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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chapter.3 做為朋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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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燕用手擦了擦臉。

衣服底下濕成一片,難受至極。

「都還沒分出勝負哩,竟然就在我要認真把他幹掉的時候逃走了。」

飛燕咂咂嘴,轉向高個兒。

「真是氣死我了。我現在真的很火大,沒心情和你玩,看我怎麼宰了你。」

「李橫哈?」

葛溫將鐵棒斜背起來,說了什麼根本聽不懂。嘴邊血跡斑斑,看來是被由莉卡教訓了一頓,下巴還松垮垮地。也就是這傢伙比較弱羅,不過由莉本來就是強到爆的角色,跟我又超合的。

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喔,由莉,霍汪那傢伙不好對付。畜生,小心什麼的要當面說才有用啊,只在心裡想算什麼啊。

還是趕快了結他吧。

只要幹掉一個,決鬥就結束了嘛。

飛燕猛然突進。身體好重,又隱隱作痛,眼睛還有點模糊。但這些不算什麼,我早就習慣了。雖然對手拿的是鐵棒,攻擊範圍比我廣很多,可是那又怎麼樣,完全不用怕,沖就對了!反正他打不到我!不可能打中我!只要算定那玩意兒的長度,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離鐵棒男還有五美迪爾。

還很遠,打不中。

四·五美迪爾。

還沒。

四美迪爾。

還沒還沒。

才這麼想,腦後就有種火花迸散的感覺。這是啥,他要打來了嗎?飛燕順從直覺向右一跳,而這是正確的選擇,鐵棒伸得比想像中遠得多了。不對不對,才不是那樣。飛燕擦去流進眼裡的汗水並跳了起來。是手嗎,是手沒錯。竟然伸那麼長,噁心斃了。

「——那又怎麼樣……!」

飛燕再度蹬地突擊。鐵棒男體型雖瘦,看起來卻相當有力,鐵棒又是以雙手揮動,速度絕不能小覬。但是,那也沒快到眼睛跟不上的地步。而且飛燕極為習慣和持有武器的對象空手交戰,或者該說總是如此,就像習慣了他與生俱來的怪病一樣,甚至更甚於此。

要鑽過鐵棒男轟轟聳動的鐵棒貼身戰鬥,簡直易如反掌。

只要纏在他身邊,鐵棒再長也沒用。

「啊啊啊噠噠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快。

真的很快。

快得無暇呼吸。

飛燕以拳腳為武器,逼著鐵棒男就是一陣狂揍猛踢,打得他不成人形——不,這只是他的打算。

一擊都沒中。無論是拳是腳,頂多只有微微擦過而已,全被躲開。他明明沒有眼睛,卻有如看清了一切。不對,他的動作不像是看清,而是知道飛燕會如何攻擊。全都在預料之中,被看穿了。

眼前忽然一糊。

飛燕毫不貪打即刻後退,以間發之距避開鐵棒。

「……不太對勁啊混帳東西。」

飛燕將牙咬得軋軋作響,好不容易穩住紊亂且近乎停滯的呼吸。別傻了,這哪是極限,我還能打上好一陣子,簡直輕鬆得很呢,真的。不過那一點也不重要。太奇怪了吧,為什麼他會突然看穿我的、我這個飛燕大爺的招式哩?他也是爆強的嗎?不對,他吃了由莉的虧。雖然現在比較我跟由莉哪個強不太好,可是運動能力明顯地是我比較好,體術也應該不會輸給她。所以是怎樣?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算了。

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傢伙好像知道我的招式和習慣有的沒的。

知道這些就很夠了。

「熱死我了畜生。」

飛燕脫下了外套。汗水被外界空氣冷卻,涼得挺舒服的,但也只有短短一瞬。刺骨的寒氣隨即從背部蔓延到雙肩,仿佛一不留神就會發抖得牙齒打戰。膝也痛,肘也痛,脖子也痛,腦袋沉甸甸地,吐的氣燙得像火燒。每次呼吸都讓肺

部抽痛,發狂般亂跳一通的心臟也令人不爽。喂,臭心臟,給我忍耐一點啊豬頭!

