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徜徉戀情的隻言片語 Divided-9 人偶公主|Mayneich(1/2)
這片土地的冬季,河水、泥土、樹木、一切的一切,都會被凍結,封鎖於白雪之下。
能夠讓植物一齊恢復生機的夏季實在是太過短暫。而在這短短的夏天中,名為強食的異形巨獸們,為了積蓄力量以度過漫長的冬天,又會襲擊吞食眼前一切活動的生物。
因而這裡被稱作無限凍土,拒絕一切外人的侵入。
即便如此人類也會試圖進入那片土地。
因為他們知道,強食的骨頭根據品質,能夠賣出高價。只在無限凍土生長的尊巴木枝條亦價格不菲。夏季開花的席烏拉是能將人引導至夢幻之國的迷幻劑材料。假使能夠活捉一頭強食,一定是不錯的觀賞物。除此之外,白毛長兔、手漕馬、福瓦羅、霍提德,這些只在雪地中生活的珍稀動物也能在那裡尋見。
為了獲取這些寶物,人們不斷闖入無限凍土,然而都只是停留在邊緣地帶。不論是多麼無謀的愚人,只要不是迷路,都不會試圖在無限凍土中過上一夜。
時至今日,恐怕幾乎不會有人再知曉。
曾經也有一位王統治著無限凍土。
其名為阿德尼斯·古利姆哈根。
人稱「凍結之森的人偶王」的魔導王。
「洛克·拉萊城……」
男人呼出白色的氣息,不僅如此,他幾乎整個人被雪覆蓋,就在挪動腳步的同時,雪依然在身上積聚。在從頭頂覆蓋到手腕腳腕的防寒服下還穿了好幾件衣物,戴著防風鏡、手套、長靴。當然,手套和襪子也是同時穿了好幾層。即便如此也仍覺得寒冷,整個人都像是要化作冰雕。
自進入嚴寒的無限凍土以來,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男人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目標。
在被無數彼此交纏、如同寄生木一般攀在岩壁上的尊巴木覆蓋大半的山谷的底部,它靜悄悄地沉眠著。
那明顯是人力所建,究竟是木造還是石造,還是說都不是?有點像是玻璃,卻又並不透明。
周圍立有八座尖塔,城頂是半圓形。的確是一座城堡,只是因為距離遙遠,看上去倒像是個玩具。
男人也不清楚為什麼那座城堡沒有被雪掩蓋,沒有沾上一片落雪的洛克·拉萊城,隱約泛著微光。
男人之前覺得它像玻璃,但看來是錯了。
那是冰。
簡直就像是用冰建造的城堡。
男人在雪地中如同游泳一般跋涉前行,終於到達了城前。
這麼靠近一看,便覺得它作為城堡顯得有些小,與其說是建築物,倒更有藝術品的韻味。
「這就是孤獨的魔導王的遺物……」
拋卻感慨,男人將手放在城門上。初一碰吃了一驚,脫下手套又摸了一遍,不禁喜笑顏開。
很暖和。
也許並沒有達到足以這麼形容的溫度,但的確是含著些微的熱量。
「原來如此,這座城堡是活著的。」
以活著的城堡為對手,男人開始了格鬥。男人乃是不速之客,光是為了闖進大門就用了十個小時。
城內的光景就像是有著青綠色照明的鐘乳洞,溫度比起外壁更低,大約正是水快要結冰的溫度。雖然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要好得多,但仍難以稱之為適宜居住的環境。既然外壁帶著足以融化落雪的熱量,裡面應該也能更加溫暖一些才對。
故意沒有設計成那樣。
理所當然地,這裡估計沒有任何人居住了。至少,不會有活人。
「——這也是正如預料,哪怕是魔導王,也不可能還活著……」
男人一邊在城內探索一邊質問自己:真的可以斷言,孤獨的魔導王跨越了千年仍然存活的傳說,一絲一毫都不值得相信嗎。
可以斷言。只是,假如魔導王真的還活著,那麼他也樂於一見。比起以一幅萬事通的態度嘲諷人類尊嚴的人龍,傳說中躲在無限凍土深處築城悄悄生活、至今也仍在那裡製作人偶聊以消遣的乖僻魔導王,似乎與他更能談得來。
當然,這只是妄想。
男人雖然也會做夢,但從未因此而在現實中迷失。正是因為時常確認著現實的觸感前進,他才能抵達這裡。
男人踏入了一條兩側立滿了陳列櫃的筆直走廊。
陳列櫃外側是玻璃,其中擺著的都是人偶的骨架以及外部配件。這些零件被仔仔細細、絕無重複地整理——不,應該是展示出來。在這一點上,男人也不是不能感受到些許共鳴。
「這還真是狂熱啊……」
根據傳說,古利姆哈根沒有友人亦或是臣子,唯獨靠著人偶軍團統治著這片無限凍土。
魔導王是自己一人將這些零件展覽出來的嗎,僅僅為了讓自己一人能夠愉悅地觀賞?還是說,人偶就是他的友人和臣下?
