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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縱使明天將失去一切 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2(2/2)

目錄

看我們的韌性!」「我們!」「咱們!」「還沒有結束!」「這才剛開始呢!」「才剛開始!」「還沒完呢……!」

「沒錯!就是這樣,諸位!諸位肯定辦得到!雖然我是個無能之輩,但諸位肯定無所不能!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說是苦境,這的確是苦境。雖說如此,但法尼·弗蘭克打從心底里覺得,能夠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真是太棒了。還活著真是太棒了。即便是被最壞的狀況追在身後,也能如這般感動。所謂生命,真是美妙至極……!

孤城勢力重振旗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Concorde(譯註:此處法尼弗蘭克本來想說conclude=推斷,結果滿嘴跑火車說成了concorde=協和式飛機)嗎!這正是我等的潛力我等的真正實力啊我們甚至足以獨力將勝利握在手中!快看,那個像黑鳥一樣的。那就是亞濟安同志。亞濟安同志,就是那個有名的族「午餐時間」的亞濟安啊。他飛在天上還長出了黑色的翅膀,真是厲害。敵人被他吧嗒吧嗒地輕易一個個收拾掉。何等的wonderful!還有魔術士。她也咻咻地飛在天上,應該是午餐時間的貝蒂同志吧?這可就是那位「下垂眼貝蒂」呀!她在那一行也是名人呢。魔術真是厲了個害啊。梆地一聲咚地一聲轟隆地一聲咣咣鏘鏘的讓人完全搞不懂。Very nice!Crazy!午餐時間的成員正展現出絕妙的配合!秩序守護者的諸君也正如同兇猛撲食的野獸一樣朝敵人揮刀!死神羅叉,還有馬修·修奈特副長,夏洛特·琳迪同志,還看到了拉德·瓦儂同志的身影。還有、還有——好幾位有名的劍士已經身亡。即便如此,勇者們仍握緊刀讓血花綻放不絕。

「哇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唔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哇哈哇哈哇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相信,我堅信。即便是只剩最後一人也相信著未來。太陽必將升起。若是不升起,便由我來成為太陽。就這麼簡單不是嗎。沒錯吧,軍師閣下,強·史坦巴克。

「本人!新生太陽王國初代國王!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我與諸位!做一個約定!要展露笑容!不論到何時、到何種地步,也要卓越拔群地smile!嗯嗯……!?」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不知怎地,他停下了腳步。動彈不得,一步也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他咬著牙,只能屏住呼吸。

「……陛下?」強·史坦巴克細聲問道。

他試著點了點頭,僅此便已拼上了全部力氣。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確認一下,馬上就發現了原因。很簡單,一支箭。一支箭刺在了側腰上。還有左、左肩,各一支。如此而已微不足道,仿佛在說不必擔心一樣正要再度蹦跳起來,卻噗嗝地一下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他咕咳地將那東西吐了出來。紅色。血。是血。腦袋頓時一陣暈眩,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陛下……!」

不好。怎麼能讓軍師閣下擔憂。不必擔心。然而身體站不起來。怎麼了。不只是強·史坦巴克,連周圍的其他人也都震驚了。畢竟,法尼·弗蘭克至今為止都在最為顯眼的垛牆之上,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為友軍聲援,然而卻連個像樣的傷都沒負過。時而如陣雨般落下的箭矢,不可思議地全都沒能射中他,一次都沒有過。他明顯好運至極,也許非常無能,卻受到了運氣之神的眷顧。而且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因此每個人都羨慕他,都想沾他的光。他也本著將運氣散播出去的念頭為大家加油。從他的加油聲中能獲得利益,雖然這一點並不明確,但每個人都無意識地有這麼認為的傾向。他永遠不會中箭,這份幸運能極度地鼓舞眾人。然而這神話,如今崩塌了。——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敵人突然逼來,好幾隻惡魔突破了守衛翻越垛牆,必須馬上將它們擊退。要是讓它們就這樣闖進城內可就糟了,不會讓你們如願的。他的意志依然堅如鋼鐵,然而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我到底是怎麼了。簡直就像一口氣老了五十歲六十歲一樣。這樣單膝跪地已經很勉強了,若是稍微動一下身體,全身的骨頭仿佛都要碎掉。「——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拼命擠出來的聲音微弱得令人髮指,臉上的肌肉乾燥得發脆。笑不出來了。這樣的話,再這樣下去的話……

「噢噢——」從各處響起了呼聲。怎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天上!」不知是誰大叫起來。不僅是友方,連敵人也抬頭望向天空。有什麼東西浮在天上。一個極其巨大的物體,飛來了這裡。然後,正要降落,降落在孤城之上。那是——在他的臂中,強·史坦巴克低語道:「……艾爾甸?」

空中要塞艾爾甸南門遺蹟

咦!?什麼!?哈!?怎麼回事!?呀,事到如今,其實我已經不會再有那麼激烈的反應了,最初的驚愕已經過去了。即便如此——在曾經的南門所在的位置稍微探出身體向下望去,瑪利亞羅斯不禁在心中暗自嘀咕起來。我們不是要去地獄嗎?我本以為肯定會是這樣,連心理準備都做好了。話說,這裡又是哪裡。可以確定的是,應該在摩德洛里的南方遙遠處。也許比沙藍德還要更靠南。難道是中部諸國域南部?

南邊不遠處就是一處巨大的山脈。瑪利亞羅斯只看過地圖,也許那就是瓦魯歐克山脈吧。至於視線下方,是一座城堡。古老的城堡,被數量驚人的惡魔大軍團團包圍,其中正有人類在抵抗。要去救援那些人?這倒是無所謂,不過古德王還有裘弟可不像是會因單純的善意而採取行動的人,肯定是有什麼目的,或是有事要在這裡辦。到底是什麼事?不明白,也無從推測。轉過身,視線盡頭便是榮光閃耀宮殿。古德王現今就在那裡。大概裘弟也在。阿爾法嗚嚕嚕嚕嚕嚕嚕地低吼起來。朝它望去,只見它正和蹲在旁邊的蘿姆·琺對視。蘿姆·琺看上去沒什麼精神,表情睏乏。到底有沒有事啊。好幾次向她搭話,但蘿姆·琺只是點了點頭作為回應。多瑪德君、莎菲妮亞、由莉卡、多瓦寧古、啾、皮巴涅魯、哈妮梅麗,外加一個飛燕如今都在瑪利亞羅斯身旁。找不到莉璐可的蹤影。說起來,自乘上艾爾甸之後,感覺就幾乎再也沒見到她了。那傢伙去哪裡了?無所謂,隨她愛去哪兒。即便是從今往後永不再見,我也完全不在乎。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唯有蘿姆·琺和阿爾法處於離人群稍遠的位置,看上去簡直像是在鬧彆扭。如果瑪利亞羅斯變成了那樣,由莉卡和莎菲妮亞看到了肯定會來問候。可是如果對方是蘿姆·琺的話,就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她一直在各地旅行,本來就很少彼此見面,和大家在一起行動反倒是比較稀奇,感覺她像是那種一個人處理好一切的類型。多瑪德君也真是的,人家畢竟被惡魔操縱發生了那麼多事,怎麼?想讓我幫忙?幫忙倒是可以,不過你與她的交情不是遠比我要長嗎?所以?正因為此,因為交情太久,事到如今還糾結於這種細枝末節顯得不太合適,這種感覺?很明顯,多瑪德君根本不會想得這麼深。

不過果然,我覺得這麼放著不管很不好。太不好了,嗯。

瑪利亞羅斯半弓著腰移動起來。艾爾甸正在緩緩降落。這樣一來,偶爾——應該說是總有一種身體快要浮起來的不穩感。在蘿姆·琺的身旁蹲下,阿爾法稍微呲起牙咕嚕咕嚕地低聲發出威嚇。雖然很可怕,不過你這難道是在說「不要靠近我的女人」?不過,阿爾法表現出這樣的態度,也許就說明蘿姆·琺本人想要和同伴們保持微妙的距離。如果真是這樣,那也肯定不是她的本心。即便真的是本心,那也肯定不是她打心底里的願望——當然這只是根據我自己的狀況作出的判斷而已。拜託了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靜?——當一個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實際上,都是真心想要一個人獨處的。然而,當真的一個人獨處之後,就會覺得非常寂寞。真蠢,應該不會吧。雖然這對我來說是常有的事,但蘿姆·琺又不是像我這樣的大蠢蛋。認定她和自己不一樣然後就閉上嘴默默在遠處守望,這才是正確的選擇,卻不知怎麼就是讓人無法接受。

