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LOVE N KILL 愛與殺戮的摩天樓(2/2)
就這麼幾下,便把屍體分成了適當的大小。
牠們被統稱為蜥蜴四兄妹,雖不知拳姬與超食漢是否真有血緣之親,但好歹也是同族、同胞;沒想到超食漢竟將拳姬一口吞入腹中。
大快朵頤。
「喂喂餵……!」這下連飛燕也忍不住停下腳步,睜大他那原本就大的眼睛。「牠未免太……太追求美食了吧……」
「斥這個問題嗎……」
「唔,話說回來——」
這道飛燕以外的聲音雖令由莉卡微感驚訝,但對於這種淡薄的存在感她卻是心裡有數,一看之下果然不錯。路易﹒卡塔魯西斯便在由莉卡與飛燕身邊,他正坐在公文包上,以手帕擦拭著單眼鏡。
「『超食漢』似乎越來越難纏了。不知這是突變而來的性質,還是本就如此?我從來不知道有個體能以這種形式進化呢!唉呀,真是太奧妙了。」
「你還一臉斥不關己——」
「哦,那倒是,不是閒坐的時候嘛!」
「當然啊!快點離開這裡!別拖拖拉拉的!」
「啊,你不用擔心,我聞起來應該不太好吃——」
「由莉!牠來了……!」飛燕相當強硬地一把抱起由莉卡,開始奔跑。然而,由莉卡或許該感謝他;她以為還有時間,才分心
去關照路易‧卡塔魯西斯,但她太天真了。超食漢的「速度比方才更快」。由莉卡被飛燕攔腰抱著,是以能清楚看見自己與飛燕以些微之差逃過超食漢的魔掌,更能深切體會牠的速度與重量感。終於起身的路易﹒卡塔魯西斯一臉茫然地被超食漢右手抓住的場面,她也看得一清二楚。「咦?」路易‧卡塔魯西斯說著,似乎覺得不可思議,而這也是他最後的遺言。
超食漢雙掌合擊,輕易將手上的路易﹒卡塔魯西斯壓碎。
這件事本身已相當令人震撼,但還有件更令由莉卡震驚——或該說懷疑自己眼睛的事。
不是紅色的。
自超食漢雙手間飛濺而出的路易﹒卡塔魯西斯碎片,竟沾滿牛奶般的白色液體。
見了這副光景,由莉卡毛骨悚然,有股難以形容的驚駭感。
倘若那液體並非出自人類,而是出自於異界生物的身體,或許她不會大驚小怪——但異界生物是超食漢,路易﹒卡塔魯西斯是人類才對。她一直這麼認為,難道不然……?
不知何故,超食漢似乎也不太中意流著白色血液的人類(?丫又或許是牠無暇享用。人人碰上超食漢皆是束手就死或抱頭鼠竄,卻有人果敢地向牠挑戰。
不消說——
那人便是皮巴涅魯。
利用些微的突起部位爬上高層寺院外牆,進入超食漢的視野死角,並一躍而起,跳到牠那巨大的身軀之上——能辦到這種事的,也只有皮巴涅魯了。
超食漢似乎也察覺了這股非比尋常的殺氣,回過頭去,但為時已晚。皮巴涅魯已攀住超食漢背後,超食漢揮動尾巴,試圖將皮巴涅魯打落,卻未能擊中。皮巴涅魯身高將近一﹒八美迪爾,身手卻如老鼠一般敏捷。當然,和超食漢相比,他確實與小動物相差無幾——小動物?
皮巴涅魯有那么小嗎?他變小了?不,不可能,正相反。是超食漢太大,大過了頭。但現在不是關注此事的時候,該注意的是皮巴涅魯。皮巴涅魯神速地自超食漢的背部爬到肩上,又以肩膀為立足點移動至頭頂,手上的雌雄對劍閃閃發光。
他並未揮劍斬刈,而是鑽擰、翻攪、破壞。
縱使超食漢再怎麼龐大,那個部位的大小依然有其限度;無論牠的鱗片如何厚實堅硬,亦毫無干係。
那個部位便是右眼。
皮巴涅魯劃開超食漢的眼皮,猛砍眼球,砍得血肉模糊。
「好厲害……」
雖然他向來如此,但確如飛燕所言,好厲害。在這個前刺客眼裡,世界不知是如何樣貌?想必與由莉卡的世界截然不同,無論速度、高度、寬度及任何一切皆然。對由莉卡而言難如登天之事,對皮巴涅魯而言卻是易如反掌。
然而,對皮巴涅魯來說,超食漢依然不是好相與的對手。
不光是右眼,原本皮巴涅魯連左眼也要一併毀去,卻又死了這條心,縱離超食漢的身體。他
不得不放棄。「UUUUUUUUUUUUUUUUGOOOOOOOOOOOOO000OOOH……!」因為超食漢以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吼大叫,雙手抱頭,開始發狂大鬧。
「皮巴涅魯……!」「皮巴先生!」超食漢致力於蹦蹦跳跳與撞擊鄰近的高層寺院,因此四周塵煙瀰漫,一時不見皮巴涅魯的身影。以皮巴涅魯的本事,應當是安然無恙;但他會不會受超食漢發狂殃及?由莉卡憂心忡忡,結果只是杞人憂天。皮巴涅魯自煙塵中縱出,回頭仰望超食漢,似乎決定暫時拉開距離;他環顧四周,發現了由莉卡與飛燕,便朝著他們奔去。想當然耳,要挑戰正咚咚咚茲咚啪當茲鏗地大肆破壞的超食漢,未免太過有勇無謀。
話說回來——
「——我覺得……牠好像又大了一圈耶!」
「哦?」
飛燕看了由莉卡一眼,又再度將視線移回超食漢,眨了眨眼睛。
「哦!這麼一說,的確超大的!喀哈哈哈!大成這樣,我都快笑不出來啦!太扯了!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現在不斥高興的持候吧!」
「呼呀呀呀!誰、誰教牠……那、那麼大!未、未免太大了吧……!」
「真是的!」斥責飛燕的自己究竟身在何地?處於何種狀況?由莉卡突然回想起來,整張臉一股腦兒熱了起來,胸口也開始發悶。「……呃,你、你能不能放我下來?」
「啊?為什麼?」
「你、你一直抱著我,一定覺得很重吧!」
「不會啊!一點都不重,我力氣很大,由莉又太輕了。」
「由‧莉‧卡!快放我下來!」
「幹嘛啊?好啦,知道啦!」
由莉卡從飛燕的手臂中解脫後,總算憑著自己的腳站上地面。她鬆了口氣,雖然知道不是放心的時候,胸口卻變得輕鬆許多,臉上的熱度也消退了。大概是因為和飛燕湊在一起時太熱的緣故。飛燕明明穿著常人嚴冬才穿的大衣,但被他抱在懷中時,由莉卡卻能感受到那火一般滾燙的體溫。體溫傳了過來,烘炙由莉卡;而現在她離開了那股熱氣,所以舒服許多。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
「哦!皮巴先生!」
由莉卡並不覺得自己在發愣,卻直到聽見飛燕這一聲才發覺皮巴涅魯已過來會合。
她連忙檢視皮巴涅魯全身,見他未負重傷,想對他說句話,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她的腦袋裡變得一團亂,反被皮巴涅魯搶先了。
「由莉卡,沒事、吧?」
「……你、你呢?」
「我、沒事。」
「斥嗎?那就好……」
不,由莉卡已親眼檢查過皮巴涅魯的狀況,自然知道他沒事。她覺得渾身不對勁,為了醒醒腦,便甩了甩自己的頭,望向依然盛大狂鬧中的超食漢。飛燕對著皮巴涅魯說道:「欸,你果然很厲害耶,皮巴先生!太勁爆啦!你的身體是什麼打的啊?太犀利了吧?真的絕對超殺的啦!」皮巴涅魯露出了些許不耐之色,但由莉卡沒理會他們。
現在不是管這些事的時候。
超食漢突然停下動作。
仰望天空。
又將頭轉向西邊,瞇起左眼,從喉嚨深處發出「Oooooow……」的低吼聲。
牠似乎在呼喚什麼,又像是在響應呼喚。
超食漢緩緩地邁開步伐。
先朝南走。
又在不遠前的十字路口轉向西邊。
朝著極限AM蟠龍大道而去。
「——快追上去!」
見由莉卡拔足奔去,皮巴涅魯默默地搶到她的前頭。「啊!喂!等一下!由莉、皮巴先生!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飛燕亦立刻追上,但由莉卡沒瞥上他一眼。她萬分焦急,心頭滿懷不安,思緒也尚未完全整理好,還有點混亂。路易﹒卡塔魯西斯死得輕易,白色液體橫飛;許多人因異界生物來到地上而死。連皮巴涅魯都無法阻止超食漢——對,超食漢,這個怪物究竟有何打算,欲往何方?更重要的是卡塔力和瑪利亞,他們兩個人在何處?沒事吧?沒受傷吧?如何才能見到他們?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在這種時候,我總是無能為力。
不過,既然想不出方法,便只有繼續奔跑,追趕超食漢。
往西,往西,往極限AM蟠龍大道而去。
那兒有什麼呼喚著超食漢。
4
——在這種緊要關頭,我究竟在做什麼?
瑪利亞羅斯緊緊抱著貓咪裘弟,走下高層寺院的外側樓梯。
他想到其它地方去,卻又不知該去哪裡。
只好姑且下樓。
他迷失了。
迷失了什麼……?
自己的位置。
我以為那裡是我的棲身之所。
我想待在那裡。
但我不能無所事事,一聲不吭地待著。明明沒人期望自己存在,卻抱著膝蓋賴在那兒空呼吸,這種日子我敬謝不敏。
讓我覺得自己可以留下。
一讓人希望我留下。
被需要。
有用處。
我渴望被肯定,否則無法安心。留在那兒是多麼地自在安穩——不,所以才更是戰戰兢兢,心情猶如玩大風吹一般。現在還有椅子可坐,但要是椅子沒了呢?數量不夠了呢?假如得剔除某人,那人肯定是我,我是不二人選,我比任何人都如此期盼。
因為我沒用。
只是個「失敗作I
我從一開始便心知肚明,自己是下下等人,往下看是沒完沒了,往上看也是無窮無盡。瑪利亞羅斯有時覺得自己彷佛獨自呆立於空蕩蕩的荒野之中,被吹過的塵風嘲笑,被太陽輕蔑
;同情他的雲朵降下了淚雨,將他淋得一身濕。濕漉漉的身體沉重不堪,無法動彈;他發冷,蹲下身來,就這麼僵硬地化為石像,靜待腐朽的一天。這個夢他作過好幾次,每次醒來總是立刻否定。
——不是的……!
