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日落(2/2)
儘管騎兵不到十個,但以鎧甲劍盾全副武裝的步兵隊排成有四列或五列的橫隊,幾乎完全阻斷去路。以石板砌成的道路約十五美迪爾寬,而道路兩旁則有石柱以一定的間隔羅列在側,因此坡道本身的寬度共約三十美迪爾。由於兩旁就是斷崖,所以基本上如果不突破這些傢伙,就沒辦法到達火焚谷聖堂。全部共有一百人,還是兩百人?奇羅因為不擅長算術所以不太清楚,但即使這樣就已經很棘手了,偏偏那一列正中央的那傢伙。
好高大。
他簡直高大到不可能的程度。
他恐怕有兩美迪爾高吧?應該有二.五美迪爾左右。奇羅的身高也有一九○桑取以上,唉,儘管自己也算是高大的人,但他卻不一樣,程度天差地遠。他拿著烙有黑十字的印記丶很巨大但又看起來堅固而無當的木槌,整個身體完全被紅黑色的鎧甲包覆,沒有露出一絲縫隙,到這種地步的話,實在沒辦法把他當作人類看待。他周遭的人相較之下看起來都像是小孩子,而他就像山一樣。就連奇羅這種人,都在還沒開動之前就已經感到厭煩了。應該說,一旦開動,鐵定會吃壞肚子吧?豈止如此,好像連身體都會被搞壞一樣。
還有後面!
這邊也有,還非常多,是騎兵。充斥在表參道的騎兵,並不是進攻名人街據點那群人當中的生還者。雖然剛剛說過了,不過奇羅就是不擅長算術所以搞不清楚對方到底有多少人,但光是看眼前這些騎兵,就會覺得他們的人數好像太多了一點。不丶他們的人數多得很明
顯。應該有一百人左右吧?搞不好還更多?總之,對方真的人數眾多。
那丶我們
設法從名人街據點跟隨奇羅而來的人,約有四丶五十。其中有半數以上手持弓弩,各自面向前後,所以敵人還是跟我方保持一定的距離。重點是時間的問題吧?還有從尼諾掌管的洞窟據點來的人,約有一丶二十名左右。
全部加起來不知道是六十或七十,儘管大家都總算趕到集合地點,但卻中了埋伏,而且還被前後夾攻,以戰力上而言對我方可是壓倒性的不利,因此只能確定我方全員的士氣低到極點。
說真的,就算很確定這種事情,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而十分困擾,不過這又不是感到困擾的場合,而且感到困擾一點都不像是我的作風。
沒錯。是啊。這根本不像我啊。話說回來,如果連我都心想「完蛋了」那該怎麽辦啊?即使如此我還是老爸的兒子不是嗎?老爸不是最強最偉大的男子漢嗎?我不能讓老爸顏面無光啊!即使完蛋了,怎麽說呢?也要往前倒嗎?喔?我丶剛剛丶似乎想到了很難的事情?該不會我的腦袋變好了吧?什麽跟什麽,這是不可能的吧?我可是腦袋空空喔。所以,不要想得太複雜,做就是了。啪一聲,狠狠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餵丶波波.佛丘。你是不是背著什麽東西啊。把那個借給我。」
「啊丶不丶可是丶這個」
波波.佛丘是尼諾的小弟,雖然身材肥胖卻很靈敏,他可是拚命到達了集合地點。儘管遭到突襲,所以看起來似乎很慘烈,但波波.佛丘都到這兒來了。奇羅心想,大概死在某處的尼諾,可真是無能又弱小的廢渣啊。但是,他真的死了嗎?那個白痴。他有這麽弱嗎?有這麽弱嗎?
「那個這是尼諾大哥的東西,所以就算是奇羅少爺也不行,如果我擅自借給你用,以後一定會被他殺掉的。再說,我是法丘不是佛丘」
「羅嗦。笨蛋!沒有什麽以後了。胖子,借我丶聽到沒!」
奇羅用力去搶奪波波.佛丘身上背的東西。這是啥啊?奇羅右手懷抱著有如筒子一樣的東西,心裡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用左手去摸了摸那玩意兒,這下子總算有些理解了。哈哈。只要轉動上方的轉軸,就會有東西飛出來吧?也就是說,這是大型的弩嗎?側面好像還印著什麽字。「RUNNINGFIRE」?看來這是它的名字。唉呦。好帥喔。真酷。
「好。來射一發吧?」
「得得解除安全裝置才行。」
「是這個吧?這點小事,我還知道啦。我雖然很笨,但面對這些東西我可是相當拿手喔。∟
反正我除了干架以外沒有其他才能。所以,我絕對要死在戰場上,反正就是殺人或被殺嘛。到頭來,這就是我的全部。
奇羅.潘卡羅不算長的人生,總是被戰鬥點綴得多采多姿。以身邊的兄長們來說,二哥是解剖狂丶只要一有什麽東西就會揮舞小刀,而大哥雖然是那副德行,但過去也曾是很可怕的傢伙。潘卡羅家族的敵人也很多,互相砍殺是家常便飯,根本沒有去恐懼退縮的餘地。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被牽連進戰鬥的。曾幾何時我開始對先發制人相當在意。我想要變強。雖然也會有被女人或賭博轉移注意力的時候,不過最後都還是會回到作戰和殺敵上。
「你們給我聽好,要大鬧一場喔。不丶要狠狠地大鬧一場,鬧得超凶也無所謂。反正怎樣都好,總之就是要殺了他們丶殺光他們。明白嗎?餵丶你們有在聽嗎?」
但是,奇羅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放眼望去,每個人都露出沮喪的神情,或是應該說他們都一臉愕然。奇羅無法理解這個狀況。他心想,你們這些傢伙是白痴嗎?不然想怎樣?打算就這樣一直待在這裡不動,直到敵人開始夾擊我們丶然後被打得落花流水嗎?這樣很有趣嗎?
但是,奇羅過去曾有好幾次在老爸的命令下使喚別人。他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每一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地方,他也知道別人不是光靠心情或氣勢來行動。換句話說,要有理由。人要展開行動,必須要有能夠接受的理由才行。
「那個啊,你們想想。那邊啊。」奇羅指指坡道。「還有這邊。」這次他往下指。「你們明白嗎?就是那個。我們要往上沖。如此一來,雖然下方的傢伙可能也會衝過來,但只要我們往上走,就會變得一團亂吧?下方的傢伙也會很困擾喔?事情就這樣。我說的話你們明白嗎?」
「完丶完全聽不懂。」
雖然只有波波.佛丘睜大眼睛回答,但不知為何其他人也都輕聲微笑,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儘管奇羅覺得自己好像被看不起而有點咽不下這口氣,但這下子他們應該不會拒絕跟隨自己了吧?那丶要上了嗎?要殺啊丶殺啊丶殺啊丶把他們殺個精光,之後不管事情會怎麽發展都無所謂。奇羅全身充滿氣魄,整個人興奮了起來。鼻血好像都要噴出來了,而口水也不斷流下來。奇羅環視全部夥伴。
「好!你們跟我走吧。順帶一提,沒有我的允許,你們都不准死。在我叫你們去死之前,你們絕對不可以死喔。要死的話,也要等盡情殺敵之後才可以。聽到沒?」
全部的人一齊點頭。
正好底下的騎兵也開始行動。
沒有遲疑的餘地了。
「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羅跑了出去。只要一開始跑,就不需要考慮接下來到底該怎麽做。奇羅的腳自行動了起來。左手也是。連人造的右手也是。奇羅.潘卡羅的一切,都調整成干架專用。奇羅腳下毫不停歇,左手轉動抱在右腋下的RUNNINGFIRE轉軸。「喔丶喔丶喔!」不論是反作用力或是威力都比想像中還要強。發射口位於正面稍稍偏右的位置,但由於奇羅正在跑步,所以準頭稍微有點搖晃。箭矢束朝手持盾牌的三丶四位步兵茲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地襲擊,對方因此東倒西歪。真厲害!竟然可以射穿盾牌!「嘎哈哈哈!」奇羅趁勢一邊左右搖動發射口,一邊旋轉轉軸。其他人也陸陸續續發射弩箭。因為敵方人數實在太多,所以沒有必要特別去瞄準,隨便射都會中。敵人雖然沒被擊潰,但似乎也不能保持平靜,光用看的就可以知道他們動搖了。說是這麽說,這種動搖在一瞬間內就被壓抑住了吧?就氣氛上來說好像是我方遊刃有餘,但實際上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那個傢伙的存在根本就是癌細胞。那個大而無當的傢伙。奇羅雖然不停射出箭矢,但對方一點都不顯驚訝。他雖然被好幾隻箭射中,卻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奇羅的本能在吶喊。就是他殺了他把他收拾掉!RUNNINGFIRE的箭很快地就用完了。奇羅用左手重新把RUNNINGFIRE握好,然後使盡全力丟了出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目標當然是那傢伙。
