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hysteric youth Last summer(2/2)
「……不行嗎?」
「可是你不是馬上就要病死了嗎?連走都走不順,還想去艾爾甸?沒戲的。放棄吧。雖然我是很想要錢,但你要是死在途中那就太麻煩了。」
這口氣太過分了,真虧他能說得出這種話,只能認為他的人格有缺陷。雖然不曉得內情,不過所謂的離開軍隊,估計是因為幹了什麼事被開除了吧。肯定的。不過到頭來,阿德里安還是帶著琉琉來到了艾爾甸。他一定不是壞人。琉琉這麼說。
「小的時候,他經常陪我玩……雖然有些粗魯,但只要拜託他的事,他總會答應。後來見不到他的那段日子裡,他在軍隊裡闖出了名堂,卻被女人騙了……然後,就有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傳聞。不過,我覺得,他還是沒怎麼變……啊,外表可能還是變了吧。別看他現在那樣,年輕的時候可是很帥的……」
瑪利亞羅斯現在身處琉琉和阿德里安租住的房間中。躺在劣質床鋪上的琉琉好像有點發燒,由莉卡剛剛才治療過她的炎症,可似乎沒有多少效果。於是由莉卡便和卡塔力一同去尋找能夠緩解症狀的藥物了。至於阿德里安,應該正在一樓的食堂兼酒場裡喝酒。而他花的酒錢,當然就是琉琉奶奶的遺產。
『他一定不是壞人』啊。
瑪利亞羅斯並不認同,不過認不認同的,也根本不重要。
「啊,不過,他姑且還是有幫你一起找那個叫克里斯蒂安的人啊。」
「是的。」
琉琉露出淡淡的微笑。笑容稀薄得近乎透明。
「……其實,也不能說是一起。一開始,都是哥哥一個人在幫我找。他說……我會添亂,讓我在屋裡乖乖躺著。不過,三天前……哥哥對我說,一個人一直躺在床上是不是很閒……」
「可是,地下城裡很危險啊。」
「是我……提出來的。因為他給我寫的信里說,他在艾爾甸當入侵者。只要去了地下城……說不定就能見到他……我其實並不這麼想,可還是好想知道他的現況……」
「你走路的時候,不是很辛苦嗎?」
「沒關係。我想趁還能走得動的時候,憑自己的腳多走走。奶奶還活著的時候,我連任性的機會都沒有……但是現在可以了吧。反正,我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如此輕巧地說出這種話,讓人實在是難以回應。不過,對於琉琉而言,可能只是坦率地用語言表達出自己面對的現實而已。瑪利亞羅斯也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但終究只是「總有一天」罷了。和琉琉的感受肯定不同。
「對不起。」
而琉琉很聰明,能夠理解這種區別。
「我的話聽起來很沉重吧。不過……說實話,我很開心。因為至今以來,我除了疼痛以外一無所有……忍耐的時候,也只會覺得自己的忍耐沒有意義。奶奶還活著的時候,真的很疼愛我,是個溫柔的好奶奶。她對我說過,『你還活著就是我最開心的事』,可是奶奶已經死了……我沒有任何價值了。不過,現在不一樣了。踏上旅途,來到陌生的城市,呼吸陌生的空氣……尋找自己初戀的那個人,你不覺得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嗎?」
雖然覺得她還是應該好好養病,但這種「既然無論如何都要痛苦,比起默默躺在病床上更願意做點什麼」的心態,瑪利亞羅斯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如果琉琉真的如她所說沒有多少時間了,這麼做不是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嗎。
「雖說是初戀,但我也不知道見面之後要做什麼……」
琉琉閉上眼,雙手在胸口交疊。
「只是,想要再見他一眼……不過,或許還是不要見比較好。對於克里斯而言,和不久之後就會死去的女孩子見面,恐怕也不會留下什麼好的回憶,果然……」
「哪會——」
哪會有這種事。差點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不過還是咽了回去。
