子,就會瞬間將愚蠢的士兵,加工成一具愚蠢的屍體吧。
因此,要求後方人員也要進行最低限度的訓練,毫無疑問是正確解答。
「中……中校!我們被完全包圍了!」
「冷靜點!給我看仔細!跟當初預定的一樣,就只是守在據點裡進行防衛罷了!敵人已經後繼無力了!」
朝後方人員們發出怒吼的譚雅,就在這時竊笑起來。
就算敵人很優秀,我方也沒道理要認真配合敵人的策略。既然想物理性的殲滅敵人……就只要將他們連根炸碎掉就好。
「是時候了!敵人應該已主力盡出。可以判斷敵人已經接近攻勢極限了。拜斯少校,給我殲滅他們!」
「遵命!大隊,開始行動!快速反應迎擊!注意不要誤射友軍!」
送出去的,是珍藏的預備戰力。儘管每當兵力不足,就會削減司令部的護衛兵力去填補,但依舊是將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完整保留在手邊。
這批在達基亞、諾登、萊茵以及南方身經百戰的部隊,就算在東方大陸,也一樣能發揮出其作為完美暴力裝置的機能。該說是有求必應吧。
朝著幾乎包圍我方,打算直取要害襲擊過來的聯邦軍步兵大隊,從正面招待了一頓爆裂術式全餐,再占據陷入混亂的他們的上空位置,發出投降勸告。
不久後,戰鬥就開始以帝國所希望的形式邁向終局。一個魔導大隊的預備部隊,就是有著如此威力的鬼牌。
不論是要防禦還是反擊,要與自空中襲來的一個魔導大隊交戰,倘若沒有準備好如蜂巢一般密集的對空兵器,就難以與其進行對射。
而滲透中的部隊,沒道理會帶著對空機關炮移動。等到重整態勢的帝國軍步兵部隊,像是要作為最後一擊的展開機動後,聯邦軍襲擊部隊,就開始乖乖棄槍投降了。
說實話,正因為一度擔心敵人會持續抵抗到最後一刻,所以對譚雅來說,敵人的投降可是個好消息。
「哎呀,還好他們沒說要戰到最後一人為止。」
對了,就在這時候,我想起這次的敵人有好好穿著軍服這件事。儘管不中意他們就連拂曉攻擊都拿來作為佯攻的手段,但能有組織性地保持秩序投降,還真是感激不盡。
這也就是說──譚雅發揮她嚴謹的個性,將腦海中浮現的話語,確實囑咐下去。
「收容俘虜要確實按照軍令規定,以俘虜的待遇妥善處理。我可不希望在我的部下當中,會有犯下虐待俘虜罪刑的蠢蛋喔。」
「遵命,中校。不用說,就交給我們吧。」
點頭答覆的步兵部隊軍官們,也應該很清楚我的行事風格吧。再三強調,說不定會讓他們覺得我很囉唆。
即使如此,高層不斷強調「方針」的意義也不小。所以,儘管知道他們明白這點,也依舊不得不開口提醒。
「我不擔心各位。不過這件事情,也要確實交代給基層的人員知道。我希望就連二等兵都知道,上頭理解他們的想法,同時也在盯著他們的事實。」
「呃!失禮了!」
步兵軍官們一臉吃驚地繃緊姿勢。
大概是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部下失控的可能性吧。已習慣掃蕩非正規兵的部下,要是一不小心虐待起具備正規交戰資格的俘虜,就很可能會導致重大問題。有必要警告他們,要確實管束好這方面的行為。
該說是果不其然還是什麼呢,沙羅曼達戰鬥群所屬的軍官們儘管資質優秀,但他們大半都還缺乏經驗。就算不會在戰場上闖禍,戰鬥後的善後處理也依舊不夠謹慎。
不過,他們懂得思考。既然如此,今後就不會再犯下相同的錯誤吧。輕輕踢了一腳,譚雅說起別在意,我很期待各位的表現之類的話。
「好啦,事情可多著呢。」
駐紮的各個村落,被摧殘得相當厲害。
大致上,應該很難避免遭到戰鬥破壞的影響。在這展開部署的十天內,儘管一直派遣部下去構築警戒線與防衛線,但或許該讓他們去整備供人睡覺的據點吧?
