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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Calamitage 003 「deadline」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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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日 要塞都市沙科

「——然後啊……」想要繼續說話,卻想不出還能說什麼,面部抽搐起來。因為這房間真的好冷啊。一邊用左手揉著僵硬的臉頰,一邊用右手摸著他的手背。那隻極度乾燥,如今表面龜裂、仿佛隨時都會破碎的手。是不是最好還是別碰?雖然心中有所疑慮,不過稍微碰一下應該也不會怎樣。若是不碰實在是心中不安,好像就會在眼前消失不見一樣,讓人害怕。

莎菲妮亞伏在他躺著的床上仿佛已經無法與之分離。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低著頭的蘿姆·琺不知在想些什麼,趴在她腳邊的阿爾法時而會晃動耳朵。多瓦寧古和由莉卡的施式不止是每小時一次,而是每幾分鐘就要確認他的狀況,每十分鐘就要施用一回醫術式。他的呼吸雖然安定,卻實在是太過平穩以至於讓人覺得不穩。他明顯不是「活著」,而是「被延續了生命」。雖然不想承認這一點,但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多瓦寧古和由莉卡一直治療,他大概很快就會停止呼吸。

希望他至少也能醒來一次。睜開眼睛,看著我,讓我聽聽他的聲音,哪怕幅度很小、對我點下頭也好。因為這麼期盼著,所以才一直對他說話。如果我把分開來的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全都一股腦地說給他聽,也許他會有些反應。也許,你會突然抬起眼皮發出「唔姆」的怪聲,說點什麼「怎麼了」、「我沒睡著」之類的話。一直等著那個瞬間,等得焦躁不已、都已經等得厭倦了——不可能會厭倦的。

「好冷啊。」實在是不知還能做什麼,只好稍微笑了笑。就在這時莎菲妮亞恍惚地抬起臉,「瑪利亞。」她說,「大家……都在這裡……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沒事的。」瑪利亞羅斯依然摸著他的手背,又一次無可奈何地對莎菲妮亞露出微笑。「我不是累了。只是,該怎麼說,真的是……有點冷罷了。」

「既然這樣,就去洗個澡如何。」多瓦寧古的大手拍在瑪利亞羅斯的肩上,「多瑪德有貧僧照顧,不必擔心。」

「我不是擔心。我當然信任鬍子和由莉卡。問題不在這裡……」瑪利亞羅斯搖了搖頭,「——抱歉。謝了。嗯,也是啊。我去洗個澡,然後小睡一會兒再來吧。」

後背被由莉卡無言地撫摸。蘿姆·琺看了瑪利亞羅斯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瑪利亞羅斯離開房間之後馬上掏出懷表確認時間,快到晚上十點了。掃視走廊尋找庫魯魯的蹤影,但它似乎不在。不知為何,庫魯魯就是不願進入那個房間,所以和大多時間都在那個房間裡度過的瑪利亞羅斯總是錯開。仔細想來,大概已經超過整整一天沒有見到它了。

「是不是去什麼別的地方了呀……」

和衛兵打過招呼離開掛著黑旗的司令部,馬上便迎面吹來了夾著雪的寒風。瑪利亞羅斯拉緊衣領,正要朝安排好的宿舍走去,就在此時,響起了刺耳的鐘聲,同時還有「敵襲!」「敵襲!」的叫喊。

「唉呀……」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開始奔跑。要說不湊巧的話的確是不湊巧,不過所謂的事態就是總會在不湊巧的時間點發展,要是每次都因此而煩躁憂鬱那就活都活不下去了。正因為不管發生什麼都得想辦法活下去,所以只能立即讓頭腦清醒過來應對事態。

沙科是建在察魯峽谷北側斜面上的階梯狀要塞城市。在城市所在的北斜面與南斜面之間,峽谷底部寬不超過三十美迪爾。這條寬約三十美迪爾的大道上,橫貫著四座橋——雖說號稱是橋,但實質上應該是四面城牆。當然,為了能讓人通過,還是設有門扉——然而目前處於封鎖狀態,以防禦惡魔們對摩德洛里的入侵。如果沙科陷落,即便是有一年中一半都是冬天的嚴酷氣候條件作為妨礙,摩德洛里也早晚會被惡魔與其同盟占領蹂躪。沙科無疑是摩德洛里的防衛核心,可守衛這最重要據點的,不是摩德洛里軍,而是強·傑克·頓·裘克率領的裘克軍。儘管裘克軍吸納了原本配置於沙科的正規軍士兵,原摩德洛里軍最大武裝集團武士團也辭去軍籍加入其中,但這種情況說來還是有些奇怪。話雖如此,能至今為止都將沙科守得固若金湯,也都是拜裘克的手腕所賜。

雖然瑪利亞羅斯個人而言實在是對這個男人喜歡不起來,但他的確有著異樣的才能。裘克身邊伴著月之女神一般的克羅蒂亞,已經在能俯視峽谷底部的斷崖城牆上指揮戰鬥了。不過所謂的「指揮」,其實也只不過是將黃金色的靈刀「大懺悔嘯」的鞘尖插在城牆上雙手握著柄頭,傲慢地挺著胸站在那裡罷了。那副態度仿佛是在說「只要本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這裡我軍就能勝利」一般,真是有些討人厭。不過的確,只要裘克站在那裡,戰場上就會自然地浮著一種「能贏,至少不會輸」的氣氛,讓人無話可說。

「裘克!」瑪利亞羅斯喚他的名字。裘克卻只是眼睛朝這邊轉了一下,鼻子哼了一聲說道:「既然想要照顧那個傻瓜,又何必特地跑出來?」

這個男人為什麼非得總是用這種討人厭的口氣說話呢。真是一下子就怒火上涌,但要是和他針鋒相對只會招致多餘的諷刺難免暴露醜態。因此忍著不爽問道:「狀況如何?」裘克仿佛在說「睜大眼睛瞧瞧不就明白了嗎」似的朝著夜空甩了甩下巴。今夜雖有落雪,夜空卻相當澄澈。浮著半月的空中掠過數個黑影。是邪龍——剛這麼想,第四層附近就響起了轟鳴聲。隨後立即便是第二聲、第三聲。邪龍抱著岩石飛來投放,集中在斷崖城牆上的士兵們高聲怒號。沙科城中雖備有超強弩、高精度投石機等對空兵器,然而在夜間精度實在是太低,並不怎麼可靠。對邪龍們的投石空襲,姑且只能硬著頭皮耐受下來。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眼看著城市被破壞仍是難以平靜。

「雖然我也知道沒什麼辦法……但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糟啊?」

「坑道市區的建設計劃正在開展。」裘克微微側首,「不過也不是沒有問題。」

「什麼問題?」雖然開口詢問,裘克卻沒有回答。也許是需要保密,既然這樣好歹說明一下啊。瑪利亞羅斯望著克羅蒂亞的側臉,虧她能一直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嘛,不過也許他對克羅蒂亞很溫柔呢。就算這樣也實在是——

「瑪——利亞羅——斯!裘克……!」

傳來了喊聲。是飛燕,以驚人的速度跑來,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以及啾也和他在一起。還有,那個禿頭的奇羅·潘卡羅。轉眼間就在瑪利亞羅斯面前停下的飛燕,如天真爛漫的小孩子一般兩眼發亮。

「喲!敵人!敵人敵人敵人!敵人這不是來了嘛!終於到我出場啦不過找不到哇什麼敵人啊在哪裡啊過來呀這幫傢伙come on!」

「……嗯。是啊。沒錯。你看,敵人在那裡。」瑪利亞羅斯指著天空,「那裡有一堆呢。」

「什麼啊。蚊子嗎。那種玩意兒也能算是我的敵人?不是雜魚嗎。」

「是敵人嗎!?」奇羅突然插嘴、不應該說是把整個禿頭都插了進來。「喂,裘克親。是敵人沒錯吧!?我該怎麼辦!?殺幾頭!?殺幾隻!?太無聊了要不全殺了算了!?可以吧、可以吧、可以吧、吧、吧、吧!?」

飛燕側眼瞪了一眼奇羅。「喂,你很吵啊。」

「啊啊!?怎麼著,你丫想找本大爺干架嗎,嗯嗯!?」

「奇羅少爺。」短髮高個子的卡爾羅·博西從身後制住奇羅,「拜託您了就算了吧。現在這種場合不該幹這種事。」

「你這是什麼話。先來挑釁的不是這個小猴子嗎!」

「哎呦。」飛燕緩緩地露齒作笑,「你說小猴子?你該不會以為叫了本爺爺小猴子還能壽終正寢吧?」

「你不就是個小猴子嗎。小猴子小猴子地叫叫又有什麼不對!猴·子!」

「很好。宰了你!絕對要宰了你!就憑這根手指宰了你!宰了你!」

「有本事就來啊!你雖然看上去很強,但老子也不弱噢!?」

「全是·傻蛋……」皮巴涅魯面無表情、不、應該說是面帶輕蔑地低聲嘟囔。哈妮梅麗嬉笑著說:「去切磋一下加深感情也不錯嘛。」啾則惹人憐愛地「咕」了一聲點了點頭。

「話說啊。」瑪利亞羅斯撫著啾軟綿綿的白毛,來回看著飛燕和奇羅,「你們兩個雖然外表看上去不同,但撞角色了啊。徹徹底底撞角色了啊。」

「什——」「咕誒……?」飛燕和奇羅互相瞪了一眼,又立即別開頭去。雙方似乎都非常震驚。

「主人。」克羅蒂亞小聲催促裘克。裘克只是短短地應了一聲「嗯」卻沒有其他反應。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嗎?「啾!」啾抬頭望著天空,皮巴涅魯說著「來了……!」壓低重心。瑪利亞羅斯隨著啾的目光望去,是邪龍。緩緩降低高度,正要丟下岩石,朝著這邊,瞄準了這邊。笨蛋飛燕不知為何「哈呀」地大笑一聲似乎很興奮。裘克朝著「唔喔!」地大叫起來的奇羅怒喝:「別慌!」正準備逃跑的瑪利亞羅斯也不

禁停下了腳,呀雖然慌慌張張的確不對,但我覺得是不是還是趕緊逃走比較好一點。因為你看,邪龍已經要把石頭丟出來了,如果呆在這裡不動,可能會被砸中啊。如果被砸中了,果然還是可能會死的嘛。還沒質問這些,裘克就以傲岸不遜的動作回答了瑪利亞羅斯。

