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chapter.6 告白的原由(1/2)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地下區D8
「怪蟲坩堝岡茲蓋爾」
「羅肯他——」
那傢伙突然主動開口。
只有皮巴涅魯近乎無傷,瑪利亞羅斯和荊王都掛了彩,而且實在不能說是輕傷。特別是荊王,若不趕緊處理,恐怕會危及性命。
而治療,當然是集最強傳說和優秀醫術於一身的由莉卡小姐親手包辦。
儘管醫術式源自魔術,相較起來卻更接近超能力,對施術者的體力消耗之劇烈不是旁觀者看得出來的。在治療傷勢嚴重的飛燕後接連照料兩名重傷患,肯定不輕鬆,而且由莉卡也出戰了第二場決鬥。就我對由莉卡的了解,她一定會聲稱自己不要緊,但疲勞絕對是有的。
因此,在治療告一段落、前進到第四場決鬥會場門口後,瑪利亞羅斯提議稍作休息。沒有任何人反對,連亞克賽爾也是,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就是了。
通往下個會場的門前,有座稍具規模、看得出是加工自天然洞窟的廣場,並有足夠的照明。儘管亞克賽爾的存在使眾人無法真正放鬆,至少能讓身體得到充分休息。
才剛找了個合適的石塊坐下,就有一陣空腹感襲來。時間是十四時,現在吃午餐稍嫌晚了點。瑪利亞羅斯將手探進背包要拿出乾糧,卻被人「慢著慢著慢著給老子慢著!」地制止,是卡塔力。
卡塔力將背包放上地面,一面詭異地「腐、腐、腐」笑著,一面掏出某樣東西。是便當盒。若說三明治和飯糰都是些隨處可見的普通餐點,那盒裡的東西還真的是非常普通,但外觀都相當可口。那雖是放在卡塔力的背包里,做的人想必是莎菲妮亞,那麼味道就掛保證了。
沒必要多問,只要咬一口卡塔力推薦的綜合三明治就能確定了。她還細心地將口味加重一點,促進大家的胃口。遺憾的是,現在不是能盡情享受美食的時候,否則就能細細品嘗那深奧複雜的滋味。不過在這狀況下,光是能有恨不得大叫「好吃!」的感受就夠讓人開心了。
笑容也自然地綻放。
而卡塔力一直挺著胸,不知在得意些什麼。
「你是怎樣,這不是你做的吧?」
「豬頭!這次老子可是幫了不少忙喔!」
皮巴涅魯僵住了。他剛咬下一口飯糰,準備咀嚼。他就停在這個時候。
靜止五秒後,皮巴涅魯嚼也不嚼地就把嘴裡的東西咽下肚。
然後眼睛飄移起來,一臉失了魂似的抓著剩下三分之二的飯糰細細顫抖。飯糰的內餡露了出來,混有某種紅色黏液和橘色物體,還有些黑黑綠綠的東西,看起來一點也不吸引人。
「嗯?你怎麼啦,皮巴涅魯?喔喔,你吃的不就是老子開發的豪華、諧調又富合成人風味的麻辣昆布梅海膽蕃茄醬佐墨魚汁鮟鱇肝飯糰嗎,好吃到差點停止呼吸了吧?」
「是的。」
皮巴涅魯迅速起身,霎時接近卡塔力。認真起來的他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見。那顆飯糰有可怕到讓他這麼認真嗎?
下個瞬間,皮巴涅魯將吃剩的飯糰整個塞進卡塔力嘴裡,左手按住他後腦勺,右手緊緊捂住他的嘴。
「你也來、停止呼吸一下吧。」
皮巴涅魯平時不輪轉的共通語也說得順多了,表情和聲音都殺氣騰騰,一定是那豪華、諧調又富合成人風味的麻辣昆布梅海膽蕃茄醬佐墨魚汁鮟鱇肝飯糰害的。卡塔力死命地想吐出飯糰,卻遭正當報復的皮巴涅魯強行制止,憋得眼珠亂顫全身痙攣,看來他也深刻體會那顆飯糰的殺傷力了。現在卡塔力能做的事只有一個,就是將它吞下去。經過一分鐘以上的苦痛與掙扎,卡塔力才整個人癱在地上昏死過去,只能送他「活該」兩個字。直接吊起來做成半魚人干算了?
