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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三 hysteric youth 忿忿不平的一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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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其他人都沒意見的話,就暫且先回去吧。」

多瑪德君環視所有人。

沒有人舉手發表意見,也沒有人搖頭。

為什麼?不會吧?真的?難以置信。好不容易來到這麼深的地方,居然就這麼放手回去?

不禁想要長嘆一口氣,不過還是忍住了。

說到底,大家的觀念還是不同。瑪利亞羅斯不久以前,真的是沒多久之前,還每日潛入地下城辛苦賺錢,除去伙食費和道具維護費以外的所得,也全都用在了生計上。而他們不一樣。卡塔力明明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半魚人,作為稀有品收藏家和入侵者卻已經小有成就。實際上,卡塔力之前為了炫耀拿來展示的「寶藏帳本」上,寫著足以讓瑪利亞羅斯肝臟發痛的銷售金額。經常幫助卡塔力的其他人,自然也分到了相應的收益,不用像瑪利亞羅斯這麼銖錙必較也能過上舒適寬裕的生活。像多瑪德君這樣的,還有一套超大超氣派的房產,也不知是從哪裡買來的。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們不會懂的,不會懂我的心情。就算不懂也無可奈何,不管怎麼解釋都是白費唇舌。

「怎麼?」

多瑪德君挑起一邊嘴角,望了過來。不由自主地和多瑪德君對視——考慮到身高差,應該是仰視更為準確。幸好隔著夜視鏡,看不清楚表情,不過他想必是一副詢問的神色吧。

「呀,其實,倒也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多瑪德君轉過身去邁出腳步,卡塔力擦了擦鼻子跟隨在後,接著後面的莎菲妮亞瞄了瑪利亞羅斯一眼。由莉卡湊過來問道:「出信麼系了麼?」瑪利亞羅斯只是含糊其辭地搪塞過去,隨後跟在了由莉卡身後。排在隊伍最末尾的是皮巴涅魯。並不擅長α大陸共通語的皮巴涅魯似乎也想說什麼,不過瑪利亞羅斯無視了。說實話,至少現在,心情難受得以至於誰的話都不想聽。理由大概有那麼幾條——不,有好多條呢。例如,為什麼我就不能好好表達自己的意見呢?『開玩笑吧,就這麼結束了?』把這句話說出來不就好了?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呢?既然已經確定大家是住在不同的世界裡,被蔑視也好被討厭也好,都沒什麼好怕的,把心裡想的統統說出來不就好了?然而還是辦不到。我真是一點都不乾脆。還有,剛才的戰鬥中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傻站在那裡,沒有派上任何用場。不僅如此,根本就是在礙事。既然卡塔力的無謀應當受到批評,那我的無能就更應該被譴責。還害得園長多瑪德君不得不把我這包袱扛在肩上,應當多加注意才是。我本該被狠狠批評一通,其他人也理所應當該對我發火。大家現在心裡肯定都在想『搞什麼啊』、『有點太過分了吧』、『給我想想辦法』之類的話。大家都憋在心裡沉默不語,反倒更讓我難以忍受。說到底,我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這裡根本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好羞恥。好悲慘。像個傻子一樣。不,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唔。」

隊伍先頭的多瑪德君停下腳步,揮手示意大家也停下。

瑪利亞羅斯停在原地,隨後不禁愕然。這是哪裡?肯定還在地下二層,不過離地下一層還有多遠?又發呆了,以至於連周圍環境都忘了觀察。其實不是發呆,只是在思考事情——就算這麼找藉口,自己也無法接受。

多瑪德君壓低腳步聲,緩緩走到了前方的拐角前,從拐角後探出半張臉,似乎在觀察情況。隨後又後退幾步,轉過身來。

「雜魚罷了,不過數量很多,一口氣收拾掉。莎菲妮亞姑且準備個魔術,瑪利亞從後方支援。沒問題吧?」

莎菲妮亞從背包中取出某種觸媒,點了點頭。卡塔力拔出甲之一和乙之二,舌尖舔了舔嘴唇。皮巴涅魯的雙手也握上了雌雄雙劍的劍柄。由莉卡仿佛要說什麼似的朝瑪利亞羅斯望來,瑪利亞羅斯立即轉頭躲開由莉卡的視線。

