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不論是愛、憎恨、還是絕望 Chapter.3 尋蹤逐影(2/2)
「沉默……?」技術部長微微皺眉,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是演技?應該不是。雖說他是摩德洛里支部的技術部長,也不可能什麼都知道。想要接觸到想要的情報,到底得升到什麼位置才夠?一想便有些恍惚。她當即下了決斷。
「我是『Pinkshoot』的女兒。」
她迅速取出藏在懷中的小喬尼,槍口對準了技術部長的前額。技術部長一瞬間瞪大眼睛縮起身體,他在害怕,他知道手槍是什麼東西。
一般的機術士肯定見也沒見過聽也沒聽說過,可技術部長擁有有關這使用黑色火藥的武器的知識。
EMU到底在隱藏什麼。
也許正如技術部長所說,只要花上些時間,在道路的終點,一切都將為她敞開。
不過,她無法忍受為此再等上十年、二十年。
「永別了,『Gentlegeyser』。我不再是『Mellowgold』了。」
「……即使我們認同你,你也要……?」
「那是你們的判斷。而我怎麼做,都由我自己決定——啊,請不要亂動。殺了你沒有任何意義,但是當不得不動手的時候,我也不會猶豫。」
「我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採取妥當的措施。」
「請隨意。」她微笑著後退,轉向房間的出口,「只不過是回到從前罷了。」
「我對你很失望,『Mellowgold』。」
她沒有回答。因為「Mellowgold」已經不是指代她這個人的名字。而且,如今的她到底是誰,也沒有必要自己探尋,她就在這裡。
她離開技術部長的房間,立即開始疾奔。她清楚追兵馬上就會趕到。執行部的特殊部隊悲慘劇,既然待在組織中無法與他們接觸,那麼乾脆讓他們主動追上來就好。
重踏父親當年走過的道路,也許便能有所收穫。在從離開卡利歐薩克、到將她託付給「沉默」的這段時間裡,父親並非沒有接受過其他人的幫助。父親的每個目的地總有「認識的人」。雖然肯定與父親關係並不親密,但他們也會為父女兩人提供藏身之所,或是為父親籌集材料,或是為販賣製品充當中介。她大致還記得那些人的住所、容貌和名字。回到當年和父親一同走過的城市之後,她的第一步打算就是與這些人接觸。
SS到底是什麼。
父親在哪裡,在做什麼。
是誰殺了「沉默」。
真的是悲慘劇嗎。
她時而步行,時而乘馬車,也親自騎過馬,偶爾會躲藏起來。保持著移動。
基本上找不到父親的協助者。也許,他們都已經被悲慘劇解決掉了。
悲慘劇到底是怎麼發現她的行蹤、毫無前兆地突然襲擊的?有機會便反擊,俘獲他們的成員審問消息——曾這麼打算的自己實在是天真得讓人發笑。他們比「沉默」更加寡言少語。全身都裹在衣物之下,身份不明。無一例外全都武藝高超。對於並非戰鬥專業人員的她而言,完全不是能夠戰勝的對手。
她將從以前開始實行的、利用藥物對肉體的強化更進一步。也開始研究體術。有餘力的話,還會對小喬尼進行改裝。機術的原形便是魔術,根據努力方向的不同,也可以成為破壞性的力量。構建攻擊用的機術,以悲慘劇為對手進行試驗,並改良。
本只有一百五十五桑取的身體,生長到了接近一百七十桑取。金髮染成了黑色。因為藥物的副作用,藍色的眼睛變成了綠色。由於時而還會發光,因此戴上了嵌著遮光鏡片的眼鏡。拜託地下醫生做了整容手術,同時也改變了聲音。她本來善用右手,也有意識地多使用左手。即便如此,悲慘劇的追殺也從未停止。
在沙藍德無政府王國的坎梅克,與一名有印象的男子擦肩而過。
回頭仔細打量,鼻子的形狀、發色、身材都與記憶中不符。身穿商人風格的衣物,體態相當優雅。認錯人了嗎。
保險起見,還是搭了一句話。「『Flask』。」
她叫出記憶中的名字,男人回頭看了自己一眼,立刻加快了腳步。她追在男人身後,男人拐進了一條小巷。
她跟在後方又一次出聲:「也許你已經忘了,我是卡蓮。『Flask』,你還記得嗎?」
