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夜闌雲紛百花亂 Chapter .1 High Level(2/2)
「開會。集合。我覺得你今天的安排可是蠻多的。」
「疼!給你說很疼!耳朵!要被扯掉了!放開,荊……!」
「扯掉了的話就重新接上啊。剛好旁邊就有個水平不錯的醫術士。」
「你就不能別扯掉嗎!」
「跟我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呀!」
「好。」
男人鬆開飛燕的耳朵,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鏡。
鏡片是黑色的,所以不知道他的視線聚在何處。不過,臉是朝著瑪利亞羅斯的。大概,他在盯著我看。
有這種感覺。
很強烈。
控制著第九區北部黑市的龍州聯合,是由來自龍州的族:王龍和S*K【Serial Killers】組成的聯盟。
飛燕是S*K的頭目,而王龍的頭領就是那個男人。
笨蛋二號。
又稱荊王。
「你好像過得不錯。」
一如既往是個沒有表情的男人。聲音也沒有起伏,讓人搞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麼。只不過,和以前不一樣,並沒有再像某個笨蛋一號一樣偷偷跟蹤瑪利亞羅斯,也沒再幹什麼奇怪的事,所以就算是笨蛋也不會造成實際危害。上一次像這樣面對面交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傢伙會不會在策劃什麼奇怪的事情啊。可能是我多慮了。不過,畢竟他有前科。
笨蛋二號是個喜歡拔人牙齒的莫名其妙的噁心變態,瑪利亞羅斯曾經也是他的受害者。雖然後來發生了許多事,不過他想必也沒有從良的意思。不由得警戒起來。
「還、還好。身體還算健康,馬馬虎虎。」
「只要你過得不錯,那就好。」荊王緩緩地微動著雙唇。
寒氣一下子從脊背湧上來,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什、什麼玩意兒啊。那個微笑。還有這台詞。你這樣反而很噁心你知道麼。不如說、很可怕你知道麼。
荊王轉向飛燕,輕輕挺了挺下巴,「走了,飛燕。」
「好好好。」飛燕露出吃了苦瓜一樣的表情,嘆了口氣,然後馬上擺出滿面笑容,朝著由莉卡揮起了手,「那拜拜了,由莉,下次再見。啊、下次的那個不要忘記哦。我可是好好記著呢。」
「我又不系你,怎麼會忘——」由莉卡突然瞄了一眼這邊,一副大感不妙的樣子,乾咳了一聲,「好啦好啦,快點走吧。有工作要辦的吧?再見。」
飛燕咔哈哈哈笑著飛奔而去。真是有精神。有精神過頭了。光是看著就覺得好累。在邁出步子前的一瞬無言向天的荊王,好像意外的和我想法一致。意識到這點真是讓人討厭。
說起來,『下次的那個』又是什麼……?
雖然很擔心,但我也不會去質問由莉卡。如果真的有什麼,我希望她能不要當成秘密,自己主動講出來。但也不是說一定要跟我從頭到尾一五一十講清楚。畢竟我也表露出來了這副反對的態度,由莉卡她對於是否要說清楚也一定很為難吧。
「……那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露西有些膽怯地低頭斜向上窺視著瑪利亞羅斯,「那個戴眼鏡的,是認識的人嗎……?」
「我也在艾爾甸待了這麼多年了,還是有一些認識的人的。」
「說的……也是。」
「就是這樣。他是我認識的人中的一個。僅此而已。好了,我們也繼續吧。」
「是、好的……」
露西好像沒有完全接受這個說法。不過我也不想特地跟他說什麼拔齒癖的事。本來也就沒有這個義務。
瑪利亞羅斯一行人沿著建築外的樓梯爬上四樓。進入內部後眼前便是一間外牆上布滿了金屬板的小房間,房門極為誇張,看上去結實得令人發笑。所有的金屬板上都塗抹著BMRBMRBMRBMR……看來就是這裡沒錯了。
這個連門把手都沒有的像是門一樣的誇張東西,到底應該怎麼打開啊。
門旁邊設置著一個像是槓桿一樣的東西。在槓桿下用細鎖鏈懸吊著一塊金屬板,上面寫著:各位顧客可以試試按一按拉一拉向上扳向下扳呀。
「既然這樣,就先試試向下扳吧。」
半魚人向下扳動槓桿。房門緩緩打開,門後出現了一名戴著厚鏡片眼鏡的小個子女人。雖然告知了來意,但也不清楚她有沒有理解。她像是帶著些許不安一樣點了點頭,扭扭捏捏地低聲說了些什麼,好像是說請在這裡等一會兒。隨即女人又關上了門。
在這之後乾等了十五分鐘左右都沒有反應。
好慢,這也實在太慢了。
我已經可以發火了吧……?