「只要待在我身邊,就不會被那種東西打中。」

「這是什麼邏輯……!?」

這個問題則沒有得到回答。比起這個,邪龍已經把岩石丟出來了。來了。石頭。飛過來了,砸過來了。就在眼前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糟糕。怎麼辦。逃跑?還是不逃?這雖是個艱難的抉擇,卻沒有人移動一步。也許大家都嚇得動彈不得了。不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獨自一人逃跑也是需要相當的膽量的。瑪利亞羅斯抓緊了啾,閉緊眼睛,幾乎發出「呀」地一聲尖叫,還是拼命忍住了。感覺到了風,以及背後傳來的巨響與衝擊。我……還活著?睜開眼環視四周,大家都平安無事。「……嚇死了。」瑪利亞羅斯嘟囔了一句,又慌忙捂住了嘴。嚇死了。嚇死了。真是嚇死人了。不禁覺得,剛才那一瞬間,裘克真是酷斃了。真嚇人,就是在這種地方才能體現出人本質上的不同。明明也許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應該說肯定只是運氣好罷了,然而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哇這個人真是厲害簡直酷得說不出話不免將他當作是英雄崇拜起來。像裘克這樣的男人,就是靠著這種心理把他人像手腳一樣使喚——大概吧。

「噢噢噢——」飛燕伸手抵在額頭上眺望著天空舔了舔嘴唇,「快看快看快看快看剛才的邪龍!有什麼騎在上面啊唔嘿嘿嘿!那不是敵人嗎!」

「咕嚯!」奇羅用鐵球狀的義手猛敲自己的禿頭。雖然和我無關,但那樣真的不疼嗎?敲得鼻血都流出來了,肯定很疼。「來啦來啦來啦!終於來啦咕哈哈哈哈!本大爺的獵物!」

「蠢蛋,那肯定是我的獵物才對啊傻子,找死嗎嗯?」

「你說什麼!?那是本大爺的獵物,這在本大爺出生前就已經定好了!」

「飛走了!」如皮巴涅魯所說。那頭身上乘著什麼東西——應該是惡魔——的邪龍,盤旋了一陣後便從第三層向著第四層飛去。「好嘞!」飛燕立即沖了出去,奇羅也緊追而上,卻沒跑幾步又停了下來。「裘裘裘裘克親!我可以去嗎!?去一拳打飛那傢伙!感覺像是個棘手的敵人咧!可、可以嗎!?求你了允許我去吧、求你了、真的拜託了!」

裘克冷漠地瞥了一眼奇羅,隨後不知為何,臉仍面對著奇羅,視線卻落在了瑪利亞羅斯身上。「准了。還有瑪利亞羅斯,你和啾也一起去。」

「哎、」瑪利亞羅斯差點忍不住開口抗議,最後只是撓了撓頭。真是從心底里討厭這個識時務的自己。「……我知道了。皮普、哈妮、克羅蒂亞,這裡就拜託你們了。」

「好,明白。」「就交給我和達令吧!」「……達令……」「不喜歡嗎?我一直想說一遍試試。」「……不·並不是……」

克羅蒂亞沒有開口只是用眼神朝這邊示意。話說被哈妮梅麗叫了一聲達令慌張失措的皮巴涅魯倒是挺有趣。真是敵不過那姑娘啊,明明失去了那麼多,明明理應一直在絕望的泥沼中掙扎,卻一直積極、開朗、堅強,而且,還很漂亮,這評價毫不誇張。皮巴涅魯和那姑娘之間的關係好像還差些什麼,外人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不過兩人都不是小孩子了,都是成熟的大人,能有這樣的表現,就能說明關係肯定還是很親密的。這種話說來也許有些奇怪——對此瑪利亞羅斯挺高興的。多瑪德君都變成那副模樣了,無法允許自己沒心沒肺地開心,不過,如果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司掌命運和邂逅的人存在,真想為了皮巴涅魯和那姑娘打從心底里感謝他。

「啾!不好意思,讓我坐一下!」「咕!」啾一邊回應一邊將瑪利亞羅斯抱到自己背上隨後全力奔跑,馬上便超過了奇羅,眼前就是飛燕的背影。「靠!你耍賴啊小紅毛!」奇羅似乎這麼說了一句,加個「小」字實在是讓人有些無法原諒,不過就當作是敗犬的遠吠吧。沿著台階從最下層向第四層跑去。飛燕回頭說了一句:「好!那就和阿啾賽跑!」隨後突然加速。真是看得人瞠目結舌,你居然還能跑得更快啊。不過話雖如此啾也還沒有輸。純白的絨毛倒豎起來放出黃金色的光芒,在攀在啾背上的瑪利亞羅斯看來就仿佛置身於金光之中一樣,一閃一閃明亮耀眼,既漂亮,速度又快。啾和飛燕在你追我趕互不相讓的同時向沙科的第四層狂奔。通往第三層的階梯已經就在眼前了。在附近有巨大的生物正在撞擊建築物,是邪龍在到處肆虐。不過,防禦方也不是束手無策地旁觀,有一隊身穿白色毛皮大衣的人正在將邪龍遠遠圍住,不斷牽制對方,讓附近的居民得以避難。是武士團嗎?他們在身處裘克的指揮下的同時,也一定程度上被賦予了根據棟樑維利亞姆·泰嘉伯恩的考量自由行動的權利。

「找到啦……!」飛燕咔咔咔笑著向邪龍衝去,啾本想緊追在飛燕身後,卻被瑪利亞羅斯拉住頸毛喊了一聲「等等!」阻止了。「——乘在邪龍身上的傢伙不見了!到底去哪兒了……」

「哆哆哆哆哆哆哆啦啦啦……!」飛燕的飛踢在邪龍側臉上炸裂。即便是世界之廣無奇不有,能一腳將邪龍的頭踢歪的人,恐怕也只有飛燕多瓦寧古和由莉卡了吧。飛燕順勢用兩腿鉗住了邪龍的脖子,高舉拳頭,肯定是打算將邪龍頭打碎。就在那之前,大概是從附近的建築物的屋頂上,有人朝飛燕躍來。人?不對。不該是人,應該是惡魔。那傢伙手裡拿著一把細劍,雖然模樣像是劍,卻不知為何劍身纏繞著火焰。說實話,腦子裡一瞬間驚疑萬分地想起了什麼,實際上也的確漏出了「……咦?」的聲音。那東西,那把劍,該不會是……不會吧。不過,憑我的雙眼也能捕捉得清清楚楚。惡魔襲向飛燕的動作極為不可思議,仿佛在空中腳踩著無形的階梯一般。他刺出的劍只差一點點就擊中了飛燕。「——唔喔……!?」飛燕鬆開纏著邪龍脖子的雙腿,勉強躲過了劍。「就是他!」瑪利亞羅斯從啾背上跳下來,「騎在邪龍身上的就是他!啾,去幹掉他!」「咕!」啾以如同消失後再度現身的獨特步法迫近惡魔。飛燕一度摔落在地面上,又馬上跳了起來。「感覺來了個能給我找點兒樂子的對手啊……!」

「找什麼樂子,有什麼好樂的!」瑪利亞羅斯一邊抱怨一邊躲到了建築物背後。不想拖飛燕和啾的後腿。就連以勇猛果敢聞名的武士團,恐怕也不足以與那個惡魔為敵。話說回來,如果只是邪龍的話,光憑武士團也足以設法對付。之所以武士團沒能收拾掉那頭邪龍,肯定就是因為有那惡魔在一旁的緣故。「——武士團集中對付邪龍!」即便是心知肚明這可能是越權行為,瑪利亞羅斯還是大喊著發出指示,「惡魔交給飛燕和啾就行了……!」

「噢噢噢噢噢啦!」「SYAAAAAHHHH……!」飛燕和啾左右夾擊惡魔。然而飛燕和啾的拳腳,卻全被那惡魔悠哉悠哉地躲過。糟糕,那個惡魔,真的很厲害。不過等等——真的是他嗎?比起之前、應該說是很久很久之前見面時穿得厚實了不少,不過果然還有印象。燃燒著的細劍,那身貨真價實貴族風格的裝扮,在武士團手中提燈發出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色。容貌要說是美男子的確算是美男子,然而長長延伸出去的眉毛向上繞出一個弧,就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好笑。

「敢問——」突然被人搭話嚇了一跳。聲音是從附近傳來的。轉頭一看,只見身邊站著一名身穿白色毛皮大衣、身材魁梧的壯年男子。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這裡的?完全沒有注意到。瑪利亞羅斯不禁有些恭敬地回應:「請、請說?」雖然不免有些害臊,不過這男人就是散發著一種讓人不由得恭敬起來的氣息。瑪利亞羅斯明白他是誰,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他畢竟是個名人,曾經帶著「哎就是那個人啊」的心態遠遠望見過他的容貌。維利亞姆·泰嘉伯恩。身負盛名的武士團棟樑,如同在廣闊晴空下悠然聳立的崇山峻岭一般的面容,明明是個明顯超過五十歲的男人,卻不知為何透著一股年輕感,極為清新。不論是藍眼,還是比起金色更接近白色的頭髮,都充滿了新鮮清爽的生氣。明明身高超過一百九十桑取,身材的壯實又比身高更加驚人,可為什麼他卻不像是軍人、將領,反倒更像是個文人呢?總而言之明顯是位人傑,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來都是個不足一提的小人物的瑪利亞羅斯,在他面前自然只能惶恐之至。

「呃、那個……有、有何……吩咐?」

「閣下當為裘克大人的同志,可是名為瑪利亞羅斯?裘克大人曾囑咐在下,說應當傾聽閣下之言。」

「啊、是、是這樣……啊。呃,你還是不要太過在意、不、要是能聽我的當然再好不過——自然是幸事一件……」

「閣下按照閣下的習慣說話即可,不必勉強模仿在下的口吻相談。」

「啊、是麼?那就好。叫你泰嘉(譯註:音同老虎ti

ger)也可以嗎?」

維利亞姆·泰嘉伯恩皺起眉,「唔……」地抿緊了嘴。

「啊、隨便說說,我就是隨便說說啦。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那麼,泰嘉伯恩先生?」