在半魚人干順利製作的途中,莎菲妮亞戰戰兢兢地將飯盒捧到荊王面前。荊王沒有拒絕,簡短說聲「不好意思」,但沒有出手拿取。見狀,莎菲妮亞抱歉地縮起肩膀。
「……其實我……也想要阻止卡塔力先生……可是他根本不聽……可是那個……仔細看的話……其實不太一樣……大小固定形狀比較圓的才是我做的飯糰……」
荊王立刻拿顆飯糰咬下,並低喃「還真好吃」。據說如今在艾爾甸相當普遍的米飯,原本就是來自大陸東部的食糧。回想起來,米飯在同樣是沙藍德無政府王國一城的卡利歐薩克就幾乎沒見過,而傑德里則普遍是先炒過再加高湯和各式海鮮一起炊煮,到了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就好像完全看不見了。不知道在龍州是怎麼回事,至少荊王似乎挺喜歡吃米飯的。但是這不重要,嚇人的是多瑪德君的冒險精神。
「其實不會太糟嘛。」
多瑪德君兩口吃下一個明顯歪七扭八的飯糰,搓搓鼻子又拿了下一個。
「怎麼說呢,是有點難以形容,不過是嶄新的味道呢。」
「沒人需要那麼前衛的味道吧。多瑪德君,你是不是感冒到舌頭沒知覺啦?」
「嗯……應該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吃這個才覺得有味道。」
「那不就單純是那個刺激性特別強的意思嗎?對身體不太好吧。」
「是嗎?總覺得這能治感冒耶。」
「絕對是你的錯覺,不管怎麼看都會惡化吧。」
「——啊……!不、不不不可以……!」
莎菲妮亞猛然拍落多瑪德君手上的飯糰。儘管有點浪費,可是那顆經過低能半魚人染指的飯糰已經不是食物,是毒物。說起來,某罪魁禍首也快變成一條看起來難吃透頂的魚乾了。莎菲妮亞做的是正確的選擇,乾脆連剛才吃下的份也趕緊讓他吐出來算了。
在一群人吵吵鬧鬧時,飛燕終於醒來。他仍是滿臉漲紅,精神也不怎麼好,但還是讚不絕口地啃著由莉卡給他的三明治。與其說不太甘願,不如說是難以釋懷。愛照顧人的由莉卡細心溫柔地看護著飛燕那麻煩的小猴子,顯得精神奕奕,仿佛閃耀著光芒。而且,第二場決鬥確實精采,兩人合作無間,甚至在最後的最後,飛燕還捨身保護了她。若不是飛燕擋下葛溫的鐵棒,天曉得由莉卡會有何下場。飛燕的左腳是開放性骨折,也就是斷骨刺出了皮膚,左臂好像也在那之前骨折了,真是滿身瘡痍。由莉卡能夠只受到些許輕傷,也可說是飛燕的功勞吧。
事實就是事實,無可否認。
即使我沒資格以上對下的口氣評論,但飛燕確實做得不錯。
在「與7S的七場決鬥」中,他是我們的夥伴之一,也是我、我們親愛的由莉卡的搭檔,並漂亮地達成了他的工作。
話說回來,就算允許飛燕和由莉卡面對面席地而坐,他們也靠得太近了吧?對吧?再離遠點行嗎?但我只能想,不敢說出口。他們感情也好得太可疑了,雖然絕對不到情侶的程度,但有點像姐弟。不過那一定是錯覺,所以我沒再多想。
可是直接用嘴咬由莉卡手上的三明治還是讓人很有話說,實在太超過了。
由莉卡也「呀!」地嚇了一跳,但也只說「討厭啦」就沒後續了,這是怎樣?為何不生氣?這是該生氣的時候吧,生氣一下嘛,否則他絕對會得寸進尺喔?他可是小猴子喔?怎麼可以不劃清界線呢?小猴子就是小猴子,由莉卡這樣絕對會讓他以為怎樣亂來都不會被罵,一定會的。這樣一來就不只是小猴子,連由莉卡自己都有責任了,不是每次溫柔都會有好結果啊。
然而,既然她看起來開心得很,我就不追究了。
我還沒見過由莉卡那樣的表情。那和堅強的她、溫柔的她、墜入夢鄉時可愛的她、笑嘻嘻地裝傻的她都不同,完全是「女孩子」的表情。
那是「喜歡」嗎?
