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拯救世界的正確方法(2/2)
「你」
哈維咬住下唇。自己並不是完全沒有料想到。最終聖火會將罪人燃燒殆盡,除去罪孽,帶來救贖。之前曾經從保羅口中聽說過這種話。昨晚,從遠處目擊到那場火災的瞬間,心裡想過,該不會真是如此吧。但是,當時我並沒有多加思索。若繼續想下去,我的想法也不會是「該不會一而會進入「怎麽可能」的思考範圍內。
因為,就算保羅再怎麽敘述自己的軟弱,告訴我那就是罪孽,並且斷言總有一天自己必定會遭受懲罰,那都只是保羅自己的想法。他要怎麽想,那是他個人的自由,反正也不會帶給別人麻煩。我當時只想,唉,保羅真是認真嚴肅的人啊。
但是,如果要說世界上所有人都身負重罪,而且唯有一死才能消除罪孽丶得到救贖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這麽一來,就不只是保羅一個人的問題。這關係到世界上所有的人,就連哈維也包含在內。哈維對保羅說道,不過啊,世界上不是有好人也有壞人嗎?如果有該死的人,那也會有不該死的人不是嗎?保羅笑著回答,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或許事情並非如此。無論如何,人只要背負罪孽,就會一直痛苦下去。通往救贖的道路並不多,而我們認為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條路。
那場火。
那道火炎。
「是你幹的好事嗎?保羅是你嗎?」
保羅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他默默露出微笑。一如往常,毫不迷惘的雙眼透露出寧靜。感覺好奇怪,之前曾說自己既軟弱又罪孽深重的保羅,現在看起來完全不是那副德行。那場火,搞不好就是他放的,搞不好妮莎就是因為這樣而死,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或許我就不會跟潘莎做出那種事情,媽媽也不會一個人倒在家中了或許我就不會知道自己多軟弱丶多污穢丶罪孽多深重一切的原因,搞不好都是他造成的。以上這些可能性,我實在無法想像。
「真的,全部,都是你害的嗎」
「我」保羅一邊用左手玩弄黑色玫瑰念珠,一邊慢慢靠近哈維。「我的罪孽絕對無法獲得赦免。罪孽呢,即使你不去看它,即使你把它暗藏起來,它還是會出現的。沒有人可以逃得了。我是罪孽深重的人。」
「逃不了?」
「是的。絕對逃不了。」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
「是的。」
「每個人都:?」
「是的。」
「那那丶我到底丶該怎麽辦才好?」
「只有一條路可走。」
保羅突然跨了一大步,迅速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接著抓住了哈維的手腕。哈維被他拉拉停停地慢慢走著,一點也不想抵抗。總之,哈維明白了。我很軟弱。因為我很軟弱,所以連自己的心情都可以背叛,沉溺於欲望,然後犯下沒錯,犯下大罪。其他人不見得如此,但是也沒有人可以斷言他們絕非如此。眼前就有這種利用金錢丶肉慾以及人的軟弱,造成幾家歡樂幾家愁的街道存在。
紅線地區。
在那裡,女人說謊,男人受騙,或者裝出上當受騙的樣子,而從中榨取的利益,則落入一小部分的人手中。
潘卡羅家族。
我之前從不認為這是壞事。多虧了家族,赤足地區的貧民才有工作,可以勉強過活。我甚至還很尊敬他。
安佐.潘卡羅。潘卡羅爸爸。
我總有一天要成為
他的助力。我要比里克更有用,比他更早出人頭地。我想要很多財富丶想要房子。
我從沒想過,我們這樣踐踏的地面,是由一群過著最低限度的生活丶總是餓著肚子丶想盡辦法勉強活下去的人所支撐的。我明明就很清楚,因為,我還在他們這一邊啊!我從這一邊眺望那
一邊,然後心裡想著,他們的日子真好。這個世界有一小撮的有錢人,卻有更多更多的窮人。有錢人者統治著窮人。這是正常的嗎?這是正確的世界嗎?算了,軟弱的我只能聳聳肩笑著承認,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有辦法。無能為力。因此我也不想去改變這一切。我只能承認丶妥協丶隨波逐流丶然後就這樣活下去。
我別開目光。
裝作沒有看見。
我現在也打算閉上眼睛。
即使我被保羅拉著穿越拉門,並用自己的手腳爬下出現於充滿霉臭房間地板下的梯子,我還是想要否認。