「蘿姆·琺。」

「怎麼?」

這回應比預想的還要冷淡。

果然。鬧彆扭了?莫非還是應該放棄比較好?難道她真的純粹只是想一個人待著?可是已經無路可退了,瑪利亞羅斯擅自斬斷了自己的退路,然後不由自主地直插核心。「蘿姆·琺你、是不是……喜歡多瑪德啊?」

蘿姆·琺的雙眼一下子瞪大,隨後連眨了好幾下。

「啊、呀、那、那個……」瑪利亞羅斯支支吾吾起來。我這個人沒頭沒腦的說些什麼啊。「所、所謂的喜歡呢,你看,和我對多瑪德還有由莉卡莎菲妮亞——當然還有對蘿姆·琺的那種喜歡不一樣,我指的不是那種喜歡,就是說,那種更

加限定的……」

「我也不知道。」蘿姆·琺垂下頭的一瞬抿緊了嘴唇。「說實話,我也想過自己是不是有那種感情。不過,我還是搞不明白。看看莎菲妮亞的樣子,我是無法像她那樣主動的。因為我對多瑪德之外的男人從沒有過那種感覺所以還是不懂,可能果然還是有所不同吧。」

「呃,那個,哎呀,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想來也不怎麼可靠……怎麼說呢,那種喜歡,並不是非得要是某種特定的形式才行,莎菲妮亞有莎菲妮亞、蘿姆·琺也有蘿姆·琺自己的方式,這樣也挺正常的……呀,說真的這種話由我說出來真是毫無說服力,應該說反倒是副作用吧?」

「不會啊,瑪利亞。」蘿姆·琺抬起嘴角,「肯定就如瑪利亞所說的那樣吧。不過,我也察覺到了,不管我去了哪裡,不管我做了什麼,不管我經過了多少時間,多瑪德也不會改變,只有多瑪德是這樣。對我來說,多瑪德就是我的容身之處。可是,一想到也許有一天這種情況會發生變化,我就覺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該怎麼說……我感覺啊,就好像不得不要離開父母的小孩子一樣——啊、我倒不是說蘿姆·琺是個小孩子,不是這個意思。」

「不。也許我就是個小孩子吧。多瑪德對我來說,可能就和父親一樣。」

「多瑪德,是父親……」

蘿姆·琺歪著頭想了想。「果然還是……和父親有點不一樣。」

瑪利亞羅斯稍微笑了笑,雖然還是有些迷惑,但就當作全無迷茫一樣,伸手拍在蘿姆·琺的肩膀上——就在此時,艾爾甸開始搖晃。

蘿姆·琺抓住邊緣,稍微探出頭去。「這……」

「哎?」瑪利亞羅斯也在蘿姆·琺身旁向下俯視,「——等等……!」

已經降得很低了。城堡,城堡就在正下方。一座古城,四周被城牆包圍,以擁有數座塔樓的天守閣為中心,周圍布置了一些看上去很牢固的建築物。惡魔們不只是包圍在城牆外側,還靠著城牆豎起雲梯,試圖侵入城中。人們正拼命守衛,不,準確地說是曾在拼命守衛。如今的惡魔和人類停下了戰鬥,一團和氣——和氣倒不至於,總之是不分敵我地一同呆然仰望。自不必講,他們望的正是這裡。

艾爾甸。

他們仰望著空中要塞艾爾甸,或是震驚或是恍惚或是慌張或是驚叫,還有人拔腿欲逃。惡魔們不再攀登雲梯,而是紛紛向下爬。人們在城牆上四處逃竄。可是逃竄又能逃向哪裡?艾爾甸依然在不斷降落,不見停止。在下方的人們看來,就如同是墜落。就好像艾爾甸正要把他們壓扁一樣。

「古德、裘弟,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多瑪德君怒吼出聲。

真的是。這算什麼啊。為什麼要這樣。「別——」瑪利亞羅斯剛說出一個字便封住了口。別?別怎樣?我不明白。已經不是亂叫的時候了。瑪利亞羅斯突然覺得仿佛有人從背後拉了自己一把,又好像接著有人向前推自己,到底是如何?不管怎樣,瑪利亞羅斯都被艾爾甸甩了出去。「——哇……!?」

「瑪利亞……!」如果不是蘿姆·琺馬上伸手抓住了瑪利亞羅斯的外套,恐怕就會直接摔下去了。不是恐怕,而是肯定會。「咕呃——」雖然一瞬間被衣服絞住了喉嚨,但蘿姆·琺馬上順著衣服抓住了瑪利亞羅斯的胳膊,將瑪利亞羅斯拉回了艾爾甸上。「沒事吧,瑪利亞!?」「呃、嗯,謝謝,我沒事——可是……!?」發生了什麼?當然,瑪利亞羅斯不可能自己主動從艾爾甸上跳下去。是艾爾甸動了,如果把南門遺蹟的方向視作是前方的話,艾爾甸就是突然後退了。結果而言,就是空中要塞艾爾甸避開了會直接砸中城堡的路線。「要著陸了……!」皮巴涅魯大叫道。在那之後沒過一會兒,多瑪德君好像說了一句「做好準備!」可是準備又該準備什麼!?怎麼準備!?瑪利亞羅斯只好抱緊蘿姆·琺。蘿姆·琺也抱住了瑪利亞羅斯。蘿姆·琺的身上有向日葵的味道,拜之所賜也冷靜下來了——雖然我倒是想這麼說,但實在是太勉強。不由自主「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叫喚起來。來了。一股驚人的、仿佛有什麼東西從腳底要把自己頂上空中的衝擊,實在是難以形容。明明衝擊已經結束,全身卻還是麻痹著。塵土滿天,什麼都看不清。不過這麼看來,艾爾甸總算是平安著陸了。大概,也沒有把那座城堡壓扁。太好了——吧……?

「出現了。」多瑪德君右手提起大懺滅刀,左手握住聖斷罪之劍,挺了挺下巴示意,「敵人。」

「唔……」多瓦寧古擺出架勢,渾身肌肉暴脹,看著有些滲人。皮巴涅魯兩手握住雌雄對劍,哈妮梅麗也拔出了手槍。由莉卡向前伸出極限九手棍,飛燕則在她身旁微微屈膝。蘿姆·琺取下弓搭上一支箭。啾和阿爾法也已經處於臨戰狀態。莎菲妮亞浮在多瑪德君斜上方的位置。瑪利亞羅斯也姑且在蘿姆·琺和阿爾法身後屏住呼吸,手放在了劫火劍柄上。即便是拿著這麼厲害的劍,我仍是做不了什麼,不過還是得做好心理準備。塵土還未散去。艾爾甸的著陸點,應該就在城堡緊旁。敵人,如果有敵人的話,那一定就是之前正在攻城的惡魔們。我方有多瑪德君在,還有其他同伴,那點兒惡魔算不上什麼。不過還是不能鬆懈,說到底我就根本沒有鬆懈的資格。瑪利亞羅斯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塵土好像稍微變薄了一些。多瑪德君的肩膀突然抖動了一下。「——唔……?」

「Ku·yyyyyyyyyyyyy·Ahhhhhhhhhhhhhhhhhhhh……!」

一聲怪叫,隨即有什麼東西從塵土的另一邊沖了過來。最初以為那不是人。不管怎麼想那都不該是人,可還是有著人的形狀。個頭非常大,比起已經算是大塊頭的多瑪德君還要大,幾乎全裸,一副如同變態的模樣。頭髮漆黑,垂至肩頭。雙眼放著鬼火般的光。「——你這傢伙……!」多瑪德君沒有揮劍而是踢出一腳。雖然只是一踢而已,但人類這種生物要是當真受了這一踢基本上也就沒救了。而這記兇猛的前踢,被那傢伙交叉雙臂牢牢接下。「——戴戴戴戴爾洛洛洛洛洛特。沒想到啊啊啊啊啊啊,居然在這種地方方方方方方,以這種形式式式式式式,和你你你你你你你再會。而且,現在的你簡直就和當初的你、那個最危險的你一樣呀呀呀呀呀?」