只不過,譚雅在想起人手不足的情況後,不得不苦起臉來。
讓捕捉到的俘虜去做,也是一個方法。然而,在連個正式的收容設施都沒有的狀況下,要監督俘虜勞動是不可能的事。沙羅曼達戰鬥群的步兵部隊是「戰鬥部隊」,憲兵部隊只有最低限度的人員。
他們主要是負責維持戰鬥團內部的紀律,儘管說不定能暫時擔任俘虜的管理……但對憲兵隊來說,這卻會讓兵力面臨危機。也不想讓人員被監督俘虜的業務綁住。
「這……唉,真是困擾。想讓憲兵隊做的工作太多了。人手完全不夠啊。」
「可以的話,要用步兵部隊的人員嗎?」
「雖是讓人感激的提議,但我不想讓戰鬥部隊疲憊。步兵部隊就立刻派去清理戰場吧。」
「遵命。」行禮後,離開房間遠去的步兵軍官們,背影看起來相當年輕。這是為什麼?思索到一半,譚雅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們全都才二十多歲。
……儘管優秀,但就連自己的部隊裡,也存在著經驗不足的軍官。不對,要說到這點,姑且不論自己,維夏也才十幾歲。
急速擴充的軍備,萊茵的損耗,基幹人員的不足,還有年輕階層的擴大運用。
補給也有發揮機能,人員也有獲得補充。但是──會忽然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帝國的國力,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想再多也沒用呢。」
人員、人力資源以及資本,正猛力地逐漸遭到削減。
而且,還是經由原始到難以置信的鬥爭。就連萊茵的壕溝戰,都偶爾會爆發不得不進行近身戰的近距離戰鬥。
不過在壕溝戰時,「雙方的近身戰」是以作戰行動時為主,並不是日常生活。雖說如果是巡邏隊與突擊部隊在無人地帶反覆展開的,讓人泄氣的悽慘小規模衝突,確實是另當別論。
儘管如此,在萊茵戰線,近身戰是在戰鬥的最終局面進行的。極端來講,是突擊戰壕時的戰鬥方式。在東部,則是普遍作為即使在屋內休息也會在熟睡時遭到襲擊的士兵,反覆展開的一種生存競爭。
這倘若就是野蠻化的過程……還真是叫人感慨。暴力在更近的距離之下遭到施展。實在是太可怕了。
「只不過……這次還真過分。」
讓人不免也想發起牢騷,居然是司令部遭到襲擊。襲擊敵方司令部的心情是爽快至極,但要是遭到襲擊的是自己,可就敬謝不敏了。
「雖說是敵地,還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寧。照這樣下去,很可能會精疲力盡啊。」
由於東方戰線已深入聯邦領土,所以周遭全是敵地。就算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意識到這一點吧。是無論如何都想招待,想出非戰鬥地區與後方地區這些名詞的偉大法學家前來的,極為美好的空間。
疲弊要素儘管是無法明確表示在文件與數字上的領域,但確實是在逐漸削減著戰鬥群的續戰能力。
疲憊的軍隊很脆弱。不對,這點不限於軍隊吧。疲弊的人員構成的組織,絕對會犯下失誤;而已經疲弊不堪的組織,也沒有餘力能彌補個人的失誤。
這樣一來,等在眼前的就會是破滅局面。
「儘可能讓將兵們早點回去休息吧。除了值班人員之外,越快越好。」
正因為如此,譚雅格外熱心地催促部下休息
。
因為她知道,人類並不是機械。人類必須要有適當的休息。甚至相信,倘若不徹底落實員工福利,就難以避免組織崩壞。
「可是,中校。不是應該要嚴加戒備嗎?」
「就讓部隊能快速反應。超過這程度,就算加強警戒,也只是讓將兵疲弊罷了。」
「才來幾天而已……」
「各位,就算只過了幾天,也要認為我們是在打消耗戰。」
戰鬥群的人員損耗,就目前為止還很輕微,不過根據我曾在這方面的書籍上,看到過的戰爭與精神的研究,三個月以上的前線勤務會很危險。記得是美國的研究吧?我對精神方面的見識不深……長期下來,真不知道會變得怎樣。
正因為懷著危機感,譚雅才會再三嚴格命令部下。
「休息也是工作。領多少薪水,就給我好好休息多久。」
「遵命,中校。」
「答得很好。」環顧起周遭的將兵,譚雅徹底展現出要讓士兵休息的意志。休息也是士兵的工作。
只不過,譚雅要在這做出補充。
指揮官與軍官可就不同了。當然,是必須要有最低限度的休養。因為睡眠不足的軍官疏失,導致部隊全滅這種事,可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不過,能好好睡上一覺的奢侈……就等工作全部結束之後再說吧。軍官們在擊退襲擊之後,該做的報告可是堆積如山。
於是乎,擊退襲擊的軍官們就被召集到了司令部,儘管掛著疲憊不堪的表情,也依舊整理起狀況。
狹窄的室內,狹小的桌面,以及有限的光源。
不過對軍官這類的職業軍人來說,舒適的作戰會議室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夠用就好。
然後,就在匯整好拜斯少校等各級指揮官做出的簡潔報告後,譚雅對狀況做出結論。
太粗糙了。
