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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Plus Ultra 第伍章 萊茵的惡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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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是這樣的話——譚雅驚覺起自己的傲慢,嚇得心臟瞬間停住。上頭會擔憂補充兵的整體訓練程度不是沒有理由,是因為他們重新認識到前線所有戰區的軍官們無意間疏忽掉的風險。

真是獨具慧眼呢——譚雅以人事管理的觀點甘拜下風。既然無法保證將來總有一天爆發大規模戰鬥時,這方面的問題不會進一步惡化,就算是再小的失誤,只要有能努力改善的餘地就必須要進行改善。

「我就是這個意思。姑且不論大規模戰鬥,就連小規模衝突都是這副德性呢。」

就算依現實的情況假設,不太需要擔心爆發大規模會戰也一樣。極力主張就連在現況下也無法忽視人員消耗量的作戰參謀,他的真正想法是覺得量產屍體,造成如此龐大損害的情況,肯定是哪裡有問題的正常情感。這是身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的情感,可說是善良人類的資質。

另一方面,譚雅儘管覺得上校說得話很有道理地一一點頭,卻認為損耗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譚雅所在意的不是損耗本身,而是認為在小規模衝突中,以補充兵為主的部隊大多會陷入劣勢這點有很大的問題。

就算大規模戰的可能性近乎沒有,但對能犯下失誤的餘地置之不理,不斷累積輕微失誤的現況確實是很危險。

實際上,受到指摘的譚雅所深刻擔憂的,是個人的失誤造成規模意外龐大的損害,這種事例不斷零星發生的事實。無法維持非魔導依存環境的新兵在執行某種高風險作戰時,確實會是一個嚴重的失敗要素,這是譚雅所害怕的事情。

「記得貴官也曾在諾登有過在非魔導依存環境下從事作戰的經驗吧?我認為你在這方面上有掌握到什麼訣竅吧。」

「是的,就跟您指摘的一樣。下官竟忘記自己曾執行過的任務,實在無地自容,不過在教導之際確實是有留心。」

要求防止失誤的發生,就某種意思上是正統的組織經營概念。軍隊與只要砍掉失誤的人的腦袋就能解決大半糾紛的民間不同,一個人的失誤很可能導致全員戰死。人人為我,我為人人,還真是句名言。一個人犯錯就全部人一起死,全部人犯錯,就算一個人奮戰到底也無法獲勝。

「有關這方面……」

希望你能在教導上幫忙注意一下。不過,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問題果然還是出在實戰經驗的不足——以為對方理解自己的這種主張而充滿幹勁的上校與譚雅,就在沒有察覺到彼此的歧異下,基於需要改善策略的想法而陷入雙方意見一致的奇妙誤會之中。

「是的,請問有何吩咐?」

「能帶他們累積經驗嗎?」

實際上,與其一面保護新兵,一面實行大規模作戰,還不如利用小規模戰鬥讓他們徹底地反覆體驗與複習,才是不可或缺的行動。譚雅相信這點,所以儘管不甘願,也還是決定執行高風險的非魔導襲擊。

實戰經驗果然還是與損耗率極端低下的熟練部隊一起累積最好。所謂經驗更勝於教育。

「是的!是要讓他們累積經驗吧。」

所謂的教導命令,對屍體來說毫無意義。在現場確實是不知道何時有機會收到大規模機動戰或者突破、滲透襲擊等困難作戰的命令。既然如此,平時就該做好部隊的訓練,以隨時回應命令的要求,譚雅在心中譴責自己粗心大意的怠慢。

不想造成部隊的損耗,認為新兵只要經過戰場洗禮就會成為老兵。這种放牧的作為實在是太糟糕了。

「是呀,倘若有機會能在戰壕進行教導一陣子,我想讓他們與當地部隊一起戰鬥。」

實際上,讓他們作為教導部隊與補充兵一起前往戰壕,也能補強前線的戰力。哎呀,帝國軍還真是會徹底地使喚人呢——譚雅好不容易才理解到,在戰爭這個異常事態下,自己竟墮落成如此地不合理且怠惰的驚愕事實。所以才說戰爭不好。戰爭會麻痹人性與合理性,讓人抱持著瘋狂與麻煩的妄想。

……您是要把我們從後方丟進戰壕,並且帶著累贅訓練部隊嗎?一想到自己以前說不定會如此抗辯,譚雅就對自己的思考竟受到如此嚴重的污染感到恐怖。儘管在知識面上明白陷入武斷與短視近利的態度,是在現實當中最容易引起失敗的要素,但在親身體驗之後,她清楚體會到這果然有著容易讓人深陷其中的危險性。

「遵命!下官將盡己所能從事部隊的教導工作。」

「很好。我立刻準備命令文件。儘管不好意思,但就辛苦你了。」

「是的,請交給我吧!下官立刻就會讓您見識到成果。」

於是,就在沒有人察覺到這個決定性的歧異之下,提古雷查夫少校朝著遂行命令的方向一路邁進。

一面慢慢享用晚餐,一面與指揮下的中隊長們商談夜戰的準備與補充兵們的負責人員。順便向值勤兵指摘馬鈴薯已經發芽了這個不像樣的情況。對於這點,在聽值勤兵解釋補給部隊是優先運送罐頭之後,譚雅儘管不情願,也不得不隱忍下來。

……因為她察覺到,上頭似乎是要以後勤網路的整備與效率為優先。

輕便鐵路的處理能力已飽和到接近極限,所以才會以能長期保存,並因此能有計劃運送的罐頭優先。這也就是說,近期內也沒辦法期待新鮮的蔬菜與肉魚貝類。至少光看卡路里,是有符合規定需求量。只不過……察覺到這點後,譚雅不得不討厭地接受,略嫌樸素的餐桌會變得更加冷清的事實。

不過,能在戰場上期待新鮮伙食可是海軍的特權,或者是受到優待的潛艇部隊。雖然潛艇部隊的其他環境非常糟糕就是了。

總之,她理解到現在開始要以效率為優先。總不能對注重效率提出異議吧,譚雅放棄指責伙食,無奈地繼續討論工作。

這次的作戰行動,絕對不能缺少如此慎重的緊密合作與指揮維持。畢竟,魔導師的大隊規模夜襲,要依靠魔導來維持指揮。一旦顯現干涉式就會暴露行蹤,個人也不會配備個人無線電。要在這種情況下帶新兵進行夜戰,簡直是無謀至極的行為。

相較之下,向伊朗發動鷹爪行動的成功率都還比較高。(註:美國政府為了解救被伊朗政府扣押的人質所採取的軍事行動。該行動以失敗收場)