「……怎麼可能……」男人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你是卡蓮?真的嗎……?」
「真的。」
「你父親呢?」
「不知道,我也在找。」
「你們不是一起逃跑的嗎。」
「途中分開了。你知道『沉默』嗎?」
「……是馬丁的朋友吧。」
馬丁·雷德、羅伯特·古德、盧卡斯·托德、約翰·伍德。這些全都是父親的名字。在卡利歐薩克的時候,在EMU中是「Frenzy」,在黑雄雞會中則用的是馬丁·雷德這個名字。「Flask」是在黑雄雞會中與父親一同活動的同伴之一。
「雖然我也只是聽過他的名字罷了。你一直在他那裡待著嗎?」
「待過一段時間。『沉默』已經被殺了。」
「是嗎……」「Flask」看上去溫順的臉緊皺起來,以厚實的手撫著臉頰,視線巡視著四周。
「現在安全。」她聳了聳肩,「我曾經也在EMU待了三年。然後離開、一直被追殺。現在已經很習慣了,他們有沒有在附近,我還是能感覺得到的。」
「果然是馬丁的女兒啊。」「Flask」一瞬間露出苦笑,隨後立即顯露出沉痛的表情,「——斯科特應該被抓走實施了封印。達芬尼和『Limenut』都被殺了。」
這些人都隸屬於黑雄雞會,她都認識。「Flask」手中有情報。當初,這個男人就是那一群人中最善良的。如今看上去似乎也一樣。不過,父親曾經評價過他:「別看他那樣,也是很有手腕的,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不知能不能拜託他幫忙。
她立即打消了這個想法。悲慘劇絕不好對付。當初父親與她能夠活下來,以及現在她能平安無事,都是因為絕不在同一個地方逗留、保持移動、儘量不與他人來往、注意不留下任何痕跡才能做到的。與「Flask」的接觸,最好也僅限於這次小巷中的談話。
「你知道SS嗎。」
「卡蓮……」「Flask」眯起雙眼,「停手吧。這不是你該接觸的。」
「你知道啊。」
「不,我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任何細節。我從未與它扯上關係。」
「與我父親有關係?」
「……馬丁是個天才。而我已
經遠離機術了,你覺得這是因為什麼?都是因為我認識了馬丁。向他那樣、拋下一切只為研究機術,我是無法做到的。」
「父親在逃跑的時候,可沒有拋下我。」
「但是最終,不還是拋棄了嗎?」「Flask」低下頭,「……抱歉。」
「沒事。」她搖了搖頭,「不過,我不認為自己是被拋棄了。『沉默』是個好人。父親將我託付給他撫養,這對我來說是極為珍貴的經歷。」
「你也觸犯了絕對禁製品嗎?」
「嗯。」
「匠聯合應該知道吧。」
「毫無疑問。」
「黑雄雞會已經覆滅了。」
「嗯。」
「斯科特被封印了。」「FLask」小聲嘆了口氣,「——我剛才雖然這麼說,但其實那個男人似乎逃跑了。」
「逃跑了……?」
「你應該也知道,所謂封印只是一種障眼法,是有辦法打破的。只是,如果被匠聯合拘束著,就無從下手。斯科特逃了出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聽說他隱姓埋名,正躲在艾爾甸。」
「你知道的不少嘛。」
「你看看我的打扮就能明白了。我現在在做生意。」
「看上去挺有錢。」
「還算可以吧。」「Flask」大概是故意地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現在雖然身在坎梅克,但不僅限於沙藍德,也會在世界中輾轉。手伸得越遠,便越是能聽到各種各樣真真假假的傳言。情報與人脈乃是至寶。這些東西可是比錢更能救我一命吶。」
「那你知道有關SS的事嗎?」
「最好不要與它扯上關係,最好什麼都不要知道。我是這麼覺得的。」
「塞繆爾在哪裡?」
之前「Flask」舉出的人,全部都是與父親來往密切的黑雄雞會會員。不過,她注意到其中唯獨少了一人。到底是「Flask」一時忘記,還是他並不知道塞繆爾的安危,抑或是因某種理由,特意沒有提及?