「一個連隊規模的拂曉攻勢。就以在周全的騷擾攻擊之後進行的反擊作戰來講……該怎麼說好,結果相當草率的樣子。」
綜合拜斯少校等人的報告來看,那是相當正式的反攻作戰……不過,卻給人一種破綻百出的印象。
「看起來像是配合有問題的樣子,恐怕是臨時編成的部隊吧。」
「同意。」就跟點頭贊同的副隊長說的一樣吧。
會缺乏拂曉攻勢絕對不可欠缺的部隊間配合,即是間接證明了聯邦軍的準備不足。
這本來會是個好消息。
然而,譚雅不得不語帶苦澀地指出一件事。
「居然被這種像是促成栽培的傢伙們搞得這麼累,還真叫人懊悔。差不多,必須要確保安眠了。就連這一個突出部,都感到如此棘手了,還真讓人擔心起今後的事。」
拜斯少校的警告恐怕是正確的……敵人是打算設法掩飾自己的弱點吧。
作為臨時的部隊,用兩個大隊佯攻,其餘部隊攻擊司令部,這種粗糙的作戰行動,講白了,就是不用細微調整,也能期待一定成果的作戰吧。
這是可認為有仔細考量過手邊部隊能力的敵方指揮官,特意在計畫階段制定粗糙的行動大綱,在藉此確保冗餘性之後採取的作戰行動。
……只要能在消耗戰中,用低價值的士兵換取高價值的敵兵,在損益上就算是賺到──也不是不能感受到,這種冷酷無情的聯邦風格現實主義。
「雖然在萊茵戰線時也有過經驗,但部隊的疲勞還真是討厭的課題啊。」
「拜斯少校,貴官認為在何種程度的頻率下,就能抑制疲勞導致的不良影響?」
「經由輪調,只要將前線配置限制在三個月以下,就能維持住發揮戰力的最低限度吧。」
「有道理。」譚雅儘管點頭贊同,也依舊感到些許懊悔。
「但必須得加上一個但書,那就是如果能確保交接人員的話。真是難辦。照這樣下去,部隊會變得愈來愈脆弱啊。」
雖說終究只是有過經驗……但就譚雅所見,長期置身前線的部隊,以老兵來說是很可靠,不過另一方面,「以部隊來講」卻會突然變得脆弱不堪。
不同於企業的人事戰略,戰場的人才管理還存在著許多相異的要素吧。要是打算培育專家,不小心將部隊持續部署在最前線的話,就很可能會讓部隊累積疲勞,造成重大的傷害。
所以,必須要做出補充。
「……各位,坦白說,難以期待會有增援與交接人員。但是,我們是軍人。既然這是本國的命令,對於軍令我們就無權拒絕。」
兵力本來就不足了,想要確保交接人員,只能說是痴人說夢。
既然存在著兵力不足這個束手無策的前提條件,也就能理解參謀本部為何會眼泛血絲,追求著能儘早解決事態的對策了。
帝國軍參謀本部的作戰人員為了早期結束戰爭,似乎在策劃大規模攻勢的樣子……但要是無法確保後方地區的安全,就難以避免會陷入泥沼。
就算是作為單獨的戰鬥群,擁有最優秀快速反應能力的沙羅曼達戰鬥群,終究也只能控制住「一個點」。
只要無法解決這個兩難困境,情況就是一籌莫展。
會像是概念驗證一樣,輕易把自己等人丟到最前線來,也正是因為他們由衷感到焦慮所致。儘管這對配合行動的自己等人來說,只會是一場災難,不過這也是必要的行為,譚雅甩甩頭,把不愉快的想法拋諸腦後。
「稍微勉強一點,也不是沒辦法控制住面。但到頭來……這就像是為了確保不毛之地,而讓部隊磨耗的愚蠢行為吧。」
只要讓部隊分散,就有可能控制住某種程度的面吧。然而作為代價,卻會喪失機動力、快速反應能力與預備戰力?這怎麼算也划不來。
然而,即使如此──
就算照這個樣子下去,帝國也無法避免失血致死吧。
經由首戰的攻防,對聯邦軍造成痛擊,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是很好。但是,也僅此如此。雖是單調的大規模攻勢,但謠傳正逐漸崩潰的聯邦軍,依舊是不斷展開強烈的反擊。
這講白了,可說是無視損害的抵抗吧。儘管很遺憾,但帝國沒辦法有樣學樣。如今的狀況,是在早已進入總動員體制後,不斷重複著徒勞的努力,勉強掩飾著人力資源不足的問題。
人力資源這種有限資源的浪費,將會導致帝國軍的滅亡吧。照這樣下去,帝國軍的滅亡只會是早晚的事。
必須要有解決對策。
「就算這麼說,但要上哪去找這種對策啊?」
雖是微弱的抱怨聲,然而就算再不願意,也依舊縈繞耳邊。必須要找出解答。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找出來才行。
於是,尋求活路的譚雅掙扎著。竭盡一切智慧,在人智所及的範圍內,不放棄摸索。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二日 東方戰線 突出部 沙羅曼達戰鬥群
不論再怎麼想,不論再怎麼想,就是想不出活路。
然後,是唯有敵人看起來無窮無盡的日子。持續著就算已感到不只一點的厭煩,也不得不繼續與聯邦兵交戰的生活,可謂是某種拷問。
或許該說,正因為如此吧。
譚雅極度渴望著逃生出口,或是狀況的變化。
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會去做。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儘管徹底執行了追求必要情報的努力,但仍舊置身在不見活路蹤影的階段。