不久之後,琉琉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她的睡顏顯得有些痛苦。手和脖子上纏著的繃帶令人痛心,不忍直視。她的額頭滲出汗水,恐怕是體溫又升高了,臉色已經由紅轉青。
4
「都怪你那麼勉強她。」
果然,阿德里安正坐在一樓的食堂兼酒場的吧檯角落裡飲酒。看上去已經完全醉了。即便卡塔力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逼問他,他的反應也很遲鈍。
「為啥要帶著一個身體狀態根本不適合走路的女孩子,整整三天都在外面到處亂晃!你幹了什麼好事啊白痴!」
「……啊?」
被卡塔力揪住衣襟的阿德里安,醉眼朦朧的視線在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之間游移不定。
「怎麼?這傢伙怎麼突然發火了?」
「當然要發火啊!」
卡塔力大叫著揮出右拳打在阿德里安臉上。
「蠢貨!所謂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要好好珍視、好好保護的啊!那麼可愛的病弱女孩子就更應該無條件關照啊白痴!而且,琉琉不還是你的表妹嗎!」
「……好疼……」
摔倒在牆壁和椅子之間的阿德里安揉著後腦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突然一記右勾拳打中卡塔力的肚子,又一記迅疾的左手上勾拳正中卡塔力的下巴。傻兮兮的半魚人瞬間被K.O.撲倒在了地板上。
「臭小鬼。別太囂張了。我好歹也在軍隊的拳擊大賽上拿過一冠一亞。就算醉了也沒在空手干架中輸過。不……輸過嗎?好像輸過。仔細想想,好像好幾次都輸了然後被人痛打一頓……」
阿德里安揉著被卡塔力打了的左臉重新坐在椅子上,仿佛搶劫一樣一把取過酒瓶,將威士忌倒入玻璃杯中。
瑪利亞羅斯大約連嘆了十口氣,將倒在阿德里安腳邊的卡塔力拽過來,又是拍他的臉頰又是叫他的名字,然而卡塔力還是昏迷不醒,就讓由莉卡來照顧他,還幫忙給他挪動身子——說起來,我在幹什麼啊。好像本來,今天是為了鍛鍊我特地三人一起去地下城的才對啊?而且還是卡塔力提出來的。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興趣,若是多瑪德君或者皮巴涅魯倒也罷了,為什麼是卡塔力啊?不過,由於由莉卡也要一起來,要是拒絕感覺實在是不太好,就無可奈何點頭答應了。對我而言,不論是和誰一起去什麼地方,只要能賺錢就無所謂。然而實際上並沒有賺到錢,不知怎麼的,就變成非得幫別人忙。結果卻落得這麼個下場。半魚人吶。腐爛的半魚人吶。昏迷得死死的,都翻白眼了。太傻了。
總感覺一切都變得好荒唐。
瑪利亞羅斯在阿德里安身旁的椅子上粗暴地坐下,大聲朝吧檯另一側如雕像一般的老酒保點單:
「水!……應該是免費的吧?」
阿德里安呵呵笑著將酒瓶推到瑪利亞羅斯面前。
「你不喝酒嗎,小姑——」
「再說下去就當真宰了你。」
「啊?」
阿德里安連眨了好幾次眼睛,接著緊緊凝視著瑪利亞羅斯的臉。
「……我有點搞不懂了。」
「別以為搞不懂就會被原諒。」
「哎呀,我可不想被殺。所以,餵?你,不喝酒嗎?」
「不喝,一點都不想喝。」
瑪利亞羅斯
喝了一口老酒保顫顫巍巍遞過來的冰水。
「反正就是喝酒喝到醉想要藉此逃避現實是吧?這是沒有意義的。等你酒醒了,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現實可不是你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哼……真是不留情面啊。」
阿德里安低聲笑著,瞄了一眼還沒有完全恢復神智的卡塔力。
「我是不是打得太狠了點?」
「沒什麼問題吧,他很結實的。」
「是嗎。愛管閒事又耐揍,那可真是有夠煩的,敵不過啊。」
「是啊。不過——」
不由自主地想要為卡塔力說好話,慌忙改變話題。