「真是輸給你了。」商人歪著嘴,哼了一聲,「——塞繆爾是個慎重的男人,也是個出了名的變裝高手。心思縝密,同時也很大膽。他還待在EMU卡利歐薩克支部。估計還沒有人知道他曾是黑雄雞會會員呢。」
「他了解SS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直覺。」
「不對吧。」「Fask」以溫柔的責備語調說,「是胡亂瞎猜的吧?」
「也可以這麼說。」
「卡蓮。」
「嗯。」
「你知道『莫佛黨』這個組織嗎。」
這個問題唐突得使她皺起眉。「我記得——是在哈茲佛獨立戰爭中支援初代軍王尼奧·路易倫的……」
「這是有關他們最為有名的事例,不過絕不僅限於此。在這幾百年間,世界上無數的戰爭都與莫佛黨有關。像那名『女豹』率領的『旅團』,是只作為反政府軍與革命組織活動的一種義賊性質的軍事集團,而莫佛黨則性質完全不同。其黨魁基普利斯·莫佛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我都不清楚。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即便是今天,莫佛黨也肯定在某處戰場上散播死亡。」
「這與我們說的有什麼關係?」
「有傳聞說,莫佛黨在古拉大陸使用了步槍。」
「步槍……?」
「是的。另外,還有利用可燃水製成的燃燒彈。不管是步槍還是燃燒彈,都是因為我了解絕對禁製品才能明白是怎麼回事。至於不了解的人,想必會認為是某種魔術吧。」
「我還是不明白。」她忍住想要咬嘴唇的衝動,「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說過,卡蓮。我不知道。我的直覺告訴我,最好不要知道。」
「明哲保身?」
「嗯,沒錯。你明白我為什麼現在還能活蹦亂跳的,因為我識時務,決不會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辦不到就是辦不到。」
「既然這樣,最好的做法不應該是連這些話也不要告訴我嗎。」
「你說得對。」「Flask」的眉毛擰成了八字形,似乎從心底里感到悲傷,「這對你也不好,我不該說這些話的。」
「不是這樣的。」
她偽裝身份活到現在,為了便利口中說的儘是謊言。不過她並不覺得痛苦,因為這並不是在欺騙自己。她心底清楚,對於自己來說什麼才是真實。
父親如是,「沉默」亦如是。然而「Flask」呢?他甚至需要對自己說謊,為了活下去,這是無可奈何的手段。實際上他一定也不願意。
「你為了我,告訴了我這些,而這些話對我來說很有必要,我是這麼認為的。」
「……你很像馬丁,像過頭了。」「Flask」低下頭,伸手遮在嘴邊,「我告訴你塞繆爾的住處。不過,也許他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如果真是那樣,那也沒辦法。」
「有關莫佛黨的事,目前還沒有確切證據。在我的假設中,其背後也許有像我們的黑雄雞會——或者規模更大的社團。」
「然後也和黑雄雞會一樣已經瓦解?」
「也許吧。」「Flask」眉頭籠上陰雲,又馬上擺出笑容,「祝你能見到馬丁。」
「嗯,謝謝了。」
她急速趕往卡利歐薩克,拜訪塞繆爾——以「Volcano」這個名字、在EMU卡利歐薩克支部出任技術部副部長候補的男人的家。
分別之際,「Flask」告訴了她幾個訣竅。首先,不要尋求會面,而是要強行見面。見到塞繆爾之後,要問「查爾斯」。另外,最好不要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她遵循了建議,因此說是拜訪塞繆爾的家已經是極為委婉的措辭,實際上是在深夜直接闖入。