不對,正確來說,是有抓到俘虜。而且,還為數眾多。
捕獲到敵兵,就跟將知道敵人內情的人掌握在手中是同等的意思。所以,這不就能掌握到敵情了嗎?譚雅懷著這種期待。
當然,一介士兵所能得知的情報相當有限。但只要將一定數量的將兵交給野戰憲兵隊,就能獲得某種成果吧。
懷抱著這種天真的幻想。
結果,實在是殘酷至極。
憲兵隊的審問結果全都一樣,除了頑強的共產主義支持者的標準台詞之外,得不到任何的回答。拜這所賜,似乎讓他們為了掌握敵情,開始尋找起能粉碎戰意的政治宣傳手段。
不過,就算把這份心力投注在審問上,短期內的成效也有限吧──他們也提出了這種報告。野戰憲兵隊對於透過審問俘虜來尋求情報,感到相當悲觀。
實際上,或許該這麼說吧。
只要看看在每天的戰鬥當中,毫無畏懼襲擊過來的聯邦兵,就似乎能夠理解野戰憲兵隊為什麼會感到束手無策,舉雙手投降了。
「只不過,還真是奇怪。」
「什麼事情奇怪啊?」朝拜斯少校看去的時候,是在擊退完有如定期通訊的敵兵突擊部隊的瞬間。
他是即使要發表長篇大論,也懂得看時間與場合的部下。覺
得他的牢騷,不像是無意義的抱怨而豎起耳朵的譚雅,就要他把話說下去。
「該怎麼說好,就忽然疑惑起,士兵為什麼會跟隨這種無謀的攻勢。」
「要理解共產主義者應該很難吧……也不是沒辦法類推他們的想法。不過,想更進一步的了解,對我們正常人來說非常困難。無從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到底是在想什麼呢?」就在譚雅以厭煩的語氣,喃喃自語起來的瞬間。
「那個,中校?」
聲音的主人是身旁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儘管說得戰戰兢兢,她也還是提出了建言。
「那個……如果有疑問,要不要直接去問他們看看啊?」
就某種意思上,這是極為合理的意見。在敵方的俘虜當中,有時也罕見地存在著有益的情報來源。
但是,譚雅不得不想起那該死的語言隔閡。
聯邦也勉強算是個多民族國家……俘虜的「聯邦官方語言」往往都帶有很重的口音。當地居民說不定只會覺得是方言的差異,但要靠簡易的語言教育程度克服,可是非常累人的一件事。
語言真是個棘手的問題啊……不過譚雅一想到這,就忽然注意到,回想起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經歷。基於她前難民的家族背景,如果是她,應該能用當地居民的水準說「聯邦語」。
不過同時,譚雅也姑且否定了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說法。就算不是譚雅親自詢問,但帝國軍也有問過俘虜相同的事情。
帝國軍的野戰憲兵們,是不會忽略掉這部分的。
「我很感謝貴官的建言,不過已經在做了。目前正在讓野戰憲兵隊調查的階段。」
「那麼,他們是為了什麼而戰呢?」
「好問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我也有同樣的疑問,所以大略看過一遍提交上來的報告書……但完全搞不懂啊。」
「野戰憲兵隊的報告書?不好意思,中校。也能讓我看一下嗎?」
「沒問題。」把文件交給她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迅速地看完內容,隨即不發一語地仰望天空。
還很靈巧地長嘆一聲呢。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中校,請看這個。」
「唔。」拿過一看,是一張手寫的筆記。從文件格式看來,似乎是要轉交給憲兵隊,寫著簡易偵訊結果的筆記,只不過……
「這是不久前,我從戰鬥群拘禁的俘虜那邊,詢問到的簡易偵訊的結果。」
「嗯?啊,是在提交給憲兵隊之前的簡易偵訊調查啊……唔?」
凝視數次,揉揉眼睛後,譚雅喃喃說「真奇怪呢」,忍不住非常想要滴一下眼藥水。
紙條上寫著的,是士兵們未經過任何修飾的普通話語。
據實來講,是譚雅在這之前都「未曾看過」的內容。
譚雅看過憲兵隊堆積如山的報告,但是像這種「普通士兵」說話的報告書,她是一篇也沒有看過的印象。
……無意識之間,認為這畢竟是審問共產主義者的結果,所以對此毫不懷疑,是我錯了啊。儘管將意識形態、共產主義者等偏見放在心上思考,但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匯整的筆記上,卻暗示著完全相反的事實。
在看到的文件上,有著「普通士兵」淡淡回答問題的模樣。這裡沒有「共產主義者」。
而是單純的人。
單純的,活生生的士兵。
也就是說,單純的一名人類。
在這之前所看到的報告書上,有著就像是受過反審問訓練一樣,俘虜們統一的回答。然而,他們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之間的對話,令人不敢置信!