「發生了許多。」多瑪德君用鼻子哼了一聲,沒有收回腿,而是就那樣用腳踩著那傢伙向前推。SIX沒有抵抗而是向後跳開,隨後多瑪德君輕輕扭了扭右肩。「你看起來挺精神的啊,SIX。」

「你知道的呀,戴爾洛特,我可是比蟑螂還要頑強。既然活著就只能這麼有精神啊,這可真是既愉快又殘酷呢。」

「——!?」一名戴著眼鏡的男人跟在SIX身後從塵土的另一側現身。雖然身上的鎧甲已經髒污不堪,但還是能辨認出曾是銀色。是秩序守護者。「你是……前代總長嗎。」

多瑪德君挑起一邊嘴角。「好久不見,優安。」

除總長優安·桑瑞斯之外,那一位記得應該是康拉德·亞瑟,還有幸司·庚、「小羅剎」李童晏、切斯·彼得。以及,跟在守護者後面,還有一個吼著「呀呀呀呀呀!魚啦魚啦魚啦魚啦……!」揮著兩柄變形斧、距離格外寬的雙眼魚溜溜轉動著的傢伙沖了過來。「——哇、魚嚯……!?」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腦中猛地一彈,雖然實際上不可能真的有這回事,但就是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錯覺。瑪利亞羅斯甩開雙腿衝上前去,如同把整個身子撞上去一樣抱住了他。「——卡塔力!是卡塔力!卡塔力!卡塔力……!」

「……噢、噢噢。呀,那是當然啦,老子就是老子嘛。自出生到現在,老子一直都叫卡塔力所以的確就是卡塔力來著……」

「我當然知道啊你這笨蛋!你不管怎樣都是卡塔力嘛,除卡塔力以外還能是什麼嘛,就算發生了什麼也只可能是卡塔力嘛,我當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啊你這笨蛋!區區一個半魚人!就是因為變不成人才只會說這些愚蠢透頂不著邊際的話!真——是蠢得要命!我當然不會想讓你去死啊笨蛋,但也不會覺得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之類的!因為反正你肯定沒事這太理所當然了僅此而已!太好了哎呀真是的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蠢魚……」

「你、你別太過分!這不是感動的再會場景嗎!有必要連喊這麼多聲笨蛋嗎!還有啊,老子才不是魚!是無可爭議的人類啊蠢蛋!」

「這個暫且不管。」

「別不管!這才是最重要的好嗎!?」

「說得好像很生氣一樣,結果為什麼還滿臉都是笑?這副魚臉笑起來可是相當噁心哦?」

「這、這當然、當然是因為……」卡塔力丟掉變形斧,一把將瑪利亞羅斯抱了起來,骨碌碌地轉起圈。「——當然是因為太高興了呀!哇哇哇哇哇瑪利亞羅斯!太好啦!大家也

都在啊!由莉卡蘿姆·琺啾還有阿爾法!順帶還有個飛燕!莎菲妮亞!你在飛啊!飛得好高噢!鬍子也在咧!皮普!皮巴涅魯魯魯!哈妮梅麗!唔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可喜可賀!賀!賀、賀、河、河?魚唔……?你、你是多瑪德君……?」

「嗯。」多瑪德君點了點頭,卡塔力便把瑪利亞羅斯像個擺設一樣隨手拋下,嗖嗖嗖地連邁幾步走到多瑪德君面前,又是彎腰又是扭脖子又是摸著下巴哼哼哼哼地念叨個不停然後又繞著多瑪德君走了好幾圈,瞪著充血的半魚眼都不眨一下。「……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該、該怎麼說……這副裝備!當然從來沒見過,也想像不出來路!不過、肯定是超厲害的貨色!這一點可以百分之百、百分之一千確定!多瑪德君!能、能、能不能、把這……送給老子!」

「嘛。」多瑪德君高高揚起一邊眉毛,「等我用完再說。事情辦完了這些東西也就沒用了,到時候送給你也無妨。」

「魚哇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寶貝GET!在老子的收藏品中也是超絕一品!唉,不過不管是一品還是二品還是三品都已經……算啦,畢竟是這種世道,收藏品也啥都不是啦!」卡塔力嘿嘿笑了一下,朝大家伸出手,「——那麼重新招呼一聲,多謝關照!既然老子來了!既然老子都在這裡啦!就能頂八萬人之力!哎、不對,不是老子來了而是你們來啦!等等,咱幾個到底是怎麼匯合的來著!?為啥你們會在艾爾甸上面!?到底是咋個回事兒……!?」

「關於這個——」蘿姆·琺射出手中的箭,「之後再談沒問題吧。」伴著破空之聲,箭矢剛一射出,蘿姆·琺便準備好了下一支箭。在瑪利亞羅斯的眼中看來,那兩支箭幾乎可以算是同時射中了那傢伙的雙眼。GUMOOOOOOOOOOHHHHHHHHHHH……!頭頂長角皮膚鉛色身高超過二美迪爾的超大型惡魔,瑪利亞羅斯稱之為鉛鬼,在惡魔中也是非常難對付的種類。這些鉛鬼組成隊列,不只是十幾二十幾個,還要再上幾個數量級。它們的另一側矗立著城牆,準確地說是一道城門。城門似乎已經被類似攻城錘的兵器撞破。也就是說,空中要塞艾爾甸正好降落在了人類與惡魔正持續著激烈攻防戰的孤城城門前。

「——那應該是地獄的殲滅師團。」多瑪德君嘟噥了一句,隨後高高躍起。

那已經稱不上是劍技,超越了技術的範疇,力量,只是單純的、壓倒性的力量,那便是暴力,純正的暴力的威力。

大懺滅刀的身軀躍動著,發出咆哮。

正如一頭撲到鉛鬼們面前開始大快朵頤的肉食野獸。

聖斷罪之劍則如歌般舞動。

泛著波紋的劍刃描出的曲線,耀光亂舞,鉛鬼們轉眼間便被光芒撕碎。

即便對手是惡魔,即便是絕對無法共存的不共戴天之敵,這樣的殺戮方式也太過悽慘。可是,卻讓人看得入迷,仿佛親眼見證了前所未有的天地異變,根本無從反抗。即便自己的身體從中感受到了危險,也忍不住沉浸其中。既驚異、又恐慌、甚至還有些感動。好幾十隻鉛鬼轉眼間便化作了肉片與血海,這種場景可不是能輕易得見的,而且還是最前排的近處特等席。瑪利亞羅斯恐怕得感謝這份僥倖:他是同伴,是ZOO的園長,是重要無可替代的朋友。不過啊,其實我已經感謝得恨不得五體投地了。「——各位,跟緊多瑪德……!」

心中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說這種話簡直是得意忘形,但還是把這些所謂的膽怯羞恥心體面什麼的統統丟掉。即便是丟不掉哪怕是賭氣為了不讓這些心情表現出來也要鼓起勇氣發出命令,隨後首先是多瓦寧古爆發了。「唔哈哈哈哈哈!與貧僧一同逝往肌肉的樂園如何啊啊啊啊肌肉萬歲……!」「沒有·那種樂園……」皮巴涅魯如此說著化作砂色旋風飛往戰場。「我掩護你!」哈妮梅麗一邊用手槍射擊一邊前進。「咕……!」啾的絨毛倒豎起來急速衝刺。蘿姆·琺接連不斷射出箭矢,凡是有靠近的鉛鬼都被阿爾法撲倒。「嗦啦!」飛燕一腳踢在一隻鉛鬼的頭上,頭蓋骨和腦子還有角之類的東西便濺得滿地都是。「——走嘍由莉!我們也要加把勁!」「嗯……!」由莉卡和飛燕並肩沖入敵陣之中。莎菲妮亞飛至敵軍上空揮下右臂,閃電便噼里啪啦落下,藍色火焰亂舞,刺眼的白光將敵人和大地一同撕裂。「呼喝!」卡塔力拾起兩柄變形斧咣鏘咣鏘敲起來。「就是這樣!果然就該這樣!非得這樣才贊吶!上上上沖沖沖!老子也是!作為一個漢子!最重要的是老子可是天下無雙的ZOO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們也上……!」優安高舉著血刀大叫,不到十人的秩序守護者們便以仿佛百人甚至千人的音量回應。「是!」「是!」「是!」「是!」「是!」「是!」「是……!」