那傢伙高舉巨大的木槌。
他用力一揮,把從天而降的東西打碎。
把往他飛去的RUNNINGFIRE,變成腳邊石板地上的木屑灰塵。
「我正是染血聖堂騎士團親衛隊『制裁之石』隊長『盲目勇者』!」
他的粗獷聲音讓人腹部麻痹,這傢伙不僅是身體高大,就連聲音也不可小覷。
「你們這些抵抗『真正的預言家』猶大爵士.亞隆茲.尼德魯斯比亞團長的『審判』丶罪孽深重的愚者啊!我會用我的手幫你們做好淨化的準備!」
「聽不懂啦!」奇羅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你給我說些聽得懂的話啦!要讓腦袋不好的本奇羅大人都可以聽懂!」
「換句話說我會殺光你們!」
「嘎哈哈!你行的話就試試看啊!」
奇羅一口氣加速,他跟渾蛋勇者之間還有七丶八美迪爾的距離。真是叫人吃驚啊,越接近就越覺得他好高大。他到底是吃什麽長大的啊?老實說,說一點都不感到恐懼是騙人的,但這傢伙已經就在眼前了。他又揮動木槌,想要把奇羅打成肉醬。這傢伙以外的敵人全都保持隊列一動也不動。看來在射擊結束之後,他們也從一時之間的動搖中平復下來。最前列因為射擊傷亡留下的空位,也由後方的人遞補上。其他的夥伴終於來了嗎?來了吧?他們確實來了。我們是揚名天下的潘卡羅家族啊。到了這種地步,我並沒有因為察覺到恐懼感而四肢無力。我聽得見夥伴的吶喊,聽得見兄弟的聲音。這些聲音在背後推了我一把,讓我的力量不斷湧現。
突然,奇羅心想,原來就是這樣啊。
曾幾何時,老爸說過,你若也是潘卡羅家的男子漢,就要有背負兄弟性命的自覺。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不是男子漢,只是單純的小鬼頭。
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吧?老爸。我現在心裡這樣想喔,為了接下來一定會被如蟲子般被殺害的兄弟們,我不拚不行。我得宰了那個渾蛋勇者,只要讓那些傢伙知道我的厲害,兄弟們也不會被笑吧?就不會有人說,那些人明明都只
是小嘍羅竟敢對抗我們,是不是腦子壞了啊?因為我們之所以會輸,純粹只是因為我們人少,所以這就可以當成我們並非弱者的證明吧?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死。
這樣對不對呢?老爸。我是大笨蛋,所以搞不好誤會了你的意思。就算沒有錯,反正一切都太遲了,太遲了啊。所以,我才說我是大笨蛋啊。抱歉。真的很抱歉,老爸。很抱歉我是個不肖子。很抱歉我沒辦法當面跟你道歉,請原諒我說不定會讓你白髮人送黑髮人。不過,我會儘可能做到我能夠做的。我會盡全力之後才死,會讓大家看看我的男子氣概。
「很好!來吧啊啊啊啊啊啊!」
奇羅在兩人即將進入對戰距離前突然停下腳步,雙腿用力站穩。
盲目勇者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
怎麽了?來啊。試試看啊。上啊。你攻擊看看啊。
由於那傢伙的臉幾乎都被盔甲遮住了,所以無法得知他的表情。但是,他似乎被奇羅挑釁的態度和眼神給惹毛了。他往前踏了一步,用力揮下巨大的木槌。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不僅如此,我全身的毛孔好像都快噴出奇怪的液體了。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可能!什麽?我到底想幹嘛?真的嗎?要上?騙人。真的是真的嗎?我果然太笨了!可是,已經逃不了了,只能幹了。奇羅的左手往頭上一伸。他替自己打氣,告訴自己這跟空手奪白刃相比時間上可說是遊刃有餘。一切將在瞬間決勝負。全身的力量都爆發出來。當寬度有兩個人張開雙臂之長的木槌落下的瞬間,他將動員所有必要的神經和肌肉停住它。
「哈啊啊啊啊嘎」
首先是左手的掌骨「啪!」地粉碎,不一會兒名為左手腕骨的骨頭也啪唧地斷裂,彷佛就像是左手自行消失一樣。而木槌卻只是速度變慢了些而已,將會就這樣猛烈襲擊蹲下來的奇羅頭部。但是,這一小段時間是非常重要的。現在正是右手的義肢鐵錘之拳一號出場的時候。
「呼!」
奇羅一邊站起來,一邊高舉鐵槌之拳一號。
雙膝丶腰部丶肩膀丶右手肘丶然後還有鐵槌之拳一號全都是為了互相爭戰而生丶是我生涯中最棒的上勾拳。
停住了。
巨大的木錘停住了。
不僅如此,木槌還出現了裂痕。它有某部分以金屬補強,所以還不至於裂開,但那也不是很細的裂痕。奇羅又再一次針對同一個位置擊出鐵錘之拳一號。「噠啊啊!」然後又一次。「噠啊!」又一次。「噠啊!噠啊!噠啦啦啦啦啦啊!」他打了好幾次,能打幾次就打了幾次。在渾蛋勇者終於腳步踉蹌,收回裂開的木槌前,鐵錘之拳一號一直不斷重複相同的動作,絲毫不顯厭煩。
「怎丶怎麽可能」聽到渾蛋勇者因吃驚而仰天長嘯的聲音,真的讓人心情大好。寂靜。周遭變得一片靜默,膽都被嚇飛了。這是當然的吧?實際上,做出這種事的奇羅是最吃驚的人,甚至還嚇了一跳。不,這真的很了不起。那種行為他們應該做不出來吧?而且也沒必要模仿我。我的左手腕整個全毀了。右手腕也一陣麻痹。啊。我真是笨蛋。不過,雖然是自吹自擂,不過我算是心情很好的笨蛋吧?我只有心情好嗎?
「我說啊,你發什麽呆啊,勇者!」
奇羅急速接近呆掉的渾蛋勇者,將鐵錘之拳一號由下往上一揮,目標是那傢伙的雙腿間。這可是一次響亮的打擊。即使有裝甲保護著,但似乎還是有迴響。渾蛋勇者「喔喔」地呻吟,並用左手壓住雙腿之間。而鐵錘之拳一號又在他的右頰上賞了一拳,接著馬上又揍了他的左頰一拳。然後奇羅跳起來,用力敲了他的頭頂。即使如此他還只是搖搖晃晃兒卻沒有倒下來的原因,是因為鎧甲很堅固嗎?還是他很強呢?又或是兩者都有呢?「嘎哈哈哈」奇羅暫時跳了下來,回頭看著兄弟們。來,輪到你們了。做些什麽吧!一起上吧!雖然他本想這麽說,卻反而發出嘖的一聲。
因為就在兄弟們的正後方,騎兵群正慢慢逼近。最尾端的兄弟已經就快被騎兵的狂潮吞噬了。會被吞噬的。前排中央的騎兵豎立右手持的長槍,往下一揮。「溫柔地衝鋒吧。」騎兵的速度變快。一位兄弟被長槍刺飛,發出慘叫聲。然後是第兩位丶第三位。啊啊。可惡。該怎麽辦?該怎麽辦才好?明明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儘管如此,我胸中的痛苦,又是怎麽一回事?
好痛。痛痛痛痛。這個該不會,就叫做悲傷之類的?是這樣嗎?我好不甘心丶卻無能為力丶好悲傷丶心裡無法忍受丶真的好心痛。「干!」奇羅緊咬下唇。「干!」他用力咬破下唇。兄弟們已經不再面向前方了。他們朝著後方,露出害怕的神情,就這樣被踐踏丶被刺殺丶然後身亡。兄弟們並不弱,明明應該不弱才對,但數量卻比不上敵方,所以只能一一命喪沙場。全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是潘卡羅家的男人,所以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太沒用了。「乾乾乾乾!」
眼淚讓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老爸曾告訴我,男人只能在母親或深愛的女子死時才能哭。
但是啊,我停不下來啊!我忍不住啊!我已經看不清楚了,連擦淚的力氣都沒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口事,視野里亂七八糟的。兄弟們丶理應排列整齊的騎兵們,到處都是。全都看起來搖搖晃晃的,一切都欸丶奇怪?