……變化之大,就像是聽取對象從機器人換成人類一樣!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稍等一下。我不是在懷疑貴官,但這是貴官自己親自向俘虜問出來的嗎?」
「是的,我以拘禁的士官為主,聽取了幾個人的所屬與階級。雖然有少數人保持緘默,不過整體來講是表現出非常合作的態度,讓我感到有希望,就在審問時,想說或許能用簡單的閒談獲取情報。」
美好的積極性與創意巧思。軍官就該如此。滿意地點頭後,譚雅接著說道。
「然後呢。你說除了政治委員外,全員都對『共產主義』表示隔閡?」
「嚴格來講,是對『現共產黨』表示不支持。」
「嗯,用這種定義也沒問題。總之,應該是作為共產主義狂熱分子抵抗的傢伙們,說他們討厭共產黨?會是懲戒大隊嗎?」
就從表示反抗態度的將兵所屬來看,恐怕是遭到冷遇的舊體制派系統吧?──譚雅做出這種臆測。
然而,在聽到自己的發言後,副官的答覆卻讓人完全出乎意料。
「根據徽章判斷,我想是正規軍,而且還是能在東部方面軍的諜報資料中找到的部隊。」
「確定無誤嗎?」
「是的。」答覆的語氣毫無動搖。那裡存在著對自己的話語充滿自信的專家自尊。
……我的天呀,譚雅在心中確信,這當中有著某種不安穩的存在。
是我看漏了什麼事。
這一點,毫無疑問是不能忽視的礦脈。
「立刻收集資料,安排將校會議。對了,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有空吧。」
譚雅詢問起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這倘若是事實,就無法說明聯邦軍為何還尚未瓦解。在對國家體制的信賴已經動搖之下,為什麼還能如此頑強的繼續抵抗。」
「這種事有可能嗎?」準備把話說下去的譚雅,就在這裡搖搖頭,站起身來。
「百聞不如一見,只能親自走一趟了。」
「咦?」部下們一臉茫然。
就像是在想「你們有什麼意見嗎?」、「沒聽到我說話嗎?」似的,譚雅嘆了一聲,仔細地重新說出她的意圖。
「……拜斯少校,你也一起來。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能口譯吧?我要你跟我同行。」
於是,戰鬥群的首腦集團,就這樣出現在遭到拘禁的敵兵面前。
遭到拘禁的敵士官,態度雖然有點緊張,不過並沒有那麼的充滿敵意。硬要說的話,是在分心思考今後的事吧。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感覺說不定能聽到有趣的事。
基於這點,譚雅非常謹慎。
負責審問的,是最能擺出兇惡表情的拜斯少校。
既是校官,還是魔導將校,最後只要再掛上整排的勳章,就是完美的審問官了。緊急在駐紮中的房屋裡,設置一間審問室,將敵兵關在裡頭,然後對話就在幕後觀看審問的譚雅面前,揭開序幕。
「啊,是軍官大人呀。請問能賞我一根菸嗎?手邊的早就抽完了。」
「抱歉,我的所屬是航空魔導大隊。」
「航空魔導大隊?如果是帝國的魔導大隊,補給應該也會受到相當的優待吧。」
「是無法否認這點呢。不過香菸會把肺給弄壞,所以軍規禁止我們抽菸。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可是不被允許的事呢。」
拜斯少校聳聳肩,邊接著說聲不好意思,邊把手伸進懷中,拿出一包白色無圖案的紙盒,若無其事地放在桌面上。
邊說著「很抱歉無法配合你的希望」邊迅速將紙盒推到俘虜面前的手法,還真熟練……在戰爭中,將兵愛抽菸的習慣雖然叫人沒轍,但可也是個事實。沒辦法對個人的意向多說什麼。
只不過,或許該這麼說吧。不只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在航空魔導大隊之中,吸菸者非常罕見。理由只需要在高空因為缺氧喘上一次,就很充足了。正因為如此,拜斯少校弄來一包香菸作為小道具使用的手法之好,值得讚賞。
「啊,那就沒辦法了。可以只借我火嗎?」
「什麼,你沒有自己的打火機啊。真沒辦法,拿去點火吧。」
雖是不正經的對話,卻是為了拉近審問者與審問對象之間距離的技巧。儘管菸味讓人不爽,但這種時候,就先不管喜好,以實際利益優先吧。
「那麼,我有點事情想問你。各位,啊,不對,你是為了什麼而戰?是為了聯邦嗎?」
「繼續觀察。」在觀看審問的譚雅面前,拜斯少校開口發出詢問,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負責翻譯。
「不論是我還是我們,都是為了我們自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是為了更好的未來而戰。」
「更好的未來?」
「只要能打贏你們,我們的社會也會變得稍微好一點吧。」
敵方果然有散布這種政治宣傳吧。雖然不是新消息,卻是重要的情報呢,就在我想點頭接受這點時……
「……讓我換個問題吧。你是說,你是為了讓社會變好,而與我們戰鬥的?那你相信共產主義嗎?」
拜斯少校無意間提出的問題,在經由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翻譯完的瞬間,出現了一陣奇妙的停頓。
「……哈,就跟你們一樣相信啊!」
……等等。