「不。」維利亞姆·泰嘉伯恩鄭重地搖了搖頭,「泰嘉也無妨。請務必稱呼在下為泰嘉。泰嘉便是最好的。」

「是、是麼……?」瑪利亞羅斯摸了摸抽搐起來的臉。這個人,雖然看上去很厲害,但感覺有些古怪,讓人有些不願意和他牽扯過深。不過,這樣也有些不妥,姑且還是同伴。不對,不是「姑且」,就是同伴。「……既然這樣,你也就叫我瑪利亞好了。」

「嗯。」泰嘉點了點頭,仿佛蘊含著萬般思緒地發出「瑪利亞」這個音的一瞬間,瑪利亞羅斯不免渾身一寒。用得著這麼拼命地叫別人的名字嗎。明明只是初次見面,為什麼聽上去倒像是因為某種緣故多年無法相見的親友終於再會一樣,說白了就是非常讓人反胃能不能不要這樣?雖然想要這麼抱怨,但說不出口。

「——那麼,瑪利亞。」

「……我在。」瑪利亞羅斯一邊回應著,一邊用雙臂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寒氣又冒上來了。這個大叔的噁心程度還真是高水準,雖然他自己可能沒有惡意。

「閣下如何看待?啊,在下所說的是那惡魔。」

「……呀,該怎麼說呢……簡而言之就是我似乎曾經和那傢伙打過交道。在如今已經消失了的艾爾甸地下城。」

「唔,頗有意思。」

「不過,我的同伴應該已經幹掉他了才對,所以他應該不可能還活著。話又說回來,對方可是惡魔,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吧。」

「什麼,閣下是指惡魔會死而復生嗎?」

「不、我也不是很確定。應該說,惡魔中有能夠死而復生的傢伙也很正常。」

「所謂惡魔,實乃不可思議的生物。那位惡魔又是何名?」

「哎?啊,名字啊,是叫赤紅男爵——」「不對。」「嘿……?」

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直到剛才,那傢伙都應該正在和飛燕以及啾進行激烈的戰鬥。然而為什麼現在卻緊貼著我?當然,不僅僅是站在身邊而已,那傢伙咧著嘴,下流地笑著,以纏繞著熾焰的細劍,試圖將瑪利亞羅斯刺穿。別這樣要是被刺穿的話豈不是要變成烤雞了不過我又不是雞應該成不了烤雞——這種裝瘋賣傻的自我吐槽還是等會兒再做吧。瑪利亞羅斯慌忙閃躲,雖然極度想逃,卻根本來不及了。要死了。啊啊,真的要死了。我並不是就這麼放棄,只是,只能接受現實。然而,咦?為什麼我還活著?難道說,是多虧了泰嘉?肯定沒錯。泰嘉不知何時拔出了刀,看來是那柄刀將燃燒著的細劍彈開了。

「好快……」泰嘉低聲嘟囔著揮刀斬向赤紅男爵——應該是揮刀了吧?這動作才真是快到讓瑪利亞羅斯看不清的地步。赤紅男爵迅速後退逃跑,而泰嘉應該還在不斷揮刀。然而赤紅男爵突然停下腳步,是打算硬碰硬?在瑪利亞羅斯想到這裡的時候已經開始了。鐺鐺鐺鐺鐺鐺鐺鐺。赤紅男爵和泰嘉彼此周旋著揮動武器,濺出無數火花和飛炎——突然,兩人的動作停滯下來,看得不是很明白,似乎是某一方故意打亂了節奏,破壞了兩人的膠著形勢。這麼做的大概是泰嘉。證據就是泰嘉朝赤紅男爵連邁幾步撞了上去。赤紅男爵倒並不是躲不過去,只是沒有預料到這一擊。被撞飛的赤紅男爵,又迎來了飛燕和啾的襲擊。「——你丫的別突然跑掉啊喂!」「KYSYAAAHHHHH……!」「唔!」赤紅男爵斜向抬起身體躲過飛燕的飛踢隨後一踩地面,高高躍起翻滾著躲過了啾的掃堂腿。泰嘉揮刀斬向在空中的赤紅男爵,隨後火焰飛舞,他用燃燒著的細劍擋住了嗎?赤紅男爵剛一落地,便將劍尖刺在了地面上。「就容你們欣賞一下我的Burning Rapier『劫火』的力量吧!炎熱地獄……!」

「退避……!」瑪利亞羅斯立即大叫著躲在了建築物之後。躲在牆後命令別人的自己實在是太過可恥。明明以這場戰鬥的高級別根本容不得如我這樣的人插嘴。話說回來,Burning Rapier,燒灼的刺劍「劫火」。孿生魔導王尼歐·奇歐委託地獄侯爵梅利凱因·扎克製造的姐妹劍中的一把。難道說,那就是真正的劫火?「——話說,好熱……」摩德洛里明明還是冷得能凍結一切的深冬,卻熱得好似渾身要燃燒起來化作焦炭。迎面吹來強烈的熱風。啾沒事嗎?還有飛燕和泰嘉呢?武士團的其他人呢?戰戰兢兢地探出臉來看了一眼,只見泰嘉和赤紅男爵正在熾熱得扭曲的空間中對峙。

「哦……?」赤紅男爵斜對著泰嘉,揮了揮手中的劫火。「能夠斬開我劫火的炎熱,區區人類卻也挺有本事。」

「過獎。」泰嘉擺出八相構,緩緩縮短與赤紅男爵之間的距離。「在下拙劣未熟,仍是修行之身,不過一介伏地蟲豸罷了。」

「……不不,謙虛過頭反倒會招人討厭哦?」一不留神小聲吐槽了一句。因為,很明顯你明明不是什麼『拙劣未熟』嘛。什麼斬開炎熱,就已經是讓人無法理解了。一般而言肯定做不到,能做到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不愧是武士團的棟樑,即便是往輕了說,也是相當、極其異常的。嘛不過既然是友方也就罷了。沒錯,既然是友方,能不能把那個像是赤紅男爵的惡魔趕緊殺了?快點快點儘可能快趕緊要不然你看——

「唔嚯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你看吧?不趕緊殺掉的話,就來了。笨蛋就來了。連笨蛋都不如的笨蛋揮著像鐵球一般的義手、什麼鐵錘怒拳一號朝著赤紅男爵衝去。自不必講,正是姍姍來遲的奇羅·潘卡羅。「唔噢噢噢噢好熱!然而本大爺最喜歡夏天了正是狀況絕佳你這畜生!給我去死吧惡魔……!」

只有氣勢值得讚賞,然而赤紅男爵只是說了聲「滾」輕輕揮了揮劫火,喜歡夏天的笨蛋就大喊著「好燙燙燙燙燙!?」滾到一邊去了。你這是在搞什麼鬼啊……

「該死!」飛燕躲在附近建築物的屋頂上,雖然衣服和都發都有些焦了,不過總算是成功避開。這自然是好的,可你為什麼騎在啾的背上?「你這惡魔混帳!憑著武器耍威風算什麼本事!」「咕!咕!啾!」啾似乎也非常不悅。這倒是無所謂,可你為什麼要背飛燕?這讓瑪利亞羅斯微妙地有些煩悶。無所謂啦,其實無所謂的,就是背一下而已。我可不只是被背,還做過各種各樣更多的事呢。

「無聊。」赤紅男爵抽動著鼻尖哼了一聲咻咻地高速刺出劫火的劍尖,牽制著正在一點點逼近的泰嘉。「所謂的戰鬥,只要贏了就好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永恆不變的真理。我就是靠著不擇手段地戰鬥並獲勝、獲勝、一直獲勝,才爬到了伯爵的位置。還要在這場大戰中進一步建功,成為侯爵、然後是公爵、最後一步步成為大公爵。赤紅大公爵。聽起來不錯吧……?」

「……伯爵。」瑪利亞羅斯咬緊了嘴唇。不再是男爵,難道是升官了嗎?雖然不太清楚,但他已經是赤紅伯爵了。而且,還拿著貨真價實的劫火。在地下城D1閉鎖魔宮裡的赤紅男爵,那傢伙手中的劫火只是一把質量還算不錯的劍,換句話說就是贗品。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什麼?腦子仍是有點轉不過彎來,莫非——那個赤紅男爵也是假貨?正因為是赤紅男爵,所以才是個純正的假貨(譯註:這裡的「純正」用的是「真っ赤」,這個詞同時也有通紅的意思。所以這句話是個雙關冷笑話)?不不不。瑪利亞羅斯連忙搖頭。不不不。不好不好。剛才這個冷笑話真的不好。又不是某位半魚人,幸好沒有說出口。

總而言之,那個赤紅伯爵手中的劫火乃是真貨中的真貨,實在是難以對付的強敵。該怎麼辦?瑪利亞羅斯還能怎麼辦?暫且不論大喊著燙燙燙橫衝直撞的笨蛋奇羅,連飛燕和啾都只能拉開距離觀望,就是這麼強得不講理。

「贏了就好、嗎……」

維利亞姆·泰嘉伯恩。如今只能期待這個男人了。北方之雄摩德洛里首屈一指的武者,武士中的武士——為何,好像變得怒火中燒……?

「錯了,錯了,赤紅伯爵,閣下斷然是大錯特錯……!」

「那又如何?」赤紅伯爵弧形的眉毛抖了幾下,「蛆蟲。」

「在下雖是一介伏地蟲豸,卻並非蛆蟲!閣下又錯了!」

不,剛才那句話不是錯了只是單純的在罵你啊——就算跟他說他也不一定能理解。泰嘉的全身發出凜然淒烈的鬥氣,正如其名發出如猛虎一般的咆哮:「所謂勝負!即是以雙方歷經磨練的技巧與力量、以及靈魂與精神之光進行堂堂正正的較量!獲勝便好、擊敗便好、殺了便好——如此的膚淺只會玷污武士的榮譽、撕毀武士的臉面、使人墮落為禽獸!閣下既有如此本領,奈何不通此理……!」

「的確不懂。說到底,我根本就不

是那什麼武士。」

「竟然……」泰嘉低下頭,「原來如此。閣下不僅並非武士,甚至連人都不是而是惡魔。不通武士之道也是無可奈何。」

「……哎呀。」赤紅伯爵似乎有些掃興,「就是這樣。」

「然而,在下身為一介武士,但求以武士之身行武士之事,投身於尋常比試。來吧,決一勝負……!」

這個男人雖然奇怪,但他的實力的的確確貨真價實。泰嘉揮刀擋開劫火,朝赤紅伯爵胸前撞去。赤紅伯爵當然不會如他所願,向後退避,時而徑直後退,時而斜向後撤。完全看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移動自己的體重的,這等步伐在人類的雙眼來看只能屬於超現實。不過,泰嘉還是緊緊追上,兩人的距離雖然不見縮短,卻也沒有拉大。而且最讓人瞠目的地方在於,泰嘉的姿勢當真一絲不亂。挺直後背徑直向前,簡直就像是按著某種規則,遵循事先定好的計劃移動腳步一樣,然而考慮到對手的存在,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如果換作是瑪利亞羅斯——這個比較當然十分可笑——肯定哪怕是拼命想要靠近也不論如何都無法追上赤紅伯爵。而泰嘉似乎還留有許多餘力。至少,看上去是這樣。這樣看來,莫非有戲?

