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陸章 「贏過頭了」(2/2)
不過,只要知道軍人這種生物的話,這就是再明確也不過的明確回答。實際上,這就跟承認軍方的極限一樣。即使是老友,也要靠雪茄掩飾他幾乎發出的嘆息吧。畢竟到頭來,香菸還是保持沉默的最佳道具。
……就這點來講,遠比開戰前還要常抽菸的傑圖亞中將,非常能理解老友盧提魯德夫中將的意圖。
「真虧你能幫我說到這種地步」。
傑圖亞中將忍不住在內心裡不惜讚賞起盧提魯德夫中將的勇氣與覺悟。為求勝利付出了眾多犧牲的不是別人,正是將兵們。堆起屍山血海在東方摘下的勝利,實際的情況就連參謀本部也十分清楚。不需要文官提醒。帝國軍參謀本部這個組織還沒有偏離現實到能夠無視每天在最前線由有著大好前程的年輕人所堆積起來的屍山血海。
現狀仍是難以確定勝敗的局面。軍人怎麼可能不負責任地向人們說自己贏不了啊?迫使大後方承擔著軍事費、人力資源及眾多艱難的軍方是不容許害怕戰爭迷霧,說出「絕對贏不了」這種話的。
……如果醒悟到真的贏不了的話,是能果斷地說出「贏不了」吧。不過,還留有贏的可能性。正因為如此,身為作戰負責人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贏不了」這種蠢話,儘管如此也還是暗示了極限。
「……這樣你們懂了嗎?」
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詢問中,帶著尋求理解的言外之意。
「盧提魯德夫中將、傑圖亞中將,我們要向二位提出正式的詢問。我們能視這為參謀本部的共同意見,並更進一步視為軍方的共同意見嗎?」
他們提出了能立刻回答的問題。
當然可以——兩人以絕佳的默契當場點頭。
這樣爭論就到此結束了吧。懷著這種天真的預想,傑圖亞中將微微放鬆肩膀上的力道。
減輕大後方負擔的方法,或是從停戰到議和的程序。就算問題還堆積如山……
「……也就是說,儘管艱難,但並不是毫無勝算對吧?」
咦——傑圖亞中將就在這時因為這句難以理解的蠢話停止了思考。「儘管艱難,但並不是毫無勝算?」
「我們知道軍方對現狀的認知了。不過,只要大後方能為了更進一步的勝利採取必要的措施,就還有勝算對吧?」
「請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傑圖亞中將,我問你……在透過義魯朵雅王國進行的交涉過程中,想在這裡做出妥協的態度,難道不會有讓對方認為我們怕了的可能性嗎?」
「……你在說什麼啊?」
茫然反問的傑圖亞中將受到極為激烈的反駁。
「意思就是說,這樣難道不會顯得我方太過於急著交涉嗎?如果讓敵國誤以為我們沒辦法再打下去,就會在交涉條件上暴露出弱點吧。」
某位列席者接著補充說道。記得他好像是內政部的人吧?
「坦白講。請問將軍有掌握到國內的輿論與民心的動向嗎?這種條件的停戰、議和,實在是難以讓人民接受。而且,義魯朵雅方案的停戰是一時性的。就連談成議和的可能性都很難講不是嗎!」
瞥見到一名身穿著作工良好的西裝的男子起身接著說道。他是愛裝模作樣的外交部的人嗎?
「軍事上的停戰交涉,終究是軍方的權限也說不定。但是,一旦進入正式的停戰、議和階段,就是外交的領域。管轄當然是在該以外交部作為主體推動的我們手上。軍方在相關案件上獨攬大權很明顯是越權行為吧?」
為什麼就連這種事都無法理解?——在場的眾人一副這種態度的不斷嚴加斥責著他。
狠狠瞪向自己的視線竟會如此兇惡!