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還真是相當幽默的回答呢。這樣一來,就讓人愈來愈搞不懂了。」
「你到底是在說什麼東西搞不懂啊?」
「這還用說嗎?」帶著苦笑,拜斯少校說出心中的疑問。
「你不是說,你是為了共產主義者而戰的嗎?」
沒錯,就是這個。為什麼能為了恐怕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意識形態,激起戰意啊?不論是拜斯少校,觀看審問的譚雅,還是陪席口譯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大家都抱持著相同的疑問吧。
譚雅儘管自己並不信奉帝國的歷史、傳統與規範,不過也妥協,認為現有體制還算不錯,並打算保衛這個體制。
正因如此才無法理解。為什麼他們要為了這種毫無價值的國家體制,持續戰鬥下去啊。
「我說,少校大人啊。你該不會是笨蛋吧?」
「嗯?」
姑且不論愣住的拜斯少校,聯邦兵說出的話語,讓譚雅感到背上竄起一陣惡寒。
「有誰不愛祖國啊?這應該不是想不想的問題吧。不對嗎?不,肯定沒錯吧。」
……不是為了黨。
不是為了黨,而是為了祖國。
「我再確認一次,也就是說,你是為了『祖國』而戰嗎?」
「我聽說帝國軍人的腦袋都很好,不過謠言似乎是不可信呢。意外地,就跟政治委員他們差不多水準吧。」
「說得還真過分呢。」
不論是遭到諷刺,顯得一臉困惑的拜斯少校,還是拚命翻譯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如今都已不在譚雅眼中。
不要小覷話語的邏各斯。(註:哲學用語,意指支配世界萬物的規律性或原理)
當中隱藏著改變世界的力量。名為典範的框架,只要所依附的理論遭到破壞,就不得不進行變遷。
「為了自己的故鄉而戰,哪裡還需要理由啊?而且,只要我們立下戰功,黨那些該死的傢伙,應該也會不得不稍微聽從我們的意見喔。」
「也就是說,只要打敗帝國,生活的狀況也會變好?」
「不就是這樣嗎?畢竟,黨為了防備你們,可是幹得非常囂張。如果不需要再跟你們戰鬥,日子也會過得稍微好一點吧。」
「嗯──相當有意思呢。那麼,關於你的所屬部隊,有些問題希望你能回答……」
拜斯與謝列布里亞科夫,繼續與敵兵對話。
不過對譚雅來說,這已經怎樣都好了。重要的是,所得知的事實。
敵人並不是……「聯邦兵並不是共產主義者」。
就這一句話。
這一句話,正是關鍵。
同時就算再不願意,也目睹到自己等人究竟是犯下了多麼難以挽回的錯誤。
審問結束後,在將敵兵趕出去的房間裡,譚雅就只能像是恍惚似的瞪著天花板。
「中校?」
他是在擔心自己的狀況吧,倘若是平時,應該能夠理解這點。
然而,就唯有現在,沒辦法。
「……混帳東西!」
口中發出的咒罵,是針對自己與本國的粗心大意。
「居然是拋棄意識形態的偉大衛國戰爭啊!難怪戰意會『太高』了!啊,真是該死!居然會是這樣!」
拜斯少校一臉茫然。戰鬥中能理解我的意思,快速做出反應的副指揮官,理解力差勁到讓人焦急難耐。
為什麼就是無法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
「不懂嗎!我們以為是在跟共產主義者作戰,卻一直在跟民族主義者戰鬥啊!」
親口說出的這句話的意思。「與民族主義者的戰爭」。愈是去想,譚雅就愈是想抱著頭蹲在地上。
完全是失策。
是會在史書上留名的典型蠢行。
一旁深思起來的拜斯少校,應該很快就能理解吧。譚雅非常清楚他的腦袋本來就很聰明。
但是,已經沒時間等他慢慢想出正確解答了。
「我們……我們帝國,就像是在跟錯誤的敵人戰鬥!這樣別說是打倒敵人,簡直就是在贈鹽予敵。」
「我們的行動,會對聯邦有利……?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拜斯少校。照現在的做法,我們愈是戰勝敵人,就會讓敵人愈加團結。只要我們勝利,就能削減敵方抗戰意欲的預期,是完全落空了!這不會促使敵方瓦解!是相反!會刺激起他們的連帶感,讓抵抗變得更加強硬!」
如果要與意識形態戰鬥,只要攻擊意識形態的有效性與正當性就好。就這點來講,共產主義的缺陷已受到證明。至少是Q.E.D.(註:證明完畢)了,譚雅個人對此深信不疑。要展示共產主義有多麼的沒效率,應該不是個難題。
但是,不能與「民族主義」戰鬥。
「……『有誰不愛祖國』嗎?」
「是的,俘虜確實是這樣說的。」
「祖國」面臨了危機。不能說聯邦的民眾,沒有對共產黨抱持著不滿、懷疑與憤怒。但是,比起這些情緒,聯邦的諸位市民,決定為了「祖國的危機」奮起。我們以為是在與共產主義者戰鬥的行為,點燃了民族主義者的愛國心。
民族主義是沒有道理的。那是一種感情、一種情緒。
即使攻擊共產主義,對民族主義者來說,也像是在火上加油。這樣一來,就算民族主義者討厭共產黨,也會為了與帝國這個「共同的敵人」戰鬥,與他們團結一致吧。
贈鹽予敵就是在指這一回事。
「這是何等失態啊。應該要更早注意到的。」
幫忙口譯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語言能力,似乎比野戰憲兵們還要格外確實。就連那些細微的,往往會在直譯時省略的言外之意,她都會確實拾起,適當地意譯。