「哼……!」泰嘉強有力地踏前一步,將刀高高揮起。「面!面!面……!」隨後接連不斷地揮下刀——這個暫且不管,面莫非指的是面部?也就是臉?也就是說,難道他是刻意宣布自己要朝面部、也就是朝臉攻擊,然後再照著辦……?

「面!胴!臂!胴!面!臂!面!」

難道說——不,不用「難道」。面就是面部,胴就是胴體,臂就是手臂吧。泰嘉毫無疑問是在吼著「下一發是打頭哦」、「再下一發是打軀幹」、「再下一發是打手臂喲」這樣一邊告誡對方一邊揮刀。「白痴嗎……」幾乎在瑪利亞羅斯如此喃喃自語的同時,赤紅伯爵也怒喝道:「你當我是白痴嗎!」不是不能理解那傢伙為什麼會發怒。不論是多麼兇猛的斬擊,只要知曉了攻擊方向就能防禦。因此這就等同於是在說「那就來好好躲掉這些攻擊給我看看吧」一樣,難道他是打算把這當做是練習嗎?

「臂!面、胴!臂臂臂!面!面面!」

「——所以說!嘿……!」赤紅伯爵如同要攪拌空氣一樣使劫火的劍尖來回舞動,紅蓮之炎席捲而出。「吃我這招,炎熱地獄……!」

然而,泰嘉沒有絲毫動搖,緊盯著火焰縱橫揮刀。「斷!」

雖然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但果然還是很厲害的。瑪利亞羅斯自出生以來,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到火焰被刀斬開。

泰嘉握住刀柄重新擺起架勢,呼、地吁出一口氣。「閣下之言,不明所以。在下單單是秉著武士之榮譽,投身於尋常勝負罷了。」

「哪裡尋常了!你幹的事明顯是異常的才對吧!」

「可悲可嘆。閣下竟不知曉何謂武士的清廉純正戰鬥之道。」

「如果這就是那所謂武士的通常戰鬥方法,那麼這什麼武士就是一幫白痴!和裝瘋賣傻還興高采烈的暴露狂有何區別!簡直不知羞恥!」

「竟然愚弄我等武士,真是無禮至極!不可饒恕!面面面……!」

「……呃、我的頭……」不禁有些頭暈目眩。瑪利亞羅斯一邊嘆著氣一邊揉著左右太陽穴。不僅是眩暈,頭也開始抽痛。

維利亞姆·泰嘉伯恩是個怪人,這點可以確定。而且,還是個白痴,這也是無法否定的事實。因為泰嘉憑著這什麼清廉純正的武士戰鬥之道都能和那赤紅伯爵你來我往,也就是說,如果不干那樣的蠢事而是正常地去戰鬥,可能足以把赤紅伯爵逼上絕境。也許就能贏了。我才不懂什麼榮譽還是鲶魚臉面還是涼麵,要是拘泥於這種無聊至極的玩意兒導致贏不了,那就只能說是白痴一個。真是越看越火大。

「咕!」啾背著飛燕從屋頂上跳下,落在瑪利亞羅斯身邊。飛燕唔嘻嘻嘻地笑著說:「挺有意思的嘛,那傢伙。真是強得讓人想吐啊!真是的,還真有哇,厲害的傢伙還真是到處都是呢!」

「……笨蛋也不少。話說,為什麼厲害的人中的笨蛋尤其多呢。」

「瑪利亞羅斯,你就不懂什麼叫浪漫嗎。」

「嗯。一丁點兒都不懂。」

「給我懂懂呀。去理解一下嘛。那傢伙簡而言之就是那啥,通過那種方式來縮小自己的選擇範圍,從而嘗試自己的可能性吧。」

「在我看來那不過是讓自己的可能性變得更局限罷了。還有就是啊,既然能贏就趕緊贏下來好不好啊,又不是玩遊戲過家家。」

「一顆遊玩的心也是很重要的呀?即便是在正經決一勝負的時候,也要帶著點遊戲的感覺才好。」

「咕、咕。」啾仿佛在說『的確的確』似的點了點頭。

「話說那傢伙,真的是挺強的啊?」飛燕的雙眼徒勞無益地閃閃發亮。「好好看看。喂,能不能明白?那傢伙沒有做任何特別的動作。什麼必殺技啊之類的,也一個不用。只是揮刀而已,簡直就跟在練習一樣。這是很難做到的呀。在面對敵人的時候,還能保持平常心,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什麼平常心說真的當真是怎麼都好,既然一對一也能打成那副模樣你只要去幫他一把不就能贏了嗎,能不能去幫忙?應該說能不能馬上給我去?」

「笨蛋。怎麼能幹這種事。那種勝負啊,是絕對容不得插手的,這是從太古以來就定好的世間準則啊。」

「咕!」

「啊是麼……」

不能被帶偏。完全不必順著他們的性子,應該說要是順著他們就完蛋了,會被笨蛋傳染的。要是變成笨蛋,就會展現出如下的悽慘醜態——

「就是現在!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哩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姑且應該是一直窺探著絕妙的時機吧,奇羅這個笨蛋突然從背後朝赤紅伯爵撲去——然而,赤紅伯爵連頭都沒回就輕易地躲了過去。奇羅「喔……!?」連踏幾步剎住身體,差點迎面撞上了泰嘉。真是的,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啊。「——抱、抱歉,棟樑!都怪我!」「閣下似乎並沒有以棟樑稱呼在下的立場……」「別說這種無情的話嘛!我們不是同伴嗎!嘎哈哈哈哈!」「唔……」

「無聊的鬧劇……!」赤紅伯爵以劫火挽著劍花向泰嘉和奇羅逼近。「噢哇哇!」地左躲右閃的奇羅明顯妨礙了泰嘉。真是一場無法直視的鬧劇。一點也笑不出來。而且,泰嘉即便是在奇羅的妨礙下也仍是躲過了劫火,甚至偶爾還會保護奇羅不被劫火所傷。別說是笑不出來了簡直要氣得發狂。瑪利亞羅斯咬緊嘴唇。「……給我差不多一點。」

已經無法忍耐了。瑪利亞羅斯沖了出去。「咕……!?」雖然啾伸手制止,卻不管不顧地全力奔跑,在泰嘉的背後、應該說是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記。「你這白痴!」

「唔喔……!?」泰嘉本想回頭又作罷,擋開了襲來的劫火。「這、這是何意,瑪利亞羅斯閣下!?莫不是精神錯亂……!?」

「我才沒有精神錯亂我沒有瘋我很正常奇怪的是你!」瑪利亞羅斯狠狠地瞪了赤紅伯爵一眼,「你也是這麼想的沒錯吧!?」

「……噢。」赤紅伯爵連連點頭,「嗯。呃、是啊……」

「你看吧!說到底那什麼武士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我管你是五四還是三二一,你那樣戰鬥才是在小瞧對手好嗎!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在對手看來就是這樣!所謂戰鬥,才不是那麼天真的東西是在決生死啊一瞬間就決定了啊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啊所以大家才這麼拼命的啊就連惡魔也是這樣沒錯吧!?赤紅伯爵,就連你也是很認真的對吧!?」

「噢、噢。」

「你看!可你這又算什麼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也許你覺得這樣很正經但這和真正的正經決勝負是不同的完全不同的!給我認真點啊!把你的本事全都用出來啊!給我用盡全力戰鬥到輸了也無話可說沒有理由可找啊!給我使出千般手段去打倒對手啊!這才是決勝負啊!連這都做不到的話就給我去切個腹啊還是什麼的去死吧,白痴!」

「不、可是、瑪利亞羅斯閣下——」

「別給我可是哪來的可是我還疴屎呢!就在你這麼慢吞吞的時候,你的部下還在受傷甚至是喪命不是嗎!?市民中也可能出現了犧牲不是嗎!?你倒是貫徹你自己的美學,還滿足得不行,你既然有力量就給我負起與那力量相應的義務和責任來呀!要是辦不到的話——」瑪利亞羅斯揪住泰嘉的衣領,「就連我……假如我辦得到的話,假如我有力量的話、我也會去負起責任的!我也想要那麼做呀!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才在說這些話!你既然辦得到,你怎麼不去做呀!別扯什麼歪理,給我去做……!」

「原來如此。」泰嘉帶著奇異的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瑪利亞羅斯閣下,裘克大人所說的應當傾聽閣

下之言的其中含義,在下已瞭然於心。」

「哎?啊……是麼?」

「回想起來,不論是在下的一眾黨徒,還是當初的主君,都從未對在下提出過意見。」

「這難道不是因為你是個根本聽不進別人說話的頑固石頭,大家都對此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所以才……」

說到底,就連那個裘克對武士團都是一副隨你們幹什麼的態度。這個男人在前所未有的國難當頭之時——他本人可能還會說正是因為國難當頭才會這麼做——脫離正規軍加入裘克,往好聽了說叫獨立自主,實際上就是無組織無紀律,頑固到冥頑不靈的地步,又強得出奇,難以使喚,完全不好處理,這個男人——莫非裘克是故意把這個男人甩給瑪利亞羅斯對付的?要讓瑪利亞羅斯來當駕馭這個麻煩得要死的男人的角色?不可能,是我想多了——也無法斷言,畢竟,那可是裘克。

「拜您所賜,在下終於得以清醒,瑪利亞羅斯閣下。」泰嘉面向赤紅伯爵,露出了一副讓人後背一凜的無畏笑容,「就在此地打破在下為此身所設禁忌,奉上全身心,與閣下決一勝負。」