「先告訴你,其實我自己也不想這麼做,因為自創招式隨意亂打是荊的特技。可是我是個超級大天才,就算是臨時用從來沒用過的招,也是能打得爆強的喔。」

飛燕以外套袖子纏住右掌緊緊握起,勾腕振臂,讓外套在地面啪地打響。真是清脆。這外套並不是普通衣物,而是以複合強化纖維所製造,質輕高耐久的裝甲服。

「好啦,現在我該怎麼辦哩。還是邊打邊想好了。對付你這種貨色應該這樣就行了吧。」

「好餵襪……!」

鐵棒男霍霍揮舞鐵棒直衝而來,飛燕也甩起外套應戰。他曾試著以外套敲打呼嘯的鐵棒,卻不痛不癢地彈了回來。飛燕暗自咂嘴並沿地滾開,躲過鐵棒後起身甩出外套,攻擊鐵棒男的腳踝。鐵棒男提足輕鬆閃避,猛力砸下鐵棒。一般而言,這一擊應是短了,但他的手能夠伸長。目標是腦門,想一棒打爛我的頭嗎?就是這個,這個這個這個,我等的就是這個。雖然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不過這種事你應該預測不到了吧?

飛燕左手抓起外套另一隻袖子,拉緊兩端,外套就成了複合強化纖維制的短棒。

「——好耶……!」

在鐵棒接觸外套之前,不,是幾近同時,飛燕如陀螺般旋轉全身。

飛燕腦里一片空白,讓手腳恣意行動,以致他也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總而言之,外套不是擋下鐵棒,而是纏了上去。

「唔……!」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飛燕制著鐵棒站定雙腳,踹向鐵棒男的手,鐵棒男即刻舍棒後退。他的判斷並不差,但也不算好。飛燕也放開外套抓起鐵棒,一陣風似的接近鐵棒男。即使八十四散亂打中赤手空拳外的招式也不少,但飛燕多半沒用過如此沉重的鐵棒。那又怎麼樣!根本不是問題……!

全力揮擊。

一次。

前進,再一次。

再前進,再一次。

鐵棒男幾乎是趴著後退、後退再後退,好像不背對敵手而逃就夠勉強了一樣。

「——我才沒時間和你瞎混!你這禿頭白痴實在太弱啦……!」

飛燕扔下鐵棒,一口氣逼上頻頻後退的鐵棒男。先以右飛膝招呼他的下巴,雙腿再旋即鉤住頸子,整個人抱住他的頭並猛毆、痛毆、狂毆他的側腦。一般人頭蓋骨早已因而碎裂,但揍起來手感十分古怪,衝擊都被吸收了似的。這傢伙也不是是正常人啊!那這招怎麼樣……!飛燕扣住鐵棒男的頭使勁扭腰,要扭斷他的頸骨。

「嘖……!」

怎麼拗不斷啊畜生!這傢伙還真是惡爛。飛燕鬆開腿雙手觸地,幾個前翻站定下來。

擦擦臉眨眨眼後,終於能看清景物輪廓。已經不冷了。當體溫到達一定程度,另一種感覺將取代寒冷侵襲全身。這是誰的身體……?我的嗎?真奇怪,感覺根本不像我自己。重得像鉛塊,又像石膏般脆弱。身體仿佛從表面一片片剝落,一發不可收拾,最後散成一地什麼也不剩。乾脆就那樣吧,好想趕快解脫。那要怎樣才能解脫,這種問題還要跟著我多久。

可是,我還有力氣打敗那傢伙。看看他,已經快不行了,站都站得搖搖晃晃,嘴巴也合不起來。這表示就算折不斷骨頭,也能拆了關節嗎?反正應該沒問題,我宰得了他。飛燕右拳錘響左掌。還使得上力,不要緊的。

「我現在就收拾你。」

鐵棒男宛若說不是的搖了搖頭。那啥?耍什麼任性啊豬頭。飛燕甩開流泄不止的汗,向前一步。這時有個聲音,是那個聲音。喂,有沒有搞錯,又要來一次?搞什麼,已經開始了啊……?

斷開會場的牆帶著沉重的摩擦聲緩緩升起。這一刻——不,由莉卡看得很清楚,霍汪在那之前已有所動作。莫非霍汪能事先知道牆會升起?是有人以某種隱密手法通知霍汪牆升起的時間,還是牆會應他的信號升起?另外不知怎地,霍汪對由莉卡的招式非常熟悉,就像曾經交過手,而事實當然並非如此。由莉卡之前都是和使用鐵棒的葛溫單獨對戰,直到前不久才跟霍汪關在一起,過去也從未有過面識。經過數度猛攻,由莉卡已從棍傳回的手感知道霍汪筋骨異於常人,有金屬般的強度。霍汪不一樣,沒那麼簡單。他眼睛蒙著繃帶似的布,應該什麼也看不見,卻看透了由莉卡的攻擊範圍和招式。雖能擊中霍汪,但正確而言,那只是被他鋼鐵般的雙臂輕鬆擋下。霍汪打從一開始就擁有由莉卡的資訊,而且既精確又詳細。這是唯一合理的推論,問題是,他是怎麼辦到的……?