適當的口譯與適當的翻譯員,是在掌握特別核心的本質時,所不可欠缺的存在。魔鬼就藏在細節里,就連對話也是如此吧。
聯邦兵並沒有隱瞞,打從最初就這麼說了。
表示「我們是為了祖國而戰」。
「我頭痛起來了。為什麼都沒有人注意到?」
忍不住想發起牢騷,就是在指這一回事吧。
不知道是發了什麼差錯,讓野戰憲兵隊那些傢伙,把這解讀為「是為了意識形態而戰」。大概是因為,他們沒有深入思考,俘虜口中的「為了保護聯邦而戰」的意思。即使有經過口譯,語言能力也不如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優秀也說不定。
啊,不對,譚雅想到這,就訂正起一個誤解。
「憲兵隊他們一直都在追著共產主義者的屁股跑。假如他們對在本國的經驗印象深刻,就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刻板印象了。」
憲兵隊一年到頭,都在與國內信奉共產主義的共產主義細胞進行治安戰,讓他們的思考邏輯在無意識之間,將聯邦與共產主義融合在一起。
「也就是說,野戰憲兵隊他們遭到制約了,只要是與聯邦有關的事物,就會毫不質疑地與共產主義連接在一起。」
「你是說,制約嗎?」
「換句話說,跟只要搖起鈴鐺,就會誤以為要給飼料的習慣一樣。」
那群看門狗,看來是養成了相當奇特的習慣。還真是給人找麻煩。拜這所賜,讓自己這樣的現場相關人員,像這樣面臨這種辛苦的窘境。
「聽到聯邦,就聯想到共產主義……是憲兵隊平時進行的業務,引發了他們的誤解嗎?」
「拜斯少校,恐怕就是這樣吧。」
假如不是在部下面前,真想抱頭長嘆一聲。只不過,光是現在就才剛剛唉聲嘆氣,暴露出情緒。身為軍官,身為指揮官,不能再繼續丟人現眼了。
將五味雜陳的心情吞下去,譚雅接著說道:「總之先去調查。」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抱歉,我想拜託貴官和格蘭茲中尉,重新審問俘虜。我想對敵兵進行重點性的心理分析。」
本來的話──譚雅語帶苦笑地說下去。
「我是想親自去問,不過聯邦官方語言,我就只有在軍官學校的短期集中速成班裡稍微接觸過一點。可沒辦法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的語言能力,就連感情的細微部分都能捕捉到。」
我想帝國軍野戰憲兵隊應該很自傲吧。
偶爾會有這種人呢──由於譚雅看過一堆因為
語言學習與實踐的差異,讓自己丑態百出的笨蛋,所以能夠確信這點。這雖是人事相關業務,不過自己以前也因此累得半死。要是不會說英文,就沒辦法工作。而分數明明就沒多高,卻誇口自己「擅長」外語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然後因為那個「擅長的語言」,導致溝通不良的笨蛋也從來沒少過。讓人真想抱怨一句,給我搞清楚自己的能力啊。
「就這層意思上,維夏還真是令人感激的人才呢。」
「沒錯。」譚雅對拜斯少校的話,深深點頭。與當地居民幾乎相差無幾的語言能力,在要掌握無法從型錄資料上看出的曖昧卻重要的要素時,能發揮相當大的作用。
真沒想到,就連在戰爭時,都還要煩惱語言的問題。意圖蓋巴別塔的傢伙,還有把塔摧毀掉的神,統統都給我去吃屎吧。害溝通成本大幅提升的傢伙,就只會是社會弊病。
只不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提出的詢問,吹散了譚雅的義憤。
「不過,中校。可以詢問讓格蘭茲中尉擔任審問官的理由嗎?」
「什麼?」
「感情的細微部分,也會顯現在語言以外的地方。如果要捕捉細微部分,雖說中校事務繁忙,但還是中校親自出席會比較好吧?」
如果要捕捉顯露而出的感情,就這層意思上來講,由中校親自擔任審問官不是比較好嗎?這是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提案。通常來講,確實是這樣沒錯吧。
聯邦兵的戰意,是個重大問題。
在全戰線上,不斷展開單調拙劣但相當激烈的反抗的聯邦軍。只要掌握住他們的戰鬥心理,就算要折斷他們的心靈支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想必就連參謀本部,都會感到食指大動吧。
帝國軍極度渴望著正確的情報。
可是呀,譚雅就在這吐出這句話來。
「聽好,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你看看我這樣子。」
「咦?」
部下們茫然的困惑表情。
「各位,看看我這樣子。」
看來是不懂吧,正當譚雅準備說下去時,她發現到這是在浪費時間。全員看起來都像是完全想不到自己想說什麼的樣子。他們的理解力之差,讓譚雅忍不住嘆了口氣。
當然,自己是選拔出「戰鬥狂」,網羅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之中。不是根據考慮、理解他人感情的能力選人。所以……既然選拔時只有考慮戰鬥能力,就沒辦法因為「部下不熟『感情的細微之處』」責罵他們吧。
儘管讓人困擾。
「聽好,各位。我看起來,可是個小孩子喔。」
「……喔。」
理解能力似乎差到極點的格蘭茲中尉,還有一臉混亂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既然兩名中尉不行,就朝副隊長看去……嘖,這傢伙也不行啊。