自不必講,這絕不是一幅溫暖人心的風景,也不是該歡欣雀躍的場合。然而,情緒還是忍不住高漲起來,仿佛勝利就擺在腳邊,再走一步就觸手可及一樣。雖然明知這是不可能的,卻還是不免產生了這種錯覺。

瑪利亞羅斯跑了出去。忍受不了只有我一個人留在原地,小心點至少別給其他人添麻煩就好。故意用這種消極的方式思考,試圖將這若是不管幾乎就要升天的情緒抑制下來。要冷靜,正是在這種時候,我更要冷靜下來,把握狀況,不論發生什麼都要馬上察覺,並設法解決。至少,也得在別人解決的時候幫上一點忙。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這就是我的職責。在心裡對自己說著這些,瑪利亞羅斯追在同伴們的身後。步伐忍不住變得輕飄飄的,即便如此,頭腦還是能夠沉靜思考,睜大雙眼,豎起雙耳——本該如此的。

可是一瞬間,一切都被吹得煙消雲散。——黑色。

黑色的羽翼,展開。

最初是聽到了聲音,也不知是身影映入了眼中,還是感覺到了什麼。不明白。不過,還是馬上就明白了那到底是什麼。

那到底是、誰。

不知怎麼,在驚嘆之前,仿佛已經驚嘆過了。在將那姿態全數收入眼中之前、在看到那張臉之前,仿佛也早就看過了。思緒先行一步,在腦中描繪出的模樣,竟與實際別無二致。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心中好像有這種想法,又好像沒有。既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並沒什麼不可思議。這是極不自然,卻又十分自然的事。如今在此相遇仿佛早在百年、千年、萬年之前就已註定。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單純的偶然。有可能相遇,也有可能不會相遇。

腦中、胸中,空空蕩蕩,如此形成的空洞,不論如何,不管拿什麼東西都填不滿,然而卻有暖流慢慢傾注於其中,漸漸填平,馬上就要滿溢而出。

察覺到自己像個痴呆一樣大張著嘴,真是難看,必須得把嘴閉上才行。眼睛好疼,得眨眨眼。倒不是想要看清楚,其實根本不想看,不看也無所謂。不是根本挪不看眼,只是,身體動彈不了罷了。我也不知道理由,只是就是變成這樣了。你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根本懶得管,要是再也見不到那就太好了。這是真的,不是說謊。我沒必要說謊。這樣啊,你還活著啊。僅此而已罷了。除此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想法了,真的沒有。

你在幹什麼啊。在那種地方飛著,黑色的翅膀大張著,停在空中不動。隨便去哪兒不好嗎?總不能永遠停在那裡吧。為什麼要一副呆了的模樣啊。傻不傻啊。當然我早就知道,你就是個笨蛋。格外的傻。畢竟是笨蛋一號嘛。你——你、別呆在那裡啊,能不能消失啊。

逼自己閉上眼。

心臟發出轟響。

忍受不了。為什麼?總之就是忍受不了,又睜開了眼。稍微有那麼一些、也不知是期待還是不安,覺得你說不定已經不在那裡了。要是真的那樣倒也好。沒辦法。那樣也不錯,問題就都解決了。

可是,你還在。

仍然,就在那裡。

不禁想要呼喚你的名字。嘴唇微動,卻發不出聲音。

北瓦魯歐克山麓

這莫非是夢?——我絲毫沒有這種想法。夢我已經做了幾百萬遍了,哪怕只是沉入睡眠一秒你的面孔都會浮現出來。你的各種表情,你的各種動作,還能聽見你的聲音。你在某個地方說著話,估計都是些天真的話。內容基本都聽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在說話。但是我能確信那是你的聲音,所以我尋找你的蹤跡,卻哪裡都找不見你。這種夢境到底已經重複了多少遍?沒辦法一次一次地數,說到底也已經多得數也數不清了。眾多的夢、白日夢、幻覺、幻聽、思慮、錯覺,層層積累,已經無從計量。

拜之所賜,我其實早就分清楚了。馬上就明白,這不是夢中的你。明白得甚至有些可悲。

完全不是。我早就清楚,我早就不由得認識到,你不在我手能觸碰到的範圍、不在我雙眼能看到的範圍、也不在我能聽見的範圍內。所以我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是真正的你。

你,就在此處。

即便如此我還是保險起見,首先確認了一下自己是否在呼吸。看來是的。我在好好地呼吸。這也就是說,你的確就在那裡。我想要靠近你,哪怕只是一點點距離。可是我找不到方法。我到底能不能靠近你?肯定不可能,這是不應該、不被允許的。我的存在慢慢脫落,隨著時間的流逝,從腿上、從手指上,構成我自己的物質仿佛一點點脫落,我變得越來越淡薄。再這樣下去我會變得不再是自己,我會消失。到時候你會怎樣?你應該不會消失,你還會繼續存在下去。只要你還在就好。只要有幸你能夠存在,這個世界就還有意義。沒有你的世界等於不存在。而我自己怎麼樣都行,消失了也無妨,只要你還在的話。可是——

你在看。抬著頭,緊緊地看著我。目不轉睛。突然你閉上了眼,那一瞬間,仿佛世界失去了紅藍綠等等顏色,變成了灰濛濛一片。世界翻轉墜落,墮入暗淵。然而又驟然一變,那只是因為你又睜開了眼,世界甦醒了。而且,你又一次,又開始注視著我。

你的嘴唇動了。好像要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但我從你的嘴唇動作就能判斷。

啊啊。光是如此你就將我破壞,將我打碎,將我碾作齏粉。我是何等的渺小,虛幻,脆弱,微不足道。而你是那麼的龐大,廣大,宏大。你的存在充溢而出,全世界都被染成了你的顏色,萬事萬物都被你握在手中。你究竟明白這一點嗎?也許你自己不明白,但這仍是真理,不可動搖。啊啊。你就在那裡。為何你會在那裡?我想知道的不是簡單的理由,而是想要解明其中的構造,知曉你在那裡、那裡有你存在這一偉大的神秘現象中蘊藏著的秘密。而這肯定連你自己都還沒有察覺到。

我開始降落。

緩緩降落。

仿佛我誕生於世就是為了此事,我降落得極為慎重。如同為了這一瞬間而出生、並為此而在地面匍匐多年的幼蟲一般。隨後,我迎來了自己的羽化。我不會讓這一瞬間不經意過去,這比任何事物都更加重要。我縮短和你的距離。這簡直像是一場謊言,明明我們之間的距離曾比星辰之間還要遙遠,明明當初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你會不會逃?或者說,我會不會退縮?懸念無法抹消。我打心底里感到畏怯,我害怕得難以自抑。你又如何?你能夠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個現在進行時的現實嗎?能夠接受這每一秒都如同百年的時間嗎?這如同永久凍土、直至最深處都已凍結的時間是否會融解?是否會如同普通的時間那般開始流淌?我覺得若是時間真的融化,實在是有些浪費。我想在永不結束的時間之中一直保持這樣,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我想要見你,現在我已經見到你了。可是,這還不夠。我還想更靠近你,我想要更仔細地看你,我想要聽到你的聲音,想要感受到你的呼吸,想要傾聽你的心跳。說實話,我想要觸碰你。

時間仿佛被解放,重新開始流淌。

我與你之間發生過的一切都在腦海中掠過。與你初見時艾爾甸第五區的那個黃昏。第二次在地下城D13上層泰多魯亞普。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在遠處眺望你的每一日。在你懷中哭泣的那一日。你拯救了我的那一日。是這一切組成了我,簡直如同我就是你一般。你對我造成了太多太多的影響,至少有我的一半都是由你構成。你聽了這些肯定會覺得討厭,肯定會受到驚嚇覺得我是個丟人的傢伙。我也一樣啊,我也不想變成這樣的我。哪怕沒有你,我也不會變成除我以外的任何東西——要是我也能夠鼓起胸膛如此宣言該有多好,然而我辦不到。已經晚了。已經遲了。我和你已經相遇了。不是別的誰,而是你和我相遇了。遇見了你,我便明白了。我在你睜大的雙眼中找到了答案。這場邂逅是特別的。哪怕我出生在千年之後,也肯定會和你這般的人相遇。你是如此的美麗。鮮紅的頭髮,明亮的橙色眼瞳,沒有一絲瑕疵的容貌,柔和的身姿。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你不是因為美麗才是你,美沒有為你下定義,美只是你的要素之一。我曾經說過,無論你是狗還是貓還是異界生物還是大脂羽蟲,我都一定會找到你。那並非是誇張或是比喻之類的修辭,而是真的。你的存在刻在了我的身上,這刻印是無法消去的。只要你還活著,對我來說就是特別的。然而這份情緒,我關於你的感情、思考,全都無法傳達給你。言語的能力是有限的,表達也有其界限。因此我關於這方面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越是說,就越是偏離我的本意。而我若是再『不是這樣的!』這樣叫起來,那就更是錯上加錯。