霍汪從地上拾起鐵棒,奔向葛溫。

隔牆升起後,這場地真是寬得可以。

飛燕不知為何脫下了外套,只穿襯衫;全身濕得像剛淋過雨的落湯雞,且皮膚發紅,汗濕的臉更是紅得誇張。

我的手怎麼這麼燙啊。

真的好燙。

我啊,生來就有種怪病。

會發燒。

對。

就是發燒。

「飛燕……!」

由莉卡奔向飛燕,飛燕也對她低低應了聲「喔」。不只聲調無力干啞,眼神也不太對勁,模糊失焦。由莉卡站到飛燕身前瞪視霍汪和葛溫,架起極限九手棍,但手幾乎顫抖起來,使她不禁當咬下唇。怎麼辦,該怎麼做。「玩得實在太過火了,危險危險。」飛燕雖如此一笑置之,可是這並不好笑。「前陣子啊,我也倒下過一次。因為我太勉強自己,太亂來了。」的確如此,情況一目了然。

飛燕就快撐不住了。

恐怕對戰霍汪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但他仍能壓制葛溫,使他舍下鐵棒且鼻青臉腫。說不定,真的已經將他們逼到最後一步,只差一點點了。可是這樣不行,不能再讓飛燕這麼下去。就算飛燕自己想撐,也沒力氣撐下去了吧。

「那個,我,真的沒事。」

飛燕吸吸鼻子,嘿地一笑。

「只要有由莉在,就像有一百個幫手一樣。我還有力氣把他們揍得慘兮兮,不准你太擔心我啊。」

「笨蛋。」

由莉卡只說了那麼多,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沒有餘裕凝視前進到她身旁的飛燕側臉。因為還在戰鬥,大敵當前,不能別開視線。

「……惡戶惡毫毀……」

葛溫推回下顎,檢查似的張了張嘴,並接下霍汪地來的鐵棒。

「可惡……挺有兩下子的嘛。」

「別傻了,葛溫,是你太嫩了。」

「住口。說起來,也是大哥你留手才會搞到現在,不是我的錯。」

「在下沒有留手。」

「哪沒有。」

「為自己設限也是修行的一環。」

「在決鬥上還談什麼修行,你傻了嗎?」

「這麼說也有道理。」

仍面對由莉卡和飛燕的霍汪點點頭,伸手碰觸繃帶。

沒有解開,而是直接扯下。

此舉令人不得不大吃一驚,還在心中造成不小震撼。

他和弟弟葛溫不同,擁有眼睛,而且有過頭了。

有鼻樑左右那兩個就很夠用了,但他眉心上還有一個眼睛。如果只有這三個,那還沒什麼好衝擊的,問題就在他左右太陽穴和耳上都各有一個。

總共七個。

霍汪有七個眼睛。

「……唔唔。」

飛燕輕聲驚嘆,由莉卡忍著沒出聲。若不緊閉嘴巴,可能會叫出聲來。

「這是為了修行。」

霍汪同時眯起七隻眼睛微笑道。

「看得太清楚也是件麻煩的事,會害在下使不出全力。葛溫,用那招吧。」

「可以說不嗎?」

「在下也不想,只是我駑鈍愚笨的弟弟一直吵著要早點分出勝負呢。」

「等這件差事結束以後,大哥,我一定會殺了你。」

「等著被在下打得落荒而逃吧,你這粗淺的東西。」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

葛溫將剛接下的鐵棒又扔回霍汪手上,還以為他想玩什麼把戲,他竟冷不防地脫到只剩條內褲。太誇張了,想不到他居然如此乾瘦,除手腳外,都只像在骨骼上貼上橡膠般怪異質感的皮而已。在眾人為之錯愕時,葛溫將手抓上自己胸口,更精確地說,是肋骨。不會吧,怎麼可能。可是,他真的那麼做了。葛溫十指緊抓肋骨,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地拉開。「我比較接近正常人」?那是謊話,天大的謊話。他的肋骨已拉至極限,使身體延展到難以置信的程度。眾人除了瞠目結舌,沒有第二種反應。不過,那又是為了什麼……?