以前也曾跟他仔細講過,但看來已經忘了一乾二淨了。大概是因為跟戰鬥無關,所以踢到記憶的角落去了吧。就是因為這樣,戰鬥狂才讓人困擾。
「拜斯少校,我是個小孩子。很可能會因為外表而被瞧不起。這種程度的事,真希望你們能在我開口之前注意到呢。」
「是的?啊!失……失禮了,中校!」
同日 沙羅曼達戰鬥群基地 戰鬥群長公室
於是,譚雅獨自一人待在作為個人房間使用的空間裡,陷入沉思。手上拿著咖啡。
戰鬥群長公室里,微微飄著與戰場不相襯的香氣。是有著烏卡中校贈送的阿拉比卡豆的芳醇香氣,加上口感也毫無雜味的完美咖啡。
是在平時,會將豆子冷藏,一口一口就像是捨不得似的細細品嘗,譚雅珍藏的極品。不過就唯有今天完全喝不出味道,就像是公發的泥巴水一樣,不斷大口喝著。
臉色蒼白的本人,此時瞪著的是,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與格蘭茲中尉的審問小組詢問到的,俘虜的審問紀錄。譚雅也在某種程度內做好了覺悟。甚至早在下令調查的階段,就對報告書的結論有著某種程度的推測。
即使如此,譚雅不得不默默地咬牙切齒。主觀上以為是在和「共產主義者」戰鬥。正因如此,至今都是為了擊潰共產主義者的信念而戰。直到現在,都還在戰鬥。
只不過,戰鬥對象的聯邦兵們,卻是為了「祖國」,基於民族主義之名而戰。
「簡直滑稽至極。」
就算想嘲笑,也不知道該從何嘲笑起的大笨蛋。這會是誰呢?是我。就是我自己啊。
無視著未能掌握到該戰鬥對象的事態,不知敵,也不知己,應當遭到恥笑的蠢貨。偏偏居然是我自己。
在這瞬間,譚雅·馮·提古雷查夫在個人房間裡嘶吼起來。
「那些傢伙,居然敢這麼做!」
被設計了。
「該死的共產主義者,好死不死……好死不死,居然把『大義』偷走了!」
平時總是對「民族主義」「批判」不已的共產主義者。號稱不是靠民族主義,而是靠階級鬥爭理解世界,自稱科學的歷史觀。對他們信奉著這種東西的假定深信不已的自己太粗心了!這不是感到羞恥就能解決的事。甚至氣憤到,想把過去的自己槍斃掉。
「為什麼,就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沒發現!為什麼會忽略掉!」
就連自己也有自覺,情緒已失去了控制。
不過,儘管如此……人也還是會有想敲桌子大叫的時候。對赤裸裸的自己感到失望,侮蔑著自己的粗心大意,簡直是沒臉見人。
簡直愚蠢透頂啊。
不是早就該知道了嗎!共產主義者會極為輕易地拋棄自己的原則!是讓人想逼問自己,為什麼會忘記這件事的失態。
也許是在無意識之中,假裝沒看到也說不定。
「太糟了。」
伴隨著有氣無力的喃語,譚雅·馮·提古雷查夫詛咒起自己的失態。
被擺了一道了。
這樣實在是沒辦法恥笑,那些被共匪的政治宣傳騙到的人。就徹底上當這點來講,自己也是一丘之貉。
不對,因為我知道共產黨的手法,所以過失的程度根本無法比較……這樣一來,我就單純是個無能之輩。毫無辯解餘地的,愚蠢的結果。就算再怎麼掩飾,也沒辦法騙過自己的心。
現在不是擺出自以為是的嘴臉,瞎扯著敵地情勢分析的時候了。
必須要反對機動作戰。
這是在冬季來臨之前的問題。
愈是侵略敵地,就只會讓敵人愈加團結。
「殲滅野戰軍?不可能。」
無論如何都需要替代方案,而且還要儘可能地快速。
「看看歷史吧。相對少數的正規軍,能壓制住游擊戰的事例,是極為罕見……就算要舉出成功案例,也只是局部性的勝利。」
在越南,就連美帝壓倒性的物資數量,都沒辦法解決問題;在阿富汗,美蘇兩軍一同證明了,要在山嶽地帶壓制游擊戰,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像蒙古軍那樣,反過來燒毀整座城市的做法,只有在沒有戰爭法的時代才辦得到。
這樣一來,手段就非常有限。
倘若要找反叛亂作戰的成功案例,也不是沒有像馬來的事例那樣,英軍在殖民地成功的案例……但那可是「殖民地」……嗯?
「殖民地?沒錯,是殖民地……宗主國是少數派。要靠少數人進行統治,軍事力自然是不在話下……」
啊──儘管再不願意,譚雅在這裡也不得不重新自覺到,自己的腦袋生鏽的事實。
不是很簡單嗎?
沒必要老老實實對付他們全部人。
「分割統治。」
呵呵呵,明白到甚至會笑出聲來。只不過,這就某種層面上也是真理。只要能將敵人分割開來,就能減少需要戰鬥的敵人吧。如果事情順利,就算要將分割開來的部分敵人,當作自己的夥伴運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後,聯邦不論是好是壞,都是個「多民族」國家。
只要黨在共產主義這個美好的華麗詞藻之下,以強權打壓著各民族的自治運動的話……要求得同盟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光就可能性來說,聯邦內部的少數民族,全都有可能是帝國的潛在同盟者。
「畢竟,帝國不會要求領土。老實說,帝國可是個巨大的家裡蹲。與聯邦領土內想要獨立的各民族之間,不會有『利益衝突』。」
光是如此,這就是解決對策了。
「發現到答案,發現到活路了。」
既然如此,就唯有朝這條道路勇往直前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