簡直就像是在瞪著敵人——才剛有了這種想法,傑圖亞中將就修正了自己的感想。
……這說不定不只是像而已。
「我們也希望恢復和平。不過,得要有正當且可以接受的賠償。要是無法實現正義……民心是不會接受的。」
「你敢說這是要以恢復和平優先!」
別開玩笑了!——傑圖亞中將幾乎喊出的話語被無數的視線打斷。
「以不正義的和平優先,已是開戰前的事了!」
「犧牲要有相對的賠償!」
「不可能做出這麼大的讓步!義魯朵雅的方案太溫和了!」
傑圖亞中將準備說出的種種反駁,就像是對國家的背叛一樣遭到眾人搶先一步譴責。要不是能出席這場最高統帥會議的不是別人,正是帝國的實務者集團的話,這就會是個讓人想反駁「這些就只是感情論」然後一笑置之的愚蠢事態。
……不過,正因為是無法一笑置之的事態,所以才嚴重。
「最高統帥會議就原則上是不會幹涉軍令。不過,進行大略的國家戰略方針要求,是會議的正當權利吧。」
「……意思是?」
就連大叫「請不要再說了」都不被允許的局面。於是傑圖亞中將就宛如醒悟到難以避免敗北的司令官,不得不正視命運。
「失禮了,但我們想請帝國軍贏取更好的條件。」
「……下官該認為這是政府正式的共同意見嗎?」
「正確來講,是基於民意與帝室共同意見所提出的正當要求。想請求軍方達成這項目的。」
以制度面來講,這是正確的作法。有關軍事方面,最高統帥會議長久以來就只是個負責追認「參謀本部」決定的單位。然而,決定權毫無疑問是歸屬在最高統帥會議手上,就算是傑圖亞中將也無法反對會議下達的決定。
既然無法反對,也不容許反駁的話,那就沉默吧。
但是,獨自保持沉默又能怎樣?只能自嘲吧——正當傑圖亞中將在內心嘲笑起自己時,一名男人特意開口了。
「……很好。你們要贏是吧?」
住口,盧提魯德夫!——想朝著他這樣大叫。
說不定是該朝著他大叫的。然而,啞口無言的傑圖亞中將就連要喊出制止的話語都做不到。
「我就贏給你們看吧……只要你們提供必要的東西,不論是要軍方贏幾次都行。」
傑圖亞中將當下遞出的眼神也沒能傳達給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在滿意點頭的文官們告知著詳細的聯絡事項,反覆進行著瑣碎對話當中,傑圖亞中將獨自一人黯然神傷。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當天帝國駐義魯朵雅大使館
捷報總是會讓人感到高興。尤其是在關鍵時刻所贏得的勝利。滲入五臟六腑,讓身體自然地發熱。就熟悉來講,可說是與酒精這名老友不分軒輊。
就恰如優質的龍舌蘭酒或蘇格蘭威士忌吧?
就在帝國各地因為捷報舉國歡騰時,帝國駐義魯朵雅大使館也跟全體帝國臣民一樣由衷興奮著。
身為駐義魯朵雅武官的雷魯根上校就在這時搖了搖頭。如果要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就該修正吧。負責外交交涉的他們是超乎常人的狂喜。要說到大使館的狂歡模樣,就像是大學裡的年輕人在豪飲美酒一樣。
也不是沒有想節制的意思;也理解什麼叫做自製。畢竟是具有地位的年長成人。也很清楚在人前喝得酩酊大醉會有多糟糕。
這樣的集團一塊兒喝得酩酊大醉。
美酒的味道太過甘美。
面對毫不退讓的強硬交涉對象,以不以為意地公然腳踏兩條船的義魯朵雅作為仲介人的交涉。對因此身心交瘁的帝國負責人來說,就算想控制在淺酌的程度,但不論是在心理面上還是物理面上都不知不覺地狂飲起來。
他們就是如此地確信天秤已經傾斜的發出祝賀。
「真是,幹得太好了」。
雷魯根上校自己也是由衷發出喝采的一人。
完全只能說是天佑帝國的捷報!