眾人很快就明白了答案,

應該說看見了答案。霍汪有了動作。

他移到葛溫面前,接著後退。

當然,葛溫仍在霍汪背後。

撐開肋骨的弟弟會對兄長做什麼事呢。

「……啊啊啊啊啊……?」

飛燕意外地大喊。

由莉卡也看得鬆開了嘴。

怎樣的詞語才適合形容這一幕呢。

大概是合體或裝備吧。

總之,弟弟放開撐開肋骨的手,「容納」了兄長。

葛溫的肋骨幾乎完全嵌入霍汪的肩和背,使兩人緊密結合,雙腳也纏繞在霍汪腰上,可能是為了使其更加穩固。雖不知他們是否是一心同體,但一身同體的兄長以右手將鐵棒交到弟弟右手的畫面,真是怪到光是看著就快讓腦袋亂成一團。

「用合體讓力量提升成兩倍嗎……」

飛燕雙手拭面,哈地短促一笑。

一點也不給由莉卡時間喊住他。

「——哪可能有那種事啊……!」

從飛燕起跑的衝勁和瞬間貼近霍汪和葛溫這對錢·羅兄弟的膽量來看,絲毫感覺不到他身體狀況如何惡劣。動作還那麼靈活,難道他真的沒事嗎?然而這樣的正面猜想很快就被打個粉碎。

「只有兩倍就好了呢。」

這帶有淫笑聲的話是出自葛溫的口。霍汪以完全不像身上背了個人的速度、準度和力道重踏一步,同時在腹前合掌。飛燕的右拳在這瞬間直擊霍汪咽喉,卻被彈了回來。

「喔喔……!」

飛燕重心一垮,幾乎跌坐在地。但他沒試著保持姿勢,而是扭身撲地,翻滾著拉開距離,而葛溫也在這時伸長手臂,沿地一棒掃向飛燕。飛燕的狀況果然不好,即使上前時能拿出應有水準,但後退速度卻明顯遲緩。見狀,由莉卡舉棍趕向飛燕。好慢,我也好慢,太慢了。

不行了。

根本來不及。

「哼……!」

「——啊……!」

飛燕就這麼硬吃了一棒。

飛舞得有如風中的紙屑。

飛燕在空中翻轉了五、六美迪爾摔落地面,且在滾動時不停發出或啊或唔,類似哀嚎的呻吟。

他終於側躺著停下,卻沒有起身的動靜。

由莉卡原想呼喚飛燕,喉嚨卻出不了聲,只好儘速趕到他身邊。飛燕仰望想扶起他的由莉卡並搖搖頭,單以右手撐起身體。他左手已經使不了力了吧,上下臂各有一處嚴重斷折。

看來他是屈起了手臂,但不是為了擋下鐵棒,而是保護身體其他部位,臨機犧牲了左臂。醫術式——不行,治療骨折沒那麼容易,需要一段時間,現在沒那種空閒,至少得讓他能順利移動才行。由莉卡咬著唇觸摸飛燕左肩,飛燕即刻痛苦地咬牙。

「我先幫你麻痹神經。」

由莉卡提振精神,瞬時完成術式。這一刻會造成極大的痛楚,連飛燕也難以忍受吧。飛燕果然咿哇地短聲慘叫,他還撐得住吧。術式似乎發揮了作用,飛燕勉強地忍痛調息,喃喃說著「真厲害」並以右手擦臉,轉向兄弟檔。

「可惡……我的拳竟然一點用也沒有。」

「你不要一個人先跑,要合作才有勝算。」

「好好好。」

飛燕的戲譫回答也同樣無力。由莉卡下定決心。局勢險惡,心裡沒有妙計,但也絕對不能輸。瑪利亞在看,每個夥伴都在看,一定要想個法子。就算只有我能打,也要扳倒他們。

「飛燕,現在你來支援我。」

「……好。」

「我要唱羅。」

由莉卡驅使「閃足」步法,雙腳哇哇哇地迅速蹬地前進。兄弟檔仿佛確信自己占了極大優勢,悠悠哉哉地準備迎擊。看我打歪你的鼻子。由莉卡以螺旋擰扭的旋氣彈回從左上攻來的鐵棒,隨即沖入放空的霍汪胸前,從其手臂攻擊範圍外出棍,飛快連續突刺。霍汪沒有閃避,直接以身體接下,哼哼哼地吐氣反彈攻擊。反饞雖然驚人,但也算是在料想之中。由莉卡善用全身吸收衝擊,繼續下一波攻勢。