多瑪德君乾脆地沖向了拐角的另一側,卡塔力和皮巴涅魯緊隨其後,由莉卡也跑步跟了上去,莎菲妮亞移動到了能看見拐角另一側的位置,雙手握住了魔杖。

後方支援。後方支援嗎。簡單。這工作簡直輕鬆。就是保護莎菲妮亞,觀察前方情勢同時警戒後方,聽起來似乎挺像回事的,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就等於是什麼都不做。真是適合我啊。真的,沒有比這更適合我的任務了。

我被排除在戰力之外,即便沒有我也沒區別,換句話說,這裡根本不需要我。既然如此,對我來說,也沒有必要留下。

這種地方,我為什麼非得糾纏不放不可啊?

心臟伴著疼痛高聲鳴叫,呼吸亂七八糟的,完全不對勁。腳擅自動了。我這是要去哪裡?莎菲妮亞正集中於前方,沒有注意到我的動向。我試圖消除自己的氣息,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被發現?悸動愈發激烈,腳步也變得遲疑。但我還是向後退去。一步,兩步,三步。到這裡已經看不見大家的身影,只能聽見聲音。兵刃碰撞聲,吼叫聲,慘叫聲。莎菲妮亞仍盯著前方。我越離越遠,屏住呼吸悄悄離去。四步,五步,六步。再遠一點,再遠一點。我轉身背對他們,逃跑。最初很慢,漸漸提高速度。就是那裡。拐彎衝進路口,隨後奔跑起來。別看我這樣,速度還是不慢的,身體靈巧是我唯一的可取之處。裝備方面也極力減輕重量,選擇不會對身體活動造成妨礙的貨色。我可是在各種各樣的方面下了很大功夫的。ZOO的各位肯定會取笑我吧,一點一滴積攢了無數微小的努力,卻還是連平均水準都達不到,好幾次差點死掉,想方設法才苟活下來。我也時而會因自己的微不足道而感到絕望,準確地說,已經絕望過無數次了。不過,我也是有尊嚴的,雖然那自尊心可能薄得一眼就能看透,輕得仿佛風一吹就會被颳走,但畢竟還是有的,不然我也活不到現在。至少也得在心中藏著這樣一份微薄的尊嚴,不然就實在太過可悲、太過丟臉、太過痛苦了。

看著你們的樣子,就會變得傻裡傻氣的。

自己的存在都會顯得荒謬。

你們的背影好遙遠。

太過遙遠了。

即便拼死追趕,也不可能追上,我根本無法企及。

明知道如此,卻還戀戀不捨地跟在後面,只能做些別人做剩下的雜事,卻還一副把大家當夥伴的樣子,我到底是打的什麼如意算盤呀?

瑪利亞羅斯從鞘中拔出偽劫火。正對面,前方有一隻梅利庫魯,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了。咕哎哎哎哎,吼叫一聲後便奔了過來。這隻梅利庫魯身穿鎖子甲,手持劍盾,身高約有一點二美迪爾,屬於標準體格。只有這一隻嗎?看來的確如此。像你這樣的,像你這種程度,我對付起來還是綽綽有餘的。再怎麼說,我也不至於還不如這麼一隻梅利庫魯吧?呼吸已經有些急促了,但瑪利亞羅斯還是進一步提高速度。梅利庫魯也將盾牌擋在身前,迎頭撞來。馬上,還差一步,瑪利亞羅斯抓住這個時機,舉起偽劫火。梅利庫魯一定會試圖用盾擋開偽劫火然後用劍反擊,瑪利亞羅斯已經預料到了,於是並沒有揮下偽劫火,而是用左腳踹在那面盾牌上,隨後猛然襲向失去平衡的梅利庫魯。既然已經見識過了多瑪德君和皮巴涅魯的劍術,梅利庫魯的這點