的確,現在的我很渺小,或許還得不到眾人的器重,但不見得永遠都是如此。我一廂情願地如此相信,努力;但即使成功地達成某些目標,也不過是僥倖,結果反而成了壓力。
這次成功了,下次得有更好的表現。
讓大家知道我辦得到。
證明我的能力。
證明我進步了,比上次更為善戰,今後還會更上一層樓。
我希望他們看著我。
認同我。
對我說——
你可以留下來。
請你留下來。
曾幾何時,瑪利亞羅斯的胸口深處綻放了帶刺的花朵;那是朵名為焦躁之花,總是冷不防地刺著他。在它的催促之下,瑪利亞羅斯翻開了巴尼格﹒巴拉德所著的《劍的技法丫練習劍聖直系正統派劍斗術的套路。由「水平三五線」連接「輪形」,再以「飛揉切」收尾。每個套路都不簡單,要使得如行雲流水更是困難。他使不好,隔天也使不好,隔天的隔天依然使不好。究竟何時才能學會?五天後?十天後?一巡月後?半年後?一年後?十年後?或是一輩子都辦不到?因為缺乏才能?因為沒有天分?
或許是吧!若真是如此,也莫可奈何。任何人都有長處與短處,我只須做我能做的事即可。
但我能做什麼?
和大家一起潛入地下區,由我統率,指揮,下令。我比其它成員善於觀察四周,冷靜判斷,視情況果斷採取對策。真的嗎?
他不明白。
泉里決戰之時僥倖奏功,他便如此以為。
——啊!
不過,現實卻是殘酷無情的,甚至該以滑稽形容。全是一場誤會。
面臨一點小小決斷便滿心迷惘,幾乎什麼也沒能決定,只是被狀況推著走,完全沒有表現,一無是處。
豈止如此,致命缺陷又再度清楚浮現。
孱弱。我太孱弱,缺乏戰力,無法站上與眾人對等的立場。我的水準和大家相差太多,只會礙手礙腳。
但大家都是爛好人,不會出言埋怨;即使心裡覺得我是塊豆腐渣,區區我一個人,他們還照顧得來。或許在他們心中,我的存在與否根本無關緊要。
沒錯。
對他們而言是。
但對我而言不然。
我渴望證書,足以留在那裡的證書。
不是同情,不是順水推舟,不是偶然交集的結果,不是命運,而是某個確實的理由。
多瑪德君、由莉卡、莎菲妮亞、皮巴涅魯、卡塔力、多瓦寧古。
我渴望成為他們夠格的同伴,早一刻是一刻。我渴望安心,好不容易找到了棲身之所,我希望永遠留下。我絕不願失去,我害怕失去。所以,一巡月後不行,十天後也不行,就是明天也嫌太遲;今天才成,最好是立刻,至少要有自己終有一天定能獨當一面的保證。
「……這是種奢望嗎……」
瑪利亞羅斯輕輕笑了。
喵!
懷中的裘弟叫道。
「啊哈哈……你在安慰我啊?」
喵!
裘弟澄澈藍眼珠中的黑色瞳孔,映著瑪利亞羅斯的臉龐。
我不想看。
瑪利亞羅斯用力撫摸裘弟的頭。倘若這是為了讓裘弟閉上眼睛而做的舉動,瑪利亞羅斯或許會更加厭惡自己;而事實上確是如此,因此他更為討厭自己。然而,無論任何人喜歡或討厭什麼,他即將走完樓梯,地上已近在眼前。瑪利亞羅斯踏上高層寺院與高層寺院之間的狹窄巷弄,並未屈身便粗魯地放下裘弟。
「你到別處去。」
一路抱著裘弟,分享牠的體溫,如今卻帶著僵硬的笑容說出這種話——這樣倒是很符合現在的自己。
自私自利,醜態百出,一無是處。
只會拿貓出氣。
「——就是這麼回事,快,你真的該到別處去,聽話。」
然而,裘弟卻未移動,只是抬頭直盯著瑪利亞羅斯,似乎在期待什麼。就算你那麼看著我,我也無法做什麼。
瑪利亞羅斯感到焦慮。
他刻意用力咂嘴,背過裘弟;與其說是跑出小巷,更像是加快腳步逃離裘弟。裘弟一定會跟上來。不知何故,他如此認為,但決定不去管牠。
仔細想想,與我何干?又不是我的貓。牠是路易﹒卡塔魯西斯養的貓,而路易﹒卡塔魯西斯只是棵搖錢樹,與我無關,我根本不在乎。現在我什麼都不在乎了。但若是如此,我又該何去何從……?瑪利亞羅斯滿心茫然地走出小巷。眼前的道路,正位於剛從外側樓梯走下的高層寺院與方才亞濟安帶領自己逃入的無人高樓之間。
瑪利亞羅斯漫不經心地往西邊看。
接著將視線轉向東方之時,他的胸口宛如被打釘一般地疼痛。其實他所見到的景物並不值得驚訝,他早該料到的。
距離瑪利亞羅斯所在的地點,約有三十美迪爾左右吧!
亞濟安在那兒。
他正在戰鬥。
當然,對手是剪刀手。
就瑪利亞羅斯所見,亞濟安正使用暗器,以不遜於皮巴涅魯的超人敏捷玩弄著剪刀手。不過,悲哭之劍似乎尚未吸取大量鮮血,棘闇黑衣上亦有數處損傷;看來剪刀手雖然逮不住亞濟安,卻也不是單方面挨打。
再者,剪刀手與亞濟安的體格差距便如大人與小孩,因此攻擊間距也大不相同,而剪刀手的身手絕非遲緩。就體力上而言,雖然亞濟安呼吸未現紊亂,但剪刀手亦未顯疲態;牠身上的各色皮帶要斷不斷,雖有出血,傷勢卻不嚴重。
還有那對兇惡異常的剪刀。
那將人體輕易切成兩段的駭人鋒銳程度,是瑪利亞羅斯親眼見識過的。
雖然目前亞濟安未負重傷,但若是不慎挨上一擊,後果難以想像。與其說難以想像,倒不如說是不堪設想。
然而,亞濟安並不畏懼剪刀手;他既不後退,表情亦絲毫未變。亞濟安和多瑪德君在泉里單挑時,言行便如打從心底享受戰鬥一般,但現在的他不同。虐殺人偶,亞濟安正如這個異名,帶著冷漠的心,冷靜沉著,一步步地將剪刀手逼進死路。
他有自信。
而且擁有不讓自信變為自大的實力。
老實說,我很羨慕他。我也想變成他那樣。不,即使我再怎麼想,我們的基礎本就不同,如今再如何渴求皆是枉然。雖然知道是枉然,我還是忍不住希望自己能生成另一種模樣。假如我有多瑪德君那樣的壯碩身體;倘若我像皮巴涅魯那般敏捷靈活;要是我有莎菲妮亞那種魔術才能;如果我能像卡塔力一般堅強,總是帶著笑容向前;假使我能如由莉卡一樣,不屈不撓,再接再厲:若是我和鬍子一樣,肌肉發達,頭腦過人。
我應該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麼卑屈、軟弱又扭曲的人。
不會嫉妒他人。
不會陷入令自己作嘔的自我厭惡。
——我想逃。
我再也受不了這樣的自己,光是抱著自己,便感到萬分不快。我不願讓人看見,不願讓人看見如此骯髒的心及扭曲的表情。我渴望落單,形單影隻也好,孑然一身也罷。
啊!
但我卻一步步地靠近亞濟安。縱使認為該往反方向跑開,身體卻拒絕執行;不只身體,記憶亦如此主張著。
過去隻身一人的時候,有多少難以成眠的夜晚?
寂寞難耐!恨不得大吼大叫!大吵大鬧……!
緊抓著毛毯貼住臉龐,若還不夠,便咬住毛毯,拚命祈禱。
即使今天睡不著,明天一定能成眠。只要弄得筋疲力盡,總有一天能沉入夢鄉。沒問題,我撐得下去。只要忍耐,寂寞便會過去。
確實如此。然而,寂寞難耐的夜晚必會到來。我曾數度自問,還得度過幾次這種夜晚?每到這種夜晚,我只能一味苦忍嗎?我得撐到幾時——到死為止?
泉里決戰結束,意識清醒之後,眾人在多瑪德君家中一起吃飯,吵鬧喧譁。
之後,卡塔力、由莉卡與莎菲妮亞在客廳睡著了;多瑪德君、皮巴涅魯與瑪利亞羅斯則被迫聆聽鬍子那不知所云的長篇大論。中途多瑪德君及皮巴涅魯棄劍投降,開始裝睡;瑪利亞羅斯也如法炮製,靜待鬍子結束演說,不知不覺間卻真的被睡意侵襲,在客廳沙發上睡著。
在大家的包圍之下。
溫暖。
舒適。
毫不孤
單。
或許那種難以成眠的夜晚,已不會再來了。
我如此祈禱。
我不願再落得孤伶伶的。
——亞濟安隔著四美迪爾遠的距離敏銳地揮動左手,丟出暗器,並於同時猛然接近剪刀手。他的暗器是針型的投擲武器,對著剪刀手的膝下連放了三把。剪刀手往後跳開,躲過暗器;當然,此時的牠呈現縮腰狀態,亞濟安趁隙上前,悲哭之劍疾出,但剪刀手似乎早已料到此著,用力一蹬地面,以過人腳力更往後退,逃過了悲哭之劍,並轉而反擊。剪刀,牠的兩把剪刀從兩側猛襲亞濟安。喀喳喀喳,一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響起,卻僅止於如此。剪刀並未擊中亞濟安,甚至沒能擦過他一根汗毛。
亞濟安跳往正上方。
不。
不對。
看來是如此,但一瞬之後,他竟繞到了剪刀手背後。
剪刀手亦立即回身,但亞濟安已丟出暗器並衝上前來。大勢已定,看在瑪利亞羅斯眼裡便是如此。但亞濟安並非單純突擊,而是在極短的距離之間多段變化速度。快,慢,快。剪刀手完全為他所惑,當牠以兩把剪刀打落暗器並試圖迎擊亞濟安時,雙方之間的距離業已歸零。
穿過剪刀手身邊的亞濟安悠然甩落悲哭之劍上的血,撥了撥黑髮。
「呵!」
「——Guuahh……」
隨著呻吟聲,有個物體咚沙嘎沙地掉落地面。
是剪刀手的左臂。
在錯身而過的同時,亞濟安以悲哭之劍斬落了牠的手臂。
這回當真是大局已定。亞濟安幾乎無傷,但剪刀手卻失去了一條手臂,亞濟安的優勢已無可動搖。瑪利亞羅斯觀看這一連串教人幾乎忘了呼吸的攻防,至此總算鬆了口氣,卻在同時目睹了不可置信的光景。
剪刀手拾起自己的左手,硬生生地將兩個切斷面接在一塊。
當然,光是如此,並不值得大驚小怪。這種舉動對常人而言的確怪異至極,但想把分開的東西還原的心理,瑪利亞羅斯倒不是不能理解;換作其它精神近乎錯亂的人,或許也會做出相同的舉動。只不過,即使舉動相同,結果卻不見得和剪刀手一樣。一般情況下,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血如湧泉的切斷面中竄出了許多血色肉芽,互相糾纏並化為一體——竟真的將手臂接合起來,只留下一道嶄新駭人的傷痕。
而且一轉眼後——
剪刀手又喀喳喀喳地動起剪刀來。看來不僅是接合而已,功能亦大致復原,只是動作有些不靈光。
見狀,亞濟安亦不禁目瞪口呆。這也難怪,蜥蜴斷尾還能再長倒是聽說過;但能自行接合切斷的手臂,卻是前所未聞了。蜥蜴人都是這樣嗎?不,應該不是。瑪利亞羅斯也曾與低等蜥蜴人及蜥蜴人數度交戰,從未碰過這種破天荒的傢伙。剪刀手屬於特例。牠果然是危險可怕的敵人,若不剷除,後果不堪設想。
我默默看著恐怖的敵人朝亞濟安進攻。
這樣行嗎?真的行嗎?