古德王的魔導兵之中,也有具有自我意識、甚至能夠交流對話的。至於古利姆哈根的人偶,又具備了何等的功能、性能又高到何等地步?
「看上去倒只是單純的人偶罷了……」
從骨架來看,這些人偶的大小只有人類的一半左右,和五六歲的小孩子差不多高。雖然具備著眾多關節,但找不到動力源、亦或是可能是動力裝置的部件。
不,結論還是下得太早了。
隨著繼續前進,人偶的規格逐漸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從這裡開始陳列出來的骨架,幾乎與人類骨骼無異。雖然仍沒有發現類似動力裝置的東西,但部件的精巧程度急速增長。外部部件最初只是陶器的組合,而到這裡已經就是皮膚了。
「以這種容器將骨骼封在裡面……然後貼上外皮嗎。那個應該是眼球吧。簡直和真的沒什麼兩樣。難以置信,連這種部分都……」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
男人選擇了左邊。在這之前的,是一扇扇枯燥無味地排列著的冰冷房門。試著扭了扭門把手也打不開。保險起見,男人一邊前進,一邊試驗過了一路上所有的門把手。走廊在九美迪爾七十桑取左右的位置向右拐去,兩邊依然有房門。又過了九美迪爾七十桑取,再次向右轉去,便只剩下一扇門,就在前方大約十美迪爾的右側。男人來到門前,搓了搓手。
這扇門與之前的截然不同。
材質雖與走廊上的其他門別無二致,但門上雕刻的紋路極為精細。就連把手也像是用心之作。
男人的直覺告訴他。
打開這扇門。
「那麼,裡面到底有什麼……?」
男人握住門把手,向下一扭。
響起了金屬撞擊的聲音。
推開房門。
那是另一個世界。
與城內其他部分雖然美麗卻又冰冷至極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這房間中充滿了色彩。室溫雖然很低,裝修卻透著溫暖的感覺。有椅子、書桌、書櫃、落地鏡、以及帶有幕帳的大床。
簡直就像是王族寢室。
不,仍有一件絕不該出現在寢室中的物件。
就在大床的側面,放置在地面上。
男人強迫自己不去看床,而是向那物件靠近過去。放下背包,跪在地上,伸手撫摸著它的邊緣。
那是一個箱子,材料不明,外側漆黑,內側則墊著純白柔軟的紡織物。箱子上斜搭著頂蓋,然而卻難以蓋上。
因為箱子中躺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以黑色為底、搭配著白與金、做工精良而又式樣樸素的衣裝。
在此永眠。
雖然皮膚已經失去了水分,卻並沒有腐爛,因而能夠想像得出生前的容貌。並不年輕,他已垂垂老矣,骨瘦如柴,大概是用盡了最後一絲生命,隨後自己躺在這棺木之中,隨後氣絕。
「得以拜謁深感榮幸,魔導王陛下。」
男人半跪著垂下頭,為死者奉上不會打攪其沉眠的靜默祈禱。不論已經變成了何等模樣,那畢竟是至死為止都貫徹自己生存方式之人的身姿,不能不盡禮數。不過,那又是什麼?