水準相較之下如同兒戲。接下來就是單方面朝梅利庫魯進攻,僅僅數擊便決定了勝負。

面對著眉間埋著偽劫火的劍尖、倒在石地上的梅利庫魯,瑪利亞羅斯品嘗到了久違的滿足感和興奮感。

同時也感到一絲安心。

什麼嘛。還是能行的嘛,即便是我。

接著便一個人整理收穫——啊,這玩意兒。這隻梅利庫魯戴著類似項圈的東西,沒錯,金色的項圈,上面鑲嵌著某種石頭。而且,好像不是單純的石頭,雖然透過夜視鏡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大概是某種玉石。如果色彩修正功能沒有出錯,應該是紅玉。而且體積不小,大約有小指指甲那麼大,這玩意兒值多少錢?瑪利亞羅斯不像卡塔力那麼懂行,因此難以判斷。之後一定要去調查市價,估計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裡去吧?太好了。靠這個能抵多少天的生活費?幾天?說不定是幾十天呢。還能存下來一些,這樣就能再活一陣子了。ZOO的大家肯定無法理解,這種仿佛趴在地上摸索著撿破爛的生計方式,我倒是並不討厭。因為,這樣過活就沒時間去思考多餘的事。什麼麻煩啊辛苦啊難過啊,對將來的不安,還有已經失去再也取不回來的事物和人,一些討厭的回憶,非常悲傷的事,一個人很寂寞、無所依靠之類的想法,這些東西就只會在睡前稍微浮現一下,不過由於很累馬上就睡著了,所以當醒來時,那些事也就被拋在了一邊,只會心想:好,今天也要好好賺錢。

回去吧。

現在回頭應該還來得及。

就這樣離開地下城,不再和ZOO的成員見面。艾爾甸這座城市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但要說永遠不見到某些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說到底,我還是受不了。受不了和別人一起行動,又累,又危險,而且說實話還很麻煩。麻煩的不是對方,而是我。渾身上下都是由乖僻組成的我,是最麻煩的。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無力無能沒經驗,還總是拿我這種廢物和其他能幹的傢伙比較,然後陷入自我厭惡,羨慕別人,嫉妒別人,我這個人太爛了,爛透了。我是個爛人,這種事,我要確認多少回才能讓自己心安?

這樣就得了吧。

反正也是白費力氣。

有點想吐。

又噁心又煩躁。

當初明明是我自己選的,明明都已經下過決心了。

那個時候,大家向我伸出手,找到了我,告訴我『一起走吧』。然而,我卻還是原地徘徊,連一步都踏不出去,甚至還打算轉身逃跑,而你們抓住了我,強行把我帶走了。沒錯,歸根結底,就是強扭的瓜不甜。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真正做出決斷,沒有真正選擇過。

雖然當時,我的確有些開心。

因此還是有一點捨不得,只是一點點而已。

瑪利亞羅斯將紅剛玉塞進背袋裡,用布擦掉偽劫火上沾著的血脂,隨後將其收回鞘中。

一邊邁出腳步一邊想到,也許我會後悔的。

我才活了十七年,這麼下定論可能有點早——反正我的人生本來就不怎麼出彩。

重要的東西全都被人奪走,自己也被賣掉,又被人買走,被人隨意使喚,靠著背叛,好不容易逃出來,畏畏縮縮地一個人活到現在。

回首過去的人生,其中滿是悔恨。

既然如此,再多上一件值得後悔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別光顧著嘆氣了,往前看吧。

打起精神。

這裡還是地下城呢。

還沒有回到地上。

必須振作起來,小心行事。

可是,總感覺,好像已經遲了。

最初,還十分難以置信,「那東西」居然正向這邊靠近。真是不可思議。透過夜視鏡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頭顯然屬於高等種的大個梅利庫魯。何止是「大」,這條通道寬不足四美迪爾,高也近乎是四美迪爾,既然如此,照這樣看,起碼有兩美迪爾高。不過,和剛才的那些高等種不同,這傢伙身上沒有穿鎧甲。它的眼睛似乎瞎了,能在眼窩的位置看到傷口。體格狹長、以至於顯得有些消瘦。如果色彩修正功能沒出錯,那它身上覆蓋著的羽毛,就是近乎於黑色的深褐色。看上去非常骯髒,而且渾身是傷,但它的步伐卻一點也不慢。話說,怎麼完全聽不見它的腳步聲?明明看得見它的身形,卻感覺不到它存在的氣息。