奇羅眨了眨眼睛。
這不是因為眼淚的緣故。
而是騎兵的隊伍,實際上真的陷入混亂。
他們的隊形散開了。
他們飛奔了起來。
有個騎士,以猛烈的氣勢一匹竟然載著全裸男子的馬,往這邊跑了過來。
不,然後有多數的騎兵,好像正在追逐這位騎士。
也就是說,全裸男子的馬被別的騎兵追趕到此,然後從後方闖入了正準備殘殺奇羅他們的騎兵中。事情似乎就是這樣。
全裸的丶喔不丶他只穿了條內褲
「哥哥?」
奇羅不經意地使用了相當令人懷念的叫法。
但是,毫無疑問地,那是二哥。那一定就是尼諾潘卡羅。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奇羅羅羅羅!弟弟啊啊啊!哥哥來救你啦!你喜極而泣了嘛!是嗎是嗎啊啊!」
尼諾看到奇羅之後,就一邊這樣吶喊一邊以左手持的劍身敲擊馬的臀部,加快馬腿的速度。光靠右手單手控制馬匹,尼諾的技巧可說是相當巧妙。尼諾所騎的馬,在完全沒有踩死兄弟的情況下穿越了奇羅身邊。當奇羅回頭望去時,正好是尼諾從馬上跳下來的時候。馬就這樣繼續前進,當它撞上渾蛋勇者時,馬匹不禁後腿直立,發出嘶吼,隨後又飛又跳地大鬧一場。
因此,那一帶的步兵全都被馬匹趕跑了。
但是,追趕尼諾的騎兵隊,這次改成攻擊兄弟們,正在蹂躪他們。被尼諾和追趕他而來的騎兵隊弄散的那一隊,也立刻重新恢復作戰姿勢。
「哇哈哈哈哈!一切都照我的計畫進行!真厲害!事情竟然會如此順利,害我覺得我的腦袋還真是好到令人有點害怕的地步啊!」
「不,完全不順利啊!你全裸耶!除了一把劍之外什麽都沒帶耶!」
「白痴!你仔細看!」
「啊?」
奇羅朝尼諾的劍尖所指之處望去。雖然他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但隨後馬上相信了眼前的一切。這不是夢,這也不是幻覺。因為他甚至聽到聲音。「血!(Sangue)」「復仇!」那就是藉由唱和強行提高士氣的話語。「血!(Sangue)」「復仇!(Vendetta)」「血!(Sangue)「復仇!(Vendetta)」那是解放悲傷丶憤怒與憎恨的聲音。「血!(Sangue)」「復仇!」「血!(Sangue)」「復仇!(Vendetta)」同時,那也是因討伐敵人的興奮而顫抖的聲音「血!(Sangue)」「復仇!(Vendetta)」「血!(Sangue)」「復仇(Vendetta)!」
卡雷那人總在日暮低垂時決鬥。
時間是在黃昏丶太陽在做垂死掙扎時。敗者因此步入黃泉,復仇也就到此為止吧?
無論是被染成血色的天空,或是地上四處橫流的鮮血,都被隨後而到的夜晚黑暗包圍,活下來的人飲酒丶高歌丶跳舞丶做愛丶最後沉入夢鄉。
「老爸!喬瑟夫!」
騎兵隊瞬間瓦解了。他們被從後方攻擊。從沿著表參道排列的廢棄老石板屋以及其間的縫隙,陸陸續續跳出人來。他們正是頭戴紳士帽丶在西裝外罩著風衣丶手上各自拿著武器的兄弟們。打頭陣的,是左手戴著與盾牌連在一起的護手丶雙手各持一把摩德洛爾刀的「大魔王」安佐.潘卡羅。在他身旁是全身以裝甲戒護丶使用長短雙棍的「戰鬼」喬瑟夫.贊尼尼。由於騎兵隊本來就相當密集,所以雖然已經開始衝鋒,後
排的速度卻不快。老爸丶喬瑟夫以及兄弟們緊咬敵方屁股不放,想要把他們一口吞下。應該也有人騎著敵方捨棄的馬匹吧?而當中的一人,就是卡爾羅博西。卡爾羅一邊巧妙地操控馬匹,一邊用沙哈.里德魯所作的「蓮華」催促馬前進。奇羅知道蓮華是把特殊的刀,要套過刀柄上專用的指環來握,因此可以產生比原本的力量還要強的力量,以及更俐落的斬殺。不過,它使用起來也相當困難。奇羅也有借來用過,但完全沒辦法發揮。光是可以將那把刀施展到這種地步,就算是相當厲害了,因為無論是砍頭或砍手都遊刃有餘啊。對方噴出來的鮮血也四處飛濺。真不愧是卡爾羅大哥!再說,還有喬瑟夫能以雙棍一一毆打馬匹讓隊伍崩潰,而老爸也能用兩把摩德洛爾刀見一個砍一個。接著還有人以人類無法辦到的跳躍力襲擊騎兵,並且專門負責把敵方騎士從馬上打下來里克!是里克嗎!那個小鬼丶可真厲害啊!然後徒手緊握馬腿把它折斷丶然後再把騎士拖下來揍死的古怪傢伙難道。喂喂喂!烏果這不是復活了嗎!那個可怕的烏果!我之前還一直以為他已經徹頭徹尾變成懦夫了呢!
「你要發呆到什麽時候,奇羅!快跟上哥哥!哇啊哈哈哈啊啊!」「啊丶餵丶喂喂!」奇羅往尼諾背後追去。尼諾看來是想與老爸他們一起連手夾擊騎兵隊。當然,一旦這麽做,我們就會背對步兵隊。渾蛋勇者似乎以很大的聲音在發號施令。步兵們全都靠了過來。「這下子不是糟了嗎!」「所以說你是笨蛋啊!哥哥不是說過一切都正如我計畫嗎!只要狀況越混沌,對我們就越有利!這是因為!」尼諾不知為何信心滿滿。但是,真是不可思議。只要面前有哥哥的身影,就讓人好安心。即使是不像樣的哥哥也是如此。但是以跟全裸沒兩樣的狀態毫不畏懼沖入戰場上的尼諾,的確有種難以言喻又莫名其妙的異樣魄力。面前的騎兵也因為這怪男人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靠近他們丶加上後方也遭受攻擊丶還有活下來的兄弟又再度恢復氣勢,所以不禁停下腳步,顯得有些狼狽。還有人跟自己的夥伴相撞而無法控制馬匹,最後因此落馬。失去主人的馬匹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奔去。小混亂產生了中混亂,最後演變成了大混亂。敵方雖然也互相叱喝鼓勵,想要藉此維持秩序,但幾乎都徒勞無功。這是當然的吧,干架本來就是這種玩意兒。既然事情演變至此,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決戰。我已經連左右前後上下都分不清了。敵人與我方交錯丶有人殺人丶有人被殺丶大家互相砍殺。戰爭既不乾淨也不污穢。只有活到最後的人才算獲勝,而其他人都是輸家。我們毫不留情。面對找麻煩的傢伙,我們要徹底殺了他們殺光他們。如果他們不想死,就得跪下來求饒。除此之外我們將全部殺光。至今與潘卡羅家族為敵的人幾乎都進墳墓了。這就是潘卡羅家族的風格。奇羅意氣風發。這裡丶這個戰場太適合我了。尼諾想要表達的意思,就是這件事吧?狀況越混亂,對我們越有利。原因丶就在於此。「因為!我們是潘卡羅家族!」
在這當中,有個騎兵往尼諾沖了過來。如果奇羅沒記錯,那應該是率領一隊人馬帶頭追趕尼諾的傢伙。順帶一提,奇羅也覺得他是於大火災當晚,在愉快的單挑中把自己右腕砍斷的男人。
「我這可不是為了要幫保羅報仇!不過如果讓只穿一條內褲的粗心傢伙就這樣逃之天天的話,我也會很沒面子的啊!」
「哈哈哈!太無聊啦啊啊啊!」
尼諾加快速度。這該不會是因為,他全裸?總之,尼諾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往騎兵衝去,以右手拿的劍橫砍。儘管這不是他擅長的小刀,卻還是成功的砍中了。馬的左前腿,被完美地分成兩等分。馬匹往前一倒,躺在地上,但奇羅卻不知道乘坐在馬上的右腕仇人怎麽了。因為現在不是關心他的時候。
開始了。
彷佛就像有雙隱形的大手從前後把我們夾住,然後用力擠壓一樣。
以渾蛋勇者為首的步兵丶奇羅等人丶騎兵隊丶還有老爸他們都在一瞬間內被捲入混亂當中。
尤其是奇羅所在的中心位置,真的是亂七八糟。
因為撐不住而下馬的騎士,被「大魔王」安佐.潘卡羅的摩德洛爾刀劈成兩段。老爸砍啊砍啊砍的,已經砍壞四把摩德洛爾刀了。「戰鬼」喬瑟夫.贊尼尼則一次用棍子打飛兩丶三個步兵。正當波波.法丘被長槍刺倒在地時,另一位跳下馬的騎士想要趁亂襲擊他,卻被尼諾給殺了。烏果把冒出來的步兵的頭連同頭盔一起捏歪。渾蛋勇者也以壞掉的木槌一次橫掃三丶四位兄弟。奇羅發現了身處於這種環境下還意外保持冷靜並且發號施令的騎兵,便在他的馬腹下方用力一揮鐵錘之拳一號。但是,那傢伙仍然不慌不忙地飛身跳到旁邊的馬匹上,把騎在上頭的騎士踹下來後,拿起長槍準備丟向奇羅。奇羅一瞬間心想,他丶他就是當時的人!他妨礙了我們的單挑。無論如何,儘管奇羅想要閃避,卻有兩三個步兵一起攻來。糟了,奇羅不禁打了個寒顫。千鈞一髮之時,有個人影從側邊進入視線中。是個左撇子,他似乎捨棄了馬匹,以獨特的刀法用蓮
華砍向馬頭,然後乾淨俐落地一刀兩斷,長槍因此失去準頭而刺中了一位步兵。奇羅在跟卡爾羅道謝之前,先用鐵錘之拳一號打落靠過來的步兵手裡拿的劍,並用力踹了步兵的臉。之後便與卡爾羅背對背貼在一起。「我欠你一個人情啊,卡爾羅大哥。」「不,請忘了吧。」「這可不行啦!」「是嗎?」儘管全身上下沾滿了飛濺的鮮血,卡爾羅還是相當冷靜。多虧有他在,奇羅的腦袋也稍微冷靜下來了。原來如此。是老爸啊,老爸。果然啊。正因為安佐.潘卡羅是首領啊。所以才會遭受猛攻啊。要掩護啊,掩護。不過,算了,反正他們也不需要找,因為馬上就看到了。