該以小隊規模,讓各小隊自行散開進攻嗎?這可是以能單獨匹敵尋常步兵中隊的火力為傲的帝國軍魔導師小隊。就算從現實的角度來看,小隊應該也能發揮出與步兵中隊同等的戰力。

外加上是夜襲。只要有夜幕遮掩,還能以充足的火力攻擊敵方,期許擴大混亂。但要是這麼做,我方也必須得依靠魔導來維持戰鬥。這樣一來,敵方部隊就很可能會在顯現干涉式的瞬間後退,用地毯式轟炸將附近一帶炸成平地。

不對,甚至很可能會單純遭到機槍的阻止火力阻擋。

那麼,就以中隊規模發動滲透襲擊?儘管實際,難易度卻是超乎尋常的高。讓各中隊兼作為佯攻,分別襲擊四個不同地點的計劃還不錯,只不過,雖說是加強大隊,但要是將四個中隊盡數投入戰場,就沒有預備戰力。

這對想以指揮預備戰力的名義留在後方的自己來說,是項不太想認可的計劃。

由我親自率領訓練程度最高的第

一中隊,然後讓其他人參與襲擊是我個人的最佳方案。只不過,部下們所提倡的作戰卻是以我指揮的第一中隊作為主攻,其他中隊擔任佯攻,不留預備戰力的計劃。

目的是以夜戰來說,難易度較低的敵兵綁架。總而言之,就是要招聘警戒壕里的敵哨兵作為情報部新的聊天對象。

「也就是說,貴官們想儘可能避免交戰吧。」

「是的,大隊長。我老實說,要帶著補充兵戰鬥是不可能的事。」

……迴避戰鬥確實很重要。我接獲到的命令很單純,就只有「讓他們體驗夜戰」。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或是說,努力進行高度文明的互相理解。為了這點,來一趟前去邀請敵兵的夜間遠足也不壞。

沒錯,這主意並不壞。雖說也沒好到哪裡去。該說凡事都難以單純地斷定是好是壞吧。

「只不過,速度是讓人擔心的一點。哪怕迅速撤退比什麼都還要來得重要。」

不經意地說出擔憂要素。畢竟身為負責人,有必要檢討各種事態的可能性並加以對應。

可沒辦法說出一時疏忽沒有想到的這種話。

說早有預料卻失敗的話會遭到恥笑,但要是說事情出乎意料,可是會被譴責為無能。

基於認真思考的必要性,我不得不說出所擔憂的要素。不殺害抵抗的敵兵讓他昏厥。這對魔導師來說算是小事一樁。早在軍官學校與新兵教育時,就盡情實踐過讓人半死不活的手法。就連大權現大人與調所大人也會感到吃驚的方便。(註:前者指建立江戶幕府的德川家康;後者指江戶時代後期,促使薩摩藩各項改革成功的武士調所廣鄉)

就算不是針對農民,而是用在士兵身上,以統治論來講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吧。不對,光是沒有用來對付平民,就該算我比較有良心。

或是用鏟子平坦的部分輕輕敲打也行。儘管用側邊敲下去會把人切成薄片,但只要用平坦的部分敲下去就大功告成。可說是相當便利。我甚至非常想讓補充過來的新兵們,只拿著鏟子一起參與這活動。

不過,等抓到人之後該怎麼辦?要是警戒壕發出警報,就只能選擇戰鬥或是逃跑。既然是以捕獲俘虜為目的,戰鬥就毫無意義。以目的是武裝偵查的戰力與敵反擊部隊展開壕溝戰,完全是毫無生產性的消耗戰。到頭來要是錯失撤退的時機,就很容易一如字面意思地白白送死。所以在達成指定目的後,就沒有任何久留的理由。

工作結束後,就是要趕快回家。

所以要不害怕發出在這之前一直隱藏的魔導反應以速度優先,透過飛行術式脫離現場,一如字面意思地飛回基地。最適合將隱藏的魔導反應盛大地宣洩出來,同時還能迅速脫離戰線的飛行術式萬萬歲。

這是要持續數分鐘的賭命逃亡,要是不這樣逃,就會被SOS彈幕炮擊炸飛吧。

不過這反過來說,只要命中的方式沒有太奇怪,就能毫無痛苦地結束這一切。

話雖是這麼說,但不論是誰都肯定想歌頌生命。

就算是想自殺的人,也沒有對人生熱烈絕望到打從一出生就想自殺。只要對未來懷有希望,就能建立光明和平的未來,人類蘊藏著這種美好的可能性。人類是無法遭到取代的存在。是獨一無二的。

雖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沒有存在可以取代我。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不,是絕對會活下來。因此,唯有在這數分鐘內,就算再討厭也要將惡魔讚揚為神,以全速飛離現場。

姑且會吩咐他們要一邊互相掩護一邊後退,但是絕對不準停下腳步。一旦脫隊,運氣好就是淪為俘虜,弄得不好就意味著戰死。

「……不過,這算是適度的緊張感吧。」

而我的部下,看來全都是些腦袋螺絲鬆掉的傢伙。我明明是在講令人擔憂的要素,為什麼他們會說是適度的緊張感啊?光是召集戰爭中毒者組成部隊是我的失策嗎?

想跟他們保持點距離。找看看還有沒有人有其他正常的意見。在環顧之下,發現舉手的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

「少校,危險的是最後幾分鐘。但我認為接近敵方時,也有必要留意新人們的狀況。」

這又是個有常識的見解。只要沒有蠢貨在接近時發出噪音,或是散發出魔導反應的話,就有辦法接敵。

「少尉,你也應該清楚吧,會幹出傻事的新兵,我跟你在萊茵早就看都看到膩了。你應該能處理吧?」

「……如有必要的話。可是,少校,我打算掩護他們,極力避免這種情況。」

「唔,要是沒有其他意見,就來做個總結吧。」

試著儘可能做出有常識的結論。

①儘量避免交戰。

不用說,和平最好。沒有反對的理由。

②派遣最有實力的部隊。

雖教人生氣,但基於軍事常識我沒辦法反對這點。有常識地採用。

③只要沒被發現就有辦法接敵。不過脫離時很危險。

將這些意見統整起來,就是最沒有問題的計劃。也就是說,接下來只要安排好緩慢前進與急速後退時的程序就沒有問題。而要是部下失敗,還有在萊茵經驗豐富的軍官與士官提供支援。他們都跟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一樣是苦練實幹起來的,應該會確實做好工作吧。

「很好,將制定的方針通知下去。」

好啦,要選哪些補充魔導師一起參加首次的郊遊呢?