我落地了。

在你的面前。

身處無聲的世界。

我集中精神,我只想聽到你的聲音。

你的輪廓、外形。

你的色彩。

若你不在,這裡就只是一片不毛荒野。

你是荒野中的花。

唯有你,是那朵唯一的鮮花。

這個世界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容納你的綻放。

光、暗、森羅萬象,各式各類的養分,使你盛開於此。

我或許應當敬畏你、崇拜你。

然而我已經不會再困惑、膽怯了。

「嗨。」

我向你開口。

隨後我笑了。試著笑了笑。

你用仿佛透明的眼神盯著我。

我被徹底看穿了,但是我沒有害怕。

「嗨。」

你如呢喃般回應道。表情仍一成不變。

與你交換些什麼吧。

現在,我能做到任何事。

哪怕什麼都不做也好。你就在我的眼前,那麼哪怕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動作也無妨。

你已經在我的眼前了。

然而,我還是伸出手去。向你伸出手。

你看了一眼我的手,仿佛難以理解那是什麼東西一樣,你稍稍歪了歪頭。搞砸了——我想到。我幹了什麼啊。我發誓我並不是想這麼做。這後悔大概將要持續到世界末日。

然而,你牽住了我的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的右手是阿爾卡迪亞,左手是賈休基修。如今,你正握著的右手,由黑色的細管聚集起來,形成好似人類手的形狀,那是一種擬態。這種贗品、我這醜惡的右手手指,卻被你平然地握住。

通過阿爾卡迪亞,我感受到你的體溫,你皮膚的觸感。

我將你拉過來,將你緊抱在懷中,將臉埋在你那變長許多的頭髮中。我感覺我的胸口和腹部好像被擠壓成了只有一桑取兩桑取厚。視界微微晃動。

「很髒的。我很髒的。」

你這麼說。

你的身體,仿佛已經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

我親吻你的頭髮,即便純粹是憑著一股蠻勇,還是這麼做了。我的鼻尖頂在你的頭上,閉上眼,再睜開。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不會的。怎麼會吶。」

「你這笨蛋,不過我倒是老早知道這一點。」

「飛吧,瑪利亞。」

我唐突地這麼說。我不會等待回答。

「——呃……!放、放開我……」

「不放。」

你生氣了嗎?要生氣就生氣吧。惹你生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實在是想要這麼做,忍也忍不住,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張開雙翼起飛,馬上便達到了一百美迪爾的高度。兩百美迪爾。三百美迪爾。真想就這樣帶你離開。

「等等——你要去哪……!?」

「哪裡都行。」

我有翅膀。看吧,本以為我們被困在了這個迎來終結的世界中,然而並非如此。世界是如此的開放,我、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想去哪裡?有沒有什麼想看的東西?」

「哎、呀、這個——」

「不必多慮。很遠也無所謂,再遠也沒問題。附近的當然也行,哪怕就在身邊。」

「問題不在這裡——」

「那麼問題又在哪裡?說到底,真的有問題嗎?在我看來,不存在任何種類的問題。難道不只是感覺好像似乎會出問題而已嗎?」

「……亞濟安,你……」

「怎麼?我怎麼了?」

「該說是好像出了什麼問題呢……還是說已經不正常了呢。」

「就算我不正常了。」

我窺探著你的臉,你的眼瞳。從你的外套中,一隻小小的生物探出頭來。既像是松鼠,又像是小貓。是從未見過的獸類。在頭腦深處,一瞬間仿佛有火花飛散。這又如何?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不、連無關緊要都算不上的小事罷了。

「就算我不正常了,那又有什麼好奇怪的?我不

正常這件事,又算得上異常嗎?不如說,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常態,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我不覺得哦……?」

「為什麼?」

「你讓我怎麼回答……」

「因為你看,你不是就在這裡嗎?既然如此,我要是還能保持正常那才是奇怪了。畢竟,你就在這裡啊。該說什麼好呢,為什麼奇蹟這種東西啊,有的時候就會仿佛理所應當一樣發生呢。假如某個地方有誰專門負責引發奇蹟的話,真想要去抗議啊。為什麼就不能提前告訴我呢,我這邊也有很多事情要考慮啊,突然來這麼一下讓人很困擾啊。所以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呀,我就不正常了呀,肯定會不正常的呀,怎麼可能還正常喔?因為你在這裡啊。聽我說,瑪利亞。」

「……說、說什麼?」

「你呢?你有什麼感覺?你現在在想些什麼?我希望你告訴我實話,沒必要再說謊了,不管你說什麼都不會傷到我的。說好了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情罷了。」

「這、這種事,就算你這麼說——」

「我想知道啊,瑪利亞。」

「我也……不……」

你的眼睛在打轉,你在掙扎,你正試圖從我懷中逃脫。我希望儘可能尊重你的意願,然而我不可能鬆手。這裡是距離地面數百美迪爾的高空。若是放手了,你就要倒栽下去了。所以我不會放手。你滿臉通紅,大聲喊道:

「——不可能說啊!這種東西怎麼說啊!笨蛋……!」

「——所以?」

突如其來的這個聲音,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

就在近處,正面方向。

她捋起蜷曲的頭髮,長嘆一口氣,擺明了就是要做樣子給我看。

「在這忙得要死的時候,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呢?莫非是想被踹嗎?要是這樣的話,讓我賞臉滿足這願望也未嘗不可,如今的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哦?」

「貝——」

我剛一張口,就啞然失聲。

「貝蒂——」

你則叫出了她的名字,隨後又添了敬稱。

「……小姐。」

接著,我們同時低下頭。

「非常抱歉。」

庫拉依德大山脈

背部·腰部·腿部推進器50%運行。克拉納姆粒子極限釋放比率同樣設置為50%。釋放。視覺聽覺範圍修正。GOOD。她在空中飛翔,自在地迴旋。她成功將全身足以稱得上是關節的關節的活動範圍擴展到了超過設計階段預定值的程度。她已經算不上是人形,她四肢的各個關節都能旋轉二百一十至三百六十度,釋放克拉納姆粒子以形成升力和推力的推進器也能夠面向任何角度。她的主要武器與之前不變仍是收納在雙臂中的無限之刃·「銀河」·0078·死亡金屬「緋之魂滅」,然而她刻意沒有揮動,只是將刀刃伸在前方,只移動身體,憑藉速度和慣性攻擊。即便只是50%功率,超高速移動中的她看上去也仿佛有好幾十、好幾百、甚至更多的殘影,克拉納姆粒子使超過一千個她閃耀無匹。要想殲滅那傢伙,必須要有這種速度。

承認也無妨,那傢伙就是如此難對付的敵人。然而如今已經不同了。

那傢伙已經不是敵人了,根本不夠格成為敵人。

蝴蝶交錯飛舞。紅黑相間的、白綠相間的、黃橙相間的、銀色的、金色黑紅三色的、深藍淡藍漸變的、土黃色和褐色的、紫的、黃藍相間的、綠黑相間的、白黃灰三色的、淡紅色的、青紫與湖藍色相間的、青竹色與紫茶色與洋蘭紫的、苔色與草莓色的,擁有兩對覆蓋著鱗粉鱗毛、如葉片般的翅膀的無數蝴蝶遍布四周,將整座雪山覆蓋。

她將這些蝴蝶一隻一隻、又或是同時斬殺。

她的斬擊並不是單純的斬擊。光是切斷並未結束,還會引發無比強烈的衝擊。被她的刀刃斬中的東西會當即消失不見,四分五裂、化作粉塵、被分解至物質的最小單位。不論是怎樣的怪物,也無法再恢復原樣。