足以讓人一不小心就感慨萬千到幾乎落淚的程度,他們幹得太好了。等回過神來時,手已伸向珍藏著陳年老酒的柜子。裡頭擺放的是姑且不論戰前,最近就連在中立國都沒辦法自由取得的聯合王國制的蒸餾酒。
撬開密封的木箱,一拔起軟木塞就聞到與陳年老酒相襯的芬芳。
就連從大使館備有的冰箱裡拿出冰塊,在義魯朵雅制的雕花玻璃杯里做著斟酒前的準備,哎呀,都讓人雀躍不已吧。
在慎重地斟酒,配著冰塊品嘗起以四十度酒來說略為柔和的陳年美味後,暖呼呼的活力泉源就緩緩地滲入心頭。
「這酒真美味。」
喃喃說出毫不虛假的真心話。就算是敵國的酒,好喝就是好喝。是仿佛遺忘了相當久一段時間的味道。
「能喝得出味道……居然能用喝好酒的方式喝酒,這下可真的沒辦法把腳朝向友軍奮戰的方向睡覺了。」
酒一入喉,人就饒舌起來。而且,拿勝利當下酒菜喝的老酒可是格外美味。讓雷魯根上校前所未有地醉了。
不過,這也絕對稱不上是爛醉。
平常時的積怨,對將來的不滿逐漸散去的輕盈感。滲入體內的酒精就像個老朋友,甚至還很溫柔不是嗎?喀啷——冰塊在玻璃杯中演奏出的沁涼樂音也讓人受不了。這就是宛如仰望藍天的爽快感吧。
最重要的,說到這種氣氛啊!
哪怕是在大使館的武官室內放縱地幹上一杯,就唯獨今天不會被任何人責罵!
「哎呀,雷魯根上校。興趣不錯呢。」
搭話的是平常時總是板著一張嚴肅表情的大使閣下。然而,就唯獨今天是帶著滿面藏不住的喜色。
「這不是大使閣下嘛!閣下的興趣才好,那瓶酒是?假如下官沒記錯的話,不是外交部密封的X類外交物資嗎!」
就算是遭到海上封鎖,要是連禮節都守不住的話可就顏面盡失了。所以駐外機構的工作之一就是採購葡萄酒——當知道這件事時可驚訝了。
「哈哈哈,沒錯!這可是偷藏在外交背包里,經由中立國好不容易才弄到手,要用來維持顏面的珍貴的酒呢,今天就不吝嗇了!儘管拿去喝吧!」
就連應該要發出斥責的大使都興奮到做出準備慶功宴的指示,將在義魯朵雅收購要送回本國的外交用葡萄酒砰砰砰地接連開瓶。
「好啦好啦,上校你也請喝。我可想向帝國軍的奮戰乾杯呢!」
「那麼,就容下官僭越了。」
一般來說,這可是會以瓶為單位嚴格控管數量的酒。就唯獨今天不用去管什麼規則。朝著心存感激接下的玻璃杯中滿滿注入的鮮紅液體還真是豐潤。
早就徹底遺忘的真正酒香。
「向友軍的奮戰與勝利乾杯!」
「向犧牲的戰友乾杯!」
「向祖國的榮耀乾杯!」
乾杯的呼喊還真是盛大啊。
「神與我們同在。」
說出標準台詞的瞬間,雷魯根上校忽然聯想到恩典這個詞。畢竟是開拓了祖國的未來。或是說,有了這種想法。就連像他這樣的實用主義者都不得不祈禱——但願神與我們同在。
正因為如此,他也在感
激不已的男人當中發自內心地祝賀。
「帝國,萬歲!」
「「「萬歲!」」」
身穿禮服互相勾肩搭背的男人齊聲吶喊Prosit乾杯的叫喊聲,恐怕會在大使館外宏亮傳開吧。
不,就讓他們聽吧。
帝國發出的勝利歡呼。向東方的勇者、祖國的守衛、我們的萊希衷心獻上的月桂樹。要說的話,就是充滿歡喜的凱歌。
喊吧,對祖國的愛。
放縱自己陶醉,在異鄉之地高聲吶喊。
這也是將校不該有的放縱姿態吧。不過,為什麼要顧忌啊?