「那姑娘……你為什麼要讓她出門到處走?她的身體狀態,你也不是不清楚吧?」
「因為她老是吵著說要出去要出去的。」
「琉琉說,是你,三天前突然對她講,『一個人躺在床上是不是很閒』。」
「啊?」阿德里安稍稍歪頭思考了一會兒,「……是這樣嗎。我不記得了。不過不管是誰先提出來的都無所謂。那傢伙是真的很想出門,因為她的時日已經不多了,出來多見見世面也好。讓她一個人默默躺在床上等死也挺殘酷的。」
「強忍痛苦走在這個混亂的城市裡,對她來說就不殘酷嗎?」
「我怎麼知道,疼的又不是我。」
阿德里安喝光玻璃杯中的酒,側眼盯著瑪利亞羅斯問道:
「你們當真要找克里斯蒂安嗎。」
「我暫且不論,至少卡塔力是當真這麼打算的。」
「你知道嗎。她那個什麼『初戀對象』,聽起來倒是浪漫,其實就是鄰居家的小少爺。本來能好好地繼承家業,結果卻和父母鬧翻離家出走了。」
「聽起來好浪費哦。」
「同感。我也這麼覺得。也就是說,嘛,那傢伙就是個傻瓜。和琉琉從小一起長大,就像兄妹一樣……據說離家出走之後還寄來過幾封信,線索就只有這些了。認真去找這麼一個人,實在是可笑,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我不覺得可笑。」
瑪利亞羅斯瞥了一眼卡塔力,如此答道。阿德里安皺著眉聳了聳肩,再次往玻璃杯中倒酒。
「真是的……酒錢都這麼貴,這座城市,真受不了……」
5
真是,受不了啊。我的人生。
十幾年前父母因流行病死掉的時候,我只是覺得終於認識到了平凡的真相:原來人死去的時候是如此的乾脆,原來生命是如此脆弱的東西。幸好,還有外婆對我好。和弟弟一同短暫借住在彭納·索雷的外婆家時,身邊還有一個幼小可愛的表妹琉琉。
一年後我參了軍,弟弟菲利普則去什麼某某貿易商人家裡當了學徒。自那以來,和他只見過兩面。據說連外婆那邊他都沒有聯絡過。真是個薄情的傢伙。和無慈悲的弟弟不同,我是個普通人,渴求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所以每當長期休假的時候,都會回到外婆家裡。記得還經常與琉琉一起玩耍。
然而我是個軍人。某天突然接到命令,被從中央調到了東南國境地帶。那裡離彭納·索雷路途遙遠,一開始我還會給外婆寫信,後來就作罷了。帝國和原本就關係極為惡劣的歐克立德酋長國之間瀰漫起陰雲,隨後戰爭爆發。戰爭。又是戰爭。血腥的戰爭。我表現活躍,我很擅長應付戰爭,立了一大堆軍功,都沒上過軍校,就從一個下等兵轉眼間變成了少尉閣下。接著又被調回中央成了中尉,就任一品紅旅團第十四獵騎兵中隊隊長。
我春風得意,流連花柳,無酒不歡。閱遍了好女人,最終盯上的只有一位。似乎又純情、又坦率,面目清秀的大美人。而且,好像對我也有意思。本以為只要買件高價首飾,應該就能輕易將她攻陷。
然而我大錯特錯。
索菲·迪洛亞。給人以希望,卻不管怎麼做都若即若離,為她奉獻、奉獻,奉獻到後來,卻蹦出來個丈夫。丈夫。沒錯,索菲是著名的美人局協作犯。同僚中有人早就清楚,卻一直故意保持沉默,好有機會嘲笑得意洋洋沾沾自喜的我。
我徹底上了當,被騙得什麼都不剩,只留下欠債和污名,我成了眾人的笑柄。那可真是讓人受傷,仿佛每個人都指著我的後背笑話我,我無地自容,沒有臉面再活下去。想過要一死了之,然而比起去死,果然還是當一個死酒鬼老嫖客大賭棍滿身債的臭白痴更加痛快。
不,其實一點都不痛快。
屈辱性地從中尉降為中士,若僅是如此,倒只是傷害一下我那點僅剩的尊嚴而已。然而接下來等著我的是,觸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法第一百六十九條通稱「品行規範條例」,故而非名譽開除軍籍。所謂的品行規範條例,說白了就是類似「為了不玷污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人的名譽,請大家品行端正一點」的條款,以這一條的名義開除軍籍在帝國歷史上根本聞所未聞。
是因為我作為草根出身的年輕軍官承受著眾多上司的期待卻辜負了一切嗎?還是怪我睡了中將長子的老婆?還是說都是我那次酒醉之後在宿舍大門上畫滿了下流塗鴉的影響?