瞬間滅絕。

百萬、千萬、億萬隻蝴蝶,在她手下消失,全軍覆沒。

——不。

還剩一隻。

第一眼望去,只能認為那是平淡無奇、廣泛分布於溫帶至亞熱帶的紋白蝶。然而說到底,一目了然,那東西根本不可能是紋白蝶。因為這裡是高原,而且還遍地是雪。不僅限於紋白蝶,在這種季節里不會有任何種類的蝴蝶。所以那不是紋白蝶,連蝶類都不是。

她停止釋放克拉納姆粒子調整各個關節,恢復了人形。緋之魂滅的刀尖擺在那絕非蝴蝶的蝴蝶面前。「——結束了,阿烏多爾瑪·法克魯卡。還是說,你還留有什麼王牌?有的話就拿出來讓我瞧瞧,沒有的話,你的作用也就到此為止了。」

蝴蝶輕飄飄扇動翅膀不安地上下晃動,仿佛在訴說『我只是一隻蝴蝶,什麼都不懂,還請放我一條生路』。其聲音也帶著顫抖:「——莉莉。你太棒了。沒想到你竟能做到這種地步,你真的是太棒了啊,莉莉。」

「你的遺言只有這些嗎,法克魯卡。」

「你打算毀滅我嗎?你啊,是你的話,說不定能做得到。然而,你也可以不那麼做。選擇權在你,莉莉。」

「我會毀滅你,這與什麼選擇無關。」

「時候已到,莉莉。這個世界為帝王陛下所求,通過得到你們人類的世界,我等惡魔便能獲取真正的安定。這是資源分配的問題。」

她安靜地呼吸。「——你知道什麼。」

「不。」蝴蝶停在被積雪壓得垂下頭的野草上,收起翅膀。「我什麼都不知道,莉莉。只是,人類與惡魔在爭奪某種有限的資源,而帝王打算將它全部收為己有,如同那是一種義務,又或是理所當然的權利。明明正因為有人類、有惡魔、有各種各類的生物存在,美麗才能得以留存。然而帝王似乎並不關心美麗與多樣性。帝王創造了惡魔,帝王是我們的造物主。莉莉,我是帝王不知第幾個創造物的後裔。我之前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對吧?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小丑,是擺弄虛言者。然而我還是要道歉,莉莉。其實我是知道一些事的,多多少少。比如我知道,愛的欠缺。如同嘔吐、如同要填滿空白、如同被控制、被附身,不由自主地創造出惡魔的那位帝王,並不愛我們。也許他本就無法去愛什麼東西。帝王親手創造出來的地獄,也得不到帝王的愛。正因為此,地獄才是地獄。對於帝王來說,地獄是他的監牢。真可悲,我們是得不到親人愛護的孩子。因此惡魔們本能地尋求著愛。這對於惡魔來說,是無法擺脫的衝動。我們渴求愛。我們立志要挑戰並驅逐帝王,有時甚至忘記了他正是我們的造物主,這都是基於我們對愛的渴望。惡魔的愛便是如此扭曲,如此崩壞。當然,我也無法例外。這樣一說,你就能明白為何我會迷上你了吧?就像戲法一旦被揭穿就會變得無趣一樣單純而值得憐憫,你那崩壞的愛,與我追求的愛是相似的。就因為此我被你誘惑,甘願捨身撲火。莉莉。」

「你的確很可悲。」

前頭部裝甲開放。展露出的臉上,拂過冰冷清澄的空氣。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這張臉了。這是我已經失去、已經捨棄了的事物留下的殘骸。

「愛根本不存在。不論是何種形式的愛都不存在。你把一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說得好像本該有一樣。你真的很滑稽,法克魯卡。」

「那麼,難道你要說你不愛任何東西嗎?」

「當然。我曾經覺得是『愛』的東西,已經在我體內分解,被恰當地處理掉了。」

「那你又為何還活著呢,莉莉。」

「愚蠢的問題。生存的目的,活著的意義,這和所謂的『愛』是一樣的。生物一旦獲得了生命就要活下去,不論是怎麼樣的生物都是如此。」

「這樣不寂寞嗎。」

「你又活了多久?我已經活了非常久了,其中大半我都是一個人度過,一個人活下來的。」

「沒有任何追求?」

「只是朝著腳尖所指的地方一個勁前進罷了,如同吃了睡睡了吃的野獸。」

「你不是野獸,莉莉。不論怎麼看都不是。」

「嗯,是啊。我成不了野獸。我只是尋找敵人,並將之擊潰的一台機器。」她讓嘴唇露出微笑。可是自己此時為何要微笑,她自己也仍是不懂。「我只要做個機器就好。」

「也就是說永遠都尋求著敵人是吧。然而,已經沒有多少比我還厲害的敵人了,莉莉。你不覺得這樣只是空虛一場嗎。」

「還有敵人。」克拉納姆粒子釋放。她急速向前推進,緋之魂滅將蝴蝶斬碎,消滅。「——惡魔大公阿曼。以及地獄帝王。我還有敵人。」

「是啊,莉莉。」聲音,擴散開來。「也許是吧。」「就算是吧,莉莉。」「是啊。」

「我也這麼想,莉莉。」「我相信如此。」……雪。粘在山石、樹木上的白雪,突然變了顏色。紅、藍、綠、紫、銀、金、橙、黑、土黃、褐、胭脂、灰、枯葉、群青、琥珀。雪化作無數蝴蝶,一齊紛飛而出,鱗粉飛散,化作耀眼的光渦。「我會看著你,莉莉。」「看著你的戰鬥。」「我會好好看著。」「不論何時,不論何地。」「直至終結。」「不會偏離視線片刻。」「我就在這裡。」「就在那裡。」「我無處不在。」「我是磨鏡者。」「力與技之卓越者。」「偽善者。」「蝶之星。」「亦或是、污穢的象徵。」「亟爾麥耶血酒湖及哈·馬恩淫樂街領主。」「滑稽大公爵。」「我是法克魯卡。」「阿烏多爾瑪·法克魯卡。」「桀巴桀伽·弗魯米嫩塞·帕路德魯梅希約肯迪爾·克萊斯特里斯特·歐拉爾·德·利利卡爾·拉維亞·坎特·普·阿基納·斯佩爾法魯夏瓦德·卡姆依由拉塞納姆克羅米·戴·阿曼特·格蘭德·塞克西·馬斯特·阿烏多爾瑪·法克魯卡。」「我愛你,莉莉。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

前頭部裝甲閉合。她在裝甲深處長嘆一口氣。「只會添亂。」

北瓦魯歐克山麓

在石階上奔跑,朝天守閣衝去。

「等、等等,瑪利亞!你要去哪兒我可以帶你去!那樣的話很快就——」

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將那從頭頂上降下的煩人跑調聲音無視,瑪利亞羅斯只顧一個勁奔跑。

該怎麼說啊真是的,那全都是一時迷茫,我這個人啊實在是迷茫過分了。可能的話真想當作沒發生過,總之想要全都忘掉。話說,能不能有誰幫我把它忘了?拜託了。這個「誰」指的又是誰嘛。哪會有這個「誰」嘛。哪有能呯嘭一聲就把不想要的記憶全都抹除這麼方便的人啊。這麼方便過頭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嘛。這也是啦,我當然清楚啦。別想這些沒用的快跑快跑快跑。越過惡魔蜥蜴人鳥人加多、還有人類之類的屍體前進。

「瑪利亞羅斯……!」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呀啊啊!?」本能地發了瘋似的狂叫起來。因為這是我認識的聲音。根本無需思考這是誰。馬上就明白了。「——莉琪……!」

轉過身,從前方不遠處的角落裡,佩爾多莉琪甩著金髮飛奔出來。她戴著胸甲,提著摩德洛里刀,身上沾滿了血,看上去分外憔悴,但依然漂亮得如同光輝。

「莉琪!莉琪、是莉琪啊!佩爾多莉琪!莉琪……!」

「瑪利亞羅斯!你沒事啊,瑪利亞羅斯……!」

互相擁抱,在後背肩膀還有頭上摸個不停,在極近距離互相凝視,又再度抱在一起。彼此都好好呼吸著,不是幻影也不是幽靈。雖然多少有些疲倦還受了傷,但都還算平安無事,互相好好確認了這一點後,便大笑起來,笑得讓人不可思議這到底有這麼好笑嗎。笑得停不下來,笑容和笑聲怎麼都止不住。

