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Calamitage 003 「deadline」 3(2/2)
聚合體中迸射出數百、數千道光絲。光絲每一刻都在擴大著自身的領土。數百根槍被向外擠壓,即將從聚合體中拔出。拔出來了。一根接一根。聚合體的主要部分被白光從內側向外推開。這一過程寂靜無聲,一切都安靜地進展著。大懺滅刀,原來如此,那如同一群巨蛇的東西,就是大懺滅刀。大概是可以變形的武器,就像斷末魔之劍變大之後的模樣。大懺滅刀纏繞著,覆蓋著他的肉體。如今,正在被莎菲妮亞的魔術寸寸剝離。大懺滅刀在抵抗,試圖反抗魔術的力量。然而,這是徒勞的。再過不久,馬上就將到達極限。贏了。莎菲妮亞的魔術贏了。這一時刻終於來臨,瑪利亞羅斯沒有任何懷疑,正如如此。
大懺滅刀在敗北註定的一瞬間,一口氣解放開來,唯有光迸射而出將周遭一口氣染成白色之時,發出了巨大的轟響。
「多瑪德君……!?」由莉卡喊道。
轉過身,只見原本是多瑪德君的東西,化作了飛舞的塵埃。
消失了。不見了。多瑪德君,不在了。不見了。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望向前方,在光芒之中,有一個人影。低著頭,如同被吊著一樣立在那裡。頭髮很長,不僅是長,還漫漫捲曲糾纏。他身上的紅黑鎧甲只蓋住了雙臂和腰部之下,胸膛,腹部,都暴露出褐色的皮膚,到處傷痕累累。各式各樣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他低著頭,看不見他的容貌。所以無法確信,也不敢確信。萬一確信了,卻發現不對呢?可是我還是覺得就是他,肯定是他。然而還是很害怕。讓我看看你的臉,讓我聽聽你的聲音。他的頭動了,稍稍搖晃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從發間露出了黃玉般的眼瞳。身體猛然一顫。不同、但是、又是一樣的。那光芒,鮮明的輪廓,望不見底的深沉,雖然好似相同卻又明顯不同,然而本質上,果然還是一樣的。就是他。
光漸漸衰竭、淡薄。
他伸出右手抓住大懺滅刀,轉眼之間,如糾纏群蛇的大懺滅刀,便在他手中化作劍的形狀。若要稱之為劍顯得過厚,也過寬,長度更是與他的身高相近,然而看上去的確是劍。
「真是千鈞一髮啊,吾友。」
索爾撿起劍身漾著琥珀色波紋的大劍、聖斷罪之劍,向他投來。他用左手接住聖斷罪之劍,牢牢握緊。
右手大懺滅刀。
左手聖斷罪之劍。
他抬頭仰望,兩翼天使、四翼天使、六翼天使、八翼天使、十翼天使、十二翼大天使、十四翼女大天使,無窮無盡數不勝數的天使,填滿了整個天際。
他的長髮倒卷而起,他張開口,從中迸出的不是聲音,而是爆風。由他發出,將在他頭頂盤旋的天使們一齊震開。
「來呀,神的賤仆,就在這裡把你們根絕。」
他抬起嘴角,天使們隨即落下。十翼、十二翼、十四翼天使除了武器之外還握有盾牌,展開那光輝之盾向他俯衝。他毫無造作地一揮右臂,大懺滅刀一瞬間伸長了十倍以上,如翻滾的活物一般甩動身軀,不論是光盾還是真盾還是劍還是槍還是天使的身體,都一視同仁地斬斷,軋作粉塵,天使的羽翼如花瓣漫天飛散。
「別想阻止我。」
他弓下腰,隨後跳起。十美迪爾,不、更高。用聖斷罪之劍斬殺天使,無數天使被一齊劈成兩截,隨後再揮動大懺滅刀,天使們攪成一團,混在一起被切成了泥,隨後消失不見,只留飄散的碎羽。他終於開始降落,在落下的同時還揮著聖斷罪之劍和大懺滅刀斬殺天使。當沙煙揚起落地之後,他擰了擰脖子,揚起一邊眉毛。
「狀態還是差了一點,大概是因為已經久違了吧。」
「……這還是差了一點……?」
瑪利亞羅斯笑了起來。多瑪德。怎麼看這都是多瑪德。
「……多瑪德君。」
莎菲妮亞的聲音、還有纖瘦的雙肩,都微弱地顫抖不止。
多瑪德君看著莎菲妮亞,彎起眼角。
「嗯。」
「多瑪德君……!」
莎菲妮亞衝進多瑪德君的懷中,緊緊地貼上去,頭臉蹭著那厚實的胸膛。瑪利亞羅斯嘆了一口氣。「……不,你們能不能稍等一下。」
可喜可賀。的確,沒有比這更能讓人放心的喜訊了。然而時機還是有些不對哦?因為,你看,天使。不管打倒多少,即便是仿佛斬滅了無數,也還有不少哦?應該說,看上去減少的數量根本趕不上增加的數
量,根本就是越來越多攔都攔不住啊?