不論如何,我失去了職位,失去了賴以維生的工作,生活全無著落。沒給我時間迷茫,討債的又追上門來。
於是就這樣,我逃啊,逃啊,最終來到了彭納·索雷。
然而那位如同善人楷模、無疑對這樣的我也會伸出援助之手的外婆,卻已經死了,不在這世上了。
「……真的,受不了啊……」
琉琉睡在床鋪上。已經是深夜了。房間裡沒有點燈,琉琉沐浴著青白月光。自她病重到爬不下床的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了三天。不知是不是終於習慣了苦痛,她現在的睡顏顯得很安穩。
那幾個應該是叫瑪利亞羅斯、卡塔力、由莉卡的傢伙,這三天裡似乎仍在尋找克里斯蒂安,偶爾會來到這旅館看望琉琉。名叫由莉卡的醫術士拿來的藥,也讓琉琉喝了好多次。
不過,我覺得,恐怕,快要到時候了。
因為昨天晚上的事。
這幾天琉琉基本上都在睡,偶爾睜開眼的時候,意識也是渾濁的。
她的枕邊放著克里斯蒂安寄來的三封信。昨天晚上,琉琉突然讓我給她讀,實在沒辦法只好讀了。她默默聽完了第一封。第二封才讀到一半,琉琉就突然說起了胡話,什麼『奶奶對不起』、『爸爸』、『媽媽』之類的。我覺得這樣不行,沒有繼續讀下去,結果她就念叨起來:『不要停。不能停,拜託了,讀下去,奶奶。哥哥。』明明已經根本聽不清了,明明已經都分不清我是誰了,真是受不了。
那幾封信的內容都很無聊。以季節問候開頭,零零碎碎說些近況,然後就是詢問『那邊的狀況如何啊』之類的。
說白了,就是很在意自己離家出走後家裡的情況,又不好意思直接聯絡。而外婆很久以前曾是克里斯蒂安家的女傭,因此兩家關係還算親密,又是鄰居,就向琉琉寫信詢問罷了。琉琉很有禮貌地全部寫了回信,然而仔細一瞧克里斯蒂安的這三封信的寄信地址全都不一樣,而且都是什麼艾爾甸第幾區什麼什麼旅館之類的,琉琉的信真的能寄到他手裡嗎?實際上,把這三封信全部讀完,也沒有找到有引用琉琉回信的地方。全都錯過了。不過原本就沒有什麼密切的交往,這也是當然的。
「哈……」
阿德里安長嘆一口氣,直接對著酒瓶抿了一口威士忌。房間中並排擺著兩張床,但實在是接受不了睡在琉琉旁邊,所以現在只能躺在沙發上。困了的話,就去一樓食堂的角落裹上毛毯睡了便是。當初在東南邊境地帶連續戰鬥一百二十天的經歷,造就了阿德里安不論喝多少酒也無法熟睡的體質。如今回想起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變得奇怪了。心情總是異常的高漲,仿佛自己所向無敵,無所不能,然而,卻又時常畏懼著某種東西。
我已經壞了。被戰場搞壞了,變成了這副模樣。這不怪我,不是我的錯。當然,琉琉也沒有做錯什麼。明明沒有錯,卻遭遇了這種事。
這世道為何就如此殘酷呢。
「沒轍啊,是吧,琉琉……」
阿德里安探出身體,伸出左手想要觸碰琉琉的臉頰。
卻吃了一驚。
琉琉突然微微睜開眼睛,抓住了阿德里安的左手食指。
說起來,很久以前,還是個孩子、或者應該說還是個嬰兒的琉琉,就曾像這樣用小手握住阿德里安的手指。就和那個時候一樣,力氣意外的大,像是緊緊攥住,顯得格外的可愛。
「……哥……哥……」
琉琉仿佛期待已久一樣,呼喚著阿德里安。若是只論年齡差距,兩人都可以勉強當父女了,所以每次被琉琉叫「哥哥」的時候,心裡都莫名地發癢。
「嗯。」
「……不要離開我。」
「我倒是沒打算離開啊。」
「……真的嗎……?」
「是啊。而且基本上,馬上就要離開的,不是我而是你啊。」
「……對哦。」
「抱歉。我說話太直接了。」
「……沒事。哥哥其實是很溫柔的……我明白……」
「我哪裡溫柔了啊。」
「……餵。」
琉琉艱難地喘著粗氣。
握著阿德里安手指的力氣又增大了一分。
「我……還能見到克里斯嗎……?」
「說不準哦。」
阿德里安挪開視線回答道。琉琉聞言悄然露出微笑。
明明笑著,眼角卻滲出了淚水。
「……對不起……」
阿德里安沒有回應。只是一邊用右手喝著酒,一邊保持左手一動不動。明明沒喝多少,卻不知為何有了今天會醉得比以往更嚴重的預感。