晚餐也是馬鈴薯,然後是少許的鮮肉。除此之外全是罐頭。就連受到優待的魔導師,而且還是軍官階級都只有這樣。他們說因為這裡是後方據點,所以情況還比較好,但這樣一來前線究竟有多慘啊?他們還說大陸軍正逐漸壓制敵戰線,所以後勤路線想必也很辛苦吧。

邊想著這些事情,好不容易才任官沒多久的沃倫·格蘭茲魔導少尉,符合軍人作風地迅速用餐完畢。這裡的伙食比野戰演習場的口糧好吃。

至少可以滿足食慾,舌頭也不會出現拒絕反應。但就算伙食的品質不錯,心情卻從好幾天起一直非常憂鬱。畢竟,是被送到最激戰區域的萊茵。

不對,在離開軍官學校時,還對要前往最激戰區域一事感到非常興奮。也稍微有過想建立顯赫的戰功,成為英雄的念頭。

但就連這種幹勁,也伴隨著前往戰地途中的軍用列車逐漸接近萊茵戰區時,一口氣消下去。那裡有的是炮坑與燒焦的某種東西。眼前化作一整面的灰色。全是遭到燒毀的荒野。最後要是還散發著猛烈的異臭刺鼻,就算再有幹勁也會萎靡下去。而且不時響起應該是帝國軍列車炮的巨大炮聲,也讓不安的情緒高漲。

等回過神來時,我們已忍不住東張西望,坐立不安地環顧四周,並屢屢發現到跟自己一樣的不安表情。

在這種旅途之中,流言算是少數的娛樂。聽說老兵不是選擇睡覺、打牌,就是聊流言。而就跟聽說的一樣,格蘭茲自己也是偶爾打盹,然後一邊聊天一邊隨著列車的擺動搖晃。

在他們聊到的流言當中,要說到他自己也略之二一的,就屬帝國軍軍官學校所流傳的那個傳說吧。「提古雷查夫一號生比戰場還要可怕」這是當時的二號生所喃喃說出的話。那個人確實很可怕呢。他甚至懷著這種想法,前去萊茵戰線司令部做到任報告。

才剛抵達司令部,就立刻聽聞會有教導隊照顧的消息而稍微安心下來。

司令部表示,補充人員要經過重新教育後才會分發下部隊,所以首先要先習慣前線。

這樣應該幹得下去吧。他在幾天前的早晨是這麼想的。

『各位,歡迎來到萊茵戰線!』

倘若所謂的惡魔真的存在,那她一定就是擔任教導的第二〇三游擊航空魔導大隊的大隊長,即傳說中的提古雷查夫少校。

那個笑法。仿佛在看蛆蟲的冷酷眼神。渴望鮮血的容貌。

如果是那個人,就算真的會將反抗的部下射殺,或是敲碎他的頭蓋骨也一點也不奇怪。要是在戰場上犯錯,就絕對會被她殺掉。足以讓人確信這點的不祥之人特地跑來擔任指導教官。

……好想哭。

在補充人員中,軍官學校出身的人只有自己。也就是說,身邊儘是些把那個外表看似幼女,裡頭卻是惡鬼的流言一笑置之或不知道的傢伙。連那種小鬼都能建立戰果那我當然也行——假如是這種程度倒也還好。

但一想到那些瞧不起她的傢伙們會幹出什麼蠢事,胃就疼起來了。自己從未如此恨過連帶責任這句話。

今晚不是我值勤。就早點睡吧。正當我這麼想時……

收到召集通知,命令各小隊要在三分鐘內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作戰會議室集合。

「動作快!用跑的!」

我催促著迅速用完餐的自己的小

隊,勉強在兩分五十一秒時成功趕到大隊作戰會議室。在場沒有其他抵達的小隊。不對,緊接著與我們四班競爭的七班也趕到會議室。在這瞬間,已經過所指定的三分鐘。

然後下一瞬間,長官們就帶著滿面的笑容迎接遲到的小隊。其他小隊的大多數人都對遲到這件事感到懊悔吧。

總之,我們全員迅速集合完畢。於是,面帶笑容的大隊長就開始發表夜間的郊遊計劃。內容是怎樣都難以說是郊遊的行程。

「各位,我感到非常遺憾,認為有必要懲罰四班與七班之外的人。」

那位少校過去在軍官學校,曾發表過要殺掉無能的演說。一定會將不遵守在三分鐘內抵達命令的小隊推進地獄吧,我對此感到同情,卻發現我錯了。

「各位,為了讓你們學習到速度的重要性,我決定將各位送去戰壕。既然用說的聽不懂,就給我到現場學學手腳不夠快的傢伙會有怎樣的下場吧。」

這毫無疑問是要將他們埋進地獄底部。對露出驚愕表情的他們,當場下達配屬到最前線警戒壕的命令。是最激戰區域的最前線警戒壕。俗稱金絲雀的配置。會最先遭受到敵襲的最前線。死亡率當然是最高,是一分一秒都無法放鬆的最嚴酷的配置。

順道一提,金絲雀這個別名的由來,是放在礦山內部竹籠里的金絲雀。似乎是拿來跟這種存在意義就只有等著斷氣的配置做比較的樣子。

然而,我不該安心下來的。

「然後,嚴守時間規範優秀的各位。我要給你們一點獎勵。」

讓我來說個好消息吧。散發著這種感覺的少校,一一注視起我們每一個人。儘管身旁的夥伴們似乎住期待會有什麼獎賞,但我可不一樣。

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我們要舉辦一場加深友誼的休閒活動。從現在起出發郊遊,彼此乾杯尋找新的朋友,然後招待他們回家。也就是要舉辦一場派對。」

少校話一說完,儘管不知道是哪來的,但交到手上的是一本寫著遠足規定的小冊子。郊遊的步驟?

首先裝備手榴彈與鏟子,並準備好步槍與演算寶珠。夜間迷彩採用CQB(室內近身作戰)對應裝備。順道一提,未經許可就使用演算寶珠與步槍,將會遭到射殺或撲殺。共和國軍士兵也是人。也就是能成為朋友?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用鏟子把他們打暈?

……在古代,人們會為了交朋友用拳頭交流?

今日我們是文明人,所以要使用文明的利器鏟子……?

「她瘋了。」

儘管沒人說出口,但大夥皆露出這種表情。這是在夜間強行帶走敵兵的綁架任務。是所謂的情報收集行為,想當然是非常危險的任務。要強行帶走敵兵,當然必須要接近敵方的戰壕。

簡單來說,就是要潛入有著機槍、各種重炮、步兵炮、狙擊兵還有眾多步兵等待的敵陣地,綁架在警戒壕以最大限度警戒的敵兵。

「……會死吧。」

接下來才是最嚴峻的部分。在用鏟子與許多朋友交流後,就招待他們回家吧。但我想各位好朋友,應該會為了挽留我們做出各種行為。請各自擺脫他們的挽留,直到回家前都算是遠足?

「順道一提,儘管我認為恪守時間的各位應該不用擔心,但還是補充說明一下吧。」

然後,少校甚至露出滿面的微笑。啊,神呀。請務必拯救我們。

「動作太慢的人會被拋下。啊,想一口氣晉升兩級的人,就算留在原地也沒關係。我們可沒心胸狹窄到會去妨礙各位的升官喔。」

最初見面時,她也曾發表過類似意思的高說。還真是一字一句都是她話中的意思啊!