安佐潘卡羅就在戰場正中央,沒有逃也沒有躲。
他背在身上那個能夠裝載八把摩德洛爾刀的器具,早已不見了。
他現在手上拿的,是最後的兩把刀。
老爸的右斜後方有喬瑟夫.贊尼尼,烏果.潘卡羅則在附近蹲著調整呼吸。
而他的身旁,則是手持從別人那裡搶來的劍與長槍丶身上只穿著一條內褲丶雄糾糾地作戰的尼諾。
而在他們周遭不停活動丶踹倒敵人丶或是拿起小刀刺入敵人的鎧甲細縫中來殺死對方的人,正是里克。
而伊比茲看起來像是正在重新整合兄弟們的樣子。
或許是伊比茲的所作所為發揮了作用吧?兄弟們開始慢慢靠近首領,陸陸續續集結起來。那傢伙丶那傢伙丶那個傢伙也還活著。儘管有人死了,但還有很多人活著不斷努力。
「卡爾羅,我們能贏吧?」「當然。」「說得也是。」奇羅笑了。說得也是。我們會贏,這下子一定可以獲勝的。不過自己曾有一段時間覺得已經完蛋了就是。總覺得對方也好像有點要退卻的感覺。無論再怎麽看,都像是我方占了上風。奇羅變得相當開心,於是飛身撲向剛好在這時最靠近自己的敵人。那傢伙與其說是沒有自信不如說想逃跑,當奇羅用鐵錘之拳一號毆打他的臉時,他誇張地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因為實在太像在演戲,於是奇羅用力一腳踩在他的臉上。「嘎哈哈哈哈!贏定了!就這樣進攻吧!進攻!進攻!往前猛攻!家族萬歲(VivaFamiglia)!老爸萬歲(Vivapapa)!」光是奇羅因為忍不住而大聲吶喊,就讓整體氣勢更為提升。敵人雖然沒有全體撤退,但抵抗明顯減弱了。安佐.潘卡羅則以強大的力量繼續前進。在他的前方,有那位渾蛋勇者。不過,那已經是我的獵物了,我來殺。老爸雖然看起來很強,其實腳的狀況不太好。就由我來收拾他吧。這就是孝順丶孝順。奇羅正想往前跑。但是突然間卻無法邁出步伐。因為他聽到了某種似乎弄錯了場合的聲音。
賢德之人啊,你到底在追尋些什麽呢?
(ItoKashiko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高傲之人啊,你到底在追尋些什麽呢?
(ItoKedaka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啊?有人在唱歌嗎?」
我不了解。我不可能了解。
WatashinihaWakaranai.WatashiniWakaruHazumonai.
我愚蠢而悲哀無法了解你。
WatashihatadaorokadeAwaredeAnatanoKotonadoWakaranai.
烏果站了起來,「喔喔」地睜大了眼睛。但是,即使不是烏果也能夠體會,這真是美麗的聲音。這是令人一聽到,胸口就會不由自主激動不已的聲音。澄澈丶悲傷丶殷殷懇求般的聲音,正在歌唱著。
我只能心意跪地祈求。只能以帶罪之身祈求.
(TadaWatashihaHitasuraHizamazuiteInorudake.TsumiarumitositeInorudake.)
因為罪孽深重,我就連哭泣也不被允許,只能誠心祈求。
(NakukotosuraYurusarezuSorehaFsumiyuedeDarenoseidemonakuInorudake.)
聽到這個歌聲後,不只奇羅他們停下動作,就連敵人也一樣。但是,敵人很快地又展開行動,一副完全驚醒的模樣。「撤退(Retreat)」「撤退(Retreat)!」「撤退(Retreat)丶撤退(Retreat)!」四處都充斥著這樣的聲音。簡直就像是那些傢伙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似的。敵人開始逃跑,往火焚谷聖堂的方向逃去。不過也有人往反方向丶沿著表參道逆向逃跑。甚至還有人從山崖上滑落下去。當然,一部分的兄弟也開始追逐四散的敵人。甚至還有兄弟成功地追上敵人,並從後方一刀砍倒對方。但是,大多數的兄弟都遲了一步。奇羅也不想去追擊了。因為根本辦不到。這股顫抖到底是什麽?怎麽搞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那是出現了另一個聲音,開始回應美妙的歌聲。
啊,一切,妾身曾經渴求一切
Ahhhh,全TEDESU妾WA全TEWO求METETANODESU.
啊,不知其為過錯,妾身亦不停止渴求
Ahhhh,其REGAEA過CHITOMO知RAZU妾WA求METE已MANAKATTA
這也是很美麗的聲音。雖然聽起來有些模糊,但還是美麗到讓人恍惚的地步。
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但是,這個聲音,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
奇羅往後看丶往右看丶往左看最後往前看。
是那個嗎?
是個女人。
除了臉以外皆被黑與白之衣遮住的女人,緩緩地走著。
她恐怕是從火焚谷聖堂內走出來的吧?
女人的雙手在胸前緊緊相扣,眼睛緊閉著,不停歌唱。
不,她並不是閉眼。
而是雙眼眼瞼,被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給緊密地縫了起來。
光只是這樣就讓人有點不舒服了,不過奇妙的事情還在後頭。
那位女人的確在歌唱著。
污穢之人啊,你到底在尋求些什麽昵?
ItoKegarawashi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愚蠢之人啊你到底在尋求些什麽呢。
ItoOrokashi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但是,卻出現兩個人的聲音。
又怎麽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奇羅不清楚,但心臟卻噗通噗通作響。女人邊走邊唱。而染血聖堂騎士團的小兵們卻避開女人而逃。奇羅心想,現在不是袖手旁觀的時候了。儘管如此,但目光卻無法從女人身上移開。兩個女聲越來越高亢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zare蜃憧ReyHOHO兩種聲音亠父織纏繞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zare蜃憧ReyHOHO啊啊─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好像會發生什麽事愛全臥RuNadAhhhh,彌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是什麽是什麽到底會發生什麽事?
出現了拉扯斷裂丶彈跳丶以及毀壞的聲音。
突然,女人的身體膨脹起來,好像要破裂似的把黑白色的衣服都給撐破,碎片飛了出去。
那只能稱之為肉。
濕黏的丶腫脹的丶青白色的肉塊。
肉塊被無數條長長的紫色有毒荊棘纏繞著,一邊蠢動著流下如膿般的液體,一邊不停地改變形狀。它似乎在努力,想要變成什麽似的。就是這種感覺,很快地就發現它到底想變成什麽了。
是臉。應該是女人的臉。但是,它卻沒辦法成功。鼻子丶嘴唇丶眼瞼丶耳朵丶全都不成形。於是某處的肉又啵地一聲膨脹起來,彷佛要重新變化一次。但是,它卻沒有辦法支撐住。當肉越變越大時,偶爾會接近女人的臉,但最後卻還是變成了其他的樣子,變成相當可怕丶只會給人嫌惡感的樣子然後,在它的頭頂上,長出了雙眼被縫住的女人頭。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開始不知道是誰先發出慘叫聲丶接著如跌倒般逃命,之後就有如連鎖反應一般。即使是享有盛名的潘卡羅家族勇士,一旦正視那種玩意兒,也無法保持平靜。儘管他們可以為了作戰賭上生命,但如果對手是那種詭異的怪物,又另當別論了。奇羅也能夠理解這種心情。老實說,奇羅也想逃。因為,那個,有夠大的。實在太大了吧?它還會變得更大啊?到底會變成多大啊!現在,大概是什麽程度?五美迪爾?不,應該再多一倍。十美迪爾?不知道。總之,實在太大了吧?而且,它一邊膨脹還一邊前進。明明就只是張臉,卻竟然生出類似手腳般的奇怪東西耶。它正走著,往這裡過來了。不好了!