恐怕也正是因為這一點,直到那傢伙逼近到了十美迪爾以內的距離,瑪利亞羅斯才終於察覺到危險。

一瞬間,想到了某件事。

那是一個傳言。

一開始大家都認為只是入侵者之間閒聊時的奇談怪論,不過後來也有人提出了『親眼見過』、『同伴被殺死了』、『說謊的話就不是男人』之類的主張。這種都市傳說一般的流言,在艾爾甸數量不少,而其中的一條就是——

第二迷宮的亡靈。

又稱、彷徨雄雞【Haunted Rooster】。

而眼前的這傢伙,正好具備了那隻傳說中的梅利庫魯的特徵。

悄無聲息的動作,遠超梅利庫魯範疇的巨大身軀,體色,瞎掉的眼睛,還有右手中握著的刃長超過一美迪爾、與其說是用來砍人倒更像是用來砸人的野太刀。完全相符,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如果真是它,那麼決不能再像這樣呆站在原地。彷徨雄雞於此期間仍在接近,已經只剩七、八美迪爾的距離了。該怎麼辦,怎麼辦才好?什麼怎麼辦,已經沒時間思考這個了。但是,不思考的話,就想不出對策。

對了,護腕。

瑪利亞羅斯的護腕是特製的,附帶有發射弩矢的裝置。不、不行。弩矢上塗有神經毒素,若是命中雖然能讓人類程度體格的生物不得動彈,但弩矢本身威力太弱,大概會被脂肪和羽毛擋住。那麼,該怎麼辦?逃跑?沒錯,只能逃了。不過,如果光是逃跑,肯定會被從身後砍中。

不。

別開玩笑了。

我還不想死。

右手擅自向腰帶上的支架探去,掀開皮套,從中取出小瓶。彷徨雄雞已經逼到眼前了——不,那是錯覺,好好看清它的腳,還有五美迪爾呢。只有五美迪爾了嗎。好近,太近了,不能直接攻擊。瑪利亞羅斯瞄準彷徨雄雞身後兩到三美迪爾的位置,拋出小瓶。不好,彷徨雄雞的野太刀動了。瑪利亞羅斯連忙用外套護住身體,朝後方躍開。轟響、閃光、爆風幾乎同時迎面撲來,彷徨雄雞用野太刀斬碎了瑪利亞羅斯擲出的小瓶。小瓶中裝的是爆炸液「哈蕾慕戈登」,與含有一定濃度氧氣的空氣接觸的一瞬間,便會氣化,體積瞬間膨脹,如同爆炸,同時還會放出可燃性氣體,因而也會散播火焰。可能的話真的不想用,因為材料費相當貴。話雖如此,現在這種狀況可不是糾結費用的時候。怎麼樣了?我呢?彷徨雄雞呢?意識如何?還算清楚。有哪裡疼?肘、肩、腰,雖然疼,但並不嚴重,應該沒有大礙。我——裹在外套中,摔倒在地上,快點,趕緊爬起來。然後確認狀況,啊啊,燒著了。彷徨雄雞仍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燃燒。成功了、嗎?不,還沒。它要動了,沒錯,真的動了。彷徨雄雞的全身震動著,火星四處飛濺。過來了,朝這邊過來了。它居然沒事嗎?明明身體都在燃燒?好大。明明都快成一整隻超大烤雞了。

必須逃跑。

還愣著做什麼,快逃啊。

剛邁出腳步,後背便突然一寒。真是千鈞一髮,只要再晚上一點點,估計就要被砍中了。不行,不能再回頭了,要全力衝刺,只要稍微慢上一點就會被殺。彷徨雄雞緊跟在後,明明身體在燃燒,卻沒有發出一聲嚎叫。好熱,連我都能感覺到火的熱量。真的逃得掉嗎?不知道。若是被追上了怎麼辦?還能怎麼辦。不過,剛才的爆炸聲,或許大家也聽到了,也許已經察覺到我不見了,如果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又能如何?我在期待什麼啊?明明已經逃跑了,現在也如同一頭喪家之犬。事到如今,我只好沿著來時的道路往回跑。雖然靠著最後的自制力壓抑著聲音,但我真的很想大叫。叫什麼啊,怎麼可能叫得出來。不過,心底的期望毫無疑問還沒有完全消失,那期望具體而言是什麼?實在是不想思考,也不必思考。