「全身心……?」赤紅伯爵舔了舔嘴唇,擺出架勢,「我倒不覺得會有什麼區別,有本事就來啊,陪你稍微玩玩倒也無妨。」

「秘刀……!」泰嘉猛然踏前一步,斜著向上揮刀——然而,差遠了。那根本沒打中,實際上,應該是揮空了。而且不僅如此,刀還嗖地一下從泰嘉手中脫手而出飛上天空。「……哈?」瑪利亞羅斯驚得長大了嘴。赤紅伯爵也呆若木雞。趁此機會泰嘉擒住了赤紅伯爵,裝作是從正面攻擊,卻迅速地繞到了背後。以雙腿纏住對方腰部封住行動,又用雙臂緊緊勒住對方的脖子和手臂。「——咳!」赤紅伯爵大概是故意向後倒去,想要將泰嘉壓在身下。泰嘉似乎是看出了這一企圖,迅速地向後跳開,結果成了赤紅伯爵使勁將自己一個人摔倒在地的模樣。就在此時,之前從泰嘉手中脫手而出的刀居然正好落了下來,如同早有預謀一般刺中了赤紅伯爵的胸口。「噢咕……」

「秘刀,雨滴無情。」泰嘉上前正要握住刀柄,赤紅伯爵在那之前跳起來從胸口拔出刀丟到一邊,「搖身一變成了個變戲法的嗎……!不過!」如獅子般怒吼著向泰嘉刺去。泰嘉取出掛在腰間的短刀格擋、撥開攻擊。後退、後退、後退、後退,不斷後退,積蓄著什麼——雖然沒有證據,但總覺得像是如此。瑪利亞羅斯察覺到了。「咦……?」沒有看錯,泰嘉在用左手使著短刀。為什麼?他應該不是左撇子。泰嘉並緊右手手指向前伸出,是手刀。「吾之爪牙並非唯有鋼鐵……!無刀!」

赤紅伯爵「唔噢噢噢……!?」地驚吼著後仰身子,立即向後跳開。明明泰嘉只是將右手刺出去而已。難道說,他已經——

維利亞姆·泰嘉伯恩已經抵達了那般境界嗎。

換言之,就是非人,抵達了超出人類範疇的領域。

「無刀,空刃百斬。」泰嘉揮舞右手。那隻什麼都沒持握的右手。明明只是空手,其延長線上卻仿佛延伸著目不可視的刀刃,使得赤紅伯爵只能左躲右閃。「——嘖!嘖!呃……!」如此看來恐怕這並非是「仿佛」,而是的確如此。

當初瑪利亞羅斯曾經親眼見證過,巴尼格·巴拉德沒有握刀,僅憑空手斬倒若干人。那個自稱是劍聖的弟子,最終死於劍聖手中的男人,也算是、不、完全就是異常之人。他的劍術如同魔術。

泰嘉是否已經足以與巴尼格·巴拉德相匹敵?不明白,瑪利亞羅斯無法判斷。假使眼前並排站著兩位身高突破雲霄的巨人,身為只能在他們腳邊向上仰視的凡人,自然無從推測到底是誰比較高。不過,可以確定都是同一種人。都是同一範疇的變態混帳。

「二刀,狂咲。」泰嘉肆意揮出右手和短刀。二刀流,明明手中沒有兩把刀卻使出了二刀流。赤紅伯爵表情扭曲「——咳、唔喔、唔、嘖……!」地呻吟著只能防禦、應該說是連防禦都防不住了。手臂、肩膀、雙腿都出現了不深的割傷,並且傷口每時每刻都在增加。泰嘉持續追逼著赤紅伯爵。

「啊啊、受不了了……!」赤紅伯爵突然不再故作優雅,不、不僅如此,整個模樣都完全變了。全身大了一圈、不、估計有兩圈,身上穿的衣服全都寸寸撕裂,額頭縮緊鼻樑高高隆起,下巴向前突出刺出了犬齒,布著血絲的雙眼放出精光。狹長的眉毛雖然仍是向上劃出弧形,那張臉已經變得如同猴子和狗對半開一般兇惡十足。「看我不把你燒熟了吃掉……!」

「糟糕……!」瑪利亞羅斯立即轉身,「快跑!大概要出大事了……!」

泰嘉怎麼樣了?沒有確認的餘地。瑪利亞羅斯衝進建築物後。啾就在那裡,仍背著飛燕。瑪利亞羅斯一下子撞在了啾身上。「——噗……!」緊接著,赤紅伯爵「大焦熱地獄……!」的嘶吼聲立即被爆炸聲淹沒,眼前出現了一道直抵天空的巨大火柱,啾、飛燕和瑪利亞羅斯全都被氣流掀飛。要不是啾動用了力量柔韌加上絨毛迅速調整了落地姿勢,飛燕暫且不論,瑪利亞羅斯很可能已經身受重傷。

「……嗚嗚……」「啾……」「嘶……呔!」第一個跳起來的是飛燕,隨後啾也將瑪利亞羅斯扶了起來。火柱仍沒有消失,反倒是越來越氣勢旺盛。好熱,熱浪伴隨著火星撲面而來。瑪利亞羅斯向後退去。「……的確,當初那假貨也是變身之後厲害了許多。連這都是一樣的嗎……」

飛燕也用手擋在面前步步後退。「那個武四,這下肯定是死了吧?」

「武四又是什麼啦……呀,不過,再怎麼說這一下的確實在是……」

「嘁,要死的話,至少也跟我打過一架再去死啊。搞什麼鬼啊。」

「咕!」

「不、我說啊?要是那個武四——不對要是泰嘉被幹掉的話,不得不對付那個怪物的可就是我們了啊,而且我還一點用處都派不上,也就是說首當其衝的就是你們啊?明白嗎?理解這一點嗎?有點危機感好不好?」

「到時候再說唄。而且,我本來就是幹勁十足地想打一架的呀?」

「唔呼……!」泰嘉突然從火柱之中跳了出來。還活著啊。不過,已經成了個火人。奇羅也緊跟在後。「嗚哇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燙死了!」

泰嘉主動脫掉了外套之後看上去倒是並無大礙,可在地上翻來覆去打滾的奇羅就狀況不妙了。「真是的……!」沒辦法。瑪利亞羅斯脫下外套蓋在奇羅身上。「遮掉氧氣火就自己滅了!就算熱也別脫……!」「疼疼疼疼疼疼疼!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燙燙燙燙燙燙燙燙……!」

「別想逃……!」是赤紅伯爵。從烈火之中緩緩走出。為什麼那傢伙就不會被燒啊。難道體質特殊嗎。還是說,是因為他手中那把燒灼的刺劍「劫火」的力量?不論如何,狀況都不容樂觀,非常糟糕。飛燕似乎想要迎戰。如果只是單純的干架的話,別說是那邊那位惡魔,即便是更加高等的惡魔,飛燕大概也不會落下風。然而世間也有所謂相生相剋,也許飛燕不願承認,但這並非是誰強誰弱這麼單純的問題。飛燕是贏不過手握劫火的赤紅伯爵的,當然,啾也同樣不是對手。

「……快跑。」瑪利亞羅斯拉著飛燕的袖子小聲說,「先暫時撤退,之後再重整旗鼓吧。」

「開什麼玩笑。」飛燕嘿地嗤笑了一聲,「我來收拾掉那傢伙。這樣一來,就說明我比那個武西更強了吧。」

「別鬧了!」「——咕嘿、」瑪利亞羅斯揪住飛燕的衣領,又抓住啾的手臂。「要是你死在這裡我該怎麼去面對由莉卡……!」

正想要逃跑之時,赤紅伯爵揮了揮劫火,僅僅這麼一個動作便掀起了火焰的旋風,朝這邊席捲而來。「——唔嗯!斷……!」千鈞一髮之際,泰嘉以右手和短刀將火焰斬碎,雖然這一下幫了大忙,但若是有更猛烈的火襲來就不一定還能擋得住了。等等,赤紅伯爵已經衝到了眼前,不行,逃不掉了。只能上去拼了。能贏嗎?應該是毫無希望的。不管怎麼考慮都沒有勝算。也就是說、哎?難道,已經被將死了……?

「瑪利亞……!」

已經無棋可走,如果不是她及時飛來,毫無疑問,首先瑪利亞羅斯就得命喪於此。

話又說回來,絕非比喻如字面含義真的飛過來的她讓人只得折服。她如流星一般飛至瑪利亞羅斯一行人頭頂處驟然停下,隨後高舉右臂,隨後揮下。

「搞啥……!?」赤紅伯爵舉起劫火,不是攻擊,而是在防禦。火焰捲起,企圖擋住從上空壓下的寒氣波濤。然而抵擋不住,火焰被衝垮、抹消。赤紅伯爵遠遠跳開,拼死從寒氣下逃離。「——人類的魔術士……!?可是、為什麼……!?」

「吁……!」她深吸一口氣,隨後強有力地向赤紅伯爵伸出雙手。詠唱摒棄。僅僅是伸出手,莎菲妮亞便足以發動魔術。這一次是雷電,如強光瀑布的雷霆,震耳

欲聾地咆哮著傾注於赤紅伯爵頭頂。「嘎……!」赤紅伯爵束手無策地被閃電擊倒在地。成功了——不,還沒有,馬上又爬了起來。赤紅伯爵叫罵著「去他媽的……!」同時將劫火刺於地面。「大焦熱地獄……!」

「喝啊啊……!」莎菲妮亞橫揮右臂,寒氣再度降臨。正要噴涌而出的火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竭,直至被撲滅。然而此時赤紅伯爵已經不見蹤影。瑪利亞羅斯掃視著四周。「逃跑了!?跑到哪裡了……!?」

「不會讓你逃掉的!」飛燕立即沖了出去。泰嘉也高高舉起短刀,揮舞著向同僚示意。「武士團!追捕惡魔……!」

在正打算跟在飛燕身後的啾面前,莎菲妮亞降落在地。「等等!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們兩個……!」

「啾?」啾歪著脖子等待下文。

很奇怪,莎菲妮亞的眼睛瞪大著,翡翠色的眼瞳中宿著的無數光點,仿佛預示著某種糟糕透頂的大事。糟糕透頂……?