有人能不去恭喜祖國的勝利嗎?只要是獨當一面的成人,向國家誓忠的軍人,都會忍不住地對祖國的喜事獻上喝采。
「雷……雷魯根上校……」
「嗯?喔,是值班人員啊。對各位還真是不好意思。我有叫廚房幫你們適當地準備餐點,有缺什麼嗎?」
「不是的,那個,在這裡說怕隔牆有耳。方便的話,能麻煩上校移駕嗎?」
在他誠惶誠恐的態度背後有著不尋常的氣息。儘管有點被勝利沖昏了頭,但不免是只要恢復冷靜的話就不難看出。
「走吧。」
抱歉讓你費心了——雷魯根上校一面道歉,一面帶著值班將校來到無人的走廊上。雖說是只有自家人的大使館,但也還是有著怕被別人聽見的事吧。
朝四周瞥了一眼的值班將校顯得相當緊張。
「是什麼事?」
「是本國參謀本部的通知。」
「……唔?這麼說……是最高統帥會議的決定嗎!」
「是的,誠如上校所說的。想說這種事還是通知上校會比較好……」
但這種事有打擾長官慶祝會的價值嗎?——朝著擔心這點的值班將校,雷魯根上校以衷心的笑容向他保證。
「感謝,這是妥當的判斷。」
本國傳來的通知。
果然很快呢——在這種會讓人佩服的時機適時送達的機密電報,早已讓雷魯根的心情雀躍起來。
「這還是要回房間看會比較妥當吧。我就先告辭了。」
想不到本國會在外交談判的條件面上如此地當機立斷——沉浸在感慨之中的他朝著武官室走去。
要忍住不露出笑容很難,得想辦法板著臉才行——正當這麼想時,注意到並沒有特別規定不能表現出喜色。姑且不論外交交涉的場合,允許自然地流露喜怒哀樂可是理所當然的事。
「……哈哈哈,好久沒有了呢。」
像這樣自然笑著——雷魯根上校苦笑著加快腳步。一手拿著盛著老酒的玻璃杯,一手拿著在恐怕已掌握到結束戰爭的善後策略時機收到的加密電報。
就唯獨這個,必須得使用鎖在自己房間金庫里的密碼本來解讀。
雖說通訊內容也有經過加密,但考慮到只要遭到監聽就早晚會有可能被破解的情況,所以這是得對照只有雷魯根上校與參謀本部持有的密碼錶才總算有辦法看懂內容的,極為特殊的信文。
還真是期待解讀呢——雷魯根上校就連腳步也輕快起來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隨後儘管臉頰因為酒精發燙,也還是從房間金庫里取出密碼本的瞬間,感到心臟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這種舒適的酩酊感不光是因為酒精。
只要是獨當一面的男人,不論是誰都會忍不住熱血沸騰。這可是參與拯救國家命運事業的榮耀。既然如此,要怎麼樣才不會感到興奮?
「好啦好啦,總之接下來才是關鍵。要是有確定結束戰爭的方法就好了……」
意氣揚揚地將密碼本與電報並排,動起鵝毛筆解讀內文後沒多久。解讀出「在東方的勝利」這一句話,雷魯根上校就像接下來才是重點似的翻起密碼本。
「……?嗯?」
他感到些許困惑,就像是要提神似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並再斟一些。
「唉,我也真是的……這是有哪裡看錯了吧。」
最初所抱持的是「喝太多了呢」的反省。雷魯根上校朝著手上的玻璃杯苦笑,甩了甩頭。看來我似乎是嚴重看錯了。
「這裡是這個意思……嗯?不對,可是……」
因為酒精發燙的血管,就仿佛是被野戰炮的近彈擊中般的收縮起來。
雷魯根上校就連手上的玻璃杯滑落了都沒發現,一臉可怕的表情再次探頭看起手上的電文。
「……咦?」
一字一句,就連句讀的文意都沒放過的仔細閱讀過後,他仍然是感到困惑。這難道不是我看錯了嗎?
就不能是我有哪裡看錯了嗎?