沃倫·格蘭茲魔導少尉發現自己忍不住顫抖。

生存本能正發出嘶吼。是對戰爭、鬥爭,還有互相廝殺所感到的逃避與猶豫。

但就連這種本能,也屈服在提古雷查夫少校的一瞥之下。她所帶來的恐怖是遠遠在這之上的巨大。隨後,我們就像是被牧羊犬驅趕的小羊一般出擊。哼也無法哼一聲的,藏身在夜幕之中,以匍匐前進在最前線肅靜地進軍。

帶頭殺進敵陣的大隊長所敲下去的鏟子發出沉重聲響,接著是數人的呻吟聲。我們也渾然忘我地拿鏟子朝大意的敵兵腦袋敲下去。

然後,究竟過了多久時間呢?

哪怕體感時間就像是過了一輩子這麼久,但現實時間就只有經過幾十秒而已。

短暫的一瞬之間。在這短暫的時間之內,就讓警戒壕特定區域的士兵們喪失反抗能力,或是永眠。

有別於在軍官學校學到的槍殺,一如字面意思揮下鏟子所傳來的衝擊,至今仍殘留在手上。那種感覺。仿佛把某種東西打爛的感覺,至今仍支配著身軀。

要是就這樣被置之不理,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時間到了。中隊,把俘虜扛起。新兵們負責掩護。三十秒後解除魔導靜默。要衝出去了。全員對時,三、二、一、開始。」

只不過,以感受不到一絲動搖的平淡且仿佛耳語一般的聲音發出的命令,將他拉回現實。灌輸在大腦里的命令與訓練讓身體緩緩動起。他就是被這樣訓練的。是訓練救了自己。

在接到命令的三十秒後,以全力啟動演算寶珠並同時跳躍。

一溜煙地飛向友軍防衛線。短短數分鐘。只需要飛行的簡單步驟。感覺卻令人恐懼的漫長。炮擊聲讓心臟發出悲鳴,呼吸好痛苦。

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恐怖。

當來到高空,抵達為了避免誤射的通往友軍後方據點的安全軌道的時候,緊張感一口氣鬆懈下來,全身充滿著倦怠感……為什麼少校還能從容地唱著讚美歌啊?

當天起床後,做完每日訓練的體操並用完餐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像是要擺脫迷惘似的伸手拿筆。

倘若是後方據點,就還有郵局服務。如有必要,當然也可以寄信。

軍郵局雖然寄送時間會有點延遲,但就跟大部分的普通信件一樣會運送到後方寄送。

只不過,像她這種舉目無親的人,並沒有能寫私人信件的對象。

頂多就是正式與非正式信件的差別。

而在這封信件上,她寫起屬於正式信件的內容。然而很罕見地,她就像是不知所措似的,在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紙後,以不習慣的動作寫起信來。

這是她早已經寫過好幾次的文件,當然可以把這視為工作俐落書寫。但唯有今天,就連筆尖都讓她感到沉重。

不對,這種信能流利寫下去的人比較有問題吧。

『鈞鑒

親愛的茲伊堤·奈卡·泰亞涅准尉的家屬。

下官是譚雅·提古雷查夫魔導少校。是他的長官。

這次我非常遺憾地要向各位家屬報告一件事情,這位對各位來說無可取代的年輕人——茲伊堤·奈卡·泰亞涅准尉必須要因傷殘退役。

他在作戰行動當中,身體狀況急速惡化。

經由軍醫的診斷,認定他難以承受長期兵役。

恐怕必須要在家中或軍醫院長期療養。

人事局也由衷贊同他接受療養。

請務必與他好好談談,靜心療養。

敢請原諒我們只能以這種形式,將府上寄放在這裡的孩子送回去。

他是名優秀的魔導師,勇敢且深受眾人信賴,是我們無法取代的戰友。

讓茲伊堤·奈卡·泰亞涅准尉從我們的戰線中離去,是件非常哀傷的事。

下官將會以下官之名替他申請一級野戰從軍章與戰傷勳章,但願能作為些許的慰藉。

敬申哀悃,願他能早日克服病魔、恢復健康。

第XXX部隊指揮官,帝國軍魔導少校譚雅·馮·提古雷查夫敬上』

……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因為馬鈴薯的食物中毒失去部下。再強大的老兵都無法戰勝食物中毒,這句美軍雷霆式戰鬥機駕駛員所留下來的傳說中的一句話,看來並不是在開玩笑。

那個發芽的馬鈴薯果然很危險,譚雅邊痛恨著惡化的後勤狀況,邊把筆收起來。

在部下發生意外時寫信向家屬告知是長官的責任,所以她並不介意寫信,但沒想到竟會是因為馬鈴薯……以有點不太能釋懷的心情寫好信件的譚雅,內心感到五味雜陳。

部下在用完餐後直接參與夜襲,等返回基地後就突然嘔吐並表示劇烈腹痛時,著實嚇了她一跳。竟能讓老兵痛苦掙扎到這種地步,讓她還以為是敵方投入就連魔導師也無法抵禦的NBC武器,整個人不知所措。就算連忙顯現治療術式,也只能緩和疼痛。防禦膜能全方位對應各種NBC武器(註:NBC即核Nuclear、生物Biological、化學Chemical)。

當時以為這是在對應名單之外開發的新型病毒,險些引起大騷動的情況她還歷歷在目。

直到軍醫趕到,進行過診斷後才總算是鬆了口氣。總歸來說,是惡性的急性食物中毒。而且還很不幸地只有茲伊堤·奈卡·泰亞涅准尉中獎。

真受不了,他明明是個本領出色的魔導師。沒想到竟會在這種時候有人脫離戰線。

但話說回來,還真虧人事局能幫忙把這件事弄成戰傷來處理。這樣不僅能領到獎金,也不會損害到他身為軍人的名譽。身為他的長官,也能避免擁有不名譽的部下這種經歷上的污點。

倒不如說,因為馬鈴薯而失去部下的軍官,只會淪為他人的笑柄吧。真沒想到在我的部下之中,竟會有讓胃部遭到攻占的蠢貨……唉,真是笑不出來呢。

在這種好日子裡,會在共和國軍陣地的炮擊宛如定明通訊,一如往常地撼動陣地的搖晃當中感到某種微妙的達觀心情,想必是因為要以難以啟齒的理由將部下後送吧。

儘管如此,教訓已有立即反映在行動上。因此早餐是吃培根、軍用口糧與假咖啡。有用到那些發芽馬鈴薯的蔬菜湯已緊急廢棄。就個人來講,是很擔憂會因為蔬菜攝取不足導致營養失衡,但就唯有這點無計可施。