該怎麼辦。那幫傢伙?收拾得掉嗎?
「……唔喔、」飛燕漏出聲音,「那是啥啊……」「那也系……」抬頭望天的由莉卡皺起眉頭,「天洗麼……?」
「不。」艾略特抬起帽檐低聲說道,「應該不是天使。」
黑色的太陽。太陽周圍沒有天使,而「那東西」,就從那裡,從黑色的太陽之中出現,降落下來,簡直就像是從黑色太陽中孵化一般。莎菲妮亞的魔術之光已經徹底消散,獄中之獄已經被黑光填滿,然而「那東西」好像會自己發光一樣,顏色和形狀都鮮明清晰得讓人覺得不自然。話又說回來,那東西應該還離得很遠才對,然而為什麼明明離得這麼遠,卻依然看得如此清晰?那東西像個女人。褐色的皮膚,白色的毛髮。豐滿的嘴唇飽含誘惑。除好似沉澱泥漿的狹長雙眼之外,額頭上仍有一眼。擁有三隻眼睛的面孔也不只一張,共有八張臉,六隻手臂。八頭六臂。有億兆星屑纏繞全身,雖耀眼得讓人難以看清星屑之下,卻唯獨將乳房與陰部暴露在外。從那陰部之中如今正分娩出某種東西。雖不知那是何物,也根本無從推測,但想必恐怖至極。
「若你所說,那不是天使。」索爾若無其事地說,「那是惡德之夏娃。管理者之一,生命的嘲弄者、糾正者、驅除者。她是神。」
「麻煩的傢伙一個個冒出來多管閒事。」多瑪德君也一臉平靜,「真煩躁,但也無可奈何。」
「不,吾友。」索爾微笑著,緩緩搖頭,「接下來就交給我吧。還有,雖然戀戀不捨,但我們必須在此分別了。」
「……什麼?」
「即便是對知曉底細的我來說,她也不是容易對付的。而且,吾友啊,你還有應當完成之事,不該在此與神多作糾纏。」
「索爾,你——」
「這是我最後、也是一切能為你做的事了。」索爾的食指在空中劃出線,水平的直線,兩端垂下的直線,再一條水平線。索爾伸出手掌將被切出四角的空間推開,空間向另一側傾倒,隨後射入了泛白的亮光。索爾將搭在肩頭的布重新披在頭頂。「好了,你該走了,吾友。」
多瑪德君閉上眼,點了點頭,隨後睜開眼,大叫道:「回去了……!回我們的世界去……!」
仿佛堅決不願放我們逃離,天使們猛撲而來。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沖了過來,首先穿過了那扇門。啾朝著多瑪德君「咕!」地叫了一聲,緊跟在那兩人身後。飛燕和由莉卡兩人合力扛著多瓦寧古趕來了。飛燕只是咧嘴笑了笑,而由莉卡則綻放出笑容說道:「歡迎回來,園長!」多瓦寧古吐著血怒吼:「你這蠢貨……!」多瑪德君則簡短地回應了一句:「彼此彼此。」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側。蘿姆·琺和阿爾法也來了。在如同抗議般吠叫不停的阿爾法身邊,蘿姆·琺像個小孩子一樣扭扭捏捏,抱著多瑪德君的莎菲妮亞見狀慌忙鬆手後退幾步,蘿姆·琺才嘟囔了一句:「……對不起。」隨後衝進了門中。阿爾法馬上追過去,莎菲妮亞也衝進門中,一路上回頭了無數次。多瑪德君一揮大懺滅刀,將逼近的天使們掃清。瑪利亞羅斯馬上蹲下,保持著這個姿勢和多瑪德君互相頷首示意。「——啊,對了,艾略特呢!?」「我留在這裡。」艾略特拉下帽檐,嘴角露出微笑,「我還想要親眼看看許多東西,若是有緣,定能在旅途中再會。」「……雖然我感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不過真的謝謝了!」「不用客氣。」「走吧,多瑪德!」瑪利亞羅斯沒有等待回應,直接揪住多瑪德那長過頭的頭髮向那扇門衝去。多瑪德君順從地跟在身後。在進入門之前的一瞬間回頭,與索爾四目相對。明明他頭頂披著的布遮住了眼睛,卻感覺他就是在望著自己。在將瑪利亞羅斯一行人引導至獄中之獄之前,索爾曾經說過,『這世間應該再沒有人如我這般為你著想了』,還有,『而且這恐怕是最後的機會』。在那時索爾就已經清楚會發生什麼,做好了面對如今這種情勢的覺悟。身為墮神的索爾,真的把多瑪德君看作是朋友嗎?如瑪利亞羅斯這般的外人無從判斷。不過,這真的是最後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永別了,索爾……!」至少留下一句告別,隨後瑪利亞羅斯向門的另一側縱身一躍。