她將小喬尼的槍口抵在上半身剛從床上抬起的塞繆爾的額頭上,仔細觀察他的容貌。
她記憶中的塞繆爾,是一個年輕木訥的男人。而眼前這個人與之相似卻又不同,給人一種頑固中年人的印象。似乎完全不慌亂的樣子很讓人奇怪,「Flask」稱塞繆爾是一個心思縝密且大膽的人,看來這個男人的確意志堅定。
「讓我見查爾斯。」
「你是誰。」
「我是……」她立即報上名字,「『Honeymerry』。」
在逃亡時,她用過貝拉、貝爾、瑪薩、琳達之類各式各樣的假名,不過全都只是一時的措施。父親在想假名時總是要思考半天,腦中閃過這樣的記憶,使她產生了笑意。當然,眼前並不是笑的場合,因此強忍住了。即便如此,嘴角可能還是動了一下。在那個瞬間,塞繆爾點了點頭。
「好吧。不過,在那之前,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她被迫做出決斷。
最好不要表明真實身份。「Flask」是這麼說的。她本打算遵從,對方卻提出了完全矛盾的要求。而且,塞繆爾很冷靜。只要她扣下扳機,塞繆爾就將腦漿四濺當場死亡,可他還是一點都不動搖。也就是說威脅毫無用處。
她收起小喬尼。「我是卡蓮,馬丁的女兒。」
塞繆爾收了收下巴,像是在點頭。「你長大了。」
「你誰啊?——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我話說在前頭,我的確聽說過你父親參加了SS,然而我知道的也僅限於此罷了。」
她險些表情大變,努力維持不露聲色。「這樣啊。」
「我不是SS的一員,甚至也不是SS的窗口,只是個窗口的窗口罷了。如果有覺悟的話,隨時都可以踏足於其中——我只要能夠維持這種地位就已經足夠滿足了。我是個膽小鬼。」
她稍稍側頭。「人各有志。」
塞繆爾的嘴角變得柔和了一些。「我來安排你去見查爾斯。不過,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在這之後全都取決於你自己。」
「當然。」
「卡蓮。」塞繆爾發出一聲難以稱之為嘆息的微弱嘆息,「我很羨慕馬丁。」
塞繆爾的住宅位於卡利歐薩克郊外,雖不豪華,但也相當漂亮。寬敞的庭院美麗整潔。他有妻子,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他一直生活在卡利歐薩克,與家人同享天倫,工作上仕途順利,身居技術部副部長候補這種要職。曾經是黑雄雞會會員。現在是SS對外窗口的窗口,他想必也從中能得到些好處。至少,他自己說過,他滿足於此。
「你哪裡有什麼可羨慕的呢。」
「……是啊。」塞繆爾低下頭,摸了摸嘴唇。
真討厭。
看著別人低下頭的模樣,真是討厭。
塞繆爾立即聯絡了查爾斯。在第二天傍晚,她來到了指定的會
面場所。
卡利歐薩克是西臨大海的森林城市。離高塔林立的市中心越遠,樹木便越多。被多種多彩的樹木花草裝扮得五光十色的庭院、林蔭道,對於幼年時代生活在這個城市的她來說,都極為讓人懷念。
基倫茲路兩旁的楓葉還未變色,卻已被夕陽染紅。
那那人身穿R·貝爾亞儂的西裝,頭戴黑色禮帽,握著黑檀木手杖。鬍子像是假的,眼睛是藍色。身高與她相近,略微高上一點點。年齡約三四十歲。並不年輕,但也並不年老。在卡利歐薩克,這種類型的男人隨處可見。
男人從路的另一側走來。
她也保持前行。
兩人擦肩而過。
就在那之後。
她取出小喬尼,將槍口抵在男人腰間。「我可堪大用。」
男人以藍眼瞥了瞥她,將禮帽掀起少許。「……看來的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