只能認為既然一大清早就派人去領補給了,午餐應該有機會吃到罐頭蔬菜吧。不管怎麼說,雖說是在戰場上,但要是無法避免生活陷入某種程度的模式化,就會漸漸地感到厭煩。要是有某種模式外的伙食就好了。

不過只要摒除這些問題,所謂的戰壕戰就是每天「西線無戰事」的世界。就某種意思上,日常生活即是例行公事的不斷重複。勉強要說是令人在意的新事情,就是不曉得在前線實習的補充兵們有沒有好好做事了。不過昨天才剛送過去,所以只要在壕溝經歷過一個星期的戰爭洗禮,應該也能發現到變得稍微有點用的傢伙吧,譚雅懷著這種期待。

倘若沒有,就只好提出申請,把他們遣送回去重新教育了。

因此,譚雅伴隨著自己在戰場上陷入某種視野狹隘的反省,熱心地教導部隊。就跟偉人說過的一樣,要先讓他們經歷最嚴厲的洗禮,儘管考慮到風險而不太情願,但進行夜戰的成果卻讓人驚訝,竟只有失去兩名補充兵,這種好的開始讓譚雅喜出望外。

唉,明明說要在倒數三十秒時出發,結果卻沒跟上而遭炮擊炸飛的傢伙,部下就只有確認到這兩個。至於其他方面,新兵們都沒有陷入混亂,懂得依照指示採取行動。連同兩人小組一起遭到炸飛的是運氣不好的補充兵,譚雅一想到這,腦海中也跟著浮現一種想法——這麼說來,食物中毒也是受到運氣這個要素影響的吧,她甚至有種某種微妙的哲學感觸。

儘管如此,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實際上,也有著自己明明就有做好該做的事,為什麼還要被人用質疑眼光看待的疑問。

比方說——

『我將遵照所規定之命令進行教導。』

明明就有好好做出呈報。

『收到,祝武運昌隆。』

並也得到這種回復,卻遭到上頭警告,進行夜襲只有折損兩人是運氣好,下次要更加謹慎。她猜想上頭或許意外地是想要毫無損害地達成目標。

不過這裡可是戰場,而且還是進行高風險的作戰行動,只有折損兩名新兵應該算是不錯吧,譚雅提出這種抗議。

不過要是把焦點放在運氣這個要素上,譚雅似乎也只能認為這當中確實存在著她不得不去思考的部分。

然而只不過是運氣不好,卻因為他們說不希望出現損害,就把責任轉嫁到現場指揮官身上也未免太可嘆了吧,譚雅嘆了口氣。

這讓她明白,不論是民間企業還是粗暴的軍隊,歷史還真是會微妙地重演。好比說麥克阿瑟大叔,儘管命令部下艾森豪準備遊行,卻強辯不記得自己有下過這種命令,像這種不像樣的歷史是要多少有多少。

儘管如此,譚雅也依舊是悲從中來。啊,真想哭。誰教人家是女孩子呢。

……………?

不過,就在思考開始脫軌時,譚雅突然察覺到異狀。

滿腦子充斥著對思想污染的恐懼。

追求某種解決之道的譚雅全神貫注地沖了出去。

軍醫……這必須得要看軍醫啊。

統一歷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八日帝國軍參謀本部戰務作戰聯合會議

「由於時間已到,我想針對萊茵戰區攻擊計劃的對錯,開始進行戰務作戰聯合協議。」

儘管主持會議的軍官宣布開會,卻沒有人接著發言,讓沉默支配著現場氣氛。

有別於建築物的壯麗外觀,在會議室內的高階軍官們正以鑽牛角尖的表情苦惱著。

身為當中一員的傑圖亞少將,也是其中一名對源源不絕的煩惱感到頭疼,陷入迷惘的將校。狀況時時刻刻都在變化,連要掌握實際情況都極為困難。外加上帝國已從共和國堆積如山的屍體上學習到,想在壕溝戰中正面突破防線,實際上是件難如登天之事。

也就是說,向戰壕發動正面攻勢的代價非常大。另一方面,就算企圖發動大規模火力攻勢,也會對補給線造成過於巨大的負擔。

現在正處於明明才剛經由輕便鐵路整頓好後勤路線,各單位就已經開始連日提出加強補給申請的狀況之下。

補給的負擔遠遠超出戰前的預測狀況許久。

現在協約聯合實際上已逐漸解體,但為了讓他們確實解體,還必須暫時分派兵力過去,而這種情況也加重了後勤路線的負擔。

位在北方的帝國軍,光靠方面軍的戰力就足以確保壓倒性的優勢。然而,這股兵力卻遭到嚴寒拘束動彈不得,沒有餘力對主戰場的萊茵派遣增援。這個戰線恐怕會僵持到明年春天吧。也就是說,近期內似乎無法期待北方能協助減輕補給線的負擔。

另一方面,海軍正逐漸以優勢取得對共和國的海峽控制權,這是否是件好事,海軍與陸軍的見解並不一致。儘管空軍、魔導軍已做好準備,只要提出請求,就能對雙方提供支援,只不過海軍與陸軍所擔心的事情有著極大的差異。

海軍似乎迫不及待想突破海峽。畢竟,殲滅共和國軍艦隊也能實現他們達成艦隊決戰這個目標的野心。這樣一來,就自然會提出跟協約聯合當時一樣,對某地發動兩棲作戰,一舉殲滅共和國的構想。

就傑圖亞所見,取得制海權發動登陸作戰的構想,確實能將犧牲控制在遠遠低於突破戰壕進軍的程度之下。問題就在於,經由海路進軍的路線安全性。一旦突破共和國與聯合王國的海峽,就讓人不得不擔憂打著中立名義的聯合王國究竟會有什麼反應。那個聯合王國會老實接受這種情況嗎?

針對這個問題,他與盧提魯德夫少將也已經徹底討論過了。不過一旦突破海峽,聯合王國大概就會不顧顏面,為了均勢政策介入戰爭吧,兩人不得不做出這種結論。這樣一來,以前在參謀本部內部流傳的「這次大戰的型態與戰局預想」與「總體戰理論」所擔憂的事情就將會成真。

沒錯,是「世界大戰」。戰爭將無法避免永無止境地連鎖擴大下去。這樣一來,現在儘管面對共和國軍不顧一切的抵抗也勉強還能進軍的萊茵戰線,將很有可能出現在全方面上。

萊茵戰線光是共和國軍就讓人感到棘手。儘管如此,倘若只有共和國就還有勝算。

但要是聯合王國的部隊加入,局面會變得如何呢?現在占有優勢的兵力比很可能逆轉。

既然對帝國海軍能否阻止聯合王國海軍一事存有疑慮,要是再加上殘存的共和國艦艇,甚至很可能光是防禦就會竭盡戰力。

當然,也不容許置之不理等待時間經過。不論怎麼選擇,要是花費太久的時間,帝國的資源就會消耗殆盡。這樣將會喪失讓達基亞與協約聯合脫離包圍網的戰略效果。

但就算是這樣,也難以忍受帝國遭到從旁介入的聯合王國或其他列強打倒。這種兩難局面究竟該如何解決?