「你說艾爾甸!?你是乘艾爾甸來的嗎,瑪利亞羅斯!」

「是啊,就是啊!我是乘艾爾甸過來的!不過這就說來話長了!」

「那這可真是奇遇啊!我那時留在艾爾甸一起上浮,後來還是趁著著陸的間隙逃出來的呢!而你居然是乘著那個艾爾甸過來的!」

「這可真怪!」

「是啊是啊!」

「——啊,我正要去天守閣呢!」

「你要找媽媽!?」

「是啊!我聽說莫莉就在那裡!」

「那好,走吧,我來帶路!」

在佩爾多莉琪的帶領下,不久便抵達了天守閣。天守閣的入口由只有可憐的一丁點兒武裝的少年少女們守衛。其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記得那孩子應該是叫夕蝶。雖然沒和她本人聊過,聽說她貌似是被龍州聯合保護起來,之後送到了收容所,這經歷還挺稀奇的,要說謎的話的確也是個謎。佩爾多莉琪問候了一聲,少年少女們便馬上讓開路讓瑪利亞羅斯他們通過。一進門,眼前的大廳中,充滿了重傷者,以及雖然被運了過來但是治療已經沒有意義——換句話說就是已經沒有救了而就地斷氣的人們。莫莉現在正在努力拯救一個人的生命,然而很遺憾最終好像還是無能為力。她抬頭望了望天花板,左右晃了晃頭。然後,看到了這邊。隨後眼睛猛然瞪大,連眨起眼睛。「哎呀,這不是瑪利亞嗎。好久不見。你頭髮長長了啊?」

「……話是這麼說啦。」

真是讓人脫力——在好的意義上。

這就是莫莉啊。瑪利亞羅斯想到。莫莉果然就是莫莉,莫莉·利普斯。雖然看上去非常疲倦,頭髮也亂糟糟的,身上穿著的女用醫術士服髒得不能再髒,然而看上去卻並不悽慘。當然這副模樣肯定無法說是清爽,要說邋遢的話的確很邋遢,然而卻又凜然有神。明明顯然是在亂來,卻不像是在勉強。而莫莉自己肯定覺得自己既沒有勉強也沒有亂來。不論發生什麼也不氣餒,無論如何也不屈服。總是悠悠然、輕飄飄的,溫柔而堅強。我的莫莉。

瑪利亞羅斯整理好呼吸,慢慢朝莫莉走去。莫莉仍半蹲著,抬頭看著瑪利亞羅斯,露出笑容。瑪利亞羅斯稍微躬身,抱住莫莉,將莫莉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莫莉,辛苦你了。」

莫莉一言不發。在短暫的沉默中將整個身體都靠在瑪利亞羅斯身上。要說短暫,其實只是一瞬間而已。

「哇哈哈哈哈!?啊哈!?呀呀呀呀呀!?」瑪利亞羅斯試圖甩開莫莉,「等——莫莉!?停手好不好!?好癢啊!啊哈哈!?呀哈哈哈哈!?嘎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停、手。」

莫莉的鼻頭在瑪利亞羅斯的肚子上蹭來蹭去,撓著瑪利亞羅斯的側腹,還向腋下伸出手去。

「那、那裡不行啊!不行!我說真的真的不行!喂!?啊啊、不、已經、啊、唔、啊哼……!」

「這聲音真棒。多謝款待,多謝款待。再也想不到比這更棒的招待了!」

「呀、這……呃咕!再……怎麼說、即便是莫莉……啊、唔、哈、停、停、停……停手啊!莫莉、求你了、真的……」

「總感覺,變得好舒服哦。喂,可不可以,就這樣繼續——」

「當然不可以!話說你要繼續什麼啊!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放——開——我!」

「嘁。真是一點都沒變。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有損失!我有損失!我損失大了!」

佩爾多莉琪偷笑著。不只是她,在大廳中的人們,有一半啞然無語呆若木雞,不過剩下的一半都或是微笑或是大笑著。如今仍有人在戰鬥,有人死去,在這裡也有許多死者,要說不慎的話的確很是不慎。然而這種毫無悲愴感的氣氛,恐怕都是受不論身在何處都不會被黑暗沾染的莫莉的影響,這絕不是一件壞事。

「——等等,我可不是為了做這個才來這裡的!避難啊,避難!與其說是避難,應該說是撤退!?不是撤退、轉移!?我們是乘著艾爾甸來這裡的!這座城堡已經守不住了!之後會怎麼樣還很難說,總之先搬到艾爾甸上去,優安也同意了……!」

莫莉馬上利落地發出命令。不愧是莫莉,既然要做就要做得迅速,沒有一絲拖沓。不過唯有一件事,那就是關於死者的處理,即便是莫莉·利普斯也有所猶豫。話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是思考了幾秒,莫莉便做出了決斷。「不可能搬走所有人,等我們撤退之後,用火燒了吧。已經沒時間再辦更複雜的儀式了,想要告別的人請現在抓緊時間。好啦,快點!」

瑪利亞羅斯環視整個大廳,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或意義,只是隨便看看。要說是否有第六感作祟,事後回想起來倒也不是不能強行歸咎於此,但當時的確是沒有任何特別的想法的。

只是不經意間,突然停下了視線。

停在了一名躺在地板上的男人身上。

那模樣很慘。與其說是上半身與下半身被切斷,倒像是整個腰部都被掏空了。腦袋也碎了。男人閉著眼,當然也一動不動。很明顯,他已經死了,徹底死了。

「荊王。」

倒也沒有難以置信、或是震驚不已。因為,這是很可能的。既然有戰鬥,就會有人死去。不管是誰死了也不奇怪。哎,也會發生這種事啊——感受僅此而已。

「……瑪利亞羅斯。」聽到佩爾多莉琪的聲音。

瑪利亞羅斯沒有望向佩爾多莉琪,而是凝視著荊王。

他的表情很平和。不過說白了,死者基本都是這副模樣。肌肉、還有其他一切,一旦死了就會開始毀壞。死者甚至無法維持住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只能表現出一副在生者看來好似很安詳的面貌。僅此而已罷了。荊王到底是怎麼死的,死前抱著怎樣的情緒,他在生命最後的一瞬間看到了什麼,瑪利

亞羅斯不知道,其實也不想知道。這種事還是不知道為好。

「瑪利亞羅斯。那個男人,是為了保護這裡而死的。如果沒有那個男人捨命相救,天守閣恐怕就將被敵人蹂躪。」

「是麼。」瑪利亞羅斯搖了搖頭。我不想聽。我根本不在乎。我討厭他。從最初開始,第一印象就糟糕透頂,還蒙受了實際傷害,牙齒都被他拔掉了。他是個了不得的變態混帳,總是一副令人不爽的臉色,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我超級討厭他,所以我不覺得悲傷,當然也不覺得寂寞。「……是麼。既然是為了助人而死的,那也不壞。這不挺好的嗎。既然如此,那也不錯。」

總覺得有股奇怪的感覺。我在說一些奇怪的話,明明心裡不是這麼想的,明明其實我根本不在乎——怎麼說呢,就好像失去了一個對手一樣。其實也根本算不上是對手,當然也不能說是毫無關係,畢竟還是認識的。有認識的人死了,就是這種感覺吧。即便是我,也沒有那麼冷血那麼無情。我還是有著一般人的情感的,這並不奇怪嘛。這樣啊。死了。已經死了。這樣啊。這樣啊。

在天守閣中基本沒有無法憑自力移動的人。至於步行實在是困難的人則由比較精神的孩子和老人幫忙。在莫莉和佩爾多莉琪的指揮下,從天守閣中撤退的工作有序地進行著。瑪利亞羅斯也多少幫了一些忙。當天守閣中的最後一位生者離開之後,便從各個方向撒上燃料,由莫莉點火。火焰轉眼便熊熊燃燒起來。將冒著濃煙的天守閣拋到身後,走到城門附近,便遇到了前來護衛的秩序守護者們。說起來,亞濟安不在。無所謂。不在也無所謂。不在才好呢。那種傢伙。