「——啊噠噠噠……!」

以經過擰扭的戳刺打擊雙層、心窩和咽喉四點,三點為虛,一點為實。這就是旋氣的應用技,鵺流古式戰鬥術極限九手棍法里技「四幻」。霍汪分開兩掌接招。真是不敢置信,他做了什麼?倉促之間實在難以理解。

霍汪只是以雙手觸摸了由莉卡的棍。棍上傳來的觸感,真的宛如是輕輕一碰,但不可能僅有如此。他是對棍身再施予猛烈的扭力,再以巧妙角度和手腕動作,輕輕向外推開。

差點看呆了的由莉卡連忙退開,而鐵棒並未如想像中般攻來。飛燕繞往錢·羅兄弟背後試圖接近。此時葛溫的右臂彎向不可能的角度,逼得飛燕還是只能選擇躲避鐵棒而後退。

「在下不希望有任何人說在下卑鄙,所以告訴你一件事。」

霍汪再度合掌。

「在下的七隻眼睛可不是裝飾。在下敢說,戰場上的一切都逃不過這七隻眼睛。而舍弟擁有絕佳的聽覺和嗅覺,我們還能共享任何感覺。這全是真王路維·布魯的恩賜。」

「也不是什麼都值得感恩就是了。」

「注意你的用詞,葛溫。」

「哼。大哥你裝作是禁欲主義者,還不是能體驗我玩女人的感覺。那一定很夠滿足你吧?」

「那只是雜念罷了。」

「所以你真的也有感覺羅?好個裝模作樣的色胚。」

霍汪眉頭微微一蹙,不再說話,也沒有移動的跡象。這雖表示由莉卡能盡全力攻擊,兩腿卻像生了根似的動也不動。不,不是因為腳,是情緒。氣焰已削弱許多,幾乎要熄滅了。由莉卡使勁握棍,做個深呼吸。有種現在做什麼都沒用的感覺。現在。就是只有現在。一定會有辦法。只要能找到一點線索就行了,絕對可以的,不能放棄。我身邊有和我一起被逼進死地,遭神痛罵的夥伴。那時候真是痛快。肩膀能夠放鬆了。比起來,這還是小兒科而已。

「飛燕……!」

這一喚沒多大用意。由莉卡只是想喊喊錢·羅兄弟背後的飛燕,想藉此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她再次以閃足前進,逼上兄弟檔輪番出棍,但不打算有所成效,只是不斷地攻擊。幸虧飛燕牽制了葛溫,由莉卡才能專心面對霍汪一個,但他也不好應付。霍汪的雙掌一再準確、順暢地推開由莉卡的每一棍,就像在耍小孩似的令人不快。而更嚴重的,是無力感。自信越來越低,焦躁越來越高,使動作漸趨僵硬、縮小,卻苦無方法改善。自己還有藏招,鵺血淚正門尚未開啟。由莉卡如此為自己打氣,卻變得更為不安。如果用了也沒效……?束手無策的感覺極為可怕。一旦手段用盡,整個身體就像被掏空了似的,令人心寒。得保留下來,讓自己覺得有路可走才行。仿佛一旦失去這個能支撐自己的念頭,隨時都會崩潰。

自己竟然這麼脆弱。

還以為會更堅強呢。

我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夠保持堅強嗎?

不對,我是必須保持堅強。由莉卡如此吶喊般出棍戳刺,卻被霍汪輕鬆抓個正著。

「只要看的見,這簡直形同兒戲。」

霍汪右手握著棍,左手朝棍頭使勁一推,

「連修行都稱不上。」

「——呃……!」

棍底撞上由莉卡胸口,使她呼吸一緊,但手依然緊抓著棍,並跨步想將棍硬拉回來。不料霍汪就這麼放開手,讓由莉卡一屁股跌坐在地。她雖有種淚腺滿漲的感覺,仍拼命連滾帶爬,千鈞一髮地躲過落雷般的鐵棒,遠遠退開。真是悽慘,不過這倒沒慘過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一驚覺自己已被逼到必須回想痛苦往事來為現在打氣的地步,由莉卡不禁愕然,但在見到飛燕繞過兄弟檔靠來後鬆了口氣。安心什麼呀,他傷得比自己還重耶。