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喘不過氣。糟糕。糟糕的事。不要。不要告訴我。拼命搖頭。咬緊嘴唇。下巴抖個不停。咬緊牙,屏住呼吸。瑪利亞羅斯強行逼迫自己出聲回應:「怎麼了……?」

莎菲妮亞如同在下定決心一般點了一下頭。隨後抓起瑪利亞羅斯的雙手,緊緊握住。「多瑪德君他、醒過來了。」

半年前 荒蕪的大地之上

餵能不能告訴我。能不能有誰告訴我。我為什麼在這裡。告訴我。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呢。為什麼。我只想知道這一點而已。僅此而已。我是什麼。我到底是什麼。我在做什麼。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正吃著什麼。狼吞虎咽地吃著已死生物的屍肉。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又啜飲著骯髒的泥水。我有時會想。啊啊,我肚子好餓。我喉嚨好渴。所以我才會找些看上去能吃的東西下肚,喝地上的這些水。我並不是想吃這些想喝這些,而是另一個我擅自這麼做。為了讓我活下去。我不允許自己死。

沒錯。

我還活著。僅僅活著。只是活著罷了。為什麼。

為什麼我還活著?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我被拋棄了。我沒有被選中。我還記得。記得那場戰鬥。那個惡魔與大姐激烈至極看不到盡頭的可怕戰鬥。我們拋棄大姐一度逃跑。白髮、白皮膚、紅眼、乾瘦,如同沒有生氣的年輕人,又像是只有外貌不算年老的老人,被詛咒的大公爵加里科·卡斯帕羅。從那個不會死、不、死不掉的惡魔和大姐之間的戰鬥上挪開視線,我們逃跑了。在讓連個正經魔術都使不出來的身體得到休息的同時又深有所感。大姐在戰鬥。那個傲慢、隨心所欲、任性、憑衝動行事、善使陰謀、自我矛盾、毫不動搖、不把人看作是人、孤高、然而又比所有人都成倍地容易寂寞的大姐,正獨自、孤身一人地戰鬥。所以不由自主地,我們又回到了大姐身邊。這是詛咒,我知道。這是大姐對我們下的詛咒。一生都無法解除,混雜著愛與恨既不純又純粹如無法醒來的美麗夢境一般的詛咒。一旦被詛咒過一次,便永遠也無法從中逃脫。我們尋求著大姐,重新找到了她。在看到她身影的一瞬間,我們發出了哀嚎。啊啊。大姐。啊啊、啊啊、這可如何是好。大姐、手臂、右臂、我的、只屬於我一人的大姐,失去了她的右臂。失去了右臂,裸露的身軀沾滿鮮血,大姐仍在和加里科·卡斯帕羅持續戰鬥。那是人智無法理解的戰鬥。超出了人類與惡魔、超出了這個世界那個世界任何一個世界——所有世界的天地之理。其證據就是,大姐與加里科的身邊,不存在任何擁有生命之物。大地凹陷,天空失色,大氣的成分都在變換。大姐即便是失去一隻手臂渾身是血也仍是那個可愛美麗的大姐,然而加里科卻不同。加里科已經成了一團軟綿綿黏糊糊扭曲的巨大白色肉塊。從肉塊中探出數十根如同手腳一般的東西,頂著一顆幾乎無法分辨原形的頭顱。恐怕是死不了的加里科,被大姐的魔術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地差點消滅,在不斷再生的途中發生了某種奇怪的變化才成了那副模樣。哪怕是在被我們找到的那一瞬間,大姐和加里科也沐浴在刺眼的白光之中。加里科被斬裂、被融解。在頭部被抹消的同時,肉塊便膨脹、變形、在與剛才頭部所在之處不同的地方又冒出一顆新的頭。加里科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地笑著伸直手腳呼呼地大幅揮舞,想要抓住大姐。大姐用白光燒灼著那些手腳向前突進,隨後鉗住加里科的頭發動了白魔術。這魔術的規模龐大到連地平線的盡頭都被染成了純白。待到這極具暴力性的白色支配終結、回到放眼望去儘是荒蕪的世界之後,大姐和恢復人類模樣的加里科在那裡靜靜對峙。真的死不掉啊,大姐滿面笑容地如此說,真是美妙。你也相當不錯喲,加里科如此回答,你還是頭一個如此接近能夠殺掉我的傢伙呢。你真棒啊。好想干你啊。好想用我的×××捅進你嬌小的身體裡從內部把你搞得亂七八糟。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想干呢——加里科舔著嘴唇如此說。說不定我都開始愛上你了呢。我想要你。可以的話在干你干到不能再干之後,好想把你吃掉啊。我們聽到這些話便失去了理智——你對我的大姐說了什麼?我們朝加里科攻去,我們用魔術朝他轟炸。死不掉的詛咒?哪會有這種東西。其中絕對有什麼秘密。有什麼關鍵。我們驅使著我們的魔術試圖探尋這個秘密。連那個大姐都無法解明的謎,如我們這般又怎麼可能查得出來?可我們當時沒有想到這一點。我們實在是怒火中燒。我們氣加里科那不遜的態度,氣加里科那下流的口吻,然而最氣的是,在我們逃離躲藏試圖恢復、再到趕回來的這段時間裡,加里科一直都獨占著大姐。

在那之後的事就記不清了。

也許只是我不願回想。

總而言之加里科被封印了。我們最終還是無法殺死他,也無法將他徹底消滅。然而,可以在負了致命傷的一瞬間便能再生的加里科之中,混入加里科之外的物體——那孩子想出了這個方法。要用魔術實現這一點,就必須要抓住那只有一瞬的機會,而詠唱會成為妨礙。那孩子也解決了這個問題。每當加里科再生之時就向其中混入各式各類的物體,使之肥大化、變得行動遲鈍。隨後大姐擊碎了他腳下的大地——應該說是使大地消失,挖出了一個大洞。已經化作大山的加里科墜入洞中,失去了行動能力。看吧。說什麼記不清了,都是騙自己的。我記得清清楚楚,只是不願意去回想。一直都不願意回想起來。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我決定了、大姐那雙宿著百億星辰的眼瞳對著那孩子如此宣言。就在今日此時,從這個瞬間開始,就由你來當我的右手吧。你被我選中了。我可是親自選中了你啊。

在那之後的事,我當真不記得了。我可能哭了吧。可能大喊大叫了吧。可能試圖抓住大姐不放了吧。可能對著那孩子吐出詛咒和低賤的謾罵了吧。我不記得了,不管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因為,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東西。我本該直至魂飛魄散為止都無法從大姐的詛咒中逃脫的,可是這詛咒卻唐突地自行消散了。我沒被選中。大姐沒有選中我。被選中的是那孩子。今後那孩子將集大姐的詛咒和寵愛於一身,而大姐對我只會不屑一顧。這樣的人生我無法想像。這樣的人生等同於虛無。那個女人又是如何?知世?不懂。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都無所謂了。隨她去吧。一切都沒有意義。對我來說沒有價值。活著也是無能為力,可我卻還是活著。明明不明白為什麼還活著,卻仍是活著。單單只是活著。我切開被我殺死的惡魔的肚子,從中取出肝臟嘎吱嘎吱地嚼著吞下,在雨中啊啊啊啊地哼著歌。啊啊~~啊啊啊~~啊~~啊~~隨後我笑了。如同在母親的腹中沒什麼理由只顧擺出笑容的嬰兒一樣。咯咯咯咯笑個不停。這也沒有意義。我連生存的意義都沒有,自然也不會有笑的意義。啊~~嗚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誰來告訴我。為什麼我還活著。為什麼變成孤家寡人的我還要讓我活下去呢。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去死呢。明明只要就此放手我就能去死。我質問著另一個我,另一個在我體內的我。然而得不到回答。也許我已經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本應住在第三腦中的另一個我可能已經離開了。拋棄我不顧,已經消失了。也許吧。管她的。無所謂。我席地而坐,抬起頭,對著雨點歌唱。啊~~嗚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嗚啊~~啊~~

「你是『獸』嗎?」

有人在說話。我不理不睬仍唱著歌。你是獸嗎?獸嗎?你是?獸。啊~~嗚啊~~啊啊~~嗚啊~~呵呵。我笑了。有人在靠近。我能感受得到。那人在我的身邊蹲下。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你就是『獸』吧,人類。我是特地來陪你玩玩的。」

我站起來d可dygmadgm啊哦g怎hkg麼m不l會mpj嗯嘎b咕噠嘎srf嗎slq嘎dg咔dgd

klg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傢伙撲上來兩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嘴中冒出咿嘻嘻、咿嘻嘻嘻嘻的聲音。這傢伙想幹什麼啊。暗灰色的皮膚,丁香色的頭髮,洋紅色的眼睛。穿著鈷藍色的工作服一般的衣物。從面孔無法分辨是男是女。從口中探出鋸齒狀的牙齒。這傢伙是誰啊。不知道,也懶得管。我大張著嘴清清楚楚一字一頓地發音:爆·Me·雷。閃電隨即從各處湧現,如同在拍手鼓掌,無數閃電將那不知身份掐住我脖子的傢伙團團圍住一齊襲擊。我正被那傢伙掐著脖子,因此我當然也被擊中了。然而我完全沒事。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那傢伙發出咿嘿呼嘿啊哈哦嚯嚯嘿的怪聲搖搖晃晃抽搐個不停。隨後我左手拇指戳進那傢伙的右眼,右手拇指戳進左眼,借著體重拉扯攪動。唔嘻、唔嘻嘻嘻、唔嘻。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呼嘻嘻嘻嘻。

「不、不要、嗚啊、這、咕啊、啊嘓……逗你的哦?」

那傢伙突然停止掙扎抓緊了我的兩手手腕。我再次發音:Melg·炎·Kre·動·Jen·D。那傢伙突然燃燒起來,我甩開那傢伙的手向後跳開。咦嘻嘻。嘻嘻。那傢伙爬起來,俯著上身抱緊自己的身體。眼看著火焰就這樣漸漸消失。那傢伙將手指伸進兩個眼窩中,做著如同在「修復」的動作。隨後睜開眼。洋紅色的眼睛緊盯著我。那傢伙露出淡笑。

「遊蕩於荒野之上,惡魔們【我族】一旦靠近就會被殺了吃掉。你果然就是『獸』。」

「沙樂……池釣……」我啊哈地笑了一聲,「吃掉……殺了、吃掉。呵呵呵。啊哈哈哈。殺了、吃掉。我,殺了你們、吃掉?呵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獸』。」