在最後一絲理智被怒火吞沒之前,門又打開了。走出了另一個女人。
「嗯~~找人家有什麼事呀?」
好瘦。這體重也太離譜了。胳膊和腿都瘦得跟木棍似的。仿佛要將已經過於纖細的身體更加勒緊一樣,穿著不留一點寬裕的黑粉相間連身裙,各處點綴著裝飾褶邊,雖看上去頗為辛苦倒也相當可愛。可以說是「拘束蘿莉風」。高跟高幫皮靴、如同拘束用具一樣的長手套、項圈、金色捲髮、濃重的腮紅、誇張的假睫毛,都堪堪保持著極為危險的平衡,組合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如此一來就連臉上的雀斑都顯得聰明伶俐,灰藍色的眼瞳既顯得倦怠頹廢,又好像帶有尖銳的攻擊性。
「啊、哦、誒、呃……」半魚人說不出話來。
雀斑小姐從某種意義上屬於又酷又可愛、極有魅力的一類女性,但這一類風格往往並不受男性的歡迎,甚至會讓普通男人感到難以接近,雀斑小姐也一定對此有所自覺。然而即使明白這一點,也要這麼打扮。說不定,她的興趣其實不是男人……?
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
看來是被我一語中的。
雀斑小姐一把推開半魚人,對著瑪利亞羅斯、隨即是由莉卡、甚至是露西投向如同來回舔舐一樣的眼光,將食指抵在柔軟的雙唇上眯起眼睛。「哇哦~你們幾個好棒哦。Level超高。要來4P嗎?」
由莉卡和露西都不明所以。
沒救了。比起說是怪人,根本就是個變態。誰讓這是艾爾甸,到處都是這種變態。沒辦法。這城市就是這個樣子。不能對此太過介意。瑪利亞羅斯輕輕深呼吸。冷靜。儘量來一場普通的對話。儘量。
「不可能。」
口氣或許稍微有些尖銳。
「哎~~」雀斑小姐撅起了嘴,「為什麼嘛?人家有超棒的道具哦?技術也很好哦?好到可以改變你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哦?」
「因為沒興趣。」
「啊。我會給錢的哦?」
給多少?
差點就要問出口了。當然,這絕不是金額大小的問題。不管給多少錢,也有能賣的東西和不能賣的東西之分。我只是聽到錢這個單詞就不由自主做出了反應而已。不對。只是差點就要做出反應而已。
「想要找樂子的話,去庫拉那得不就好了?這話讓我說出來也是蠢,我可是不會做那種生意的。」
「是嗎~~真遺憾。對人家來說,良家比專業的更好哦~~說起來啊,人家控的是蘿莉和正太哦。」
「你的喜好關我什麼事。」
「啊、莫非你其實超S的?那冰冷的眼神和口氣、感覺好像超棒的。其實人家當S當M都可以哦~~」
「是嘛。真不錯。那你自己S自己不就好了?」
「啊哈。這是放置play?好呀好呀。你想讓人家擺什麼姿勢?肯定是超羞恥的姿勢比較好?放置在哪裡?這裡?公司大門口?還是大街上?」
BMR這一出版社原本專門出版庫拉那得情報志以及專業流行雜誌,最近也開始辦刊登猥褻照片文章的色情雜誌。變態雀斑小姐名叫阿尼•波利斯迪爾,是BMR的記者兼攝影師。她不僅執筆寫了那篇有關「惡德再生」的文章,拍攝照片的也是她。由於照片還是一項新技術,照相機也還沒正式投入市場販賣,基本上必須與EMU直接交涉才有可能購買,拍照的方法也得向那邊請教。而她正是接受了EMU的培訓,少數幾個真正合格的「攝影師」之一。
讓這個變態雀斑攝影師小姐吐出這番話也花了不少功夫。不管是在公司門口、路上、還是把她帶到咖啡店享用蛋糕的時候,都一直在套她的話,然而這個變態的大腦完全被自己的欲望支配了。稍一不注意——不、就算注意著她也會突然出手調戲由莉卡和露西弄得兩人不知所措,被瑪利亞羅斯擊退後又一個人陷入滿足。一直是這副狀態,五分鐘就能說完的事拖了三十分鐘以上才搞清楚。不過即便如此,想要的情報總算是到手了。