飛燕護衛由莉卡般站到她身前,以右手拭去臉上汗水。那比由莉卡寬不了多少的小小背影,似乎突然大了許多。

「還好吧?」

「……還好。」

「怎麼這麼沒勁兒啊,一點也不像由莉。我還是幹勁十足喔?」

空有幹勁又能做什麼呀?這句話雖衝上嘴邊,不過由莉卡發現連幹勁都輸人的自己實在沒資格這麼說,便把話吞了回去。

開吧,大膽開啟鵺血淚正門吧,用盡所有的力量。幾乎在由莉這如此決定的同時,飛燕喃喃地說話了。

「先不管那個拿鐵棒的,那些眼睛真的很麻煩耶。」

「眼睛……?」

說不定,成功的契機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有了,就是這個。由莉卡想再花點時間整理思緒,但錢·羅兄弟有了行動。

「差不多該結處了吧……!」

弟弟葛溫刻意模仿由莉卡的

語調大喊。無聊透頂,這個人真的很卑劣。儘管如此,他伸臂猛揮的鐵當依然是種威脅。而且,霍汪也徐徐地跑動起來。

「——這下有點危險羅,由莉!」

「好像斥呢……!」

飛燕向右跑開,由莉卡跟上,霍汪也追了過去。速度怎麼樣。並無特別。霍汪腳程沒有快到需要害怕,不過葛溫的手臂仍不斷伸長。換言之,即使和霍汪同速移動,也遲早會被鐵棒趕及,而這一刻應已不遠。由莉卡一邊跑,一邊儘可能簡單明了地向飛燕說明計劃。飛燕的回答更短,只有「收到」二字。接下來就是等待時機了,

才這麼想,飛燕奔跑之餘轉過頭來。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扯麼啦!」

「可以親我一下嗎?」

「啊啊啊啊……?」

「其實啊,我已經快沒力了。」

「所以咧!」

「臉頰就好了嘛。」

「真斥的!」

由莉卡止步轉身,將全身帶動的螺旋扭力瞬時完全導向極限九手棍。多瓦寧古曾說由莉卡天資過人,但由莉卡不懂那指的是什麼。那不是該由她判斷的事。

「——咧呀啊啊啊啊……!」

由莉卡彈回自左下猛速掃來的鐵棒。反作用力比想像中更劇烈,沖飛了她,但沒有摔落地面。

「嚏……!」

是飛燕。飛燕接住了她。

由莉卡被飛燕抱在懷裡翻滾幾圈。

起身前她心一橫,挺起身體伸長脖子。

閉上眼睛湊上嘴唇。

應該是碰到下巴吧。

汗鹹鹹的。

「——嗶鏗————!」

飛燕突然單以右手摟著由莉卡跳了起來。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百倍模式啟動!現在的我無人能敵……!由莉!」

「什、什麼?」

「啾。」

飛燕電光石火似的在由莉卡臉上親了一下就沖向前去。由莉卡楞著眼想摸摸臉頰,但現在沒這種閒功夫。她立刻定下心,棍底朝地一叩。

「開啟吧,鵺血淚之門……!」

極限九手棍大幅膨脹、隆起、凹陷,瞬時現出真身。其名「影鵺」,取自早年泰山居民犧牲無數性命所打倒的鵺之首領。傳說影鵺會變化為美女、古鷲、餓狼、白虎、巨豬、大猿、妖狐、狂熊、飛龍等九種姿態,極盡欺瞞、誘惑、掛騙、殘殺之能事恣意捕食人類。

影鵺之棍前頭分為數端,若能完美操縱,就能自由使出斬、碎、掛、挖、刺、撥、打、流、彈等攻防動作。然而要駕馭影鵺難如登天,據說連鵺流古式戰鬥術史上有名的極限九手棍法宗師也無法完全精熟。當然,影鵺不是由莉卡能掌握的武器,恐怕還得練上五年、十年,才有機會運用得如手足般自如。儘管如此,影鵺仍會賦予由莉卡力量。影鵺是活著的。