「不好笑。」我對著那傢伙伸出手掌,「爆·Me·雷」如此發音。閃電飛出,幾道閃電朝那傢伙襲去。那傢伙眯起眼睛喃喃道:「好漂亮。」那傢伙蜷起身體擺出防禦姿勢,承受了閃電的痛擊。「咳……!」地低聲呻吟,然而也就僅此而已罷了。我「唔呵呵呵」地笑了。我為什麼在這裡。我在做什麼。我做了什麼。我使用了魔術。魔術。沒有觸媒,也沒有好好詠唱咒文。我是怎麼做到這點的?不明白。不過我的確是做到了。然而,這又有什麼用呢。那孩子已經能做到詠唱摒棄了。而我只能縮短咒文罷了。縮短咒文詠唱,簡而言之,高速詠唱。「什麼啊這是。」我笑著說,「什麼啊?這算什麼?什麼玩意兒啊?咯咯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如此大笑著,我試圖思考。我為什麼能做到這個。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得到的?不知道。沒有相關的記憶。不知不覺中就能夠辦到了。殺了惡魔吃掉?我?我這麼做了?好像的確如此。我是如何殺掉惡魔的?用魔術。除此以外還能用什麼。然而觸媒是有限的。觸媒。剛才我沒有用觸媒。沒有觸媒,縮短咒文,發動了魔術。「這……要說是成果、的確是成果……」我自言自語著,隨後又笑了,「咯咯咯……呵呵呵呵呵……」

「我還是頭一回碰見像你這樣無法交流的人類,『獸』。你不正常了嗎。」

「居然被惡魔這麼說啊……」我用兩手擦了擦臉。好髒。手也很髒,所以再怎麼擦都是沒用的。「是啊。我腦子好像出了點問題。不過,已經沒事了。清醒過來了。所以呢?你是誰?有能報得上來的名字嗎?」

「我是維爾德雷。維爾德雷·貢·卡查爾。」似乎名叫維爾德雷的惡魔在下巴附近合起雙手向前傾首。「『厄運大公爵』。」

「大公爵……」我差點噴了出來。因為,實在是讓人失笑。剛恢復正常碰見的惡魔,居然偏偏就是和那個加里科·卡斯帕羅一樣的地獄大公爵。也許,我還在發瘋呢。不知為何開心得不得了。「見到你很榮幸,維爾德雷。然後呢?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身為人類的你可能不知道。」維爾德雷仍合著兩手立起了兩根食指,「我們大公爵就好比是敬仰著帝王陛下的獨立諸王。在不違背陛下敕令的前提下,什麼都可以做,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一言以蔽之,就是在遊山玩水。」維爾德雷高高舉起右手,遠處便響起呼聲。放眼望去只見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都掀起了無數旗幟。是惡魔們。肯定都是維爾德雷的部下。我已經被徹底包圍了。真是好笑得無法忍耐。維爾德雷放下手。「我正在地獄的新邊境遊覽,聽到了你的傳聞,便專程來找你了,『獸』。」

「別叫我什麼『獸』,就和你有維爾德雷這個名字一樣,我也有名字。請叫我貝蒂。」

「沒問題。貝蒂。陪我玩玩如何。」

「對哦。」我思考了片刻。和另一個我商量。直到剛才為止都氣息全無的第三腦。在那裡有著另一個我。怎麼樣?我還能做得更好。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也是。附議。比如就像這樣。我從腰間拔出魔術士之劍古里吉恩魯劍尖直指維爾德雷。「咆哮吧雷獅子……!」

如今的我能夠真真切切地想像出來,撕破天空的百萬雷光,將維爾德雷擊潰的情景。隨後只要相信它可能實現,想像就會變成現實。這就是魔術的本質。天地轟鳴。維爾德雷被雷束貫穿。「噗咕……!」地叫喊,四肢朝奇怪的方向扭曲著跌倒在地。被燒成焦炭的身體冒著黑煙。惡魔們騷動起來。關我什麼事?我舔著乾燥龜裂的嘴唇。「燒光他藍色火焰……!」如此哼唱著的話語只不過是為了體現我的意志輔助我的想像而已。維爾德雷轉眼間便被藍色的猛焰包裹著燃燒起來。什麼都辦得到呢。我想到。根本不需要什麼觸媒、什麼咒文。魔術是自由的。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我看得見。虛空之中浮著裸身的我。世界沒有界限。我便是如此自由。世界既沒有接納我也沒有拒絕我,世界只是存在於那裡,而我存在於這裡。我竟是如此的孤獨。這是何等壓倒性的現實。我終於明白了,大姐和庫魯歐一直都注視著【這個】。明明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事物,卻又全都與自己無關的世界。這是何等的孤獨。然而這裡卻又是自由的。

我再度想到。我被大姐拋棄了。也許正是因此才被解放。我承認。說到底,我不過是大姐的附屬品罷了。不管是待在大姐身邊也好,離開大姐也好,我到頭來一直都只是為了大姐活著。從大姐身邊逃離,裝作不去想她,裝作已經忘了她,卻仍是每時每刻都惦念著大姐。我活在大姐的影子中,我不是一個人,我一直都被大姐抱在懷中。

而如今,我終於變成了一個人。

終於有了一個人面對這個寂寞嚴酷悲傷的世界的覺悟。

我當初只不過是個孩子,正確地說只是個嬰兒。

「上吧。」我對自己說道,隨後以古里吉恩魯的劍尖朝地面示意。裂開吧。爆炸吧。沒有發生變化。我嘖了一聲。我必須一步一步解開自己的束縛才行。雖然急不可耐,但我還是小聲念著「大地爆裂無情」使魔術具現化。於是地面馬上開始時而隆起時而陷沒。飛揚的不僅是塵土,還有火焰。我在飛。因為,我本來就能飛啊。我的身體漂浮起來,沒有墜落,而是在上升。我俯視著下方,以維爾德雷為中心,大地如蛛網一般龜裂崩塌。破壞漸漸擴大不斷加劇。維爾德雷被沙土和火焰吞沒。惡魔們生怕被捲入其中步步後退。我開始計數。「五……四……三……」一一倒數。「二……」我明白會是這樣。因為我料想到了這個結果,甚至還有些期待。「一……零。」

這個瞬間,維爾德雷從呈現出一鍋泥土和火焰煮成的濃湯一般模樣的地面中爬出。維爾德雷的腰間生著八根漆黑的長腿。背後長著乳白色的翅膀。維爾德雷扇動著翅膀飛行,朝這邊飛了過來。

「這就是你真正的模樣?」

「稱不上真正也稱不上是假冒。」維爾德雷的面容被如同黑色外骨骼一般的東西侵蝕了大半,如今的模樣足以稱之為是「蟲人」。「我就是我,貝蒂。」

「是啊。維爾德雷。千變萬化便是這個世界的真理。」

「要不要和我打個賭,貝蒂。人類的女子。」

「你拿什麼來賭?」

「一切。」維爾德雷朝著我張開右手,掌中藏著一枚硬幣。五百達拉銀幣。「這是你們使用的貨幣吧。現在朝上的這一面是正面對吧?來吧,首先就賭我們雙方的右手無名指吧。你選哪邊?正面還是反面?」

「好。」我笑了。被這種愚蠢至極的比試釣上鉤實在是不符合我的風格。我是不會做這種事的。然而,那個我又算什麼?我對我一笑了之。我想要飛得更高。因此什麼都想嘗試。如果輸了也許會失去一切,應該說是被奪去一切。可這不正是再好不過嗎。「那麼,我選正面。」

「那我選背面。」維爾德雷用拇指高高彈起五百達拉銀幣。銀幣掉落下來,沒有伸手去握,而是用右手手背正好接住。就在這一瞬間之後,我不禁發出「啊……」的一聲呻吟,用左手握緊了右手。不見了。無名指。不見了。消失了。被什麼力量切斷了嗎?不過出血極少,斷面非常工整。

太工整了,甚至沒有一點算得上是疼痛的痛楚。我向維爾德雷望去。發現了。維爾德雷張開口,伸出舌頭,在舌尖上,在維爾德雷的舌尖上,掛著我的無名指。還在扭動著,如同成為了舌頭的一部分。

「我收下了。」維爾德雷發音起來似乎有些艱難,「你的無名指。」

「總不會這樣就結束了吧?」

「只要你願意,我就陪你賭到收下你的一切為止。」維爾德雷翹起嘴角露出笑容。隨後額頭上長出了一對耳朵,胸側生出了像是鼻子的東西,眼睛上方刺出了一根觸角,脖子處冒出來一條毛茸茸的手臂。維爾德雷轉眼間便被各式各樣生物的各個部位淹沒,已經幾乎看不見維爾德雷的臉,但還是能聽見他含混不清的聲音。「還沒完呢。這些全都是我贏來的東西。你也會成為其中之一,貝蒂。」

「這可說不準。」

「接下來就賭右手小指吧。」

「當然,你的賭注也是自己的小指沒錯吧?」

「沒錯。」

「好呀。給我硬幣。這次由我來拋。」

從無數的手臂和腿中,維爾德雷探出了右手,將硬幣朝我拋了過來。我用左手接住硬幣。只是一枚五百達拉的銀幣罷了。維爾德雷真的是身負強運?還是說是個欺詐師?這場勝負有勝算嗎?存在發現勝機的可能性嗎?我不知道。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我要挑戰,挑戰他的「強運」並將之打破。我辦得到。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我就能更上一步。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等著我,塔里艾洛。

為什麼第一個冒出來的會是那個男人的名字,我不由得苦笑起來。由不得我的意,那張扭曲至極的男人臉龐就是在眼前閃現不定。不是那傢伙卻是你,說實話,真讓我有些意外。我握緊了硬幣。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孤身一人。被大姐拋棄,恢復了自由,成為了一個人。然而,我還有你們對吧。自分別之後,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該不會已經死掉了吧。胸口一瞬間躁動起來。你們對於我來說,到底算什麼呢。不管怎樣,只是想和你們再會。想要見到你們。好想見到你們。好想。好想。雖然見不到也無妨,但還是想見。