——不行。
當然不行,絕對不行。
瑪利亞羅斯舉起右手對著剪刀手,左手的食指與拇指放在右護腕旁的開關上,瞄準目標。說來可笑,相差了十五美迪爾以上,根本不可能命中;即使命中,能穿透那身鱗片嗎?這個護腕上的發箭裝置原就是用來護身或暗殺,體積雖小,威力卻不差,但也只是「不差」而已。事實上,他曾對製作者「修可拉德」提及自己將護腕用在實戰上,修可拉德聞言回道:「哦?竟然用到實戰上去啦?看來你日子過得滿苦的嘛!屎蛋小惡魔。」當時瑪利亞羅斯聽了這話很不痛快,隨即還以顏色;但修可拉德說的其實沒錯,這對護腕只是權宜之計,若不百般琢磨運用方式,甚至連梅利庫魯都獵不成。這就是我,我知道,事實便是如此,無可奈何,只能接受。
因此,瑪利亞羅斯接受事實,朝著腰帶上的封盒伸出了手。
裝有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炸彈。
——伊修塔魯﹒阿卡姆諾﹒戈登子爵。
那個邪門歪道鍊金士研發的瑟拉慕‧戈登,原本便具備當成炸藥運用的潛在可能性;更正確地說,在實驗的初期階段,瑟拉慕﹒戈登的性質就和現在的哈蕾慕﹒戈登類似,服用一段時間後便會爆炸。
曾目睹整個過程的瑪利亞羅斯成為侵入者之後,突然思及這種藥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因此砸下自己一點一滴攢來的錢,在黑市買了套中古鍊金道具組,並逐漸買齊材料,歷經數次失敗才煉製成功。為何自己會擷取那可恨子爵的名字,將其命名為哈蕾慕﹒戈登?瑪利亞羅斯已記不清了。應該是出於諷刺之意吧——原來那個沒人性的變態也能幫上我一點忙。
事實上,多虧了哈蕾慕﹒戈登,他才能數度撿回自己的小命。
才能獲救。
仔細一想,真是令人不快。
雖未確認過屍體,但子爵十之八九已然死亡,我卻仍無法與他切斷關係。至今還無法獨當一面的我,竟是倚靠在子爵宅邸度過的悲慘數年而存活下來的。
再說,我丟出炸彈又能如何?有什麼好處?運氣好正中剪刀手便罷,一不小心可會禍及亞濟安。不行,炸彈不能用。
換句話說,我什麼也做不到。
這已經不是甘不甘心的問題。
只能說是束手無策。
這就是現實。
——真是傷腦筋啊!
瑪利亞羅斯抬起頭來,他似乎低頭思索了好一陣子。在這種時候幹這種事,當真是蠢得可以。像我這種白痴、沒用又拖泥帶水的蠢蛋,還是死了算了。不,看來在我尋死之前,會先被殺掉。「——咦?」
剪刀手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近在眼前。
為什麼?
「瑪利亞……!」
亞濟安急迫的聲音敲著鼓膜。
但瑪利亞羅斯見不到亞濟安的身影,他只看得見剪刀手。好大,應該有二美迪爾又三十或四十桑取。牠逼進眼前,氣勢驚人。瑪利亞羅斯發不出聲音,他試著後退,背、腰與腳卻使不上力;豈止使不上力,甚至開始發軟。跌倒,他快倒下了。「SyyyyyySh……!」剪刀手來了,牠那滿是傷痕的近青色綠鱗被暗紅色液體沾得既黏又濕,兩把剪刀閃爍著鈍光。腥風掠過瑪利亞羅斯的臉頰,再這麼下去,他必死無疑。可是,為何要殺我?因為我沒用?因為我軟弱?瑪利亞羅斯不明白,但當剪刀手突然躍起,轉了一圈並飛越自己之時,他隱約察覺了。
剪刀手正在瑪利亞羅斯身後。
瑪利亞羅斯的前方,是追趕剪刀手而來的亞濟安。
換言之,在這一瞬間,剪刀手與亞濟安形成挾瑪利亞羅斯對峙之勢。
剪刀手還記得亞濟安曾帶著瑪利亞羅斯逃走,或許牠也明白亞濟安試圖保護瑪利亞羅斯;因此,當牠發現瑪利亞羅斯大搖大擺地現身,便打算好好利用這隻胡塗蟲。瑪利亞羅斯是亞濟安的弱點——或許剪刀手即是如此判斷的。
遺憾的是,牠的推測相當正確。
亞濟安臉色大變。
他咬緊牙關,瞪大雙眼凝視著瑪利亞羅斯,似是憤怒,又似泫然欲泣。
——求求你。
拜託你。
別為了我,為了我這種人露出那種表情。
我沒那個價值。
再說,橫豎是來不及了。亞濟安與瑪利亞羅斯之間的距離約有四美迪爾,剪刀手卻近在身後;也就是說,瑪利亞羅斯的性命完全掌控於剪刀手手中,就算是亞濟安亦無計可施,只能死心。一切都完了。
不過,瑪利亞羅斯卻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過去亦然,要是他的運氣再差上一點,要是沒有亞濟安搭救,要是同伴們未曾相助──
他早就完了。
失敗作還能活到今天,已是不可思議。
至少尚有件聊以自慰之事。
在這個關頭,我還可以做個選擇。
臨死之前,要將什麼烙印於眼底?
亞濟安那張幾欲哭號的臉……?
「別看……!」
「Oooo0oooo0ooOoooo0o0oohhhhhhhhhhhhhhh!」
瑪利亞羅斯並不認為這道宛若呼喚的長鳴打動了自己的心,卻有股情緒一涌而上。
他的眼睛內側與鼻腔深處發熱,有道發麻的感覺從肩膀流向脖子及背上,橫隔膜開始痙攣,猶如打嗝的前兆一般。不,不是。他撐著,拚命忍耐;他覺得不該,不該這樣。哭也沒用,沒有意義。再說,為什麼哭?現在是我哭的場面嗎?這時候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當然,不哭也解決不了問題,
但我不能哭。現在不只我一個人,還有亞濟安在場。
瑪利亞羅斯轉向亞濟安。
亞濟安仍抱著右手,蹲在地上。
他的肩膀、背部及頭部微微顫抖,看來非常痛苦;見他如此,瑪利亞羅斯彷佛聽見了他並未出口的呻吟聲。
瑪利亞羅斯猶豫著。
我該怎麼辦?
瑪利亞羅斯數度試著開口說話,卻一再打住念頭,結果又快「打起嗝」來,連忙以雙手用力地揉擦眼睛周圍。他覺得自己若繼續保持沉默,便無法克制下去。再不說些話就糟了,我已經夠糟了,不想變得更糟糕。
「——你沒事吧……?」
「嗯。」
亞濟安雖未抬頭,卻立刻回答;他的聲音一如往常,太過平常,反而顯得怪異。
「已經好多了。」
「是嗎?」
「你呢?」
「我?」
我沒事——瑪利亞羅斯想如此回答。
卻無法成聲。
我、沒……
他只能勉強說到這裡,視野在一秒之間變得潰不成形;他覺得自己的臉上似乎同時溢出各種液體,彷佛長久以來一直勉力防堵的堤防突然被撤除了一般。他抓起外套衣襬擦臉,卻追不上潰堤的速度;腦中的芯燒焦了,燒斷了。噴出的不只是淚水。「我、我已經……受不了……我……這麼……」
「瑪利亞……?」
不行。
再也無法克制。
已到了極限。
「我很,沒用,對吧?派不上用場,一無是處,又很軟弱,為什麼……只有我是這副德行?是我不好嗎?我,什麼地方,不好?我……我也一直……一直在努力啊……是我的,錯嗎?對,是我的錯……是我決定的……我該放棄,該打消念頭,不該加入的。要是沒加入ZOO,就不用想這些事情了。我該獨自過活的,一個人的時候輕鬆多了。我好痛苦,比寂寞時還要痛苦。我不敢知道大家對我的看法,怕他們看不起我,不認同我,因為我一無是處,無能,無用,是塊豆腐渣、失敗作——個子矮,沒力氣,沒魔力,劍術爛,個性扭曲,不溫柔,只會耍嘴皮子……偶爾一次表現不錯,就立刻得意忘形!樂不可支!明明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而已,卻這麼厚顏無恥!我這種人……最好不存在,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留著也沒用。到頭來,我做什麼都失敗,都不順利。就算沒有我,大家也無所謂吧?今天就算少了我,也沒人傷腦筋吧?但少了其它人呢?多瑪德君是園長,皮巴涅魯很強,莎菲妮亞很厲害,由莉卡是醫術士,鬍子是和尚,卡塔力是開心果——但我呢?我是什麼?我有什麼功能……?我該怎麼做?一無是處的我留下來有什麼用?就算少了我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成任何問題!明天依舊會到來……!」
大聲發泄過後,心情確實舒暢了些。
但舒暢過後,卻又更加明白。
不行,一切全結束了。我再也無法留在ZOO。就算對象不是ZOO而是亞濟安,在別人面前哭叫過這些話後,怎能若無其事地「從頭再來」?
老實說,我真想立刻離開這裡。
好丟臉。
丟臉到恨不得一頭撞死,不想面對亞濟安。
竟然被亞濟安——
被亞濟安這種人聽到了這些話。
把骯髒、醜陋又軟弱的自己全暴露出來。
可是,我沒有力氣逃開。
瑪利亞羅斯坐在地上,緊緊抱住雙腳,額頭抵住膝蓋。
假如就這樣變小,該有多好?最好越變越小,小得和豆子無異,被人一腳踩死。
他知道亞濟安靠近自己,在對面坐了下來。
也知道貓兒正磨蹭自己的腳。
到別處去啦!