「——影鵺,把力量借給我吧……!」

由莉卡奔上前去,而飛燕就要進入鐵棒攻擊範圍。不,範圍已經延長,他已置身其中。鐵棒從右上攻來,飛燕哈哈大笑著扭身閃過,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好厲害,太誇張了,一個小吻就能給他這種動力嗎……?胸口突然熱了起來。人類真是奇妙的動物。由莉卡以閃足加速跟上飛燕後背,將距離縮至〇·七美迪爾。由莉卡在這位置幾乎看不見錢·羅兄弟,有如寄生在兄長背上的變態腦袋雖高,但沒有眼睛,七眼的霍汪個頭又不高,應該看不見由莉卡。

只要看的見,這簡直形同兒戲。

剛才霍汪是這麼說的。

那看不見呢?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

由莉卡配合飛燕氣息同時進攻,心中毫無迷惘,一點也沒有。前面就是飛燕,他的背影。飛燕付出全部信賴而交出了他的背,我只需要回報他的信賴。影鵺正在脈動,將力量傳入我手中。能聽見夥伴的聲音。瑪利亞、莎菲妮亞、卡塔力、皮巴涅魯、多瑪德君,以及人在遠處的多瓦寧古、裘克、克羅蒂亞、蘿姆·法,大家都聲援著我。

「啊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從飛燕右肩上對霍汪剌出影鶴,接著從左肩、右脅、左脅、右肩、左肩。影鵺自由延伸、彎曲、直進,回傳劃砍、鑽刺、錘打霍汪的手感,並摻雜他呻吟。其間飛燕不停前進,由莉卡同步緊跟,即使他突然蹲下也不驚慌。雖不是有所預感,身體仍像事前說定似的即時反應。

由莉卡再度刺出影鵺。

遍體鱗傷、外觀狼狽甚多的霍汪依然即刻欲以雙手抓取,卻連邊也沒擦到。

因為由莉卡先一步收回了影鵺。

「——聖氣填充完畢……!」

飛燕以右臂緊密纏住影鵺中段。

由莉卡向前跨步,全力擰扭影鵺。

「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飛燕右腳散發強烈白光,說不定是類似黃金腳的招式。在旋氣的威力相乘之下,就算霍汪以雙手抵擋飛燕從下踢來的右腿,也被即刻彈飛。

「——噗喔……!」

飛燕右腿深陷霍汪胯間,使他七隻眼睛同時翻白,霎時全身無力。

「渾帳……!」

這使得葛溫從旁掃來的鐵棒稍有遲緩,但是被擊中仍不是鬧著玩的。

由莉卡腦里忽然一片空白。

旋氣不是能連發的招式。

必須立刻設法躲開。

可是那又該怎麼做……?

「想得美……!」

飛燕旋身躍起。

是一記左後旋踢。

而他散發淺淺白光的左腿擊中鐵棒的瞬間,敲出了一道令人心臟凍結的硬物斷折聲。

葛溫和霍汪因鐵棒遭踢回而體勢大幅歪斜,無法緩衝的飛燕重重摔在地上。

由莉卡感到一陣暈眩,喉嚨不聽使喚地低吼,全身打顫。我饒不了你、饒不了你、饒不了你、饒不了你,無論如何都饒不了你,絕對饒不了你。怎麼可能饒得了你。血液沸騰,幾乎忘了一切,只確信有件事自己非做不可。由莉卡舉起影鵺,翻轉手腕。

「差不多該結處了吧。」

「可——」

葛溫似乎有話想說,但由莉卡沒讓他如願。她不屑一聽,也不想再聽見這變態的聲音。由莉卡使盡所有能耐揮舞影鵺,她從未見過影鵺在自己手中如此曼妙地舞動。葛溫的頭被砍得面目全非,最後像顆因傷遭棄的高麗菜離開了身體滾落地面,霍汪口吐白沫向後倒下。由莉卡並不喜悅,只感到安心與深沉的疲憊。

忍不住嘆了口氣。

將積在肺里的髒空氣,連同遭漆黑憤怒污染的靈魂一併吐盡般深深嘆氣。

此時霍汪忽而一顫,令由莉卡緊張地架起影鵺,並不禁懷疑心裡再度湧現岩漿般殺意的自己,是否已陷入某種無法自拔的泥淖。

由莉卡拾起掉落在葛溫頭顱邊的首飾。首飾中央硬幣般的部位上,刻有雙劍紋的浮雕。

贏了。現在應該得宣告自己得勝吧,只是實在沒那種心情。由莉卡一瞥仍躺在地上的飛燕,恨不得找個地方扔了這不祥的染血首飾,趕到飛燕身邊治療他的傷。若問自己還需要做什麼,那就是療傷。其實,她也決定這麼做了。