果然如此。
6
克里斯蒂安·貝·佩羅。
來自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彭納·索雷。
紡織品商貝·佩羅家的長子,卻離家出走。
隨後,進入沙藍德,在艾爾甸成為入侵者。劍術一般,但由於幼時愛好狩獵,鍛鍊出了優秀的弓箭本領。據說也很有膽量。
另外,或許是由於良好的成長環境,性格也很討人喜歡。容易相信他人,相貌也比較出眾,被同伴邀至庫拉那得歡樂街,深受那裡的女性們的喜愛。不過,卻有著奇怪的潔癖,不願和賣身女睡覺,被女人逼問時,總是用『在家鄉有未婚妻』當作藉口逃跑。被同伴問起真假時,克里斯蒂安是這麼回答的:
「不,其實不是那種關係,就和妹妹一樣。不過如果要說在家鄉有誰我還想再見一面的話,那應該就是她了吧……」
關於克里斯蒂安的事,都是稀有品收藏家、入侵者羅德里格·法爾科內(37歲)告訴卡塔力的。昨晚,為了尋找線索,卡塔力在稀有品收藏家的集會上說起了克里斯蒂安,而法爾科內正巧知情。
更巧的是,法爾科內是某族的會長,而克里斯蒂安正好曾是這一族的成員。這個族名叫鐵心臟協會,活動目的,簡而言之就是在地下城痛痛快快搜刮各種珍品然後賣一筆好價錢嗚哈哈哈。的確是很有男子氣概的族,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傷亡率很高。
那是在八個月前。
克里斯蒂安·貝·佩羅,在D11胡里奧逆密林失足滑落,失聯。
可以認為,九成九九已經死亡。
「……太沉重嘞。」
卡塔力在旅館樓梯上停下腳步,唉聲嘆氣道。從今早在第二王立銀行動物園辦公室碰頭開始到現在,這已經是他第幾次嘆氣了?瑪利亞羅斯的心情其實也差不多,但都已經走到這裡了還磨磨蹭蹭猶猶豫豫也沒有意義。
「總之快走吧。要不要直言相告,還是和阿德里安商量過後再決定比較好。」
「嘁,和那種男人商量也沒用。」
「可是,他畢竟和我們這種不相干的外人不一樣啊。」
「既然不是外人,為啥就不能更關心她一點!啊,如果換作是老子,肯定超疼她的呀!」
「……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女孩子,真虧你能共情到這種地步呢。」
該說他是老好人呢,還是老好半魚呢。
不過,在ZOO之中,這樣的人也不僅限於卡塔力。
「可系。」由莉卡惹人憐愛地皺著眉頭,「考慮到她昨天的情況,即便系能夠正常對話,最好也不要給她造成太大的刺激。」
話雖如此,已經取得了克里斯蒂安的消息,總不能什麼都不做。瑪利亞羅斯仿佛推著卡塔力一樣登上樓梯,向著琉琉她們的房間走去。是深處的二〇六號室。不過,好奇怪,房門半開著。瑪利亞羅斯和卡塔力、由莉卡對視一眼,壓低了腳步聲。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緊緊貼在房門兩側,默數一二三,然後卡塔力一推開房門,就迅速沖入房間之中。只見阿德里安一個人,撲倒在琉琉睡過的床鋪上。
「……哎?那女孩人呢?」
不見了。怎麼回事。瑪利亞羅斯、由莉卡和卡塔力都愣住了。不過卡塔力馬上變了臉色,衝到阿德里安身邊,將他拎起來,幾乎臉貼著臉怒吼道:
「喂!起來!你幹啥呢!到底咋回事!為啥琉琉不在!喂!快回答……!」
「……啊?」
阿德里安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卡塔力,視線又落在腳邊的酒瓶,隨後挪至了無人的床鋪上。緊接著,他便以令人無法想像、如同現役軍人一般的敏捷動作跳了起來。
「讓開!」
阿德里安推開卡塔力,提起靠在房間角落裡的騎兵刀,一眨眼就衝出了門外。
「——這算……啥啊……」
也不怪卡塔力嚇得呆然無語,可是聽著阿德里安衝過走廊、跑下樓梯的聲音,就這麼呆站著真的好嗎?之前比任何人都關心琉琉的,不正是卡塔力你嗎?