他如此想著。
我會待在這裡維持這個姿勢,直到你們離開為止。
我會永遠、永遠保持這個動作。你們快點死心,到別處去吧!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男人。」
別用平靜的聲音說故事。
反正我不會聽的。
「男人有許多同伴……有好幾個,好幾十個。男人是領導者,雖然一開始的成員只有區區數人,但全都是怪人,得有個人統率才行;他們采多數決,男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指名男人當領導者,男人只好接受。他不是這塊料,但無可奈何。」
叩、叩,有道硬物互相撞擊的微小聲音響起。
應該是亞濟安以某種東西敲擊地面吧!
「男人很努力地去做,但他向來愛裝帥,討厭被別人看見自己的努力;因此他表面上若無其事,心裡卻總是自問:這麼做對嗎?這麼做好嗎?同伴逐漸增加,我可有確實地了解每一個人?維持現狀就行了嗎?他沒有確切的信心,但若不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大家便會不安,變成一盤散沙;因此男人決定,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泰然處之。起先還過得去,直到發生了某個——小問題,同伴們開始動搖。」
亞濟安的口吻明白顯示著,發生的絕非是「小問題」。
但那又如何?
「男人犯了個錯誤。難以啟齒的事,他只對以前就認識的知心同伴們說;而本來該當面見過每個同伴再決定的事,他卻獨斷獨行。他知道不該這麼做,卻明知故犯。老實說,男人累了。他一向獨來獨往,無法信任任何人;好不容易添了同伴,已屬難能可貴,卻要他當領導者。他真的不是這塊料,沒這種本事。這件事男人自己非常清楚,但身邊的人不然,他們異口同聲地說:你是不工人選,只有你能勝任,有你在我們才能放心。一開始只有六個人,由六分之一決定一切。那時候還好,他還能忍耐。但是——」
「不知不覺間卻變成四十八個人。這四十八人之中,有一個人不在了,一個人離開,又有一個人求去……男人自暴自棄地想著,最後會剩幾個人?六個人?不,起初的六人之中已缺了兩個。那就是四個人囉?搞不好最後只剩自己一個。男人覺得這樣也好,但他的同伴都是些無藥可救的傻瓜。」
三十八個人。
有三十八個人——亞濟安重複道。竟有三十八個人留下來。
「——男人大為驚訝,啼笑皆非,沒想到會有這麼多自討苦吃的笨蛋。但男人也是同類,其實他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不安。我也說過很多次,男人沒那個本事,他沒那種資質;他一度想放棄一切,就是最好的證據。男人終於在同伴面前脫口而出,說自己並非大家想像中的那種人。結果,他的同伴對他這麼說……」
當時,瑪利亞羅斯並沒有任何想法。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起上半身。
亞濟安豎起單邊膝蓋,坐在地上。
他那宛如結凍般的天藍色眼眸凝視著瑪利亞羅斯。
但他的雙眼絕不冷漠。
反而很溫暖。
「『你誤會了,沒人覺得你厲害或了不起。大家待在你身邊,是因為喜歡你。∟
亞濟安吐了口氣,視線往斜下方游移,俊朗的臉孔猶如賭氣似地微微皺起。
「……或許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不過——你的同伴應該也是這樣吧?我不是說有無用處不重要,但重要的應該不光是這一點。」
「是嗎……?」
「瑪利亞,假如有人為了這種事而虧待你,我絕不饒恕。我會替你把他們殺得一乾二淨。」
「——才沒人虧待……」
沒人虧待過我。
一次也沒有。
加入ZOO以來,或許曾因輕忽大意而被喝斥、責備或勉勵,但從未被怪罪過。
全都是自己的問題。是我自己得意忘形,自命不凡,結果失敗了又開始沮喪消沉,像個傻瓜一樣。
可是,因為他們的人都太好了。
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同伴。
「沒人虧待我……完全沒人虧待我,一點也沒有……」
所以,我想成為他們的助力。如同大家扶持我一般,我也要扶持大家,成為他們的力量。我渴望在真正的意義上與他們平起平坐,越快越好。
瑪利亞羅斯又想哭了,但他強自忍下。
亞濟安輕輕地笑了。
「既然如此,你就該留在ZOO。你也喜歡他們吧?」
嗯。
瑪利亞羅斯未能坦率到用力點頭的地步,只是縮起下巴,微微點了頭。這是他的界限,但這樣便已足夠。
「放心吧!」
亞濟安緩緩起身,伸了個懶腰,看著瑪利亞羅斯,露出淘氣的表情。
「你的成長遠比你自己所想的還要快。總是觀察著你的我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錯。」
「……變
態跟蹤狂。」
「這是出自於愛啊!我的甜心。」
「這句話……」
瑪利亞羅斯不明白自己為何口出此言。
也不明白該作何表情。
他低著頭,站了起來。
「——好像很久沒聽見了。」
「是嗎?」
「不過我今後可不想再聽了。」
「呵呵!」
亞濟安撥開瀏海,轉向剪刀手離去的方向。前方是極限AM蟠龍大道,遠處一片騷然,應該不是錯覺。裘弟攀著瑪利亞羅斯的腳,喵了一聲,似乎想傳達些什麼。瑪利亞羅斯無法估量貓的想法,或許牠是想見路易﹒卡塔魯西斯吧!雖然他是個怪人,畢竟是裘弟的飼主。瑪利亞羅斯抱起裘弟,亞濟安瞥了他一眼,舉步奔跑,卻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他們相互凝視。
過了數秒。
亞濟安似乎有事想問,有話想說,卻遲疑不決。
瑪利亞羅斯立即會意過來。是那件事。
然而,亞濟安當時叫著「別看℉代表他不想被看見;既然如此,瑪利亞羅斯便當作沒看見,當然,也不會提起。每個人都有不願被人知道的事,都有希望永埋於自己心底深處的事。瑪利亞羅斯故作不解,歪頭問道:「怎麼了?走吧!」
亞濟安帶著又似安心又似失望的表情,吐了口短短的氣,點了點頭。
「嗯。」
這麼做是對是錯,瑪利亞羅斯無法判斷;他也無法果斷地主張只要當時認為正確,事後絕不後悔。他有後悔的時候,也有許多恨不得消除的過去;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無法重新來過。
所以,無論再怎麼迷惘、痛苦、煩惱,即使那真的是個錯誤,現在的他也只能前進,只能奔跑。
在剪刀手肆虐及群眾混亂之下,道路變得瘡痍滿目;瑪利亞羅斯與亞濟安沿路往東直行,要不了多久便來到極限AM蟠龍大道。極限AM蟠龍大道寬約五十美迪爾,中央設有名為龍脊的分隔島,是首都艾爾甸最大的幹道。
柏油混凝土路面上留有剪刀手的血跡,綿延不斷。
牠往南邊去了?
「——在那裡!」
早在瑪利亞羅斯大叫之前,亞濟安便已拔足奔去。目測約三十美迪爾前方,有隻相當高大的蜥蜴人倚著龍脊坐在地上。瑪利亞羅斯不知牠的恢復力有多麼異常,見牠腦袋、腹部與內臟皆受重傷,一時還以為牠已力竭而亡;但實則不然,牠只是為了發揮接合左手時的恢復力而稍事休息而已。剪刀手微微挪動身體,一見到瑪利亞羅斯等人便起身逃走;牠沿著龍脊往南,一面潑灑鮮血一面往南,拖著腳步往南。
但牠的速度並不慢。前頭的亞濟安與牠的間隔越縮越短,但全力疾奔的瑪利亞羅斯與牠之間的距離卻無甚變化。瑪利亞羅斯抱著貓,手臂無法揮動,難以提升速度。他考慮放下裘弟,但下一秒鐘,放不放下已變得毫不重要。「……啊?」他啞然停下腳步。「——什……」亞濟安亦然,這也難怪。
因為有東西接近了,從南方朝著這裡,往北而來;那是個非常巨大的物體,是種生物。高達一至三美迪爾、猶如鋸齒狀背鰭的龍脊在那生物的破壞之下碎片橫飛,而牠本身的重量又壓陷了道路鋪裝;只見牠一路捲起塵埃與瓦礫風暴,發出震耳欲聾的腳步聲直衝而來,越來越接近。
若將一隻長著黃色鱗片的肥胖蜥蜴人放大至令人遠近感錯亂的程度,便成了那生物。
不過,大成那樣已經不能叫蜥蜴人了吧?
說到大型異界生物,首先聯想到的便是龍及同種生物;瑪利亞羅斯倒覺得眼前的物體和牠們比較接近。
不,不對,不一樣。不是這個問題。
「超食漢」。
牠確實以超乎蜥蜴人的巨大身體為招牌,但原先有這麼大嗎?
應該沒大到這種地步——假如瑪利亞羅斯的記憶正確無誤的話。
「……牠的成長顯然比我快得多……而且速度萬分驚人。」
「就算是我,要阻止那種玩意兒,也得費點手腳。」
「不,老實說,我覺得你辦不到。」
亞濟安沒回答,而是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悲哭之劍,拿在左手上。他打算用那招?曾在泉里見過亞濟安使用那招與多瑪德君單挑的瑪利亞羅斯立刻別開視線。短劍穿掌的畫面他可不想看,浮現於悲哭之劍劍柄上的幾多臉孔亦是噁心十足。瑪利亞羅斯再度將視線移往超食漢,卻更加目瞪口呆。
來這招?
想不到牠會有此一著。
約在瑪利亞羅斯前方四十美迪爾之處,超食漢的超攻擊性行進停止了。
並不是某個人或物全力阻止了牠。
是超食漢自行停下的。
直到此時,瑪利亞羅斯才發現有一隊人馬追趕著超食漢。方才超食漢一面狂奔,一面四處拋撒大小物體,是以瑪利亞羅斯沒能看見他們的身影。雖然塵煙瀰漫,看得不甚分明,或許由莉卡、皮巴涅魯及卡塔力也在其中。他們一定在的,錯不了。不過,姑且不討論這個問題。
剪刀手比較重要。
剪刀手在瑪利亞羅斯及亞濟安因超食漢而吃驚地停下腳步時,仍繼續向前邁進。
如今牠已在超食漢身邊,近在眼前。這場重逢可是偶然?瑪利亞羅斯不認為。當然,真相得問牠們才能分曉,但剪刀手與超食漢應是刻意前來相會的。剪刀手的那陣叫聲,便是為了呼喚超食漢。牠有何目的?
超食漢俯瞰著剪刀手。
剪刀手仰望著超食漢。
牠們之間可有任何溝通?