試圖穿過拐角的時候,速度實在太快,在石牆上踢了一腳才總算轉過彎來。

隨即聽到了腳步聲,不是從後面傳來的,而是前面。也看見了腳步聲主人的身影。

全身力氣一泄,差點止不住眼淚。對自己說,只要再堅持一下就好,接著再度加快步伐。

多瑪德君什麼都沒說,與瑪利亞羅斯交錯而過的一瞬間,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雖然不能原地回頭,不過也能猜到他大概正在舉起本來扛在肩頭的大劍。隨後響起金屬碰撞聲,恐怕是彷徨雄雞用野太刀擋住了多瑪德君的大劍。瑪利亞羅斯急忙停下腳步,向身後望去。

「——嘿……!」

多瑪德君完全無視火焰,直接踢向彷徨雄雞的下肢。彷徨雄雞一瞬間差點摔倒,不過還是握著被攔腰斬斷的野太刀朝多瑪德君撲來。雙方極度接近,實在太近了,用大劍根本來不及,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多瑪德君選擇了迎戰。

何止如此,還主動朝彷徨雄雞撞去。

是頭,多瑪德君使出頭槌,彷徨雄雞被撞得向後仰去。

趁此機會,多瑪德君將垂下的大劍提至肩口,揮出迅捷銳利的一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劍直劈向對方的天靈蓋。

彷徨雄雞的頭部如西瓜一般碎開,濺得到處都是。

那傢伙已經無法再如亡靈一般在第二迷宮中徘徊了,只會倒在地上,直到身上的火焰熄滅,然後殘骸便會成為棲息於地下城中各處的大脂羽蟲的飼料。等到那時,即便我聲稱自己親眼見過彷徨雄雞,由於沒有證據,估計也沒有人會相信——當然,除了實際上親手幹掉彷徨雄雞的多瑪德君、以及正從道路另一邊奔來的ZOO的其他成員。

多瑪德君在外套上擦乾淨大劍,撓了撓後腦勺。

「啊……」

隨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肯定是吃了一驚。說來也是,如果讓我處在多瑪德君的立場上,可就不只是吃驚而已了,說不定,根本就不會出手相救,估計會袖手旁觀吧。

不過,多瑪德君不是那種會袖手旁觀的人。

他是個好事先生。

或者說是個不得了的老好人。

而我也非常清楚這一點。

「你沒事吧。」

「……嗯。」

「是嗎。沒事就好——不,倒也不能說好啦。總而言之,就是那啥、嘛——」

「笨蛋……!」

「哎?」

本能地回過頭的一瞬間,突然渾身一軟,眼前冒出一堆金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總之先抱住頭觀望。

「——啊、好疼……?」

不是錯覺也不是多慮,真的很疼,好疼啊。是被人打了。為什麼?被誰打的?應該是由莉卡。由莉卡就站在身旁。似乎剛才就是她衝過來,用棍子朝著瑪利亞羅斯的頭「咚」地打了一記。那聲『笨蛋』,也是由莉卡的聲音。呀,說得倒也沒錯,我的確是個笨蛋,可是,一般而言,至於因為笨就被打嗎?用得著這麼狠嗎?那可是棍子呀?不,準確地說,是由莉卡使用的強力殺人兵器啊?用那種東西打人的頭,是不是太過分了點?再怎麼說也太過火了吧?

「你……你幹什麼啊、突然——」

「就系敲你啊。不懂嗎?不懂的話,就再敲你一次?」

「別、別開玩笑了,為什麼我非得要被敲啊,嘶……好疼……」

「當然會疼啦。不過,這點疼痛來多小回我都能治好,我的醫續系就係為此而存在的。不過,也有治不好的香啊?要系死了可就完蛋了啊?剛才,真的非常危險,離死就差一點點,瑪利亞,你到底明不明白?」

「這……這點事,我當然明白。」

「系嗎。」

由莉卡左手叉腰咬緊下唇,九手棍在地面上一敲。

「那麼,希望你能薛清楚,為信麼會這樣?為信麼突然就不見了?不只系我,大家都很擔心。」

「這、這個嘛——」

瑪利亞羅斯低下頭,又瞄了一眼多瑪德君。多瑪德君只是側頭望著這邊,默默無言。卡塔力、皮巴涅魯、莎菲妮亞的身影也出現在了由莉卡身後,然而似乎都被這位小個子醫術士的怒氣震懾住了。當然,瑪利亞羅斯也被壓得喘不過氣。說實話,好恐怖。頭一次知道,原來由莉卡是絕對不能招惹的。