「喔哇哇啊啊!」奇羅一個轉身想要往回逃,但右腳踝卻被抓住了。被什麽抓住了?奇羅一看,發現那是青白色的丶一直不知道從哪裡滴下如膿般的液體丶形體腫脹卻又細長的某種東西。奇羅心想,那是「肉管」。「啊嘎!」奇羅被拉倒在地。他想要用腳踹開它,卻沒有成功。對方的力量真的很強。由於奇羅突然呈現面朝上的姿勢,所以後背在地面上喀啦喀啦地滑行著。「嗚嘎嘎嘎嘎嘎」奇羅被「肉」拉了過去。而且不只奇羅,還有好幾人,或者搞不好有幾十位兄弟們,都被從那個肉塊中發芽後慢慢長成類似觸手的長肉條給捉住,接著被拉倒在地真的嗎!這是真的嗎?那是什麽?竟然會有這種東西嗎!奇羅望向自己被拉扯過去的地方。他本來很不想看的,但最後還是看了。早知道還是不要看的好。
肉塊中間,有一張血盆大口。儘管它一直黏糊糊地不斷溶化,但還是看得出那是張嘴巴。口腔則全部呈現黑紫色。換句話說,我們是飼料嗎?我們要被吃掉嗎?我們是食物嗎?我的肌肉僵硬,一點也不好吃啊。但是,我卻停不下來。原本奇羅的左手腕早就呈現無法使用的狀態,而右手也變成了鐵錘之拳一號。這下子就連用手指頭勾住石板的突起處都做不到。我無法抵抗。我已經完蛋了,會被吃掉。被吃掉?啊啊。會被吃掉。不行嗎?我只能放棄啊。奇羅閉上雙眼。就在這個時候。
「呼!」
奇羅沒有馬上停了下來。他的身體順著慣性在地面上彈跳了兩丶二次後,不停滾動。奇羅睜開眼睛,一時感慨萬千。
「不要緊吧,奇羅。」
是老爸。老爸站在比奇羅還要更前面的地方,用摩德洛爾刀斬斷觸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奇羅的人,正是老爸。仔細一看,才發現尼諾丶喬瑟夫丶還有里克他們,都各自為了拯救其他兄弟向觸手挑戰,有人成功也有人失敗。但是,拯救奇羅這條小命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老爸。這件事總覺得叫人莫名的開心。不過,現在並不是可以慢慢回味這股喜悅的狀況。
「快點站起來!下一波攻擊就要來了!」「是丶是的!」奇羅慌慌張張爬了起來。事實上,肉塊又從各處接二連三地伸出了觸手。老爸雖然用雙手的摩德洛爾刀確實斬斷襲擊而來的觸手,但他一直忙著重複這個工作,而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如果奇羅可以幫忙就好了,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卻幫不上什麽忙,只能躲在老爸的身後,以免妨礙老爸。就連總是以掩護老爸為第一要務的喬瑟夫似乎也自顧不暇,而被砍下來的觸手還一直不停地蠕動丶看起來十分噁心,而兄弟們也慢慢地被吞噬掉,還有兄弟自暴自棄地從山崖上往下跳接著,奇羅察覺到,老爸的肩膀因喘息而顫抖,動作也越來越不俐落。帶著舊傷的腳好像讓他很痛苦的樣子。該怎麽辦?我丶到底該怎麽辦才好?有沒有有沒有什麽辦法啊。有沒有丶我可以做到的事?沒有。什麽都沒有。干。乾乾干!結果,還是沒有辦法嗎?我是沒用的兒子嗎?我很無能嗎?我果然因為
太笨了所以無能為力嗎?抱歉,老爸。我竟然是這種兒子,真的很抱歉。乾脆,往前沖算了?
「還不是時候!」
老爸彷佛看透奇羅內心似的這樣吶喊。而就在這同時
有東西飛了過來,是從後方飛過來的。應該說,奇羅最先目擊到的,是肉塊被刺中的場面。而這些東西陸陸續續飛了過來。因此,過了一會兒,就能夠明白有東西不斷從後方飛來。
是箭。
沿著拋物線丶應該從很遠的地方射來的箭,每一支都射穿了肉塊。
原本就這個巨大的臭怪物而言,普通的箭應該不痛不癢吧?才剛這樣想,箭就開始集中火力攻擊目標。它們朝肉塊頂上冒出來丶眼睛被縫住的女人頭部飛去。奇羅心想,那恐怕就是它們的目標。女人頭部附近中了兩丶三支箭,接下來,箭更命中了女人的額頭。就在這個瞬間,肉塊和觸手的動作頓時停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羅堵住耳朵想阻絕女人刺耳的慘叫聲,回頭找尋射手。到底有幾人呢?五人?十人嗎?不全都不對。
站在那裡的,只有三人和「一隻」而已。
而當中拉著弓的人,只有一位。
而且,那是帶著一隻體格相當健壯的純白色大型犬,有著一身令人顫慄的黑色肌膚的美女。奇羅總覺得在哪裡看過她,而且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到底是在哪裡丶在何時見過她呢?
無論如何,奇羅倒是很熟悉剩下的兩位。
兩人並肩跑了過來。
其中一人將高級訂製服的華貴開襟綁帶長袍反穿,及肩的黑髮隨風飛舞,帶著藍色的黑瞳隱藏在丹.羅森的嶄新墨鏡後方,以宛如疾風的速度前進。
另外一人的金銀色髮絲散亂,她絲毫不在意身上以黑紅白三色搭配成的連身圍裙裙擺掀了起來,反而發揮了與清純可憐又帶有飄渺感的容貌完全不相稱的身體能力,踏著如羚羊般輕盈的腳步前進,速度完全不輸給主人。
兩人不一會兒便追過了奇羅和安佐潘卡羅。他們與我方擦身而過。這時,其中一人的墨鏡在空中飛舞,而他整理得相當整齊的八字鬍確實浮現了微笑。
「老頭子退下吧!」
能夠對潘卡羅家族的首領說出這種話的人,就只有他。
強.傑克.頓裘克。
老爸一邊目送這年紀比自己小許多的難得友人背影,一邊有些呆然地喃喃白語。
「你對我而言,真的是小丑啊。」
奇羅深有同感,只能點頭稱是。不只是奇羅,在場的任何人,應該就連逃到火焚谷聖堂附近的敵人,也都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大家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眼睛被縫起來的女人雖然還在發出慘叫扭動脖子,但肉塊又開始繼續活動。它又開始重複這邊膨脹丶那邊凹下去的動作,紫色的荊棘不停地捕食人肉丶流出紫色膿液,而新觸手的芽又開始冒了出來,原本癱在地上的觸手又重新恢復了力氣。而且總覺得肉塊身上有如腳的部位又開始前進了。如今,長寬皆有十美迪爾以上丶或是搞不好有十五美迪爾以上的巨大怪物往這邊靠了過來。更何況,觸手正從上方從前面從右側從左側襲擊而來。這簡直就像是肉塊的海嘯丶或是肉塊的豪雨。
裘克和他的女侍克羅蒂亞,卻完全不往旁邊看,只是一心一意往前奔。
沒有人可以阻擋他們。
甚至無法碰觸他們。
他們越來越靠近。
十五美迪爾。
十美迪爾。
五美迪爾。
奇羅在這個時候才首次日擊,那是他懷抱淡淡初戀的對象。奇羅從未見過有其他女人比她還要美麗。她由金銀色點綴丶是專屬於強.傑克頓.裘克的女人。但是,仔細一想,奇羅也沒有自信可以正確說明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豈止如此,奇羅就連她是「何方神聖」都不清楚。他這才想起了這個事實。
「克羅蒂亞!」
「是,主人。」
裘克從腰間的刀鞘中拔出長劍,克羅蒂亞則停下腳步。裘克在克羅蒂亞稍微前方的位置屈膝丶變成半跪姿勢往前一刺。他面對從四面八方而來的觸手,一刺再刺丶不停地刺。他在克羅蒂亞的四周以高速丶複雜到眼睛無法清楚捕捉的程度丶但卻又依循一定的道理而沒有一絲多餘的步伐繞圈,刺中所有的觸手。「千之貫通」,據說被這個魔導王時代秘寶刺穿的人,會感受到有如雷殛般的衝擊。事實上,當裘克的刺擊正中觸手時,就會喀喀地飛濺出細微的電光,絕無誇大其詞。那些沒有被斬斷的觸手之所以會失去力氣垂落到地面上,都是多虧了那把長劍的特殊效力吧。儘管如此,他的動作到底怎麽辦到的啊!比起秘寶的威力,奇羅反而更加在意裘克本身。奇羅雖然明白他的步伐依循一定的道理,但奇羅卻連「道理」到底是什麽都不知道。即使如此,他還是感受到了。他那個步伐,一定不是較好的,而是最好的,彷佛是在高達數百次丶數千次的練習下所完成的動作一般。奇羅不禁看得出神,甚至忘記注意克蘿蒂亞。等到他回過神來,才驚覺克羅蒂亞的全身已經被那個包圍起來了。