剪刀手丟下光是今天一天便已奪去無數性命的兩把剪刀,攤開雙臂。
宛如迎接一般。
這是種駭人的行為,卻又似某種莊嚴的儀式。至少在那瞬間,剪刀手威風凜凜。沒錯,僅只瞬間;轉眼間,一切便結束了。
超食漢前屈,雙手抓住剪刀手,放進血盆大口之中。
牠閉上嘴。
開始咀嚼。
一下。
兩下。
吞下腹中。
瑪利亞羅斯現在才發現牠的右眼瞼及眼球傷痕累累,無傷的左眼則滿足地瞇了起來。接著牠再度張開嘴,打了個巨大的嗝;但那聲音不像「咯」,倒像「吼喔喔喔l
超食漢吃掉了剪刀手。
「……呃,畢竟牠們是互食生物……或許不足為奇……」
「不對,瑪利亞!那不是互食!」
亞濟安突然大叫,令瑪利亞羅斯忍不住回頭看他。
悲哭之劍插在亞濟安的右掌上。
劍身貫穿手掌,直沒入劍柄。
「牠那麼做……是為了將對方『吸收』至自己的體內!不快點解決牠,到時就無法應付了!」
亞濟安微微皺著臉,他只有這點反應?未免太奇怪了。瑪利亞羅斯光看著他那汨汨直流的鮮血便覺得疼。當然,悲哭之劍也疼痛萬分。當然?不,這麼說也挺怪的,但悲哭之劍確實痛苦著。GYOOOOOOOOHYUUUUUUUUH。聲音,是聲音,怨嘆之聲,苦痛之聲。浮現於悲哭之劍劍柄之上的臉孔哭泣著,哭叫著,啜飲著亞濟安的血。悲哭之劍得了鮮血,變換形狀,發掘力量——潛藏於「死靈女王」麟靈夫人最高傑作之中的真正力量。
悲哭之劍已失去原形,與亞濟安的右手化為一體,劍身超過二美迪爾以上。妖艷的深紅色刀刃分為數節,各節皆能自由彎曲,外觀已不似短劍,甚至稱不上一把劍。
斷末魔之劍。
亞濟安舉起沉眠於喪神街歐雷斯托洛最深處的追夢女工所留下的可怕遺產,敲擊地面,並對瑪利亞羅斯眨了眨眼。
「無論是故意,或是偶然——雖然我沒義務替古德王擦屁股,不過放任那種玩意兒四處橫行,只怕你無法安心睡覺。看著吧!瑪利亞!看我華麗地葬送那個怪物的英姿……!」「不,華不華麗不重要!前面,前面,前面!看前面,白痴!」「唔?」
亞濟安還來不及轉回正面,瑪利亞羅斯便已抱著裘弟轉身奔逃。咚磅轟隆隆!暫時沉浸於餐後餘韻的超食漢又開始行動,牠高達八、九美迪爾,搞不好達十美迪爾,腳步聲便如地鳴一般,猶如整個世界逼迫而來。牠又變大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說來真像個玩笑。自太多魯亞普目睹超食漢以來,經過的時間並不長啊!牠就是個讓玩笑不成玩笑,卻又真如玩笑一般的怪物。
當然,即使亞濟安所言「你的成長遠比你自己所想的還要快」屬實,瑪利亞羅斯依然無法應付,只能逃命,但他們的步伐又相差太多。超食漢肥胖到畸形的地步,跑動時巨軀搖搖晃晃,宛如彈跳一般,跑法既獨特又難看,因此就身體的活動效率而言,是瑪
利亞羅斯壓倒性地獲勝;但可悲的是,若比較單位時間的前進距離,瑪利亞羅斯卻是必敗無疑。不妙,大事不妙。瑪利亞羅斯覺得自己已發揮臨危時的潛力,速度快得不象話,但依然不認為自己逃得掉。他的所有內臟似乎全凝縮起來,視野窄得驚人;與其說是抱著裘弟,還不如說是攀著裘弟。「GYAAAAAAAAAAOOOOOOOOOOW……!」咆哮聲近在耳畔,震耳欲聾。太近了,啊哇哇哇哇哇!沒救了?我沒救了?有的人是越怕越想看,但瑪利亞羅斯並沒這等閒情逸緻;只不過,若不親眼確認沒救到什麼程度,他會更加不安。因此瑪利亞羅斯回過頭去,腳步也停了下來。
果然華麗。
亞濟安正面沖向逼近的超食漢。
亞濟安選擇的路線極為筆直,不帶絲毫搖晃。他的腦袋不曾上下移動,宛如超低空飛翔般地奔馳,身影好似一枝曳著紅尾的漆黑之箭。他的速度快,勁道亦強,沒有半點遲疑。
在超食漢右腳踏上地面的瞬間,亞濟安直線奔越牠的胯下。
當然,他不只是奔越而已。斷末魔之劍一閃,攀向超食漢的右腳,但並未真的纏住。這一擊利落至極,毫無窒礙,教人忍不住懷疑超食漢的右腳是否為豆腐製成。牠的膝圍有多少不得而知,但寬度應該不到二美迪爾,其中三分之二被斬為兩段;將全身重量全放在右腳上的超食漢自然支撐不住,隨之「崩落」——用這個字眼形容,最為貼切。超食漢的身體往右側傾斜,未被斬斷的三分之一右膝也發出咕沙咕沙聲,血、肉、骨頭等各種體內構成物質飛濺四散——竟真的崩壞了。超食漢完全倒地之前,以右手扶地,支撐身體,但畢竟廢了一條腿——「GUMOOOOOOOOOOOONNNN……!」當然會慘叫幾聲。
不過,超食漢本就沒柔弱到因「被砍了!呃啊!好痛!」而陷入思考十行動停止狀態。牠立刻以左手抓住右腳,開始翻滾;從瑪利亞羅斯的角度看來,是往左邊,往東方。原來如此,不能走就用滾的。牠體型肥胖,圓圓滾滾,最適合翻滾,因此滾動起來格外猛烈,已經不是滾動這般簡單,是旋轉,超旋轉。「——嘖!」亞濟安也揮動斷末魔之劍追擊,雖然並未落空,但超食漢不停旋轉,無法得知擊中何處。
只在轉眼之間。
超食漢不斷地超高速翻滾,撞毀了面向極限AM蟠龍大道的高層寺院,停了下來。
接著超食漢以自己撞毀的高層寺院為支點起身,並將緊握在手的右小腿硬接回右大腿。即使說得再怎麼委婉,牠的動作依舊稱不上靈巧,相當粗魯;不過,靈不靈巧原就不是重點。尋常狀況下,若不藉助醫術式之力,即使接上也絕不可能黏合。
當然,超食漢並不尋常。
牠的外表便已經非比尋常,如今又展現這驚人之舉——從那被斬斷、撕扯及擠壓而變得血肉模糊的部分中,竄出了血色肉芽,彼此交纏合體,竟真的將右腳接合起來。雖然不知其構造、原理、手法及箇中奧秘為何,卻非無跡可尋。
瑪利亞羅斯曾見過剪刀手做出類似的舉動。
而超食漢又吃了剪刀手。
亞濟安說過,那不是互食,而是藉此將對方吸收至自己的體內。
換句話說,超食漢不只是越吃越大。
而是藉由進食變化或進化。
雖然這個說法無法令人表示「哈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並欣然接受,但即使否定,也提不出其它假設。牠們是住在法則異於這個世界的異界之中,是異界生物;人類的常識本來就派不上用場。
不過,就瑪利亞羅斯的經驗而言,超食漢在異界生物之中也算相當破天荒;正因如此,更不能局限於固有觀念,腦筋得更有彈性。雖然眼見不見得為真,但若是因而遲疑,延誤行動,可就是愚蠢至極了。為了騰出手腳,瑪利亞羅斯放下裘弟。「離遠一點——說了你也聽不懂吧……」嗯,聽不懂。落地的裘弟宛如如此回答一般,微微歪著腦袋仰望瑪利亞羅斯。話說回來,經歷這一連串的轟隆巨響及振動,一般貓兒應會受驚、掙扎或膽怯地縮成一團,但裘弟卻格外鎮靜,真是只古怪的貓。說歸說,危險逼近自己時,總該懂得逃命吧!瑪利亞羅斯決定如此相信。
再說,雖然對裘弟過意不去,但眼前的狀況並不容許他抱著貓。
瑪利亞羅斯奔馳在變得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超食漢尚無法離開半倒的建築物,牠試圖移動,卻失去平衡,看來剛接合的右腳狀況不太好。畢竟接合處是關節,縱使接上,機能亦難以完全復原。這麼一提,剪刀手亦然;雖然手臂輕易接上,但全身上下的洞卻沒治好,看來治療的難度依部位等各種條件而有所不同。事實上,超食漢受傷的右眼,或該說右眼窩中便伸出許多血色觸手,掙扎扭動——極為噁心,怎麼看都不像眼睛。似乎並非任何部位都能復原。
這麼說來,只要給予致命打擊,一樣能打倒這個怪物。
眾人是否因確信此事而士氣大振,不得而知。
但局勢的確越來越利於我方。造就契機的是亞濟安,搶在所有人之前追上超食漢,以斷末魔之劍一再給予打擊的也是亞濟安。
然而,超食漢亦非不抵抗主義的信奉者,加上牠體型龐大,縱使是不起眼的日常動作也能成為殺人招式。牠對亞濟安做的反擊,只是舉起雙手並揮落而已。「GAAAAAAAAAAAAAAAAAHHHH……!」牠的雙掌拍擊地面。「哇!」同一瞬間,瑪利亞羅斯的身體浮了起來。好驚人的衝擊力!亞濟安呢——沒事。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跳開,逃過被壓成肉餅的命運。不過,超食漢最好別以為自己已脫離危機。隨著亞濟安進攻的人們,正要攻擊超食漢。
不,是已經展開攻擊了。
其中一人身穿砂色衣裝,手持雌雄對劍,沿著超食漢的左臂疾奔而上;另一個相當矮小的男人同時撲向超食漢的左臂。是皮巴涅魯與飛燕。瑪利亞羅斯穿梭於十餘名鐵之心臟協會成員之間,發現了穿著白底紅紋女用醫術士服的嬌小背影。「由莉卡……!」由莉卡回過頭來。「——瑪利亞!太好了,你沒斥!」皮巴涅魯僅在一瞬間便抵達了超食漢的左肩,飛燕則在右上臂。雄劍庫雷亞達與雌劍莉蕾札開始狂舞,亞濟安再度逼近,以斷末魔之劍砍擊超食漢的右手腕,飛燕也從超食漢的右肩跳往側頭部,使出飛踢。然而,超食漢卻在此時活用了龐大身體的優點。
「——GUA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
前滾翻。皮巴涅魯與飛燕被甩落,亞濟安也往右逃。牠過來了?朝這方向過來了?那個高達十美迪爾體重不明總之非常重的超食漢滾過來了?今天老是發生這種情形,瑪利亞羅斯都嫌煩了,但也不能因此放棄人生;雖然他不認為來得及,總得試上一試。瑪利亞羅斯舉步欲奔,不,不行。「……慢著——由莉卡……!」為什麼?為什麼由莉卡採取迎擊超食漢的姿勢?她雙腳前後打開,壓低重心,極限九手棍往前刺出——由莉卡究竟打算做什麼?