本來,在這件事上也沒有可辯解的餘地。都是瑪利亞羅斯自己擅自鬧彆扭,一聲不吭地失蹤,不巧碰上了彷徨雄雞,差點送命,全靠多瑪德君在危急時刻出手相救。雖然這麼做也是有理由的,但仔細想想,當大家注意到瑪利亞羅斯不見了之後,肯定不會是 「啊、不見了」「哎、那就別管了」之類的平淡反應,大家肯定都慌得要命。

如果真的認為已經無法再和他們相處下去了的話,只要親口明確地說出來,告別之後離開ZOO便好,可我為什麼沒那麼做呢?是說不出口嗎?的確,無法輕易下定決心。不過,說實話,剛才我並沒有想的那麼深,只是一時衝動。仔細想想,我真的想要和他們徹底分道揚鑣嗎?我真的哪怕有一個瞬間真心認為絕對不想再和他們見第二面了嗎?現在呢?如果要分別,不如乾脆現在就順勢說出來,這正是絕妙的機會。說啊,快說,來吧,說出口。

「……對不起。」

然而,為何一開口就成了道歉?而且,聲音還細得幾乎聽不見,仿佛在騙取同情、仿佛在說『無論如何還請一定要原諒我』一樣。也根本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我到底在幹什麼呀。

惶恐地觀察由莉卡。

由於她戴著夜視鏡,看不出是怎樣的表情。

還在生氣嗎?

肯定在生氣,這還用問嗎。

畢竟錯的是我。

「坐下。」

由莉卡開口的一瞬間,瑪利亞羅斯嚇得脖子一縮——等等,她說什麼?

「……咦?」

「坐下,把頭讓我看看。剛才打到的地方,如果不管的話,會長腫包的。」

「啊、哦……」

剛老老實實坐下,由莉卡便用手指撫摸瑪利亞羅斯的頭。動作別說粗暴了,甚至還很輕柔。不僅如此,還小聲說著『我才系要薛對不起』,聽得瑪利亞羅斯滿臉冒汗,這就是世間所謂的「令人汗顏」吧。

多瑪德君仿佛閒得發慌似的,又是扭脖子又是晃肩膀。再向皮巴涅魯望去,和他隔著夜視鏡交匯視線,只見他彎了彎嘴角。而卡塔力還是一副很激動的樣子,盯著彷徨雄雞的屍體,時不時伸手戳弄。

「話又說回來哇,怎麼偏偏碰上了這種傢伙,你也真是太倒霉——」

話還沒說完,卡塔力便突然閉上了嘴。因為一旁的莎菲妮亞聞言垂頭喪氣地抱緊了魔杖。

「都是……因為我……對不起、瑪利亞……都是我不好……天之所以是藍色的……雲之所以是灰色的……雨之所以會下……這些……都怪我……」

據她本人說,莎菲妮亞是伴著凶星出生的,因此會給周圍的人帶來災難。目前通過七天占星術秘法中和了強烈的厄運,已經比原來狀況好多了,然而畢竟有著這麼一層背景,使得莎菲妮亞總是忍不住懷疑自己給同伴招來了不幸。

「啊、不過、可是啊,結果而言也沒什麼事嘛,不如說多虧了莎菲妮亞趕來幫忙,所以也可以解釋為是莎菲妮亞帶來了好運之類的,對不對?多瑪德君?」

「噢噢,沒錯。別在意。」

多瑪德君點頭稱是,大方地摸了摸莎菲妮亞的頭。莎菲妮亞小雞啄米般不停點頭,也不知是高興還是害羞,簡直就像是怎麼也抬不起頭來了一樣。

與此同時治療結束了。

「怎麼樣?還有其他地方疼嗎?」

由莉卡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模樣。

不免覺得,就這樣了事真的好嗎。我一個人擅自氣餒,擅自鬧彆扭,結果害得大家都這麼擔心,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結果只是一句道歉,就能一筆勾銷嗎。如果換做是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估計要罵個狗血淋頭再罰我下跪,然後寫上一份檢討書再加上今後永不再犯的保證書。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真的會這麼做的吧。現在呢?假如是ZOO中的某人做了像我剛才幹出的那樣的事?