而且就算安於現狀,如今也隱約呈現出一旦補給線發生某種不良影響,就很可能會面臨破局的該死徵兆。

萊希自建國以來,以大萊希主義確保歷史性的領土,同時也自建國以來,長年受到歷史性的領土糾紛困擾,永遠不缺下一次戰爭的火種。

因此,才讓他們苦惱。要是有任誰都能輕易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們就用不著這麼辛苦了吧。然而,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知道計劃的人就在這裡。

傑圖亞少將是知道的。知道至少只要不輸就好。就某種意思上,傑圖亞少將身為一名軍人,以明確到令人驚訝的程度,確信完全沒有必要主動發動攻勢。簡單來說就是維持現狀就好。

另一方面,盧提魯德夫少將也是知道的。知道,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攻打

戰壕的必要。他與傑圖亞少將不同,並沒有達到維持目前的消耗戰就好的概念。但至少,要是抑制損耗就能贏,他身為軍人就會以明確的決心這麼做。

他們總算是下定決心,請求發言。

「我認為這是個該改變觀點的問題。」

傑圖亞不認為自己膽小。但他一想到自己接下來的發言所會導致的情況,就仍然免不了感到緊張。儘管話語中參雜著微不足道,任誰也無法察覺的僵硬,傑圖亞少將也依舊儘可能平淡地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能將複雜糾纏的絲線一舉解開的是血腥的計謀。所謂快刀斬亂麻只不過是句諺語。真正的利刃,將是能銳利切開任何人的刀刃。

「現況對舊有的準則與價值觀來說太過艱辛。有必要進行典範變遷。」

以攻進敵國城下,要求籤署降書的方式取得勝利,已是不可能的事。除了像帝國對達基亞,或是對協約聯合這樣國力有著壓倒性差距的事例之外,很難要求對手全面投降。只要看現在這種恐怖的戰爭型態,就能知道列強之間的戰爭,有必要流血到其中一方承受不住失血為止。

「不是追求勝利,而是避免敗北。除此之外,最困難的就是要站到最後吧。」

「……傑圖亞少將,也就是說你反對攻擊計劃?」

作戰局的人疑惑地向他質問。他們的觀念,終究只停留在這種程度。

不對,反過來說這才是常識。看在他們眼中,以攻擊計劃突破並蹂躪敵軍是結束戰爭的一種程序。不過,這是錯的。

「不,有關攻擊計劃本身,我個人是表示支持的。只是依我的愚見,我們有變更作戰目標的必要。」

「你是說要改變目標?」

請說下去,不對,還是不要說吧。面對這同時帶有正反兩種意圖的質問,傑圖亞少將隨口說出爆炸性的內容。

「作戰的目的不該放在突破上,而是要強迫敵人失血。換句話說,就是要儘可能大量消耗敵人的攻擊計劃。」

結論,就是要消耗敵人。

『貫徹讓敵人流血的行動,徹底粉碎敵方的續戰能力。』

那個提古雷查夫的一句話。

直到現在,他都還能清楚回想起那名年幼軍人在軍大學圖書館所說的一字一句。當她淡然述說起這個恐怖世界時的衝擊,至今都還難以忘卻。不對,考慮到現實正朝著她所說的方向發展,這份驚訝反倒是更加強烈了。她……提古雷查夫少校,究竟對這種情況預見到何種程度啊?

預測戰爭的發展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

常識會立刻轉變,唯有新的戰理會支配戰場這點是共通的原則。能適應這種變化的軍人相當罕見。但竟然有豈止是適應變化,甚至是預測變化的軍人存在!

「也就是經由放血戰術,讓敵方大量失血導致崩潰。這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某人不經意顫抖搖晃起椅子的聲響,莫名清晰地在鴉雀無聲的室內響起。完全的沉默。

面對這種反應,傑圖亞的心情卻非常平靜。不對,嚴格來講,他甚至對提古雷查夫少校懷有同感。她在圖書館淡然述說的語氣,肯定是因為理解到這一切,如今總算是察覺到了。

突破所要付出的代價是絕對性的龐大。縱使能夠突破,我方也會大幅消耗吧。而害怕戰局惡化的聯合王國一旦閃電參戰,推進的戰線很快就會被推回原位。如此將會是對帝國來說最糟糕的結果。

不僅毫無成果,戰線還被推回原位,一切就只是白白流血的話,士兵們也會喪失戰意。

至少,我怎樣都不覺得自己能把這樣的部下再次派去突破戰線。這種事,就連下達命令都是枉然。既然如此,只要讓敵人犯下這種錯誤就好。

讓共和國難堪地大量失血,等待他們溺死在自己流出的血海之中。

傑圖亞少將相信,這正是我們帝國軍所能採用且唯一能選的較佳選項。也就是說,戰爭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展現騎士道精神,極端來講就是要專注在能多麼有效率地殺害敵人一事上。

換言之,就是這次的大戰將無法避免成為總體戰。

「因此,要徹底地打擊敵兵與敵物資。所以我請求針對這點制定攻擊計劃。我的發言就到此結束。」

這肯定有著一個幾乎能確實預見的未來。在座的同僚、部下們的僵硬表情,或許代表了這個意思吧。

他瘋了——他們的表情如此述說著。

他所提出的作戰方案,不論以誰的常識來看都接近是本末倒置。局部性地放棄國土防衛,以殲滅敵野戰戰力為優先。然後還要將旋轉門機制帶入決戰之中。這是本該防衛耝國的軍隊所該採取的作戰嗎!是任誰都很可能發出這種質疑的狀況。

然而儘管如此,在座所謂的參謀這種人,遲早都會理解到吧。理解到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道路可走。儘管不清楚他們是何時注意到的,但他們確實是基於軍事上的利益,注意到能在情感之外肯定這項提案。

「我贊成。我們應該把主要目標明確地放在殲滅敵野戰軍上。」

無視儘管如此卻依舊猶豫的眾人,在場的盧提魯德夫少將以明確的話語,強力支持傑圖亞少將提出的打擊敵野戰軍的構想。

懷著或許會遭到後世嚴厲譴責的覺悟,盧提魯德夫仍舊伴隨著自信堅決說道。

讓許多有前途的年輕人互相廝殺,競爭出血量的瘋狂世界。我們將很可能作為元兇在歷史上留下污名。既然如此,至少要親手替這場戰爭拉下閉幕。

「我有一個計劃……要向前邁進。所渭的『向前方脫離』,這或許正是解決這個事態的最佳解決策略。」

於是他提出一個偏離常識的提案。所謂不是針對國土,而是針對士兵發動戰爭吧。

…………神呀,為什麼禰能容許這種事?