「……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
由莉卡噘起嘴唇,猛烈吸氣。那是什麼呼吸法?顯然並非一般呼吸,不過這不重要。「由莉卡!再不逃的話——」說歸說,瑪利亞羅斯並未強行拉著由莉卡逃跑。他辦不到,由莉卡全身散發的鬥氣彷佛帶有朦朧光芒;當然,這必定是錯覺,但他不能打擾現在的由莉卡。瑪利亞羅斯不是用頭腦,而是憑身體明白了這件事。瑪利亞羅斯並未獨自逃走,他在一瞬間便已做好覺悟。同生共死,他才不肯丟下由莉卡逃跑。由莉卡有她的打算,而她絕非下無謀賭注之人。我相信由莉卡,因為我們是夥伴!「疾……!」
由莉卡拔足而奔。
瑪利亞羅斯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為了應對任何情況,為了隨時行動,他緊盯著由莉卡。
由莉卡提升速度。
超食漢滾了過來。
瑪利亞羅斯的耳朵猶如被塞住一般,聽不見半點聲音。
他看著。
看著那一瞬間。
超食漢接觸由莉卡的前一秒——
「霸……!」
由莉卡刺出極限九手棍。
棍身往右,勢帶鑽旋,朝下方刺去。
瑪利亞羅斯的身體白然而然地往左移動,眼睛仍未離開由莉卡。超食漢看來便像是坐上了極限九手棍一般。由莉卡施加的力量與角度,超食漢的旋轉、速度與重量,全在某個絕妙時機結合起來。
被彈開了。
超食漢那巨大的身體竟被彈開了。
同時,女用醫術士帽飛到半空中,由莉卡也連著極限九手棍被彈開。往這裡來了!我就知道!絕對要接住,我絕對要接住由莉卡!瑪利亞羅斯如此想著並攤開雙臂時,衝擊已然襲來,啪喀斷裂聲隨之響起;一瞬間,他的眼前一片漆
黑,又立刻回復原狀。他被撞飛,全身擦傷,顏面發熱;他沒有感覺,只覺得喘不過氣,無法順利呼吸,尤其是鼻子。不過,由莉卡在他懷中,他緊緊地抱住了她。瑪利亞羅斯終於明白自己從身後抱住由莉卡,並跌倒在地;接著他感覺到有個龐然大物在不遠處落下的衝擊。
「……唔……」由莉卡一面按著後腦,一面回頭看,接著又倏然起身,將瑪利亞羅斯壓在地上。「——瑪、瑪利亞!」「嗄?」由莉卡顯得十分吃驚。怎麼了?為何無法正常地發出聲音?不過,現在不是管這個時候。瑪利亞羅斯盡其所能地迅速起身,尋找超食漢。找到了,就在附近,距離不到十美迪爾。牠四腳朝天,是由莉卡打翻了牠。好厲害,真了不起。不過——怎麼怪怪的?瑪利亞羅斯摸了摸嘴邊。
黏答答的。
血,是血,大量的血。他連忙以外套衣襬擦拭,結果疼得不得了。鼻子好痛,嗚哇!莫非鼻樑斷了?由莉卡立即踮起腳尖,朝瑪利亞羅斯的臉伸出手,但他搖了搖頭。「——偶沒四。等一下再字療就好嚕。」「可是……」rg退沒結素,偶也還能動。」「……好吧!但你不能逞強喔!」瑪利亞羅斯對由莉卡點了點頭,再度以外套擦拭口鼻。血流不止,汨汨而出。老實說,他覺得很痛,也頗為擔心,但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超食漢先是橫向翻滾,最後俯臥在地,又以手腕以下全失的右手與毫髮無傷的左手支撐,緩緩起身。
業已重整陣勢的亞濟安等人正打算進攻。
話說回來,亞濟安倒也罷了,皮巴涅魯與飛燕還能活蹦亂跳,實在了得。他們的衣服污損不堪,處處破裂,本人卻幾未受傷,與光接住由莉卡便大量失血的瑪利亞羅斯截然不同;不過,老是拿別人和自己比較,也沒意義。加入ZOO之前,多瑪德君在閉鎖魔宮裡不是說過嗎?「你是否會成為累贅,不是取決於力量差距,而是心態。」瑪利亞羅斯自以為實力提升,得意忘形,才會莫名其妙地消沉;但他並未忘記多瑪德君的這段話。瑪利亞羅斯一向盡力做到最好,負起自己的責任,確實去做自己現在能做的事。無論有無成長,變強與否,這種態度都從未改變過,不能改變。有些事物是該永不改變,永遠重視的。
瑪利亞羅斯再度以外套擦拭臉孔下半部,一面忍耐痛楚,右手一面摸索腰帶上的封盒。子爵,我憎惡你至極,至死都不會原諒你;但你賦予我的知識,今後我依舊會充分運用。我既不感羞愧,也不覺心有不甘。這是我的武器,雖然耗錢至巨是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但只要別搞錯使用時機,卻是比劍更為有用的利爪。
使用時機何時來臨?
仔細一瞧,鐵之心臟協會似乎已撤退,超食漢附近只剩瑪利亞羅斯、由莉卡、亞濟安、皮巴涅魯與飛燕。除了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以外,眾人都在攻擊超食漢,但情況並不順利。又是負傷、又是被打飛,吃了諸多苦頭的超食漢已轉攻為守,轉守為逃了。超食漢並不正面迎擊襲上前來的亞濟安等人,而是迅速地選擇旋轉逃走路線。
「——唔……!要是真讓這大塊頭逃了……!」「喀哈哈!爆快的,追不上!」「…………!」「唯有皮巴涅魯立刻默默地開始追趕,亞濟安與飛燕稍遲,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亦隨後跟上。超食漢的逃亡方向又是座對面極限AM蟠龍大道東側的高層寺院,與牠方才撞壞的不同,是個更偏向南方的建築物。照這樣下去,或許沿路上的高層寺院都會受害,寺院內的和尚自不可能平安無事,或許早已發生傷亡了。總之,超食漢立刻帶來了更多的破壞;在牠旋轉、突擊與衝撞之下,混凝土等各種物體稀里嘩啦地四處飛散。
不光是如此。
那些物體還朝這裡咻咻飛來。
有個巨大的塊狀物體,或許是瓦礫吧!在塵煙遮掩之下,看得不甚分明,似乎是超食漢丟過來的。得快閃開,要是不往左右閃開,會被砸死。不,已經死了!飛來的物體不只瓦礫!「……嗄!」竟是僧侶!被壓得血肉模糊的僧侶飛過來了!這太令人震撼,連向來討厭和尚的瑪利亞羅斯都忍不住同情起來;只不過,憐憫他們的餘力在轉眼之間便被剝奪。
「……太、太、太大嚕啦……!」
真想讓各位瞧瞧那從四十五度角飛來的特殊鋼材。正確數字瑪利亞羅斯並不清楚,約略是兩根長縱棒與四、五根橫棒組合而成,而縱棒約有十美迪爾長,總之相當巨大。那塊特殊鋼材被丟過來後,高層寺院便倒了半邊,可見體積有多麼龐大。太誇張了吧!凡事都有個限度,這麼大的物體是要怎麼躲!
「……撒勁透頂!」
瑪利亞羅斯一面以外套擦拭嘴邊,一面瞄了身邊的由莉卡一眼。
由莉卡舉起極限九手棍對準空中,但她那可愛的臉孔整個發青,牙齒緊咬下唇。
搞什麼啊!
哪有這樣的?
這種完蛋法。
別開玩笑了。
我才不願意。
絕不願意。
但是腳卻動不了。
瑪利亞羅斯將視線從由莉卡移回死亡特殊鋼材之上。
不,他試圖移回,但映入眼帘的卻是那傢伙的背影。
在瑪利亞羅斯等人的三、四美迪爾前方。
——不知幾時之間。
黑衣男子側身而立,右手高高舉起。
深紅色的斷末魔之劍筆直垂落於右手前端。
男人揮落右手,隨即往右挑起,又往左銳利一揮。
斷末魔之劍以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舞動著,男人則轉身疾奔而來。
他如同一道擄人的風,左臂抱起由莉卡,右臂抱住瑪利亞羅斯,速度絲毫未減,飛也似的離開原地。
瑪利亞羅斯就近日睹被斬為四塊的特殊鋼材落到地面,感受到了衝擊,亦聽見了轟隆巨響;隨後,視野轉了一圈。「——凹!」「啊!」使了個無甚必要的前空翻落地後,亞濟安短短地笑了一聲。「呵……」
「成功了,完美得教人嫉妒。」
「應該搜……」瑪利亞羅斯逃離亞濟安的右臂,又順勢將他的左臂自由莉卡身上扒開,以外套衣襬擦拭口鼻四周。「砍那幾下根本沒意義嘛!反贈都要逃嚕,幹嘛白費溝夫?」
「你不覺得那樣比較帥?」
「你白疵啊?」
「就算我是,也是你的魅力造成——慢著,瑪利亞!哦!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你到底怎麼了!血!你那美麗的臉龐都是血血血……!」
「哎呀嘈死了別靠近別碰偶偶沒素你森喪的黴菌會殘染給偶!去去去!」
瑪利亞羅斯以外套遮臉,趕走正欲靠近的亞濟安。不知何故,他就是不願讓這傢伙猛盯著自己現在的臉孔看。是因為難為情?他不知道,總之便是不願意。令人意外的是,亞濟安很乾脆地放棄了。正確地說,是他沒頭沒腦地發起脾氣來,燃燒著滿腔的使命感與復仇心。亞濟安以與右手同化的斷末魔之劍對著超食漢,左手卻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朵鮮紅色薔薇,並輕吻花瓣。
「——瑪利亞受傷,瑪利亞遇上危險,瑪利亞傷心,我的愛得不到回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怪物造成的!事到如今,我身為守護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的愛之騎士,誓必施予正義的制裁!覺悟吧,怪物……!」亞濟安瞥了由莉卡一眼。「——我記得你叫由莉卡,對吧?拜託你治療瑪利亞,一定要將他恢復原狀喔!剛才你的絕技相當精湛,不過剩下的交給我即可!還有,瑪利亞……」
「……幹嘛?」
「我愛你。」
亞濟安拋出薔薇,留下這句話後,便化為黑色迅雷疾奔而去。
薔薇描繪出漂亮的弧形,落在瑪利亞羅斯不禁伸出的掌心之中——話說回來,我幹嘛接?