「我們也追上去比較好吧。」
「唔噢!是、是咧,快去找琉琉!」
「那樣的新體狀況……一個人出門。如果系這樣的話,她應該走不遠。」
「既然如此,那就在這附近分頭找!好嘞!開動,由莉卡,瑪利亞羅斯……!」
不過,實際上沒有說的那麼容易。琉琉她們住的旅館在第四區,大小新舊各類建築如一鍋亂燉般到處都是,道路和區域規劃也亂七八糟。旅館、可疑的商店、廢屋、狹小的空地,全都複雜地混在一起,即便是艾爾甸市民如果不熟悉也會迷路。而且,由於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回過神來總是發現自己又在同樣的地方原地打轉。即便是對方向感和距離感還蠻有自信的瑪利亞羅斯都是如此。途中再度碰頭時,由莉卡已經迷得暈頭轉向。在附近找到的阿德里安,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已經放棄了一樣猛吸著香菸。只有卡塔力像是個本地通一樣,一個接一個確認附近的小巷中的狀況,但貌似還是沒有找到琉琉。
「奇怪。老子問了好多人,所有人都說沒見過——」
卡塔力提出先回一次旅館。回去一看,果然琉琉沒有回來。找遍了旅館也沒有蹤跡,詢問食堂兼酒場的老酒保、廚房的廚師、還有前台服務員,所有人都搖著頭說不知道。
「消微擴大一點修索範圍吧。」
「是啊,看來只好地毯式搜索了。」
「唔……」
在瑪利亞羅斯和同伴商量著的時候,阿德里安不發一言、面無表情地不斷抽著煙。總覺得他一點都不積極,也沒有認真的感覺。即便是瑪利亞羅斯見到此情此景也怒上心頭,但開口指責對尋找琉琉沒有任何幫助。雖然不像卡塔力一樣投入了那麼多感情,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放著不管。那女孩真的很可憐,必須找到她,找到她,然後——然後,怎麼辦呢……?
比起思考這一團亂麻,還是活動身體更加痛快。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同行,而卡塔力則一個人四處橫衝直撞。阿德里安也不知到底有沒有幹勁,不過還是晃晃悠悠地慢慢離開旅館尋找琉琉去了。幾人好幾次碰頭,互相匯報結果。接下來我去這裡,你去那裡,還有那裡去過了嗎?
艷陽高照。
慣於遮掩皮膚的瑪利亞羅斯,也實在受不了,把外套脫掉塞進背包中。汗流不止,喉頭乾渴,在路邊小攤喝上一杯飲料,只覺得筋疲力盡,還是找不到蹤影。實在是有些厭倦了,甚至產生了奇怪的念頭:說不定琉琉這個人其實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幻覺?當太陽向西傾斜時,不免覺得在這種事情上消耗時間,是多麼的浪費啊。由於由莉卡非常認真,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所以瑪利亞羅斯也只好把不忿不滿還有抱怨的話都藏在心底。
不過,已經過了下午六點,馬上就要入夜了。附近甚至已經不是第四區,而是第五區。特維萊特·多雷德斯塔茲大街的另一側就是鐵鎖休憩場,周圍行人如潮。
「……怎麼辦。」
瑪利亞羅斯低聲嘟囔著,打算橫穿馬路。由莉卡也跟在後面,估計是累了,從不久之前開始就一直沉默無言。瑪利亞羅斯並不認為去了鐵鎖休憩場就能有辦法,只是已經想不到還有什麼地方該去。不止如此,說實話,找完這裡之後,就到此為止,哪裡都不想去了。
瑪利亞羅斯一行人穿過比第四區還要混亂的市場,來到公園,正好有一條空著的長椅,正打算坐下休息,卻沒能坐下。
找到了。
在公園草坪中種植的巨大樹木的根部,她抱著膝蓋蜷縮著身體,側躺在那裡。看上去真的好像只是睡著了。閉著雙眼,嘴角稍抬,如同在微笑。
白色的衣服,繃帶,波浪般的褐色長髮,好似透明的皮膚
。毫無疑問。
就是琉琉。
「由莉卡……!」
瑪利亞羅斯拽著由莉卡的手衝到琉琉身邊。由莉卡伸手摸了摸琉琉的脖子,隨即連連搖頭。一時間,沒有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瑪利亞羅斯漫無目的地環視四周,有路過的行人朝這邊投來視線,不過更多的人完全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因為這幅場景顯然並不是多麼有趣。艾爾甸,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或許可能還有對琉琉有非分之想的不法之徒,不過她在不會拒絕的同時,也不可能給出任何回應。