首先,在阿爾特拉流行風上刊載的關於Revice這一新品牌的文章,基本是完全按照客戶要求寫的,對於變態雀斑攝影師阿尼來說是一件挺違心的工作。只是BMR收了一大筆錢,所以才刊登上去的。因此那篇文章完全是Revice主動做的宣傳GG。按阿尼的說法,阿爾特拉流行風是在時尚界最具有影響力的雜誌,當然是GG媒體的首選。而這一宣傳顯然也頗具成效,如今在業界Revice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後各種其他雜誌的記者、商鋪、各國的從業者都會自己找上門來。也有最近要開商品展覽會、負責團隊要開party之類的傳聞,為了確認真假又有一批人聚集起來。不誇張的說,Revice已經掀起了一陣旋風,而阿爾特拉流行風在其中起著至為關鍵的作用。
隨後,關於在Revice的文章里使用的照片的模特,阿尼如此說:
「那個人啊~他是那邊的人帶過來的模特。人家啊~~完完全全一丁點兒都不認識他。不過~~好像在哪裡見
過似的?也有這種感覺哦?如果跟人家4P的話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那張照片只拍到了脖子以下的部分。」
「跟人家4P的話~~」
「你有拍到臉的照片嗎?」
「4P~~」
「那人說不定是這孩子的父親。」瑪利亞羅斯將視線投向露西。
阿尼的表情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4P的,爸爸……?」
「呀,才不是4P的爸爸。搞什麼啊這個人……」
「原來~~是這樣啊。嗯~~看不出他還有孩子啊~~人家沒有他的照片。對不起哦?雖然拍照和去EMU列印的都是人家~~但是成品全部交給Revice那邊了。因為合同就是這麼規定的呀~~」
「這樣……啊。」露西默然垂下了肩膀。
這樣……啊。今天世界就要終結了嗎,真遺憾,再遺憾也沒用了。那表情上寫滿了這種心思。
我也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不過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啪啪解決的事,這種程度的挫折就氣餒成這樣那還得了。雖然瑪利亞羅斯如此想,但阿尼看到露西沉痛的面容,卻仿佛自己也痛在心裡一樣。
「那個~~雖然沒有照片~~但可以畫出來哦?人家還蠻擅長畫畫的~肖像畫~要不要試試看?」
「要!」露西跳了起來,「真的嗎!」
「嗯。那麼,4P——」
「——不會做的。我話先撂這。來。畫吧。肖像畫。來呀,快點畫。」
如此拿到了Revice的模特的肖像畫。
「……該怎麼說……這還真是藝術……」
「系、系啊……」
「但、但是,好、好像,這個眼睛的形狀,和爸爸很像……有點像……吧……好像還是不太一樣……」
「想要從這張畫裡判斷出什麼,就好比盯著木頭想要看出森林一樣。……不,這個比喻不對。完全不是這回事。總之,起不到什麼參考作用……」
畢竟,這畫上的人有四隻眼睛,兩張嘴巴,兩個鼻子,下巴分成三岔,臉上還畫著漩渦一樣的東西。這幅怎麼看都是瞎畫的東西,卻是阿尼花了不少時間,鄭重仔細地一筆一畫描出來的。阿尼似乎對自己的成果頗為滿意,對此已經完全呆掉的瑪利亞羅斯一行人只能從心底里不可思議。也就是說,在阿尼•波利斯迪爾的眼中,世界其實是這幅模樣麼?不管怎麼樣,阿尼畫的這幅肖像畫,很遺憾連人類這一生物都不是。最後試著問了一句,就沒有別的手段了嗎?