「瑪、瑪利亞……原來你也挺辛苦的……」由莉卡傻眼片刻,隨即又回過神來。「對了!要治療——」「不。」瑪利亞雖因不知如何處置薔薇而感到困擾,但判斷力並未減損。「偶們也一起去!光交給那家吼,偶不甘心!再搜,皮巴涅魯也還在贊斗!」「斥、斥啊,我們走吧!」
於是乎,瑪利亞羅斯將薔薇插在背袋上,一邊擦拭口鼻,一面與由莉卡並肩奔跑。
超食漢左手颼颼地揮舞著棒狀特殊鋼材,嘴上則咬著——或該說含著自己手腕以下全失的右手,離開崩壞的高層寺院,往南移動。
——牠似乎變得比方才更大了。
應該不是錯覺吧!追逐超食漢的皮巴涅魯與飛燕看來格外矮小,而他們斷不可能突然變小,只可能是超食漢變大了。越吃越大,並能吸收所吃物體的特質,實在棘手,萬分棘手。不消亞濟安說,瑪利亞羅斯也明白若不快點解決牠,後果不堪設想。
說歸說,皮巴涅魯與飛燕仍無法接近將特殊鋼材棒揮得密不透風的超食漢。即使能接近,赤手空拳的飛燕也奈
牠莫何,至於皮巴涅魯又能發揮多少功效?即使能深深損傷並貫穿牠的鱗片,雄劍庫雷亞達與雌劍莉蕾札的長度仍無法損及牠的肉體;更何況那些不算嚴重的傷口往往轉眼之間即為肉芽覆蓋,化為單純的傷痕。
飛燕便罷了,竟連皮巴涅魯也束手無策。
這個前刺客如此不能威脅敵手的狀況,瑪利亞羅斯還是頭一次瞧見。
倘若能設法停止牠的行動,或許還能闖開一條活路。
眾人之中唯一可能辦到的,便是亞濟安;因為他持有長達二美迪爾以上的斷末魔之劍。
只不過,超食漢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以愛之名……!華麗地凋零吧,怪物——!」
亞濟安舉起斷末魔之劍,跟前的道路卻破碎了;原來是超食漢投擲的特殊鋼材插入了地面。
亞濟安及時躲開並刺出斷末魔之劍,但為時已晚。又來了,牠又來了記連續滾翻,一瞬間便拉開了距離。牠的一隻腳狀況似乎仍舊不佳,無法奔跑跳躍,但翻滾卻不成問題。超食漢翻了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後起身,右肘砰砰地將身旁的高層寺院外牆敲出個洞來,左手探入裡頭,拔出某個物體。又是特殊鋼材製成的骨架。
超食漢將骨架丟了過來。
緊接著又投擲各種物體。
被牠以飛踢踹破的厚重高層寺院大門,也轟地飛來。
牠的標的主要是亞濟安,不過東西數量多,體積又大,不容四周的人在一旁從容地哼歌旁觀。瑪利亞羅斯的方向也飛來了一塊邊長一美迪爾左右的混凝土碎片,他「呀!」地叫了一聲,反射性地抱頭伏地,又覺得這不是辦法,便鼓起勇氣抬起頭來。「汰……!」當時由莉卡正擋在瑪利亞羅斯身前,打落混凝土碎片。嗚!我還是一樣窩囊。但在瑪利亞羅斯慚愧之時,仍有物體飛來;啪答啪答、卡茲卡茲、咚嘎啦沙、啵咚嘎啦嘎啦,聲音多采多姿得教人厭煩,而物體的數量也比照聲音種類多寡,不斷落下。體積大的物體還能躲,但小石頭之類的可就沒輒了,頻頻打中腦袋、肩膀及胸口等各個部位。好痛,有夠痛!痛是痛——感覺卻逐漸麻痹,恐懼也越發稀薄。或許我正步步邁向死亡。現實感開始喪失,瑪利亞羅斯覺得自己彷佛在作夢。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情也莫名鎮定,將四周看得一清二楚。
在瓦礫豪雨之中,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一面互相掩護——其實主要是瑪利亞羅斯被掩護——一面接近超食漢;他看見皮巴涅魯與飛燕終於抵擋不住,飛身躲進高層寺院之後,也看見亞濟安以斷末魔之劍逐一將飛來的各種物體斬為兩半並彈回。
再這麼下去,沒完沒了。
亞濟安能撐到幾時?
我們又能平安無事到幾時?
——話才說完。
卡茲一聲,有個偌大的瓦礫砸中了右眼角上方;這下真的很痛,血也跟著流出,滴入了右眼內,視野倏然減半,稀薄化的恐懼瞬間甦醒過來。什麼作夢?才不是,這是現實,只不過是因為先前都是小石頭,所以才不感疼痛。被砸到了就會痛,而運氣不好的話——就會死。
身體發抖,膝蓋打顫,雙腿發軟;瑪利亞羅斯覺得所有物體似乎都朝自己飛來,他的視線垂落,無法繼續前進——不行!不能這樣。由莉卡仍試圖前進。那時我不是發過誓了嗎?我要變強,別再惹由莉卡生氣。縱使肉體上辦不到,至少心靈得變得更堅強。我確實不成熟,力氣又小,但並非無力。這個身體是我的,我擁有能活動的身體,我的雙腿能夠前進。
瑪利亞羅斯咬緊牙關,往前邁進。
而他看見了。
超食漢再度往後滾翻。
牠拋下了自己破壞的建築物,又要去找別的高層寺院當犧牲品?不過接下來的高層寺院卻不算高,頂多十五、六美迪爾,只比超食漢高上一點;照這種大小來看,或許現已不當寺院使用。在它的頂樓——
「……咦?」
為什麼在那種地方……
會有魚?
不,會有半魚人?
——卡塔力……?
卡塔力的雙手上所持的並非以往的斧頭,而是撿來的長劍,左右手各有一把。他站在頂樓邊緣,似乎打算跳下,卻又下不定決心,遲疑不決,磨磨蹭蹭。這個窩囊廢——話說回來,他打算跳下來做什麼?
正當這疑問閃過瑪利亞羅斯的腦海之際,有人走近卡塔力身後。卡塔力並非孤身一人。那人個子頗高,卻予人瘦削的印象;身穿黑色皮夾克與長褲,一頭黑髮倒豎,並未戴著墨鏡。
是王龍的變態混球。
荊王毫不容情地踹飛猶豫不決的卡塔力。
將卡塔力踢下樓去。
「嗚哇!喔喔喔喔喔──────!」
慘叫。
墜落。
不過墜落的距離倒不大。
因為他的下方便是超食漢。
卡塔力落在超食漢頭上,順勢滑落。區區的半魚人竟然引發了奇蹟。
是他原本就有此打算?
或只是為了避免摔死?
他將兩把長劍插入了超食漢的左眼。
扎得又牢又穩。
「——GU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NG……!」
這聲哀號應該不光是出於疼痛。失去雙眼,視覺突然被完全剝奪而產生的驚愕與衝擊,還有無法掌握狀況而生的混亂——這些要素全加起來,才令超食漢忍不住仰天發出響徹天地的咆哮。
不過,原因為何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超食漢失明了,且牠停住了動作。雖然只有區區數秒,已然足夠。瑪利亞羅斯的腦袋以不尋常的速度全力迴轉,他靈光一閃,兩手伸向腰帶上的封盒,一面掀開盒蓋,一面奔跑,用盡全力大叫:「卡塔力,放手!皮巴涅魯接住卡塔力!以爆炸為信號,飛燕隨便行動,亞濟安攻擊那傢伙的頭……!」「——哈、哈噠……!」「……是……!」「我竟然是隨便行動?喀哈哈!」「——了解……!」
瑪利亞羅斯聽見了回答,但沒逐一確認眾人是否確實行動;要是一一確認,便會錯過時機。不過,不知何故,他有信心,一定能成功;至少可以確定的是,若沒信心,便無法成功。瑪利亞羅斯拭去右眼周圍的血,從盒中拔出炸彈,共計六瓶,分別以拇指與食指、食指與中指、中指與無名指挾住。那傢伙個頭很大,丟得到嗎?不,不對,是一定要丟到。瑪利亞羅斯儘可能地接近超食漢腳邊,身體猛然後仰;這個丟法他練習過數次。瑪利亞羅斯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卡塔力一面「哦哇哇哇哇哇啊哇哇哦哇啊哇!」大叫一面落下,而皮巴涅魯接住了他。看吧!同伴們做好了自己的分內工作;既然如此,我也要成功……!
瑪利亞羅斯投出炸彈,幾乎是往正上方丟。超食漢張開血盆大口,一面怒吼,一面踏地。這是發狂大鬧的前兆。瑪利亞羅斯連忙轉身全力疾奔,離開現場;他可不想被超食漢踩扁。話說回來,炸彈呢?
其中三瓶擊中超食漢的肩膀及顏面,砰砰砰地爆炸了。
剩下三瓶進了超食漢口中。
頃刻後,咚地一聲,發出了道不太像爆炸聲,倒像封閉破裂聲的聲音。
瑪利亞羅斯往前撲倒,翻轉半圈,仰臥於地面觀看成果。
超食漢口吐煙霧,維持著仰望天空的姿勢,靜止不動。
飛燕對著牠的左腳又踢又踹,但這完全只是附帶性質。
主角是猶如特技演員般奔上超食漢身軀的亞濟安。
轉眼間抵達超食漢右肩的亞濟安,以左手支撐右手,高舉斷末魔之劍並揮落。
第一擊正中超食漢的腦門。
剖斷、粉碎,造成了絕大傷害。
這擊應該已成了致命傷。
第二擊之後,則是以斷末魔之劍猛斬狂劈。他砍磔斬裂,劍勢如雨,劍下傷痕斑斑,宛如優雅獨舞一般,超食漢四處飛濺的血滴與腦漿竟幾乎未及其身。
如此徹底地破壞超食漢的上半頭部,需要多少時間?