或者,這難道不是我解讀錯誤了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隨著祈求般的心念反覆重看了無數次內文,不過意思卻無情地毫無改變。
經過加密的電文是以作為公文毫無誤解餘地的模範規格寫成。沒有看錯,沒有誤解,也沒有打錯電報。起草的負責人很優秀吧。這個負責人在撰寫公文這件事上,毫無疑問是善盡了自己的份內工作。
「考慮到在東方的勝利,應該要再度交涉迫使大幅的讓步?」
真希望這是在開玩笑。
即使懷著這種想法,在無意識之間忽然念出了內文,雷魯根上校的大腦仍然是頑強地拒絕理解。
儘管理解了,卻不想理解。
要是理解的話,要是知道的話,這……這……
「考……考慮到在東方的勝利,應該要『再度交涉』迫使『大幅的讓步』?」
這不是承認雷魯根等人煞費苦心談好的草案的電報。沒辦法得到本國的承認,這要說起來也確實是個壞消息。
早在啟程之前就有做好「或許也會收到這種電報吧」的心理準備。不過,要是跟這通電報一比,怎樣!根本不算什麼。到頭來,最壞的情況總是會比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至……至今為止的,至今為止的交涉……」
也不想想這有多麼艱難,是經歷了多麼大的磨合才總算談成的。
「再……再再……再度交涉?要回歸白紙?」
這就是本國的……最高統帥會議的……帝國的意思?就在至今為止拼命摸索出來的妥協點好不容易就要成形的時候?
他從嘴中喃喃漏出了呻吟聲。
為什麼?
為何?
怎麼會?
即使發出了多重不成聲的嘆息,雷魯根上校仍舊是懷著黯淡的心情,以充滿血絲的眼神重新看起剛送達的電文。
能得到的東西全都拿到手了。
儘管如此,卻說不夠?
居然說還不夠!
「……想不到竟會有這麼一天對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心情有同感。」
他並不驚訝會有給予那個好評的一天到來。
那是個優秀的魔導將校。
是作為軍官,作為軍人,作為富有現代性的知性臻至完美的存在,所以要說的話也是當然的吧。就算那個扭曲了,也無法否定這個事實。
對雷魯根上校來說,真正讓他驚愕的是,與那個共有著相同的「嘆息」與「困惑」這個讓人焦躁不已的發現。
「……為什麼無法寬恕!」
這是悲鳴。
也是嘆息。
然後,還是慟哭。
「為什麼無法接受這個條件!」
帝國在這次大戰中投入了太多的鐵與血。就算再繼續損耗下去也已經得不到成果了,這恐怕是只要有常識就能明白的事。有太多的寶貴人命與資本不停地在瞬間消失殆盡,就宛如惡夢一般的日子。
……距離解決事態的光芒明明就只剩半步之遙了。
「這種條件,是要我怎樣把事情談好啊!」
解決的頭緒就在眼前了。就是為了這個,我才會從東方的最前線轉到中立國的義魯朵雅赴任,懷著度日如年的心情期盼著捷報啊!
正因為在中立國聞到了本國失去已久的「日常」余香,雷魯根上校才會儘管對義魯朵雅王國方過高的佣金心存不滿,也仍舊是斷言應該要吞下去。
他不容拒絕地知道帝國所面臨到的戰局究竟有多麼異常。榨乾國家的一切,撒在摻著泥濘的荒蕪大地上?
這樣播種究竟有何意義。
為了祖國的故鄉而死並不可怕。然而,就為了爭奪聯邦的泥地,要我將眾多的將兵推下萬丈深淵?