嘔光胃液,將昨晚的晚餐吐光光的沃倫·格蘭茲魔導少尉,在宿舍的角落仰天嘆息。

光是回想起來,整個人就仿佛才剛剛經歷過那場恐怖的經歷一般。用鏟子朝不認識的共和國軍士兵的頭蓋骨敲下去,仿佛發瘋似的不斷揮舞著鏟子。然後在被命令拖回現實後,緊接著就是脫離命令。

盡全力將魔力灌注在演算寶珠之中,全神貫注地翱翔天際。

緊接著,就有數座機槍開始朝這裡射擊。

嚇得我連忙形成防禦膜與防禦殼。總之就是逃。在如此決定之後,我甚至是忘記掩護隊友的一溜煙地逃跑。

此時,不曉得是命運的惡作劇,還是惡魔的詭計,我看到迅速上升中的大隊長身影。無視夜幕,乾脆以清亮的聲音唱起讚美歌的大隊長。感覺就像是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不清楚她是獨自脫離,還是被獨自留下,我戰戰兢兢地跟了過去。

不想被她拋下。正當我懷著這個念頭準備提升高度的瞬間,自己就在不知不覺中被拜斯中尉抓住,讓他硬是拉低了高度。等返回基地後,被他狠狠罵了一頓,說是:竟然靠近正在當誘餌的大隊長,你是瘋了嗎!——但要是他沒有幫我這一把,如今的我恐怕就會跟同梯的那兩人一樣變成絞肉吧。

當時滿腦子只想著要逃回基地,在抵達安全軌道之前的記憶相當模糊。

在試著看起自己的演算寶珠記錄下來的影像後,就看到以難以置信的密度傾注而下的炮擊,讓人不禁想感謝上帝,真虧自己能從這種地方活著回來。

短短數秒。在這短短數秒之間,反應太慢的兩名七班人員就瞬間以性命付出了代價。

瞬間的大意。這所意味的代價太過於高昂。

一抵達安全的後方基地,自己的雙手就回想起把人頭打飛的觸感,感到噁心想吐。不對,這不僅只有我,而是全體補充兵的共同想法。

仿佛自己成為某種無法原諒的罪人一般的罪惡感。

正當我們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而陷入煩惱時,學長們就在一旁若無其事地開始審問帶回來的俘虜。

「給我老實說。否則,我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手滑嘍。」「放心吧。我們會遵守戰爭法。只要各位宣讀戰俘宣誓,就會承認你們身為戰俘的權利。」「別擔心。我們可不是殺人狂。是有常識的正常人喔。」

……無法相信。

無法相信人類竟能造成這種光景、做出這種事情。

這裡是戰場。

我曾自以為知道,這裡會做出各種殘虐暴力的行為。我是名軍人。我曾認為既然身為軍人,就該毫不遲疑地善盡義務。

……我曾經這麼認為過。

然而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就是軍人為了守護祖國所該善盡的義務。

這就是我所該善盡的義務嗎!

難以忍受的心情。自己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奇妙厭惡感。

第一次,自己第

一次真正用自己的雙手殺人的經驗讓人不願回想。

人死得太過輕易的戰場。直到剛剛還坐在一起用晚餐的人,等到隔天早餐的時候,就輕易失去了身影。

就在短短一瞬之間,殺死了人,夥伴被人殺死。

萊茵戰線真的……真的是地獄。

腦海中甚至不經意閃過想逃離這裡的衝動。

就在這種時候……

值勤兵們前來通知我們早餐已準備好了。由於是在後方據點,所以身為軍官的自己,姑且有權利使用臨時設置的軍官餐廳。

換句話說,就是不得不到軍官餐廳用餐。

在不情願地用水漱口,整理好軍服後,鏡子上映著一張憔悴臉龐。才經過一天,整張臉就變得跟鬼一樣。怎樣都無法相信這是自己的臉。

「……我來打仗了呢。」

喃喃低語。

嘴巴擅自說出心中的想法。

把手放在洗臉台上,仰著頭勉強忍住再度湧起的嘔吐感。

為什麼,真的是為什麼,大家能若無其事地待在這種瘋狂的世界裡啊?

這種想法,就在踏入餐廳的瞬間變得更加強烈。

大隊所屬的軍官們擠在一起吃飯的臨時軍官餐廳。根據在這裡聽到的消息,大隊長似乎早已用完早餐前去工作。而用完餐的大隊軍官們則是正在悠閒地聊天。

明明才剛經歷過那種事情,他們卻能彼此大笑出聲。以滿面的笑容,平穩地談笑風生。所置身的瘋狂戰場與這裡之間的差距,讓我有某種噁心的感覺。

值勤兵幫忙送上伙食,但怎麼可能會有食慾。儘管如此,在軍旅生活中養成的習慣也依舊健在,就算再勉強也會把食物塞進喉嚨里。

用咖啡把軍用口糧泡軟,勉強跟培根一起塞進喉嚨里。就算根本吃不出味道,但總之把這當作是讓身體活下去的必要行為,一口咽下。

連在這種時候,人都必須得要吃飯。就跟在軍官學校,儘管精疲力盡也要勉強把食物塞進喉嚨里的時候一樣。在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勉強用完餐後,已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等注意到時,自己就跟平時一樣,正前往小講堂準備上早上的課程。

經由不斷反覆養成的習慣所灌輸的恪守命令的精神。就連在這種氣餒的時候都是這樣,自己果然是一名軍人。

在注意到這點後,就想乾脆一笑置之算了。

「……唉,我究竟是怎麼了?」

真可笑。這對格蘭茲來說,是種十分驚奇的新奇發現。

該說是就連在這種時候也一樣嗎?看來人類的精神,似乎粗壯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呢。

「喔,可不能遲到啊。」

身為讚揚常在戰場精神的軍人,他在總之該迅速解決的早餐上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拜這所賜,讓早上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再繼續煩惱下去,應該會趕不上早上的課程吧。注意到時間的他,連忙朝小講堂沖了過去。

「格蘭茲魔導少尉請求入室。」

「格蘭茲?無妨,進來吧。」

然而小講堂里卻只有空蕩蕩的桌子,以及數名露出疑惑表情的中隊長與主要軍官。

我遲到太久了嗎?腦海中瞬間閃過這種不安,但掛在牆上的時鐘顯示現在勉強還在上課前五分鐘。

是全員必須要集合完畢的時間。

反過來說,只有自己衝到這裡來的情況,照道理來講是不可能的事。

「怎麼了嗎?你們今天應該有獲准充分休養吧。」

是理解到我這邊的困惑吧。聽到拜斯中尉這麼說,我才總算是注意到這件事。

「真……真是不好意思,我還以為要上課。」

看來是昨晚的衝擊太大,什麼都沒有聽進腦袋裡的樣子。聽拜斯中尉語帶苦笑的說明,我們在返回基地後就獲准休養了。

滿腦子其他事情的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看起來就像是在悠悠哉哉地起床後,優閒地享受早餐時光的樣子。總歸來講,長官們也認為我是因為獲得休假才吃得這麼悠閒,所以沒有確認我的狀況。