那看起來像是黑煙。換句話說,如果說有黑煙的話,那也可以說有如黑霧般的東西。不過,那當然不是黑煙也不是黑霧,那是從克羅蒂亞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看起來就像是這樣。那個從克羅蒂亞身上散發出來,或說是克羅蒂亞產生了它丶然後包圍克羅蒂亞丶如螺旋般越升越高丶漸漸凝固慢慢地變成了某個形狀。
是鐮刀。
在搞不好有四美迪爾長的巨大刀柄前方,備有猙獰而彎曲的刀刃,形成一把與克羅蒂亞的身體明顯不相稱丶散發出微微綠光丶過於巨大的兇惡黑色長柄鐮刀。
「『縱斷』!」不過,克羅蒂亞彷佛完全沒有感受到一絲重量地輕舞那把大鐮刀。她追過裘克,邁出三丶四大步,然後揮舞鐮刀的動作,看起來就像使用菜刀一樣輕鬆。但鐮刀所帶來的破壞卻非比尋常,跟菜刀完全不一樣。鐮刀發出了只能用嘶唦喀喀喀喀喀來表現的奇妙淒絕聲響。與其說鐮刀砍斷了肉塊,不如說鐮刀一點一點地削下肉塊。從肉塊下方的傷口中噴出膿液,降在那一區上。克羅蒂亞接著立刻把大鐮刀橫向一揮。「『薙倒』!」那個怪聲響又再度迴蕩在空中。大鐮刀將剛剛的傷口沿水平方向鋸開。如此一來,那已經不是傷口,而可以稱為洞了。肉塊開始顫抖,發出了撐不上是聲音的聲音。禍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接著,接下來又是一擊。
「『鎖縛』!」克羅蒂亞往後一跳,讓大鐮刀的柄立在地面上。於是鐮刀整個崩解,有如沙堡一般瓦解。不過,大鐮刀並沒有消失。崩解的大鐮刀化作黑霧,接著馬上變成了其他的形體,從克羅蒂亞的雙手開始纏繞丶然後慢慢延伸變長。果然是帶有綠色光芒的丶黑色鎖煉。那跟克羅蒂亞的手腕一樣粗的鎖煉,一定有數條丶喔不丶是數十條。鎖煉開始纏繞肉塊,用力束縛住。剛剛差點要開始暴動的肉塊受到束縛,無法動彈。「主人!」到此為止都只是準備工作,如今才輪到主角出場。
那就是強.傑克.頓.裘克。裘克竟然跳到鎖煉上,開始在上頭奔跑。他往前奔跑,往上奔去。奇羅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心想,這不一樣,不一樣啊。這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吧?這是我完全陌生的世界啊。而且應該不只我這麽想,喬瑟夫丶哥哥們丶卡爾羅丶就連老爸一定也是如此。這並不是力量或氣勢的問題。總之就是不一樣。就像人類無法如鳥一般飛行,但並非因此鳥就比人類優秀,而老裘克和克羅蒂亞也是如此。他們跟我們不同,他們活在另一個世界當中。
住在另一個世界的裘克,最後終於或許應該說,相當輕鬆地爬到了肉塊頂端。
奇羅也明白裘克想要做的事,這是任誰都可以想到的攻擊方法。但是,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即使想做,卻會因為辦不到而感到困擾。如果可以輕鬆做到,就用不著這麽辛苦了。不過,這是奇羅他們的狀況。裘克則不同。他成功了。
目標是頭部。
額頭正中一支箭丶雙眼被縫起來的女人頭部。
裘克輕鬆地將肉塊當成踏板,反而優雅地跳了起來。
瞄準目標的「千之貫通℉刺擊起來可說是神速。
原本應該喀地一聲電光四散。
但卻沒有發生。
「什!」
女人的頭部消失了,沉下去了。不丶正確來說應該是被吸進去了。女人頸子以上的地方,咻地一聲被吸入肉塊當中。
「千之貫通」刺了個空。而幾乎在同一個時刻,肉塊的表面開始波動,讓裘克的處境變得比站在面對大風大浪的船上還要險惡。裘克平衡不了而摔了下來。他在肉塊上彈跳,跌落下來。「啊!」本以為心臟會就此停止,不過克羅蒂亞的鎖煉立刻離開肉塊,纏繞住被拋到空中的裘克身體。不知道是在這一瞬間丶在那之前丶或是在那之後。「『羽散』!」鎖煉又變成了其他的東西。這次是黑色的羽毛。比真正的羽毛還要大的黑色羽毛大量地飛散。裘克被黑色的羽毛包圍住,就這樣以稱不上是落下的速度降落,平安回到地面上。出事的人,反而是克羅蒂亞。
克羅蒂亞看到裘克平安著地之後,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倒在地上。
裘克似乎早就預測到這個狀況似的,他立刻抱起克羅蒂亞,邊跑邊吶喊。「撤退丶安佐!再這樣下去只會白白犧牲!我叫你撤退!」站在奇羅正前方的老爸只在一瞬間內躊躇了一下。僅僅只有一瞬間而已。奇羅絕對沒有質疑那一瞬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在這段時間內,一度消失在肉塊內的女人頭部,又在跟剛剛不同的地方出現在感覺比剛剛稍微前面一點的位置,這件事也的確是事實。老爸一邊環顧周遭一邊大喊。「撤退了!不要回頭!專心往回跑!撤退丶撤退!」和肉塊上的女人頭比起來,不知道是誰比較快呢?
「MelgZelgRevNav遠炎近火KreyBrey動亂炮危黃回回JenRenD」
RyyyyyyyyyyShhhAhhhhhhhRyyyyyyyyyAhhhhhh.
眼睛被縫起來的女人,應該跟肉塊上的嘴巴同時各自唱起了不同的內容。
潘卡羅家族的全員,在首領的命令下開始撤退。就在這個時候!
四處傳來轟隆隆的爆炸聲。彷佛是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太陽突然活了過來一般。但是,那是很小的太陽。而且,還有好多顆。
是火。是火球。喔喔。嗚喔喔!好熱。煙霧瀰漫丶火花四散。火在燃燒。有人燒起來了。有好多人丶好多人,逃到一半的兄弟們在燃燒,發出燒焦的味道。那是血與肉燒焦的味道。就算幸運沒有被火球直接命中,卻會被捲入身旁的火炎中。奇羅步履蹣跚,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奇羅!你是笨蛋嗎?快逃啊!」在老爸的喝叱之下,奇羅的雙腳總算恢復了力氣。沒錯。快逃。我要逃走。如果不逃走,就會死。就會死掉。可是,老爸呢?老爸正以右手拿的摩德洛爾刀為拐杖,左手按著膝蓋。老爸的左膝在過去被曼夫雷德一家綁架監禁時受到拷問而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之後也沒有好好接受治療,所以幾乎派不上什麽甩場。他今天卻以這樣的膝蓋,如年輕時一般作戰。他奮勇作戰,太勉強自己了。奇羅想讓老爸扶著自己的肩膀,卻被老爸拒絕了。「閃開!夠了,你快逃吧!」「可是!」「──安佐丶你!」穿越火炎而來的人,正是裘克。克羅蒂亞則躺在裘克的雙臂中,似乎失去了意識。老爸看到之後,便對裘克怒吼:「你也一樣!趕快帶克羅蒂亞小姐到安全的地方去!」「閉嘴丶克羅蒂亞是我的」「她是你很重要的女人不是嗎!我這雙眼睛可沒有瞎到那種地步!快走!」裘克滿是殺氣地瞪著老爸,嘴角也不停顫抖。就在這時,四處的火焰又轟隆隆地卷了起來。「嗚」「嗚哇哇啊!」「咳!」火焰甚至在很近的地方燃燒。奇羅他們都失去了平衡。老爸不禁大叫:「快走,強.傑克.頓.裘克!我不想再受你照顧了!」「隨你便,老頑固!」裘克轉身離去,不再回頭。奇羅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不知道該怎麽做才最好。因為他是笨蛋嗎?是這樣嗎?可是,又不可以對老爸見死不救。絕對不可以,是吧?所以說吧?