仿佛大地劇烈搖晃起來似的噁心感。感到暈眩的雷魯根上校靠在一旁的椅子上。
電報的內容寫得很清楚。
我們,帝國軍在東方勝利了。勝利了。就在交涉途中,在與聯邦
軍的角逐中取得了震驚世界的戰術性、作戰性的完美勝利。就以純軍事的發展來講,甚至能慶賀是戰略性的勝利吧。
帝國軍如今已能向聯邦的主要都市再次快速進擊。
所以,現在才要把事情談好。雷魯根如此作想的推測,恐怕不限於大使館,是只要理解帝國軍現狀的人都能有同感的展望。
只要綜觀東方整體情勢,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那是無法長久的勝利;就算不是有如怪物般的幼女也都知道。
這是簡單的算術。
帝國軍在東方投入了數百萬人也仍舊是人手不足。就試著再繼續擴張戰線吧。就算要利用像自治議會那樣可託付管理部分軍政地區的當地治安機構,也會有個限度。
看看地圖,這廣大的占領地。
這可是廣大過頭的占領地。
帝國這個國家並沒有足以維持的體力,帝國軍也沒有任何準備與計劃。
「參謀本部儘管知道這點,卻還是阻止不了嗎?」
是最高統帥會議的那群文官嗎?還是光只有階級高的那些貴族軍官說出的蠢話嗎?不論真相為何都糟透了。
雷魯根上校不得不撇嘴吐出詛咒的話語。
這是宛如經由在東方的戰勝「肥大化」的,某種難以言喻的事物在吵著「應該還能贏吧」的難以理解的文章。
要用這種東西,因為這種東西,要我們再度交涉?
「是傑圖亞閣下、盧提魯德夫閣下兩人批准的嗎?這種指示?」
是不得不批准的嗎?——正確來講應該要這麼說吧。
帝國軍贏了。
不,是那兩人賭了吧。在這種狀況下,靠尋常的手段無法贏得足以讓戰線大幅東進的勝利。
……要說沒有賭,是騙人的。
「哈哈哈……這還真好笑。是賭贏了嗎?還是說,贏了比賽卻輸了勝負嗎?」
儘管很不謹慎,但還是這麼想了——這樣的話,乾脆在東方戰敗還比較好。這絕不是現役軍人可以說出口的話吧。
但是——雷魯根上校還是這麼想了——與其變成這樣,倒不如輸了還比較好。
他不得不茫然緊握住寫滿蠢話的電文煩悶著。
「我們在東方贏了。明明贏了,但這算什麼啊。我們究竟是播下了怎樣的種子?」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十四日東方戰線帝國軍沙羅曼達戰鬥群基地
大河的流動,有時似乎會引人感傷。
對懷抱著戰勝、對將來的展望及最重要的光明未來這個希望的譚雅來說,在雄偉的河川前悠哉喝著戰利品的咖啡可說是最棒的早晨。
在本國下達其他命令之前原地待命的指示,總而言之就是跟平時的努力構築陣地是同樣的意思。就算環視周遭,也是步兵在挖著散兵坑,工兵在鋪設著通訊電纜,手頭有空的人在沙袋裡填沙的往常光景。
但不知道是怎麼了,看起來閃閃動人。
「……名為民族自治的夢想的種子;帝國與聯邦的緩衝地帶;與我方友好的中立空間。能展望美好的未來吧。」
譚雅喃喃自語,對於將來的推測展露微笑。
從軍時還悲觀地認為自己別無選擇。完全沒想過如果能成為戰勝國的一員的話……
不對——想到這,譚雅搖了搖頭。還沒有,還沒辦法確定。事情還不確定就在打這種如意算盤也太難看了。
不過,儘管如此。
「外交談判、停戰、議和。這些全不是什麼難事這點是不會變的吧。不過,這就是如此出色的勝利。在西方勝利了,也在東方勝利的話……」
將會成為兩面作戰的罕見事例吧——譚雅輕輕笑起。
對主要的反抗國猛烈施加重擊,並能夠以超乎預期的有利條件強迫議和……感覺並不壞。
這是合理的推論。會照這樣發展吧——理性做出了確信。
於是,由於不知道遙遠西方的情勢……所以譚雅能索性地天真相信著。
因為不知道,所以她懷著希望笑起。
「帝國已播下了種子。哎呀,真期待收割的時候……雖然好像沒辦法喜歡上原出處,但種什麼因,就得什麼果。」
(《幼女戰記⑦ Ut sementem feceris, ita metes》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