由莉卡喜歡飛燕嗎?
如果是又怎樣,該怎麼辦,我毫無頭緒。
我沒有想太深,因為我知道一那麼做,思緒就會立刻撞牆。
而且是一道厚得耗費百萬年也鑿不穿、高不見頂、絕不可能攀越的牆。我早已習慣扶著那道牆低頭不語。坦白說,我實在分不清扶著牆的是我自己,還是那道牆才是我自己,或者兩者皆是。說不定我不用知道,一輩子都分不清也無所謂。
蓓蒂替師妹捧場似的拎起一個三明治,之後沒再多拿。
約格一下子就把飯糰和三明治解決了各兩三個,並接連發表些感想般的話。例如宛如海浪拍上沙灘般的鹹度,或是連滿天星斗都會為之讚嘆的絕妙搭配之類,很不像是會用來形容食物的話。莎菲妮亞聽了歪著頭眨眨眼,才說「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吧」並投以微笑。一開始那麼說不就好了?
無論詞彙有多豐富,無法適當運用也是枉然。
無法正確表達的話語不具意義。
若有想傳達的思緒,就該以淺顯
易懂的言詞清楚講明。
若有傳達不了的思緒,就找條鐵鏈將它五花大綁,讓它沉到心底吧。
「既然機會難得,你也來吃一點吧。」那傢伙應蓓蒂要求吃了三明治。這陣子共桌用早餐時我就覺得,像他那樣和用餐或就寢等等對人類而言當然至極的行為這麼不搭軋的人還真是世上少有。我恍惚地想著這些事,始終沒看那傢伙,接著專心吃我的午餐。
我沒聽見什麼。
單純是無意間轉頭向左,看見那傢伙在不遠處的突石坐下。
一轉回正面,就看見蓓蒂背靠著五美迪爾遠處的岩壁望著我。她的眼神不再具有之前那樣的攻擊性,反而仿佛看透了將發生的一切,平靜得那一切都沒在她心中吹起一絲漣漪似的。
那傢伙突然主動開口。
「羅肯他——」
他以不會招致誤解的語句清楚地說。
「他是『午餐時間』的一分子,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我們在創立公會前就認識了。」
我全身忽然一震,滑稽地顫抖起來,連嘴也合不攏。我不知道我在看哪裡,或許哪兒都不是,也可能是根本不想看。我想捂起耳朵。儘管我已經知道他們是朋友、猜出了他們的關係,但我仍——沒錯,我不想聽。夠了,我不要再聽下去了。
然而我的身體只知道劇烈顫動,不聽指揮,捂不住耳朵。不對,我不是捂不住。我是真的不想聽,但同時也想聽下去,有種非聽不可的感覺。
「庫拉納德里有間叫米開朗基羅的店,羅肯就在那裡工作,而我是因為認識了某個男人才成了那裡的常客。不只我一個,像在米開朗基羅附近的店當保鑣的蓓蒂、原是『蛇蠍』公會首領的塔里艾洛、還有當時有個很誇張的稱號,叫『百冢怨靈』的利契耶魯都是。午餐時間的創會成員就是我們六個,雖然是我提議創會,但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就這麼變成了會長。我不覺得自己適合領導,而且那個男人比我更適合,可是投票表決的結果就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除我以外的五個全都投我,就像被陷害了一樣。說起來,要不是那個男人,我也不會認識羅肯、蓓蒂和塔里艾洛,至少不會和他們成為夥伴或朋友吧。利契耶魯的話嘛,我不太確定,但一定不會是現在這種關係。因為有那個男人,才會有午餐時間,才會有現在的我。我想那是大家的共識,所以首領當然是那個人,不過大家就是要我來當。『簡單來說,就是我的人望沒有你好啦。』當時那個男人是這樣半開玩笑地跟我說的。那還真是個出色的玩笑,真正有人望的是那個男人才對,將我們系在一起的人是他不是我。」