二月三十日 要塞都市沙科
「——真不像樣……!」不屑地啐了一句,向前疾奔。被維利亞姆·泰嘉伯恩一伙人追得東奔西跑,夾著尾巴逃竄的赤紅伯爵,打算從斷崖城牆上縱身躍下。然而不會讓他如願,轉眼間緊逼上去,赤紅伯爵在那之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揮起燒灼刺劍「劫火」。「嘿!大焦熱地獄……!」來了。劫火掀起巨大的火柱。無需理睬。保持衝刺。然而這並非莽撞。體無定勢,若虛若實,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動無常則,若危若安。東方芙煉山歷武法的開山祖師眩泰大師稱之為「幽步」。他穿越爆炎,猛然向他侵襲而來的火焰,均被魔導王「鴉大帝」喬西亞留下的「摩訶鴉一式」抵擋。他已經站在了赤紅伯爵的眼前。赤紅伯爵那劣種狗一般的醜陋面孔扭曲起來,他用鼻子哼笑了一聲,撩起靈刀「大懺悔嘯」,劈下,橫掃,斜向下斬,收刀時再斜向上劃下最後一擊。「——『散華』。」「唔、喔……」身體被四分五裂,既然連頭部都被縱向一刀兩斷,自然詠不出辭世詩了。唯有頑強之處值得讚賞,然而也到此為止了。他再一揮大懺悔嘯,將赤紅伯爵的頭部切成細末。他的侍從跑來。「主人……!請不要亂來!啊啊,您的頭髮……」正要觸碰他燒焦的發梢的侍從的手被他說著「別碰」撥開。他將大懺悔嘯收入鞘中,伸手握住劫火。「能感覺得到其中的力量。連這等雜魚都能用來到處撒野,這魔力的確了不起。然而——」他產生了把劫火丟到斷崖城牆之下的衝動,最終還是忍耐住,從赤紅伯爵的屍骸上取下劫火的劍鞘。「你先拿著。」將劫火丟給侍從之後,他環視他的領地。
沙科遍地都是廢墟。連日的空襲將建築物破壞大半,各處都冒著濃煙,明火隨處可見。這火災並不僅僅是至今為止都一直在到處撒野的赤紅伯爵幹的好事。還發生了好幾起加入鈄的燃燒彈發生誤爆的事故,斷崖城牆上、斷崖城牆至南側斜坡之間橫貫著的長橋上、橋上的各個哨塔之中,都死屍累累。不僅是士兵,還有女人、孩子、老人,非戰鬥人員的遺體觸目驚心。現在非戰鬥人員都在潘卡羅家族的保護下前去避難,然而戰鬥一刻不止,激烈的戰場每分每秒都在轉移。眼下的狀況不可能演變出理想的進展。雖然正門還未被攻破,然而這只是時間問題——不,真正的問題在於,甚至已經失去了死守的意義。
「真不像樣……」他喃喃自語。
我竟是個連他們的歸來之處都無法堅守的無能之輩?
即便如此。
縱使真的如此,也必須要將它守下。
他向南側斜坡望去。山,在移動。一座小山,蠢動著、一點點滑移,不知何時會從南側斜坡上滾落。根據先前的測量,寬約八百五十美迪爾,深則不明,最高處高約二百一十美迪爾。若是那東西滑落下來,將引發超特大規模的山崩。察魯峽谷將會被填平,沙科也無法倖免。一切都將被埋在地底、壓得粉碎、永不見天日。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將它守下。縱然有幾千、幾萬人被殺,只要還有一人活著,我就不會放棄。我不能讓那個蠢貨沒有可回之處。
然而,該如何是好——我不會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咬緊牙關,挺起胸轉身邁步。
「隨我出戰,克羅蒂亞。」
「是,主人。」
不問去向,不問結果,有人如此一心地追隨自己。
因此我無法停步。
直到終結的一刻來臨,決不停步。
薔薇的瑪利亞 18.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