「——沒辦法,已經……」
即便如此,由莉卡依然又是按壓胸口,又是確認瞳孔,嘗試了各種手段,最後還是垂頭喪氣地搖了搖頭。這次瑪利亞羅斯也不得不理解了。雖然理解了,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當看到笨拙地跑過來的卡塔力、以及他身後悠然邁著大步的阿德里安的身影時,只覺得,終於得救了。之後只要交給他們就行。不論是產生什麼感受,還是把這種感受表達出來,對我而言都有些困難。琉琉這個人的存在,對我來說實在是非常曖昧,也不知該憐憫,還是該為她感到悲傷。
在這方面單純得讓人羨慕的卡塔力,一下子跪倒在琉琉身邊,馬上肩膀便顫抖了起來。
「……不是吧。不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啊。怎麼就在這種地方,一個人……」
阿德里安在草坪上立著單膝坐下,在整理呼吸的同時點燃了一支煙。
「這個鐵鎖休憩場,貌似是艾爾甸人最集中的地方。我們一起來過一次……兩次吧。」
「——你丫的……」
卡塔力瞪著阿德里安幾乎是嘶吼出聲,可聲音卻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表情漸漸扭曲。
「你,你什麼都沒做到!還有什麼能做的……還有什麼、肯定還有什麼。有什麼,老子能做的……」
「餵。」
阿德里安叼著煙站了起來。
實在是太過突然,阿德里安一腳踢中了卡塔力的側腹。瑪利亞羅斯沒有想到,由莉卡更是驚呆了。連被踢的卡塔力翻身起來後,也是一副比起疼痛和憤怒、更多的是失魂落魄的表情。
阿德里安揪著仍一臉呆滯的卡塔力的胸口將他拎起來。
「我說,你有什麼好哭的?」
「——哭、哭……哭又有什麼不對?」
「你為什麼要哭。你有什麼哭的必要嗎?」
阿德里安不知為何露出一絲淺笑,不過瑪利亞羅斯也能明白,那並不是因為可笑才笑的。
「別哭啊。在別人面前哭著裝樣子,煩死人了。你以為你的眼淚有什麼價值嗎?」
「哪、哪有……老子我只是、很心疼琉琉……」
「心疼?」
「是、是啊。因為、她真的太可憐了。」
「啊?可憐?這傢伙可憐?看來你搞笑的不止是臉啊。聽好了,既然你這麼無知我就教教你,所謂的可憐——」
阿德里安像吐口水一樣啐出香菸伸腳踩滅,重新在臉上刻出馬上就要消失般的笑容,低聲說道:
「……所謂的可憐,是形容像我這樣,只背負著骯髒的過去,最爛、最差勁,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的廢物的詞彙。而這傢伙不一樣。她不可憐,一點都不。這傢伙拼盡全力活到今天,最後為了尋找一個早就不在世上的自己喜歡的男人來到這個城市,直到死為止都活得很好。只不過是死的稍微早了一點罷了,有哪裡值得可憐的?」
卡塔力沒有回答,恐怕也無法回答。
阿德里安仿佛筋疲力盡一般喘了口氣,將卡塔力放下,又取了一支煙放在嘴裡,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點火。他考慮了一陣,最後還是沒有點。
隨後阿德里安,輕輕地、溫柔地、又略顯惶恐、仿佛對待世上最重要的人、注意不弄壞、像是要包裹在體內一樣,將琉琉抱住,站起來,轉身背對著瑪利亞羅斯一行人。
「原來你——」
瑪利亞羅斯沒有指望對方會應答。既然如此只要默默目送他離開就好,然而為何還是脫口而出?
「——早就知道了啊。克里斯蒂安這個人已經死了。」
阿德里安的腳步只停下了一瞬。
也沒有回頭。
「說不準哦。」
只是留下了一句低聲嘟噥,便這樣離開了。
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一起扶卡塔力站起來,在此期間,目光一直落在琉琉如安眠般死去的巨樹樹根附近。幾天前才剛剛邂逅,可以說是對她幾乎一無所知。瑪利亞羅斯無從得知她是抱著怎樣的思緒迎來那個時刻的,不過她死後的臉分外安詳,甚至浮現出了微笑,唯有此,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薔薇的瑪麗亞 Ver4 hysteric youth》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