誰管它啊。我什麽都不知道啦,跟我沒關係啦。我可是大受打擊耶。媽媽死了,害我茫然不知所措。這不是我的意思。這不是我害的。這都要怪保羅不好。我才沒錯。我無須負責。救我。救救我。安慰我。史黛拉,潘莎,誰都好,拜託讓我上吧。騙人,騙人的啦,不是的,才不是這樣呢。我,我,我果然還是無藥可救,軟弱無能,如渣滓般的罪人。
「安德魯爵士,我是保羅。」
爬下梯子之後,進入了一個比上面的房間還要狹小的地下室,這裡沒有燈光照明,滿布塵埃。保羅朝牆壁呼喚,並且報上姓名。本以為那是牆壁,但似乎不是這樣。牆壁的一部分嘶嘶地開啟,光芒從後面透了出來,從後面走出來的男子打開了牆壁。他胡亂地用手梳了梳有些鬈曲的黑髮,眼角露出有點嘲諷的笑意。這個看起來像三十好幾的男人也是一樣,身上穿的開襟白襯衫或長褲,都跟保羅一樣髒兮兮的。這傢伙昨晚也在紅線地區嗎?他也縱火了嗎?「哼嗯」這位被稱為安德魯爵士的男子,一邊抓著頭一邊看著哈維,最後看向了保羅。「這是哪位啊?」
「他是哈維。之前曾經來參加過好幾次集會。」
「喔。那還真令人感動呢。不過,今天應該不是集會日吧?」
「他深受罪孽折磨,所以前來尋求解決之道。」
「解決之道嗎?」
安德魯爵士短短地嘆了一口氣,視線重新移到了哈維身上。或許是自己太多心了吧?總覺得他那雙微微眯起來的眼睛,一瞬間似乎閃過了看似憐憫的東西。安德魯爵士彷佛要隱藏這種感覺般地轉身背對他們。在聽到他說「進來」之後,兩人踏入了水泥外露的房間。房間出乎意料的寬敞,而且當中擠滿了人。有人在看似冰冷的地板上鋪著布,並且躺在上頭。也有人坐著丶將背倚靠在牆壁上。當中也有一些曾經在集會上見過的人,約莫有十人以上吧?他們幾乎都有受傷。放眼所及,大多都是像燒傷。
儘管如此,整個房間卻非常安靜,沒有人呻吟或是發怒。大家的表情和態度都沉穩到噁心的地步。當然也有人看向哈維。但是,他們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敵意或警戒心。有一位之前曾經在集會上聊過一次天的男人,甚至還露出了微笑。儘管那個人躺在地上,頭和左手腕纏著繃帶,臉色差到讓人覺得他好像快要死掉一般。
「我啊」
安德魯爵士在房間的角落坐下來,並用眼神示意哈維坐下。不知為何,哈維瞬間全身沒了力氣。他在安德魯爵士面前有如崩潰般蹲下,屁股著地,低著頭。保羅則坐到哈維的身旁,輕輕地抱住他的肩膀。
「我二十四歲的時候,殺了自己的老婆。她大我四歲,當初決定要在一起時還遭到父母反對,但她是個好女人。儘管臉長得很醜,不過,對我而言她是個好女人。我很愛她,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否可以明白我的想法,但我因為愛她,所以殺了她。當時她生了重病,身體會漸漸無法動彈,甚至會變得無法呼吸而死。她的病就是這樣,原因不得而知。雖然我花大錢找來了有名的醫術士診斷,但他卻說這種病沒有辦法醫治。」
安德魯爵士的語氣十分淡然。如果他不這樣壓抑感情,一定無法說出這個故事吧。在言語之間吐出的嘆息之深,透露了真情至少,哈維心底是這樣想的。
「我真是服了她。不要說家事了,她當時就連打理自己也都辦不到。但儘管如此,只要一沒看好她,她就會爬離床鋪,去做這做那的。她特別在乎上廁所這件事。不好意思,我講得這麽明白。不過她老想一個人去上廁所。雖然我跟她說不要緊,但她似乎不這麽想,所以也只得由她去。算了,就算這樣,如果只要我扛她去上廁所就好,那我也甘之如飴。但是,病情急轉直下。而後,不僅是身體無法動彈,就連自己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也都搞不清楚了。你能明白嗎?她沒辦法忍受。更何況,她原本也不知道到底要忍到何時才行。所以她哭了,害我也很想哭。聽到她一邊哽咽一邊求我,拜託你,殺了我吧,我很困擾,差點哭了出來。」
於是,我決定讓她輕鬆。安德魯爵士這樣說道:
「因為她才二十八歲,所以反而更無法忍受吧。不管那些前來探病的朋友或其他人再怎麽同情她,那些人都跟她同年齡,可以自己走路,甚至能夠化妝,還可以邊抱怨老公邊搞個外遇。你要不要當面被人這樣炫耀試試看?你受得了嗎?因為只要她活著,一看到正常的人,就會深刻體會自己有多麽不幸,簡直到了叫人無法忍受的地步。順便告訴你,我就是正常人的代表喔。不管我再怎麽照顧她,也不會變成她。她也好,我也好,我們都了解這一點。因此如果她無論如何都想尋死,我會殺了她,這也是人之常情。當然,要下手殺了她,真的讓我很痛苦。這是當然的啊。我們是因為相愛才在一起,兩人之間也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如果殺了老婆,還會受到偵訊。算了,結果,在考量到實情的判決之下,我被關了一年,不過之後回復騎士的職位就是。雖說受到冷凍,但我好歹也是托連公國聖堂騎士團的騎士,吃飯還不成問題。喔不,我根本不在乎這種事情。我殺了我的老婆,我讓她輕鬆了。然後─輕鬆多了。我在說誰?我在說我自己。」