假如,對方是同伴呢?

我果然還是會非常生氣的吧。

不過說不定,也許會嘆上一口氣,心想『實在沒辦法,姑且饒過你一次』。

雖然我根本沒有立場擺出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謝謝。」

瑪利亞羅斯向由莉卡道謝,隨後站了起來。帶著笑容說著「不用謝」的由莉卡實在讓人受不了。明明這麼可愛,體格這麼嬌小,卻像個姐姐一樣,又強大,又溫柔,讓人一待在她身邊就放鬆下來。

深呼吸。

冰冷的地下空氣中有著些許雞腥味。

獨自一人幾乎每日都在梅利庫魯迷宮中穿行的時候,討厭這股味道討厭得想吐,然而不知為何現在卻並非如此了。當然這肯定不是什麼好味道,但也能夠乾脆地認定,其實也就這點程度而已。

環視周圍的大家。

沒有人避開。

每個人都好好地接受了瑪利亞羅斯的視線。

多少有些害臊,想要岔開話題,正好突然想起,便從背袋中取出剛才得到的紅玉,朝卡塔力招了招

手。

「喂,這東西你看。」

「哦?啥玩意兒?看上去像是一種寶石嘛。你在哪兒找到的?」

「這個嘛,稍微……哎呀,有什麼關係,對了,我記得,你不是對這類東西很在行嗎,能不能幫我好好看看?」

「隔著夜視鏡,即便是老子我也不好辦咧。啊,這邊比較亮,成,拿來瞧瞧。」

卡塔力從瑪利亞羅斯手中接過紅玉,在仍燃燒著的彷徨雄雞屍體邊蹲下,摘掉了夜視鏡。

火勢已經減弱了許多。也不知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訣竅,卡塔力右手食指和拇指夾著那紅玉,貼近火焰,一副仿佛在思考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喂!我說你這半魚人,怎麼就突然干出這種事來,怎麼就把紅玉隨手丟在地上了!

瑪利亞羅斯慌忙撿起紅玉,不由分說一個迴旋踢踹在卡塔力後頸上。

「咕啊!」

「你幹什麼啊,這個腦子進水風乾半魚人!人家好不容易搞到手的紅玉,怎麼就像垃圾一樣——」

「你幹什麼?這是老子要說的台詞!把垃圾像垃圾一樣對待有啥錯!」

「啊?垃圾……?」

「是咧!垃圾!不是垃圾還能是啥!這種破石子兒要是正經做生意連一達拉都沒人出!要是騙騙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兒倒是能賣個十達拉左右!」

「……垃圾?」

「老子不是都說過了嗎!就是垃圾!隔著夜視鏡看上去像是半透明的一樣,其實用肉眼一看就是塊紅石頭!」

「……垃圾……」

「哎呀,也別這麼喪氣唄?」

卡塔力搖了搖瑪利亞羅斯的肩膀,哈哈哈地笑了。

「這種事兒常有的嘛。對不對?本以為值錢的玩意兒其實是廢物之類的,總是免不了的嘛。實際上誰都會有這種經歷的嘛。不如說早早發現才好對不對?總比之後失望要好對不對?吶哈哈哈。只要好好從中學習經驗教訓——」

「吵死了,你這白痴魚臉魚!」

瑪利亞羅斯把那塊單純的紅石頭朝卡塔力扔去。

並非卡塔力剛好躲了過去,只是看在同伴的面子上故意沒扔中而已,好好感謝我吧,半魚人。前提是那副魚腦真的具備感謝的功能。

「啊!很危險啊!你幹啥玩意兒咧!」

「閉嘴!歸根到底都是你毫無計劃的錯!而且都到這地步了還打算空手而歸!你在想什麼啊!這也太虧了!會遭天譴的!這都是你引起的!都怪你之前搗的亂!都怪你那顆腦袋!要我說,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良債權!」

「既然如此。」

皮巴涅魯指向通道的另一側。

「去嗎?F3。再一次?」

「當然!」

瑪利亞羅斯毫不猶豫地點頭。

「今天最少也要賺到十萬達拉!不然決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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