火焰在爆炸。現在的情況下,如果沒有被直接擊中,只能想成自己運氣好而已。煙霧也很大,聲音也很嚇人。在這當中大家卻聚集過來。烏果丶只穿一條內褲的尼諾丶喬瑟夫.贊尼尼丶卡爾羅博西丶伊比茲丶里克,還有其他的兄弟們。老爸因此勃然大怒。好久沒看到老爸這麽生氣了。「你們到底在干什麽,這群白痴!全部伸長脖子聚在一起想等死嘛!聽好丶這是命令!快逃!活下去!卡爾羅,你曾經說過吧!如果我叫你死你馬上就可以去死!那麽我叫你快逃!讓這裡的夥伴們成功脫逃給我看吧!」奇羅打從心底覺得相當佩服,卡爾羅死到臨頭還是毫不慌亂,他雖然露出一副親手殺死雙親的表情,卻一邊回答:「好的。」一邊頷首。然後,他拖著伊比茲和里克,強迫兄弟們撤退。他的態度就是一副如果現在不撤退我就殺了你的樣子。可是啊,不好意思啊,卡爾羅大哥。我們果然跟卡爾羅大哥不同,我們是不肖子啊。沒錯吧?卡爾羅大哥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放過我們吧?
「那,烏果哥哥,那邊就拜託你了。因為我的左手已經完蛋啦。」「是嗎?我知道了。那尼諾,那邊就交給你羅。」「呼。了解。不過,奇羅,你那個右手,派得上用場嗎?」「不要緊的。它比只穿一條內褲的哥哥還要有用喔。」「啊啊,喬瑟夫也來幫忙。」「當然,少爺。」大家連成一氣,奇羅和烏果和尼諾還有喬瑟夫四人一齊扛起了老爸。「笨丶你們!想丶想幹嘛!放我下來!」老爸雖然理所當然地發脾氣,但我們可是有四個人。我們無視於老爸的抗議,開始跑了起來。「混帳!你們,竟敢不聽父親的話!」「不不,我們是不成才的兒子啊。真的很抱歉啦!」「我的話,跟烏果或奇羅不同,並沒有不成才就是。但我確實不是順從的兒子。」「我簡直沒資格當長男啊。非常抱歉,爸爸。因此,我不能聽您的話。」「不不,我可不認為你們是這麽惡劣的孩子啊。再怎麽說,就算父親那邊有什麽問題,你們也繼承了那位母親大人的血緣啊。」「竟丶竟敢擅自!放我下來!我安佐.潘卡羅丶竟然被人扛起來搬運!」
唉,不用在意啦,老爸。家族當然很重要,想讓赤足地區的人都有工作也是件好事,我也不是在說自尊啊丶面子什麽的都無所謂不過我們,是一家人吧?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吧?
所以,我們才會拚命的逃跑。火花很熱,在地上滾動的焦屍慘不忍睹,我被煙嗆個半死,左手現在也痛得要命,總之就是情況慘烈,但總之我們還是逃了。逃啊逃的,大家都不發一語,心
里只想著逃跑。只想要逃走,讓大家都活下來,大家一起再次復仇。至少我一點也不在意到底是什麽東西從後方追上來,我只看著前方。我心想,應該可以成功吧?我有這種預感。直到被大家扛起來丶唯一看著後方的老爸大叫為止。
「不行,有東西過來了!」
老爸應該說了類似這樣的話。我的確記得好像有聽到什麽聲音。之前聽過好幾次的咒文沒錯丶那應該是魔術的咒文,和現在這個聲音完全不同。難道是別的咒文?奇羅他們雖然不清楚,卻一起停下腳步回頭看。奇羅心想,啊,眼睛對上了。那是肉塊的眼睛。有如融化起司般的眼瞼深處,可以看見有如眼珠的東西在閃爍。肉塊則張開大口。克羅蒂亞砍的傷口,早就不知道消失到何方了。而黑紫色的口腔深處,有東西正在搖晃。那個,不知道是否能以藍色的火焰來形容呢?真是太可怕了。奇羅感受到了類似壓倒性力量的東西。而卡爾羅則從遠方喊叫著。奇羅甚至覺得可以聽見裘克的聲音。
他並不清楚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應該說,奇羅幾乎什麽也沒做。
因為在他展開行動之前,烏果丶尼諾丶老爸丶喬瑟夫都接二連三地撲到對方身上。奇羅不清楚大家的順序丶到底誰在誰的上方丶或是誰在誰的旁邊。他甚至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種事情,以及接下來到底還會發生什麽事情。奇羅的身體完全被壓在下方,他什麽也看不見。好痛苦。好可怕。真的可怕得不得了。於是奇羅並沒有針對任何人,只是忍不住大聲詢問:「為什麽!」
就在這之後。「父母保護自己的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雖然你腦袋不好,但你終究還是弟弟,而我是哥哥啊。」好熱丶好熱丶好熱丶好熱。「原諒我身為長男卻只能這樣做。」「多保重。」這些,全部都是我的幻聽?我看不見。但是,我卻感受到可怕的火焰正在狂放肆虐。奇羅好熱丶好熱丶他陷入了灼熱的黑暗中。整個人好像快融化一般。但是,自己絕對不可能會融化。因為大家都在幫我阻擋火焰。奇羅只能理解這一件事情。不知道是誰,最後說了一句話。「奇羅,接下來拜託你了。」那就是叫我要活下來的意思,叫我要忍住。奇羅心想,自己絕不會死。我不會死,絕對不會死。我豈能一死了之。為了這個目的,奇羅就算逞強也打算繼續保持意識清醒。就算身帶燒傷以及其他的負傷,不管那些傷口多麽疼丶多麽痛丶多麽令人想流淚丶令人想要哭喊,我都會活下去。我會活給你們看。我會活著丶給你們瞧。我會活下去。我會活下去。我會活下去。就這樣,終於,有人把我拉了出來。那是我。是我的身體。在我身上
的人是剛剛曾在我身體上方的人是剛剛曾守護我的人是但是,我這副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了。我,還活著嗎?我不知道。我睜不開眼睛。「奇羅少爺!」卡爾羅?「餵丶里克!你想做什麽!快閃!」里克?我丶是?
8
我不認為這一切都是錯誤。
誕生於世。被製造成這副德行。無法完成被賦予的使命。被放逐出境。在海上漂流期間卻無法選擇死亡。漂流到赤足海岸上被璐卡發現。在蘿拉家受到照顧而留了下來。對於大家的溫情心懷感謝。渡過了一段很重要的時光。喜歡上大家。在潘卡羅家族中受到卡爾羅.博西和安佐潘卡羅的器重。還有家族中的所有人都善待我。
如果我想要切斷這些關係,隨時可以一刀兩斷。我並非做不到。而是我不去做。
這裡待起來好舒服丶好快樂,有好多美好的回憶。我終於可以自然地展開笑顏,心中也不禁期待,或許,搞不好,我可以就這樣偽裝成普通人的樣子活下去。我可以變成人類丶能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我想當人類,想以人類的身分在這個城市活下去。我想以人類的身分,陪伴在某個人的身邊,緊緊擁抱某個人,然後也被緊緊擁抱,一起互相分享,一起活下去。
我好後悔。
不管多麽後悔都不夠。
我明明就不可能辦得到。
我偽裝成人類丶說著謊言丶欺騙大家丶無論到哪裡都拘泥在這一點上,結果我到底失去了多少重要的東西?
已經夠了。如果為了我的任性,而讓最重要的東西受到傷害,或是因此失去最重要的東西,那還是放棄吧。我得放棄才行。我明明就是這樣想的。
不顧卡爾羅的制止而往肉塊衝去的里克,對於事到如今仍未改變的自己,只感到十分愕然。或許因為自己正受到卡爾羅丶伊比茲丶還有其他熟人的注目吧?難道我還想要繼續說謊嗎?謊言已經完全滲入體內,無藥可救了嗎?結果我要比半途而廢還要不上不下。里克躲過觸手,接近肉塊用力一砍,只稍微被膿液噴到了一點。做出這種事,又會怎樣?我必須做的,並不是這件事。不對。這絕對錯了。
我必須終結一切。
哈維殺了蘿拉,老實說我不明白他的動機。不過,我知道有人在慫恿哈維。染血聖堂騎士團。沒錯,那些燒光紅線地區丶殺了一堆潘卡羅家族的夥伴丶殺了一堆無罪之人的敵人。敵人。可恨的敵人。紅底上的黑十字。敵人。我必須殺了敵人。我必須誅殺他們。敵人。敵人。他們的中樞就是那個。
「里克,回來!奇羅少爺還有呼吸!我們暫且撤退!里克!」
不用了。我不回去,也不回頭。卡爾羅先生,我也不聽你說的話,因為我馬上就聽不見了。我即將變化。不對,不是這樣,我只是恢復原狀而已。我要變回我自己,變回原本的我。我最擅長擬態了。那是我丶身為贗品的我最厲害的特技。我不認識我模仿的那個對象。那個對象,是那個國度的王子,真正的國王生下的最後的王子。我則被製作成王子的贗品。贗品不只我一人,還有好多位。我只是當中之一,前途有望的一人。我是擅長擬態的慰藉品王子候補。
可是,那只是擬態。終究只是擬態罷了。騙人的外皮馬上就會剝落。璐卡。啊啊,璐卡。我跟你好像。你似乎總是避人耳目,在深夜的海邊練習壓抑特殊的能力。我為了不要讓這張騙人的外皮剝落丶為了不要讓擬態失效,每天每天,每一個時刻都是特訓。我一直很害怕,我一直很膽怯。如果因為某些意外而讓擬態失效了該怎麽辦?如果原形畢露了該怎麽辦?