頂多數十秒,或許僅有十秒左右。
亞濟安從超食漢肩上跳下,彷佛離地只有幾十桑取的距離而已。
途中,他以斷末魔之劍敲擊超食漢的肚皮,延緩下墜速度;因此落地時真的便像從幾十桑取高處跳下一般,安然無恙。
「呵……」
亞濟安以左手撥開瀏海。
「在心愛的瑪利亞與我連手之下,可說是易如反掌。」
超食漢失去力氣,巨大的身軀緩緩往後倒。飛燕一面發出「呼呀呀呀」的怪聲,一面縱離超食漢身邊。在那巨軀的重壓之下,
背後的建築物隨之崩壞,捲起了大量煙塵。最後超食漢終於完全倒地,半埋於各種殘骸之中,這些殘骸便成了牠的墓碑。
瑪利亞羅斯起身,蹲在地上,瞇起眼睛,拿外套充當防塵口罩掩住嘴巴;他以一種難以形容、近乎空白的心情觀看著眼前的景象。
過了片刻,由莉卡屈身望著瑪利亞羅斯的臉龐。
「瑪利亞,讓我看看你的昌。」
「……好」
瑪利亞羅斯沒拒絕,也沒理由拒絕。由莉卡以白布替他擦臉並輕輕觸診時,他覺得有點痛,但還不到無法忍耐的地步。待醫術式開始後,瑪利亞羅斯便閉上眼睛,靜止不動,將一切交給由莉卡。由莉卡的醫術式十分仔細,速度雖不及莫莉,卻也相當利落。瑪利亞羅斯的負傷部位敏感,施術亦須相當慎重;僅管如此,由莉卡依舊沒花太多時間便大功告成。由莉卡以雙手包撫瑪利亞羅斯的臉孔,問道:「——感覺如何?不痛吧?」
「嗯,完全不痛。」
瑪利亞羅斯睜開眼。
由莉卡沾滿塵埃卻十二分可愛的臉孔近在眼前,令他嚇了一跳;但見到由莉卡浮現滿面笑容,他又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治療期間,亞濟安、卡塔力、皮巴涅魯、飛燕,甚至連荊王都聚集過來,讓他覺得有些尷尬,又有些難為情。
亞濟安、卡塔力及皮巴涅魯關心自己,瑪利亞羅斯還能明白;但不知何故,竟連飛燕也一臉關切,而站在不遠處的荊王更是表情凝重——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再說,飛燕與荊王也沒道義擔心他。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組合啊……」
「就是說啊!以我究極的愛深表同感。」
「不,亞濟安,你也包含在內。」
「為什麼我也包含在內?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我,這是當然至極且無庸置疑的愛之天理啊!」
「你很會妄想耶!沒發燒吧?還是先天性腦袋異常?」
「我很正常。不,或許我是瘋了;當然,這世上能令我瘋狂的事物,除了你再無其它。」
「看樣子你的腦袋真的嚴重異常,不如去死一死吧?」
「好啦好啦好啦!」卡塔力擺出一副明白事理的半魚人臉孔,從旁插嘴。「瑪利亞羅斯,你的口氣也別這麼差嘛!好不容易托老子的福打倒了這個超級難纏的敵人,這麼值得慶幸的時刻,應該一起拍手喝采,大呼萬歲啊!」
「為什麼是托你的福啊?可不可以別胡亂加油添醋?腐爛魚。」
「不,這回真真正正是托老子的福啊!所有人都該感謝老子!向老子敬禮!稱頌老子!甚至膜拜老子!」
「要是我沒把你踢下去,你大概比小丑還不如吧!」
荊王低聲說道,緩慢卻大步地走過來。他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感,在不遠也不近之處停下腳步,凝視著瑪利亞羅斯,視線與方才不同,顯得相當平靜。沒戴墨鏡的荊王,眼神並無瘋狂色彩,也不帶陰沉晦暗的光芒,看來倒是挺正常的。
「你沒事就好。」
聽了這句話,該如何回答?
見瑪利亞羅斯沉默不語,荊王露出略感寂寞的微笑,轉向亞濟安。
「虐殺人偶,我要對你表示敬意。我還是頭一次碰見這麼打從心底想殺的人,總有一天我會不擇手段地宰了你。」
「很遺憾,你辦不到的。我早就決定了,要死只能死在為瑪利亞奉獻生命之時。」
「那我就殺了你,接收他;這樣便不成問題了。∟
「呃,我覺得這個理論實在亂七八糟,而且前提很奇怪。我並不屬於任何人,可不可以不要擅自爭奪?應該這麼說,你們兩個可不可以立刻從世上消失?」
「我無法留下你自行消失。」「在得到你之前,我沒打算消失。」
他們同時回答。瑪利亞羅斯帶著黯淡的心情抱頭苦惱。為什麼?他總覺得活得越久,麻煩事越多。這是我的錯嗎?套句莎菲妮亞的話,莫非我是掃把星投胎的?亞濟安與荊王之間飄蕩著險惡的氣氛,真希望他們兩個乾脆打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永遠長眠算了。但瑪利亞羅斯的小小願望卻無法達成。荊王先行在巧妙的時機移開視線,瞥了飛燕一眼。
「該走了,飛燕。」
「咦?可是我還沒和皮巴先生打耶!欸,既然煩死人的大塊頭已經解決了,和我打一場吧?皮巴先生。」
飛燕開始繞著皮巴涅魯又蹦又跳。當然,皮巴涅魯的表情無甚改變,卻有些不耐煩。只不過,飛燕的性子便和撒潑的小鬼差不多,體力又多得用不完,假如放著不管,搞不好會一直跳下去。之所以沒演變成這種結果,全賴荊王抓住了飛燕的後頸,將他拎了起來。
「下次再打吧!假如『古代九頭龍之咒』真的失效了,難保黑市不會遭殃。」
「——別拎著我啦!放!我!下!來!」
「回去啦!」
「好啦!我知道啦!放我下來!」
「嗯。」
荊王一鬆開手,落地的飛燕便立刻朝他的小腿來了記下段踢;但飛燕似乎手下留情,因此荊王不顯得疼痛。王龍的瘦長變態最後只瞥了瑪利亞羅斯一眼,沒再管其它人,便轉身邁步離去。
「嘖!」飛燕咂了咂嘴,伸出食指指著皮巴涅魯。「皮巴先生,你可別忘了我們下次再戰的約定喔!」
「……我沒、答應。」
「喀哈哈!別這麼不通情理嘛!小心變禿頭!由莉,再見啦!」
「由‧莉‧卡!要我戳幾次你才懂!」
「呼呀呀呀!」
「真是的……」
飛燕將氣鼓鼓的由莉卡拋在腦後,一面高聲大笑,一面追著荊王離去。
話說回來,或許飛燕本人並無惡意,但他實在是個很吵又平添旁人麻煩的傢伙。當然,荊王也是個相當麻煩的人,至於亞濟安更是不用說。災厄,爛到極點,差勁透頂。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今天似乎是他的受難日。說歸說,這些花樣百出的橫禍也差不多該黔驢技窮了吧?正當瑪利亞羅斯這麼想時——
背後有數道腳步聲接近。「噠喔!」半魚人發出怪聲。一看之下,卡塔力正望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嘴巴張得老大,下巴險些掉下來。有什麼事值得如此驚訝?瑪利亞羅斯不禁繃緊身子,回頭一看——看來橫禍已經結束了。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生著黑色捲髮、黑色眼珠及褐色皮膚,外貌精悍的羅德利戈﹒法柯涅與他率領的鐵之心臟協會成員罷了。
「你們是ZOO和……午餐時間的亞濟安?」
法柯涅環顧瑪利亞羅斯等人,浮現了豪邁又性格的笑容。
「真了不起。這不是客套話,我剛才在遠處觀戰,真的只能以精彩絕倫來形容。這一戰一定會成為大街小巷的話題。我也被那幾隻蜥蜴殺了不少同伴;或許你們並沒這個意思,但等於是為他們報了仇,讓我替他們說聲謝謝。托你們的福,我也達成了目的。」
「……目的?」
瑪利亞羅斯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
在他回想起來之前,卡塔力已發狂似地大叫起來:
「——哇啊啊啊啊!剪刀!剪刀!剪~刀~啊……!」
「抱歉啦,卡塔力。」
法柯涅低下視線,觀看自己抱在懷中的物品;如假包換,那正是剪刀手的剪刀。莫非他們當時並非撤退,而是去回收剪刀?若真是如此,他還真是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人啊!
「奇珍搜集家的價值,不是取決於付出的犧牲或表現出來的勇氣,而是得手物品的價值。哎,你年紀輕輕的就頗有知識,也有毅力,今後還有很多機會;這玩意兒以後我會讓你摸摸看的,你就別太難過啦!」
「老子當然會難過!難過到極點!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就化悲憤為力量,更上一層樓吧!」
法柯涅向由莉卡道謝過後,便帶著同伴折回。說穿了,那個男人只是想對同為奇珍搜集家的卡塔力炫耀剛得手的剪刀嘛!這麼一想,他的個性還挺惹人厭的。不過若得到剪刀的是卡塔力,鐵定也會做相同的事喵;到頭來,他們是半斤八兩喵。
「——慢著……」
喵。
貓,﹒貓叫聲便在身邊。不知幾時之間,裘弟已被由莉卡抱在懷中撫摸全身。牠的毛髮有些髒,但似乎平安無事;真是只強健的貓。
裘弟。
目的。
咦?
「……這麼一提,路易﹒卡塔魯西斯呢?」
瑪利亞羅斯猜想或許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便開口詢問;只見由莉卡一臉黯然地抱緊裘弟,搖了搖頭。
「他已經……」
「是、是嗎……」
雖然瑪利亞羅斯對那種類型的男人沒好感,但他畢竟是裘弟的主人,聽說他死了,心情難免有些沉重。
話說回來,究竟有多少人在今天這場騷動中失去生命?還有,如荊王所言,倘若「古代九頭龍之咒」真的失效,災害極可能擴及整個城市;最糟的情況便是異界生物全涌至地上,艾爾甸化為混沌與恐怖之地,這可是大事。無統治與無秩序這類詞彙,也得要人類橫行之時才能通用;待大群異界生物將蔓延於這座城市的不道德、暴力與存在於其根源的欲望、金錢連根拔除之後——金錢?
「……啊!」
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
瑪利亞羅斯渾身的力氣全消失了,半點不剩。
見瑪利亞羅斯就要軟倒,皮巴涅魯與亞濟安及時從兩側扶住,由莉卡則慌忙將裘弟放下地面,檢查他的瞳孔。
「瑪利亞……!瑪利亞,振作點!你聽得見我的稱音嗎?瑪利亞!」
「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你、你怎麼了?是因為剛才撞到頭嗎?你、你,由莉卡,拜、拜、拜託你仔細、仔細檢查!快!」
「不用你戳,我也知道!瑪利亞!」
「……是,我聽得見……」
「太好了!你沒斥吧?會不會想吐?頭會暈嗎?還是會痛?」
「……不會……」
可是他想哭。
錢。
金錢。
達拉。
超大的超食漢頭顱就在眼前,原以為至少可以賺到兩億的。
瑪利亞羅斯稍微懂了半魚人的感受。在他模糊的視野一角,隱約看見戴著紅色項圈的灰色裘弟一面頻頻回頭一面跑開的身影。裘弟,失去了飼主的你,今後將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