應該要更早察覺到的才對。

「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就當作是順便。試著說看看參與行動的感想吧。」

拜斯中尉指著座位這麼說。由於在座的其他長官也沒有意見的樣子,於是我就決定一起坐下來了……這算是個好機會,也是我自作自受。

「老實講,我只顧著逃跑。總之等回過神來時,就已經回到基地了。」

總之就是懷著不想死的念頭,渾然忘我地死命逃跑。要說自己究竟做過什麼,老實講印象非常曖昧。

儘管覺得很丟臉,我還是老實把這件事說出來。

「也是啦,一般都會這樣吧。」

「不,他幹得很好。首次實戰就能做到這種程度,下次起應該就會輕鬆不少了。」

然而,長官們並沒有格外要責備這件事的感覺。倘若是在軍官學校,肯定會破口大罵,要我清楚地保持意識吧。只不過,在前線不會因為場面話,而是會以我活下來的現實論給予認同。

倒不如說,他們還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委婉顧慮起我的感受。

「這是所有人都會經歷過一次的道路。不過,既然能在大隊長的教導中活下來,你可以認為大半的狀況都有辦法應付喔。」

「畢竟那邊那位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光是跟著大隊長飛行就足以成為高手呢。」

「嗯,那個……雖是這樣沒錯。那有誰願意跟我交換嗎?」

「哈哈哈哈,我可是副指揮官。總不能跟指揮官一起飛吧。」

「中隊長也沒辦法固定待在一個位置上。儘管遺憾,但基於軍務的現實面,可沒人能跟少尉你換位置呢。」

「還真是遺憾呢。」

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鼓起臉頰,就像是由衷感到不滿似的鬧起脾氣。而圍繞在她身旁,散發著和睦氣氛的眾人,是直到前些日子都還展現出驍勇奮戰姿態的老兵們。

這讓我不經意地感到放心,險些嘆出一口氣來。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直到剛剛都還動搖到無法置信程度的精神,稍微穩定下來了。

儘管沒有任何人說出口,但這肯定是首次殺人時的動搖吧。我們也曾在開槍殺人的時候感到動搖。

然而,如今儘管保持著這份記憶,卻也不會再因為這份記憶動搖。

「少尉,別想太多。總之就專心想著該怎樣活下來吧。」

肩膀被某人輕輕拍起,讓我獲得解脫。這是我獲得學長與長官們,以比帶著殼的雛鳥稍微好一點的評價予以認同的證據。

隔天——

這一天對譚雅來說,一切都太過井然有序。首先是早上起來後,附有早晨咖啡的早餐整齊地放在眼前。

沒有找麻煩的炮擊,空中也沒有敵機迷路過來,在平穩地用完早餐後著手的事務手續也相當順利。順利到讓人害怕。畢竟平時得花數小時才會通過的申請,一下子就獲得認可,立刻撥發物資下來。

以吝嗇當工作的補給官竟然滿懷笑容地親手送上干涉式封入用的特殊術式彈與顯現用雷管,詭異也該有個限度吧。相較之下,遇到滿面笑容的財務官或主計官還比較現實。不對,不論哪一邊都意味著相同程度的不可能。

手續全都順利通過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碰到,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親切地撥發補給品與結束文件審查。看在由衷感到驚訝的譚雅眼中,完全出乎意料地順遂,反倒讓她不得不提高警覺。

畢竟前例主義與無事主義,已是補給部與文件審查時的鐵則。也就是說,這甚至能說是種近似自然現象的產物。

當這種現象出現異狀時,換句話說就肯定是異常氣候的前兆。暫時要是沒有出門的必要,就儘量克制自己的行動吧——開始有這種想法的譚雅毫不吝於實踐有備無患的道理。

今天絕對會是一個沒啥好事的日子。如此確信的譚雅毅然做出覺悟。嚴格命令戰壕的那些傢伙們提高警戒。讓部隊在二級戰備狀態下進行配置。觀察敵情並做好安排,讓部隊能在出現不穩情勢時快速做出反應。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毫無任何狀況地來到中午,由值勤兵送上午餐。而且還是真正的肉排與德國酸菜。飯後甜點甚至還有大黃汁。

全是難得狀況良好的補給線剛剛送來的最新物資。

部隊的傢伙們全都興高采烈地吃起來,她則是懷著「該不會……」的念頭,決定稍微觀察一下狀況後再用餐。

真羨慕因為馬鈴薯獲得「黃金負傷」而退到安全圈的部下。

自己很可能會影響到對聯合王國的外交政策,所以讓人懷疑能不能獲得後送。要是因為食物中

毒倒下,那些人大概會很高興地把我犧牲掉吧。所以就連不小心食物中毒都不行。

當然,光是在一旁看著部下們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肉排也很難受。

只有自己留著不吃也很悲哀。而且要是到最後什麼事也沒有,那種感受將是難以形容的吧。已經忍不下去了。就在不甘願的理性與欲望取得平衡,準備伸手吃起肉排時——

拿著一封電報的拜斯中尉跑了過來,讓譚雅最後還是喪失吃肉排的關鍵一刻。

「少校,是司令部發來的。」

在敬禮與答禮的互動下,不得不勉強放下刀叉的譚雅心中滿是不悅。

拜斯中尉你這傢伙,要不是你是常識人,我可是會讓你吃閉門羹啊。

至少給我看一下氣氛。竟然妨礙我在沒多大娛樂的前線勤務中享受美食的機會,倘若不是大事,我可原諒不了你。譚雅甚至認為這是難以置信的暴行,就算知道是情緒性的批判,也仍然免不得在心中怨聲連連。

「……現在是用餐時間喔,拜斯中尉。」

雖不到責備的程度,但言語中隱約透露著不滿語氣。當長官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大部分的部下都會遲疑。不論是誰,都不想特意惹長官不開心。然而在緊急情況下,他們也不會因此而屈服。而現在正是那個緊急的情況。

「真是非常抱歉。但這件事非常緊急。」

接著,從他不是拿出通信筒,而是單純提出簡短暗碼的行動上,感受到麻煩事的味道。

「嗯?不是命令文件嗎?」

一般的命令會用電報傳遞。

既然是給指揮官的命令,除了通訊兵是例外之外,不允許任何人比指揮官先看到內容。

所以簡短暗碼是在沒必要用電報通訊時,或是通訊內容無法用電報傳遞時使用的。

簡單來講,不是無聊的事情,就是極為麻煩幢且無聊的事情。

「不,是立即出面命令。」

「立即出面命令?我知道了。」

啊,這日子太糟糕了。

今天肯定會是個沒啥好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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