所以,我總是很穩重,總是保持微笑。我讓自己平靜下來,壓抑自己的欲望。我努力不要讓本性顯露在臉上,努力不要太過用力,努力扮演人類的樣子。因為,如果不這麽做,就會原形畢露。就會被人發現我是贗品丶會被人察覺我不是人類。
但是,我的右手已經開始變化了,左手也慢慢改變。抱歉,璐卡。我原本的肌膚並不白,而是灰黑色的。它不柔軟,而是硬的,相當堅硬。因為我是個混合物,所以並非常人可以一眼指認出來的生物。我總覺得自己像是隨便混合各種生物的特徵而製作出來的光是如此,我的整體非常不平衡,相當醜惡。至少如果人類看見了,一定會覺得很醜惡吧?我自己也覺得很醜。這就是我。我真是大騙子。我欺騙了大家。
我是為了作戰,雖然如此,卻好像要逃離什麽似的飛奔著。
這雙腳也正在褲管下變化吧?
我已經遠離肉塊了。我往火焚谷聖堂方向跑去。染血聖堂騎士團的士兵們,每個人看到我都嚇了一跳,甚至還有人因此讓路。就算他們沒有這樣,也抓不到現在的我。正在變化的我,與他們擦身而過。或者說,我飛越而過。我的臉一定也開始改變了吧?皮膚變成灰黑色,逐漸硬化。骨骼也慢慢改變。只有眼睛應該還是紅色的。只有眼睛無法改變。現在的我,應該已經稱不上是人類了。我現在無法好好吐出語言。我不是人類。
我是贗品。但是,我好想當人類。我往前奔跑,輕鬆甩開追兵,闖入火焚谷聖堂中。當這座建築物還被稱呼為奧斯特羅斯神殿時,我曾來過兩次。我知道,這裡的構造並不複雜,只要穿越天花板又長又寬又高的石造走廊即可,追兵追不上我的。我獨自奔跑著,身上穿著的人類服裝已經變得有些緊繃了。我沒有脫掉它們,而是撕碎它們,將它們捨棄。我也不需要人類的武器,我的身體就是武器。我一邊跑著,突然想到,就算如今有人看到我,也一定不會發現那就是我。璐卡丶拉恰丶喬治丶史黛拉丶泰德丶安娜丶咪咪丶卡爾羅先生丶伊比茲先生。任誰都不會發現吧?他們不可能認出來的。既然如此,我到底丶是誰呢?
或許,我正是為了尋求這個答案,所以才一直跑著。
我為了找尋答案而爬上好長好長的石梯。
前方就是禮拜堂。那是沒有牆壁丶僅僅只用數十根柱子支撐天頂,能夠一覽無限寬廣大海的「大祈禱亭」。
我一腳踏入那裡。
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的另一端。
僅僅染紅了一點點西方海面。
海風吹拂著。
雖然天色應該暗了下來,但對我來說卻沒有關係。我的眼睛確實捕捉到了單膝跪在「大祈禱亭」的中心丶雙手合十丶頭低下來的人類身影。在那個人身旁,有一匹高大的黑鹿毛馬。馬好像也跟人類一起獻上祈禱般丶或者應該說好像為了不要妨礙人類祈禱般靜止不動。這裡好安靜。浪聲丶風聲丶還有追兵的腳步聲,我都已經聽不見了。是時候來做個了結了。不,開始演奏終曲吧。我努力模仿人類的聲音。
「你是丶猶大爵士吧?」
人類一語不發地站了起來。
他面向這邊。
敵人。
這是敵人嗎?
他的年齡無法讓人一日瞭然。看起來像是三十歲丶也可以說是四十歲。五官輪廓相當端正。與其說是騎士,不如說有著貴族般的風貌。但是,在柔和當中,卻帶著嚴肅感。他那往前直視的眼神雖然讓人感到堅強,卻又帶著溫柔。這是敵人嗎?他身上刺繡精緻的外套丶紅黑色的鎧甲丶以及背上背的大劍,的確每一件看起來都像是逸品,沾染上戰爭的氣息和鮮血的氣味。但是,這就是敵人嗎?就是這位男人嗎?
「我知道你將到這兒來。」
他低沉的聲音,也出乎意料地悅耳。
「污穢者啊,的確,別人稱呼我為猶大爵士。我的名字是亞隆茲尼德魯斯比亞。我是聽從羅榭的聲音丶以羅榭之名進行『制裁』之人。」
里克曲膝將重心放低。我知道你將到這來?為何?污穢者。為什麽他要這樣稱呼我?里克有好多疑問。不過,算了。沒關係。我要殺了這個男人。我這雙手比鋼還要堅硬。長長的爪子甚至可以撕碎鐵板。猶大爵士。亞隆茲.尼德魯斯比亞。我要殺了這個男人。
「光是殺了我一人,『制裁』是不會停止的喔。」
「如果丶只殺你一人還不夠丶的話我會在丶殺了你丶之後殺死其他人殺光所有人。」
「這是為了愛嗎?為了幸福嗎?為了復仇嗎?」
看到猶大爵士輕輕舉起右手後,馬匹慢慢地走到他身邊。猶大爵士撫摸馬腹,並且拿起掛在馬鞍旁如長槍一般的東西。那個東西看起來十分老舊,表面全都雕刻了各種細細的花紋,與其說是實戰用,不如說比較像是儀式專用的物品。重點是它那有如闔起來的傘般形狀的尖端,並沒有尖到足以刺殺人。更何況,尖端上方還開了八個小洞,不知道這是不是為了裝飾用?
「污穢者啊,你錯了。我明白,我聽得到」
接下來猶大爵士彷佛真的在傾聽從遠方傳來的聲音似的,他的視線在空中遊蕩,旋即立刻產生變化。他開始顫抖。猶大爵士的全身開始不停顫抖。不僅如此,他的頭髮也全部豎
立起來。他不但翻出白眼,就連牙齒也因為緊咬在一起而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啊啊。啊啊我聽得到」猶大爵士笑了起來。「我聽到羅榭的聲音。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我看得見!」
里克立刻展開行動。這是因為猶大爵士把長槍的尖端對準了里克。不,如果只是這樣,應該沒必要展開行動。那把長槍最多兩美迪爾。里克和猶大爵士中間相隔了約五美迪爾遠。儘管如此,里克的身體自行作了反應。他想要閃躲,因為長槍變長了。不對。那不是長槍本身,而是從本以為是裝飾的小洞中射出了有如光的聚合體般細長的東西,直接以里克為目標飛了過來。好快。由於事出緊急,所以里克來不及閃躲。「嗚」腹部嗎?並不是腹部正中央,而是稍微偏左的地方。光。那是光。光之長槍。那個武器灼傷了我。血。是血。我也會流血。我的血,是紅色的。簡直就跟人類一樣。儘管我並不是人類。
光之長槍突然消失不見,里克差點要跪到石地板上,不過他總算是忍住了。
「來吧。污穢者。我要救贖你。」
「什麽丶救贖!」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我又不想被救贖。我只是只是想要守護而已。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我在想我應該要做什麽,在想我應該能夠做什麽,結果一切都太遲了。我應該要早點下決定才對。我很清楚丶很後悔。可是,這樣應該比什麽都不做要來得好。我要殺,我要殺了猶大爵士,接著要殺了那個肉塊妖怪,還要殺死其他的騎士。我往前跑,一點也不覺得痛。我的速度很快。因為我不是人類啊。我假裝要以放低重心的姿勢往前沖,卻突然跳了起來。人類的肉眼無法追上我的速度。猶大爵士的雙眼,只會看見我像突然消失在眼前一樣。換句話說,或許我的殘影瞬間烙印在視網膜上也說不定。我從空中襲擊他。我要殺人,要殺死敵人。我要殺了猶大爵士。然後,我必須實踐諾言。我有約了。我可不能背叛諾言。我要趁現在解放所有凶暴的力量。我的全身都為了這個目的而調節,肌肉也鼓成好幾倍大,灰黑色的皮膚上浮起無數條筋,爪子和牙齒也不停伸長。我化為殺意的聚合物,發出如猛禽般的怒吼。「S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
我跟璐卡約好了。
我要一直陪在她身旁。
我一定會回去的。
我一定會偽裝成人類的樣子,回到你的身旁。
如此一來,你能不能緊緊擁抱我呢?
雖然我是騙子,但是否可以請你擁抱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