「要不你們去Revice的工作室看看?就在這第八區~~有一座叫『黑房子』的建築物~超顯眼的,一下子就能找到哦?」
就是這個。
於是,瑪利亞羅斯一行人轉而將黑房子設為了目標。阿尼也說了大概位置,的確是相當吸人眼球的建築物,外觀一如名字,不會有絲毫誤解。
「黑房子」的外觀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個黑箱子。從外面來看,似乎連窗戶都沒有。真的就僅僅是個箱子。儘管如此,卻感覺有些酷炫。帶著些許光澤的外牆既厚重又有銳利的質感,如同作為一項藝術作品雕刻出的幾何體一樣。給人強烈的印象,卻也顯得有些粗野。與其說是它不夠洗鍊,倒不如說它刻意丟棄了所謂品位和優雅,並將其否定,充滿了挑釁固有價值觀的攻擊意志。
總感覺,好像沒戲。還沒進門就要被嚇退了。
而且還有更糟糕的。
在黑房子的大門前,有四名精壯的男人一動不動站著。四人的頭髮都奇形怪狀,褐色皮膚,身長肩寬,手臂和腿上的肌肉鼓得嚇人,臉上有方形菱形三角形和直線組成的複雜形狀刺青。卡塔力畏畏縮縮地靠近,hello~~,朗聲打招呼。而男人們一齊呲出滿口的金牙,發出像貓科動物一樣的威嚇聲。卡塔力嚇了一跳猛地後躍一步,然而仍穩住腳步挪了上去。
「啊哈天氣好呀、那個打擾了哈、稍微有點事情想問問哈、不知道能否……」
「嚇!」「嚇!」「嚇!」「嚇!」
「咿、」
卡塔力夾起尾巴逃了回來。嘛,沒辦法。金牙男們全部將手摸上了腰間的武器,卡塔力要是不退的話就要被砍了。
「搞啥呀,那些人。干不過呀。連人話都不聽呀。」
「因為你說的是魚話吧。」
「原來是這樣嗎!不、等等、等等。老子說的的確是共通語呀。你們也能聽得懂吧?」
「那就是因為半魚人居然說了人話,把他們嚇到了。」
「啊!原來是這樣嗎!不、等等。你也差不多夠了吧,這個梗也玩兒厭了。主要是老子玩兒厭了。」
「但系,卡塔力就系和魚一模一樣啊。」
「呀,由莉卡,跟你說啊。其實啊,你不要花那麼多心思去想老子像什麼呀?老子就是老子,這樣不行嗎?不行嗎?不行麼。這樣。不、這個結果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到底為什麼不行啊……」
「我去試試看。」露西皺著眉,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表情中帶著豁出去了的決心。到了這個地步,反而讓人有些摸不清楚這孩子想要做什麼了。倒也無所謂。不、還是有很大問題的。
金牙男們將手背在身後,在門前列成一排。就連一隻老鼠也鑽不進去。擺出一副就算有事也甭想靠近的架勢。就算露西說什麼估計也不會聽得進去的,肯定和半魚人一樣落得個被趕回來的結果——如果露西能乖乖閉上嘴認慫的話。然而,以他極為粘人的性格,恐怕不會放棄的。這樣肯定會發生摩擦,到時候可就不是那麼好收場的了。
ZOO的半魚人遠比看上去要能打,而且還有最強的由莉卡。只要想的話,將金牙男全部打垮強行衝進黑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問題不在於可能還是不可能。僅僅是想找一個雜誌上的模特而已,為此大動干戈顯然是太過了。假如說事態緊急,除此之外無計可施,那也沒辦法只能這樣。但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沒有必要為了逞一時之快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瑪利亞羅斯拉住露西的衣領。「等等。」
「咕誒、」
「啊、」
露西已經開始向前移動了,於是這一拉幾乎成了絞首。
瑪利亞羅斯慌忙鬆開手。「對、對不起。沒事吧?」
「好疼喲……」露西揉著脖子回頭。
細眉緊皺,紅眼濕潤。看上去完全就是女孩子一樣的可憐面容。為什麼事到如今要把我丟掉呀、為什麼呀、究竟是為什麼呀、不要丟下我、拜託了求你不要丟下我——如同像這樣拼命哀求慈悲的小狗一樣。
你都做出這種表情了,我也只能幫你幫到底了。
雖然也有許多煩人的地方,不過總體而言並不討厭。只是,真的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幫到底的話,很多事情就得慎重考慮了。
「嘛,」瑪利亞羅斯輕輕聳了聳肩,「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看那幫人的樣子,就算衝上去也是白費力氣。我們重頭再來吧?」
露西垂著腦袋點了點頭。「……好吧。」
雙拳緊握,似乎在將不斷衝擊而來難以忍受的感情拼命抑制住一樣。
父親、嗎。
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和卡塔力交換了一下視線,嘆了一口氣。
真頭疼。
有一件事必須得告訴露西。
一直拖到現在都沒有講。
到底該怎麼向他說明呢。
對此仍迷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