總之現在暫時已將城門一帶的敵人幾乎全部驅逐。雖然稱不上是安全,但也沒什麼大的危險。因此,走出已經毀壞超過一半的城門時,也沒有發生稱得上是混亂的混亂。再從城門附近走到艾爾甸南門遺蹟,約有一百美迪爾路程。這距離不算很遠,人們排著隊向艾爾甸走去,守護者和午餐時間、以及其他攜帶武器的男男女女在隊伍兩側護衛。艾爾甸在落地時似乎壓死了相當數量的敵人,這對戰勢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敵人的反應非常遲鈍。搬遷出乎意料極為順利。平民已經陸陸續續全部被艾爾甸收容,接下來只要戰鬥人員也全部回來就算結束了。

還有一個懸念。那就是古德王和裘弟沒有明示的問題:艾爾甸何時會重新上浮。也許,艾爾甸會就這樣在此生根。

不過,並不怎麼樂觀的瑪利亞羅斯也樂觀地認為,應該不用擔心會發生這種事。艾爾甸似乎沒有理由在此停留,如果不是要救那些被包圍的人,古德王和裘弟也應該不會讓艾爾甸刻意在這種位置著陸。他們肯定有所企圖,不過這件事現在即便去想也沒有用。

「去艾爾甸……!各位,去艾爾甸裡面……!快……!」

瑪利亞羅斯高喊著,還有敵軍和友方在零星的戰場上穿梭。不斷有友方人員返回,在其中看到了由莉卡和飛燕的身影。——飛燕。

瑪利亞羅斯停下腳步,捂住胸口。

飛燕握著由莉卡的手,由莉卡看上去在慪氣,不過並不是真心的。飛燕則嘿嘿笑著,那副歡樂的樣子與眼下的場景完全不相稱。

荊王的事,該怎麼和飛燕說啊。

拂曉 艾爾甸第九區舊黑市

要抵達這扇門前,必須從地面上進入地下,再從地下走出地上然後再下來。

已經沒有鑰匙了,好像是之前自己處理掉了。大概是覺得自己不會再回到這裡了吧,已經記不清當初是怎麼想的了。實在沒轍,只好把門把手砸壞打開門。前方是一個狹窄的小房間。再打開一扇門,裡面漆黑一片。用手摸索著打開開關,半永久燈亮起,看來照明還完好無損。

這裡稱不上是寬敞。放著一張皮革長椅,還有廚台,以及一台小冰箱。就是這麼簡單的房間。願意的話可以在這裡住上好幾天,但畢竟住在地下室實在稱不上是舒適。這房間只不過是藏身處之一罷了。

飛燕在長椅上坐下。

右拳不斷地敲打著左掌。

一次又一次。

「——為啥我要來這裡啊。在黑市轉這麼一大圈……話說啊,不是這裡也沒問題吧?嗯……該咋說呢,非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為你偶爾會在這裡做飯吧。我記得,基本上除了在這裡以外,你就沒掌過勺,大概吧。怎麼?這是你的興趣?根本沒有什麼興趣愛好的你,自己還會做飯吃哦。偶爾還會讓我也吃點,那些東西還挺好吃的呢。你倒還怪手巧的,沒想到是個幹啥都挺有一套的傢伙。不過,做飯對你來說還是有些不同的吧?你挺樂在其中的對吧?還挺熱衷的呢,比職業的還厲害?你做的飯,外觀也還算不錯,味道也好吃啊。至於由莉、哎呀,就有點那啥了。這話只在這裡說哦,那根本不是什麼擅長不擅長的問題,只要是由莉做的,刨去味道不管那肯定是好吃的啦。不過,你做的飯啊,那是當真好吃。所以我說這個是想表達啥呢……」

言語中途停止,思考也斷絕了。

試著思考,來這裡的理由。獨自一人,來這個位於艾爾甸黑市外側的藏身地。那傢伙做的飯很好吃。這就是理由?真的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麼,還有什麼理由?

「哎呀……」

靠在長椅的靠背上,輕輕搭起腿。

「總覺得好累啊。這可真不像我……」

還是無法確定這到底是不是真的疲倦。飛燕伸展著上半身,在胸前握住雙手。

「我轉不動腦子啊,荊。」

我是不是曾經也想到過,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誰知道呢。

也許從沒有想過吧。

「居然會失去你啊……」

嘆出一口氣。又或是,只得嘆出一口氣。

正確答案是哪邊?

「哈……!」

突然發出如同嚎叫,又好像鼓勁的聲音,飛燕一下子跳起來,朝冰箱撲去。一腳踢去,冰箱猛撞在牆壁上,然後又翻倒在腳下。又踢了一腳,金屬制的冰箱被踢得變形。連踢了好幾腳將冰箱門踢破,踢碎,冰箱中放著的一點點東西全都倒了出來。踩著冰箱的碎片,踩、踩、在腳下來回碾,再朝著牆壁踢飛。又朝牆壁踢了一腳,踢出了一個洞。再踢,什麼東西碎了。再踢,什麼東西塌了。踢,踢踢踢踢踢。迴旋踢,轉身踢,迴旋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

呼吸急促,喘不上氣。

如同栽在長椅裡面一般坐下。

這個藏身地,從牆壁到地板到天花板都破爛不堪了,除了這張長椅,以及廚台。

眼前恍然浮現出搭檔站在廚台前晃著平底鍋的模樣。

「搭檔……啊。」

曾是同鄉,也是同行,覺得這是個談得來的傢伙就聯起手來。雙方都是如此,往白了說就是利害一致,沒有更深層次的關係也沒有更淺。當初有沒有想到會變成如今這種交情?沒有。作為一個男人,對他倒不能說是喜歡還是討厭,這不是喜歡討厭的問題。飛燕有著致命的缺陷,荊王也是同樣的,於是就自然地互相彌補對方的缺點。兩人如同嵌合的齒輪,也好似既相像又不同的雙胞胎。

「就好像腦子一下子被扯成了兩瓣一樣……」

流不出眼淚。

毫無疑問有著強烈的喪失感,然而卻並不悲傷。

「你怎麼就死了啊,荊。你怎麼就死了啊,白痴嗎。你丫的就是個狗屁白痴混帳。連帶著的小弟們也都一個不剩了。這破世道不管是哪兒都慘得看不下去,不過只要有我和你在總能重建起來——可是現在你讓我怎麼辦?沒了你的話——媽的……」

躺倒在長椅上,蜷縮著身體,咬住右手拇指。咬得分外用力。飛燕想到,現在這副樣子可不能讓由莉瞧見,只不過是死了搭檔而已——這可不是什麼『只不過』啊。不過由莉那麼溫柔,肯定會安慰我的。畢竟是由莉,肯定會安慰我——我倒是想這樣但是這樣肯定不成啊笨蛋。禿子。該死的。因為啊,現在,這種事啊,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當然啦,我是想要被人溫柔對待的,想要被安慰。可是,我更想對由莉溫柔一點不是嗎?我果然還是想要在由莉面前耍帥啊,想要變成一個更帥的自己啊——百分之百不可能的,沒戲沒戲沒戲的,肯定會被由莉看穿的,肯定會一下子露餡的。但是啊。即便如此……吶。

「……你這蠢蛋。荊,都怪你。都怪你都不跟我打聲招呼就死了。反正你就是這種人吧,把你自己想得太微不足道了。怎麼能那麼草率啊,別一得意就搞什麼犧牲自己之類的玩意兒啊你這章魚。要是現在你在我面前出現,絕對要揍你一頓,揍你揍到半死。嘛,根本不可能就是了。啊……感覺稍微舒坦一些了。沒辦法。你的選擇很有你的風格,總覺得這的確很像是你會做的事。到頭來,就是這

麼一回事吧。我也只能以我的風格活下去,然後還是預定要以我的風格去死。不過當然,我現在還沒打算要去那邊。你就一個人喝你的茶去吧,而我還要和由莉過好日子呢。好嘞。」

猛地翻身從長椅上跳下來,氣勢十足地站起身子。

用力拍了拍臉頰。

「完事兒了完事兒了!這樣我就重新完美無瑕啦!拜拜,告辭啦,荊。我已經不會再想起你啦。絕對不會。這都得怪你自己先死,都是你不好。好啦,時間還挺早,總之先去見由莉——唔噢噢……!?」

地面劇烈地搖晃,變得微微傾斜。

艾爾甸已經重新上浮,現在正在飛行中。看來,這是做了個急轉彎?

「——不。」飛燕舔了舔嘴唇,胸中開始躍動,「不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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