男人站起來,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床上。
在掀開簾幕之前,有必要等待鼓動著的心臟稍稍平息。
這房間是一處寢室,卻並非屬於魔導王。因此魔導王沒有在床上、而是在棺木中一睡不醒。
男人一口氣拉開簾幕。
床上睡著一名女子。
與魔導王同樣,她也不會再次醒來了嗎。若是這樣倒也相稱。
她的容貌比起端正,更應該說是纖美。然而不僅如此,總覺得有些異於常人,體型均整得讓人覺得有些恐怖。介於金銀之間的頭髮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就像是將某種未知的貴金屬拉扯至極限捆成一束一樣。身上的純白服裝比起『穿在身上』,倒更給人『被人穿在身上
』的印象。那毫無疑問是為死者打扮的裝束。
這樣的女子沒有理由還活著。
然而另一方面,從她身上卻完全看不出已經死去的跡象。
她並沒有像魔導王那樣徹底乾枯,皮膚雖不嫩滑,但保持著嶄新白色陶瓷般的艷麗。沒錯,是『保持著』。
她這一睡是從何時開始的?看來絕不是在昨晚一如往常地就寢。
魔導王又是何時停止呼吸的?恐怕是幾百年前,也有可能是千年之前。
而她恐怕從那時開始便躺在這床上,身姿至今也未改變。
在枕邊放著一本書。
男人首先將那本書取在手中翻開閱讀。這是以上古高位語書寫的手跡,看來是古利姆哈根的筆記。同時又是種類繁多的上古高位語中極為難懂的一類高殿樣式,雖不至於完全讀不懂,卻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來解讀。
男人將筆記合上收進懷中,伸手摸向那女子。
一瞬間猶豫了。
該不會在被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間,她就會化為粉塵吧。
男人搖了搖頭,靜靜地將手指放在了女子的脖頸上。與室溫相同的溫度。當然,沒有脈搏。
男人離開床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再次打開筆記本。果然非常難對付,儘是些從未見過的專業名詞。他突然醒悟了。
「……是啊。這是——應該是人偶的製作日誌。以我的知識,再怎麼說也肯定看不懂……」
於是男人便暫且將這一部分翻過,之後的內容,倒是包含了一些日常雜事與有關身體狀況的記錄。在魔導王的晚年,他似乎一邊與年齡戰鬥,一邊每日投身於製作一個叫什麼最後的Mayneich的東西。這個Mayneich,大概就是人偶吧。隨著時間推移,魔導王的筆鋒漸鈍,同時似乎開始變得有些瘋癲。
「……吾、既非為吾而生亦非為吾而死,然則吾因何而生?吁,痴言妄語。」
魔導王很焦躁。他想要在生命枯竭之前親自完成Mayneich。然而到底有沒有來得及,卻難以確認。按魔導王的記載,他已經虛弱到了只要患上感冒就會送命的地步。因此工作進程更加拖延。急躁的情緒驅使著魔導王,但也同時加速了他的衰弱。即便如此,魔導王最終還是得償所願。
「……大功未成……至終一步……吾之命數寥寥,已無分予吾女之力。吾目生翳不得見物,吾耳不得聞吾之聲,吾時日無多。命數授盡、五體將潰,皆因吾女之故,然吾等竟不得相見,惟有同赴不歸。來日覓吾屍骸者,願汝贈命數於吾女,吾女即為汝之伴侶、與汝同生共死。所須之事,吾謹記於此。吾……」
男人將筆記合上,視線轉向床上。
原來,事情是這麼回事。
魔導王最後的Mayneich,大概就是閉目躺在床上的她。魔導王獻上自己的全身心打造而成的她,極易與人類混淆。即便如此,她也與人類相像又與人類不同,是孤獨的魔導王的女兒,人偶公主。
只是她不能活動。因為是人偶,這似乎是理所當然。她雖然沒有死,卻也沒有活著。話雖這麼說,魔導王的創造物,絕非是單純的人偶。她正如外表所見,應當可以像生物一般活動。只是為了達成這一步,需要完成最後的工程。
魔導王沒能完成這最後一步。
也許他本可以強行完成,卻沒有那麼做。
「這可不是什麼好興趣。」
男人從椅子上起身,靠近床邊仔細打量她。
這是個物件。
魔導王時代的秘寶。
貴重的珍品。
男人沒有興趣用藏品換來錢財。錢這種東西總會有的,而世上有太多東西是錢換不來的。
是否該將這件秘寶納入自己的收藏?這還用講嗎。
理性告訴他必須要這麼做。
男人弓下腰,手指在女子的髮絲間滑過。
「不過,這故事雖然絕望,卻也透著甘美。如果人造物中也能宿有靈魂,我倒真想親眼見見。」
男人打算完成魔導王記下的最後工程。正在此時從身體某處傳來了警報,一瞬之後,便出現了應當警戒起來的明確證據。
有聲音,應該是、某種東西振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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