那傢伙臉上浮出了微笑。
那是個緬懷著過去、會心且由衷,但也哀傷、難過的笑容。
我好想大喊啊。別說了,不要再說了,你告訴我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什麼都不能改變啊?這和我沒關係,我不想牽扯進去,管它去死。然而我知道,我不是真心這麼想的,我真的知道,我很明白我該做什麼。淚腺忽然潰堤,心臟敲打著一、兩百人齊步奔跑般的聲音。再這麼繼續抖下去,我的身體會不會散成一堆細胞呢?
但有句話我非說不可。
得先確認才行。
「那個男人——」
聲音出得比想像中順暢。
可是,那似乎不像我自己。
那傢伙轉向了我。
我的身影在他淡藍色的眼眸中是何模樣呢?
與其說是停留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我更像是拼命地抽口氣之後才說出那個名字。
「就是庫拉尼嗎?」
那傢伙慢慢點了頭。
「這樣啊。」我喃喃地說。
仿佛有根木樁一槌槌敲進我胸中,而且極為巨大。不是穿刺,而是直接壓垮肋骨、擠碎心臟。我無法呼吸,也不可能呼吸,因為相應器官已被破壞殆盡。如此誇張地忍住心痛後,我決定妥協,保護自己。「不對吧。」另一個我冷靜得出奇。「錯了吧,我想你知道的。」「嗯,對,我知道。」
煎熬、難受、痛徹心扉、苦不堪言的不是我。
是那傢伙。
是亞濟安。
我打消了垂下頭的念頭,問道。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嗎?」
「不在了。」
「所以是死了吧。」
「是啊。」
「那應該是我的錯吧?」
「才不是。」
「可是也脫不了關係吧?」
「與你無關。」
「不要騙我啦。」
「我沒騙你。」
「不要笑。」
「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想知道事實。」
「我也想告訴你。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了,只是說不出口。」
「那是我應該知道的事情吧?」
「也許是。」
「跟SmC有關吧?」
「是啊。」
「是六巡月的第二十天吧。你在D7救了我,也殺了SmC的人。」
「沒錯。」
「午餐時間起初和SmC結盟過吧?」
「那不是合作,只是要彼此互不甘擾而已。」
「而你卻因為我的緣故,別無選擇而破壞了盟約。」
「破壞的人是我,責任是我一個人的。」
「不過,要是我沒遇上那種事,那也不會發生啊。」
「說不定只是遲早的問題,因為SIX想得到我。」
「不管怎樣,結果就是你打破盟約了。」
「是沒錯。」
「被報復了嗎?」
「同時也有恐嚇。如果我不聽話,他們就會殺害我們公會的人。」
「我聽約格說過,你們那邊不善戰鬥的也很多的樣子。」
「因為我們只是一群能聚在一起吃午餐的閒人嘛。」
「所以你是為了保護他們。」
「因為我是首領嘛,只是我資格跟才能都不夠就是了。」
「庫拉尼是怎樣的人呀?」
「他是個催討專家。」
「債款之類的?」
「對,酬勞是討取金額的四成,剩下的還給債主。」
「還挺有良心的嘛。」
「我不知道行情,沒辦法評論,只知道他評價不錯,是個好好先生。」
「看來是個好人呢。」
「的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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