我對著維爾德雷擺出笑容。「我選正面。你是反面可以吧?」

重返當下 要塞都市沙科

在沿著階梯從第四層向最下層奔跑的途中,一隻有著圓滾滾的黑眼又像栗鼠又像小貓的生物飛躍到了趴在啾後背上的瑪利亞羅斯肩頭。「——庫魯魯!?你去哪兒了呀,先鑽進來……!」在將庫魯魯塞進外套中的時候,啾也沒有停下腳步。衝下階梯,以掛著黑旗的司令部為目標,在沙科錯綜複雜的街道上狂奔。莎菲妮亞應該已經飛回了司令部。看到司令部了。啾「咕!」地高叫一聲提高速度,瑪利亞羅斯緊抱住啾,將臉埋入啾的絨毛之中。啾一口氣衝進司令部,闖進最深處的房間。就在那前一秒,庫魯魯蠕動著從瑪利亞羅斯的外套中爬出,落在了走廊之中。就這麼討厭進入這個房間嗎?雖然很不可思議,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除去不在沙科的卡塔力、以及裘克和克羅蒂亞,ZOO的全員都在這房間裡,圍在床邊。多瓦寧古似乎正在專心實施醫術式。莎菲妮亞和蘿姆·琺、阿爾法、皮巴涅魯以及哈妮梅麗一齊向這邊望來。瑪利亞羅斯一瞬間正面承受了大家的視線,僅僅一瞬間而已。瑪利亞羅斯和啾一同貼到床邊,只見多瑪德君的眼睛睜開了一半,頭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微微轉動。張著嘴巴,漏出微弱的氣息,仿佛隨時都會斷絕的氣息轉變成了聲音。「瑪利亞……啾……」

「咕!」啾大聲應答著不斷點頭。瑪利亞羅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嘴唇緊緊抿著忍耐,如果不將力氣注入全身,恐怕就會當場癱成一團。緊盯著那雙黃玉色的雙眼,抑制著各種各樣的思緒,在腦中重複默念著冷靜、冷靜。就在如此努力之時,多瑪德君似乎抬起了右手。「不用了!」瑪利亞羅斯立即出聲制止,隨後嘆了口氣。感覺終於能夠笑得出來了。瑪利亞羅斯對著多瑪德君露出笑容。

「歡迎回來,多瑪德。」剛說完,就馬上得到了「嗯」的回應。聲音比起想像的更加強有力,瞬間填滿了整個心房。

「你這個懶覺可睡得真久啊。」

「抱歉。」

「真是的。再怎麼說,也實在是睡過頭了吧。算了……真的已經、無所謂了。」

「是嗎。」

「嗯。」

「卡塔力怎麼不在。」

「他去南方了。大概現在應該和秩序守護者還有莫莉莉琪她們匯合了吧。肯定平安無事的。那可是卡塔力啊。」

「畢竟是那傢伙啊。」

「所以不要擔心。」

「嗯。」

多瑪德君閉上了眼。瑪利亞羅斯咽了一口唾沫。最糟糕的事態一瞬間從腦中閃過——不僅如此,還將瑪利亞羅斯的全身在短時間內徹底支配。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我恐怕就活不下去了,幸好那並沒有發生。多瑪德君悄然說道:「裘克來了的話,記得叫醒我。」

隨後大約一個小時內,所有人都不發一言。除去多瓦寧古和由莉卡以外,連動都幾乎沒動一下。大家都集中全部注意力窺探著多瑪德君的狀況,同時等待著裘克和克羅蒂亞回來。終於房門打開,那兩人走了進來。瑪利亞羅斯正打算呼喚多瑪德君,裘克就可恨地咂著舌頭如同在吐口水一般說道:「給我起來,傻蛋。」多瑪德君「唔……」地低吟著,緩緩睜開了眼。「你來了,裘克。」

「聽說你醒過來了,我才專門趕來。要是你心懷感激的話,至少留首臨終遺詩吧。不,還是算了。你那蹩腳的詩實在是不堪入耳。」

「我還沒打算要死呢。」

「不管怎麼看你都只是暫時撿回一條命而已,哪怕現在也是一副要死的模樣。」

「的確。」多瑪德君微微動了動脖子。是在點頭嗎?「這副身體不行了。已經保不住了。」

「所以,你怎麼打算的?有什麼辦法嗎?」

「也不是沒有。」

「哦?」裘克推開瑪利亞羅斯,伸手抓住了多瑪德君的下巴,「那你倒是說說看啊。我也不是不能聽聽。」

「索爾。」多瑪德君這一聲恐怕是向虛空呼喚的。瑪利亞羅斯知道這個名字。也見過他的身姿。那已經是好幾年前了。瑪利亞羅斯轉過身來,就在那裡,只能認為是唐突地、無中生有地冒出來,他就那樣站在房門前。頭頂披著白布,看不清容貌。在這該死的寒冬之中,卻衣著單薄。不過,這點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右臂如同左臂,左臂如同右臂。瑪利亞羅斯知道這個擁有著相反的雙手、應當名為索爾的男人。在與化為羅榭神的染血聖堂騎士團團長亞隆茲·尼德斯比亞的決戰的最終階段,索爾現身了,肯定是向多瑪德君伸出了援手。他可以說是我們的恩人。恩人——不對,錯了。不是恩「人」,他不可能是人。

「嗨。吾友。」索爾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能聽到你的呼喚深感榮幸。不過,我實在是忍不住覺得,你是不是應該更早一點叫我比較好。你現在已經破破爛爛了吶。」

「污穢的氣息。」裘克瞪視著索爾摸上腰間佩刀,「你這傢伙,不是人吧。也不是惡魔。倒和某位人龍有些相似之處。這樣啊——」他如自言自語般說著,嘴角刻出了猙獰的微笑,「索爾。彷徨星神索爾——你、難道是神嗎。」

「很遺憾,你猜錯了。」索爾張開左臂般的右臂和右臂般的左臂。「我雖曾是你們稱呼為神的事物,如今卻已不再是了。直白地說,我仍在某種程度上擁有著自詡為這個世界的管理者的諸神之力,然而卻沒有神的權能。我是被限制的存在,強·傑克·頓·裘克。我做不到規定世界的狀態,也做不到設定世界的未來。這是我不能勝任的。我既不是管理者也不是引導者。也有人稱呼我為墮落的神明。墮神。我身處諸般事象之間,位於全次元、全平面的夾縫之中,某種意義上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存。」

「一個偽神,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亂用我們人類的語言。」

「我並沒有出言戲弄的意思。連存在本身都曖昧不清的我,也許不會有容身之地吧。我不論在何地,都是不速之客。」

「既然明白,就別大老遠地跑來。我們自己的事由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沒有你出場的必要。給我消失。」

「話雖如此。我是被朋友呼喚而來的。這可是非常少見的呢。」

「沒錯,還有你這傻蛋。」裘克瞥了多瑪德君一眼。手仍握在刀柄上,隨時拔出來都不奇怪。「就算是快死了,你居然想要向神乞憐?你就沒有一點自尊嗎?生老病死乃是世間常理,萬物有生必有死。既然逃不掉這一死就去死,反正都要死,為何不死得好看些。你連這點氣概都沒有嗎?」

「裘克。」多瑪德君如呻吟般連喘了兩口、三口氣。「還不行。我還不能死。」

「你還真當自己是主人公啊。然而,世界沒了你照樣會運轉。要是你無論如何都斬不斷對塵世的迷戀,不如乾脆就由我在這裡幫你斷絕呼吸也無妨。」

「不行,我還有事要做。」

「這事除了你其他人都辦不到?別自大了,臭小子。就算你、就算你們是特別的,那又如何?我就是要在這裡放言:那又如何?即便是付出億萬的犧牲,我們仍要前進。人類就是這樣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不論是你死了,還是我死了,世界都仍會延續下去,人們的腳步都不會停止。你告訴我,生死周轉,這又有什麼好怕的?有什麼好可惜的?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掙扎的?不知羞恥。」

「我才不管什麼羞恥和體面。」多瑪德君咬著牙,「我不能死。我不想死。裘克。你想嘲笑就嘲笑吧,我根本不痛不癢。」

「你就這麼——」裘克鬆開刀柄,垂下視線,「——你就這麼想要苟活下去嗎。」

「嗯,沒錯。」

「那我無話可說。這已與我無關。隨便你了。」裘克轉過身,「我們走,克羅蒂亞。」

「是,主人。」

「哎、等等——」瑪利亞羅斯還沒來得及阻止,索爾已經為那兩人讓出了道路。兩人離開房間,關上了房門。那算什麼?那種態度?真是驚得人話都說不出一句。我們不是同伴嗎?不是朋友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說什麼好像『既然已經快死了就乖乖去死吧』一樣的話?與其說是過分,根本就是無理取鬧。完全莫名其妙。那個男人到底算怎麼回事嘛。

我才不會出言嘲笑你。不可能嘲笑你。瑪利亞羅斯看著多瑪德君,多瑪德君微微側過臉,向裘克和克羅蒂亞離開的那扇門的方向望去。夠了,你不用再管他們了,沒事的。比起這個,我不希望你死,不管怎樣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多瑪德。」多瓦寧古靜靜地說,「貧僧和由莉卡的診斷結論和你剛才所說的一樣,你的肉體已經無法長時間地維持下去。實際上,是在緩緩地衰亡,只是通過醫術式設法遏制住了而已。」

「嗯。」多瑪德君微微點頭,「我想也是。」

「說習話。」由莉卡環視著大家,「再這樣下去,最多撐十天。再往後,我和多瓦寧古就無法保證了。」

「十天……」莎菲妮亞低下頭,身體搖搖晃晃,如果放著不管說不定會摔倒。瑪利亞羅斯慌忙扶住莎菲妮亞。蘿姆·琺祖母綠的眼瞳注視著多瑪德君,不知在想些什麼。阿爾法一副擔憂的模樣抬頭望著蘿姆·琺。皮巴涅魯像是忍受不住一樣,哈……地長嘆一口氣,哈妮梅麗抓緊了他的手臂。

十天。十天裡,一天是二十四小時,那就是二百四十小時。一小時是六十分鐘,那就是一萬四千四百分鐘。到底算長,還是算短?當然是不長的。但說實話,我也不清楚。

「既然你呼喚我前來。」索爾以悠然的步伐靠近床邊,「我是否可以認為,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吾友?」

「看來是沒有其他辦法了。」多瑪德君似乎想要咳嗽,然而卻只是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到頭來,還是正如你的計劃。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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