我可是很愛我的老婆喔,這樣的話,聽起來不像是藉口。
「可是啊,已經夠了。當時我的心情就是這樣。我甚至覺得,為何我非得要這麽做不可呢?當時我還很年輕,雖說是騎士但地位還很低,所以工作也不輕鬆。當大家知道我的老婆生病後,有人體諒我,也有人不體諒我。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應該沒有辦法出人頭地了。因為不管是有勢力的騎士所舉辦的宴會或是其他什麽的,我都沒有辦法參加啊。這種無聊的事情真的影響很大。就年
紀而言,要我心想:算了也罷沒辦法然後放棄一切,實在是有點太年輕了。可是,一切都結束了。勒死了老婆,我的未來也一片黑暗,什麽都不用想了。就算想也是白費力氣。只要裝出反省的樣子,擺出沮喪的姿態,然後入監一年就好。我變成了喝酒丶賭博丶買春,樣樣都來的沒用騎士。不過,當我們跟法賽吉納之間展開激烈戰爭時,就算是像我一樣的人,也都被趕到戰場上,所以日子並不無聊。我們聖堂騎士團,可是以對異教徒的敵人極為殘暴而聞名的。我啊,強暴了在戰場上抓到的女人,剝光她們的衣物,然後殺了她們。唉,一開始還是會有點猶豫到底該不該這麽做。不過周圍的人都這麽做了,如果只有自己不做,就會把氣氛弄僵,而且還會被當成是膽小鬼,被別人鄙視。於是;我戰戰兢兢地做了,之後也慢慢習慣了。我習慣了,反正大家也都這麽干。『不只有我,不只有我是壞人。』無論是誰,換成我的立場時,一定會殺了老婆。這其實並不是為了老婆,而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變得輕鬆,所以其實我等很久了我應該早就查覺到,自己一直焦躁不安地等著,等待老婆拜託我殺了她。我察覺到這一點後,於是念頭一轉,開始考慮強暴那些求饒的女人,殺了她們之後,搶到手的金戒指到底可以變賣多少錢。偶爾,我會想跪下來跟老婆道歉。我很後悔。而我殺死的人也會出現在夢中。我則會拚命辯解: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可是啊如果你們處在我這種情況下,也一定會用相同的方式做出一樣的事情吧?這種軟弱,就是我的罪孽。」
然後,這個罪孽,又產生了罪孽。
罪孽會助長罪孽。
罪孽會輪迴,會不斷輪迴下去。
「哈維。」安德魯爵士伸出手,從哈維的臉頰撫摸到他的下巴。「不要移開視線。就算你現在裝作沒看見,罪孽總有一天會再度襲擊你。我們逃不了的。我們能夠得到救贖的方法,到頭來只有一種一
「該怎麽辦?」
「我們實在太過愚蠢,罪孽深重。所以唯有一死。」
「怎麽這樣」
「『不只是我』丶保羅也是丶你也是。每個人都一樣。我們唯有一死,才能得到淨化,世界才能變好。
哈維,你想想看。你不這麽認為嗎?污染這個世界的,不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嗎?」
「可是」
「你不想死,對吧?這是當然的,每個人都這麽想。可是啊,我們只要活著,就會一直痛苦下去喔。就如同你現在這樣痛昔般,你所愛的人也正受痛苦折磨。而你周遭的人也是一樣,我也一樣,保羅也一樣。這個世界充滿痛苦。我殺了我深愛的女人,但我現在並不後悔。我雖然很笨,很軟弱,還殺了她,但是如此一來她才能從痛苦當中解放出來,從肉體上與精神上難以忍耐的痛苦中解放出來,從罪孽帶來的痛苦中解放出來。當然,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善行。這也是罪孽。不過啊,在這個世界上,你如果不犯下更多罪孽,你就會連拯救心愛的人也辦不到啊。這個世界早已經瘋了,我們也因此變得瘋狂。所以,要用我們的雙手」
拯救。
拯救丶世界。
「然後,哈維,我也好,保羅也好,你也好,終將一死。我們死後將會得到淨化。直到那一刻來臨前,你必須要忍耐。你有多少罪孽,就必須拿出多大的耐心,然後全心為『計畫』努力工作,犧牲生命。你無須害怕。首先,你要拯救你所愛的人,幫他們解除痛苦。做得到。你一定可以做到。」
「做得到」
「你一定辦得到的,哈維。」
「我」
做得到。
拯救丶世界。
由我來,拯救世界。
對所愛的人,伸出救援之手。
我當時以為,這是正確無誤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