夥伴們所在的通道上有些騷聲。

一道影子射來。

有什么正急速接近。

才這麼想,影子已經落下。

並於著地同時,將高揚的厚實摩德洛里刀重重劈下。

擊出有如切斷,也有如破碎的聲響。

事實上,似乎是兩者同時發生。

禮帽不在頭上,或許是途中摘下了。

手上那又長又厚的摩德洛里刀雕飾華美,不像是隨處可見的便宜貨,卻也敲成了碎片。

不僅是白色燕尾服,平坦的臉上也被濺了大量鮮紅血漬。

亞克賽爾扔去破碎的摩德洛里刀,在血泊中撈起某物,將唯一的眼睛轉向由莉卡。

「精采,表現得真是精采。請恕我冒昧,但是能拜見二位如此精湛的技藝,我亞克賽爾真是大飽眼福。」

由莉卡啞口無言。

這怪物在說些什麼。錢·羅兄弟對路維·布魯相當崇敬,甚至稱他為「真王」。雖不知這有何意義,至少代表他們和稱呼路維·布魯「主人」的亞克賽爾是同一陣營吧。

但他卻做了這種事。

親手斬下霍汪的首級,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哎呀呀,霍汪的骨骼是特製的,要砍下他的頭還真是費力。不過,既然二位沒有違規,我方也得謹守規則,在二位取得一條首飾時自動獻上第二條。這是不得已的程序。」

亞克賽爾念劇本般說了些聽似藉口的話後,扭動他縱裂的怪嘴向霍汪的遺體啐了一口。

「沒用的東西。」

由莉卡將眼別開亞克賽爾,咬住嘴唇,並無視亞可塞爾遞來霍汪的首飾,跑到飛燕身旁。側躺的飛燕見到由莉卡接近就仰躺下來,呢嘻嘻地笑著以右手做出勝利V字。平常人根本笑不出來吧,雖然左臂經過麻痹暫無大礙,他左小腿已從中央折成兩截。那一定很痛,痛徹心肺。而且他又流了那麼多汗,還嚴重發燒,產生脫水症狀也不奇怪。由莉卡想責備飛燕,但覺得不太合適,也不知還能說什麼,只好暫且閉起上下蠢動的唇看著飛燕,卻越想越氣。我在做什麼呀,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想也沒用,於是由莉卡頂著鼓漲的臉跪了下來,手扶上左大腿頭。飛燕在神經遭強制麻痹的瞬間沒吭聲,只有臉揪了一下。真愛逞強,決鬥都結束了說。

「……最後啊……」

飛燕嘿嘿地眯起了眼。

「我們真的爆強的耶……還有合體技恩恩愛愛炸裂爆打呢。」

「對呀。」

由莉卡不禁微笑著這麼說。

飛燕保持笑容閉上眼深深吐氣,有種會就這麼睡著的感覺。不必檢查也能看出,飛燕已經衰弱得隨時可能昏迷,因他真的盡力了。他陪我一直戰到最後一刻,合作贏得了這場決鬥。儘管這不一定值得高興,總歸是勝利了。飛燕是個值得信賴的夥伴,而且還有點帥,真的只有一點點。現在已經沒事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由莉卡想伸手撫摸飛燕的臉龐時,飛燕冷不防睜開眼睛,歪頭說話。

「……對了對了,我們是不是真的很恩愛呀……?」

「扯——才才才才才沒有呢!」

「可是我剛說恩恩愛愛炸裂爆打的時候,你不是說對嗎?」

「那是因為——!」

「恩恩愛愛啊……呼嘻嘻……」

還來不及抗議,飛燕又閉上眼睛,同時打起鼾來。

由莉卡繼續挪動停下的手,碰觸他的臉頰。

好燙。

燙得像會燙傷似的。

但是,似乎燙傷了也無所謂。

我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啊。笨死了。

由莉卡高仰著頭深呼吸。

回頭時,意外和瑪利亞羅斯對上眼睛。

瑪利亞羅斯倚著通道欄杆,睜大他鮮明的橙色眼眸,抿著嘴唇。然而,兩端卻是高高翹起。不只他帶難以名狀的複雜表情,大家也都不知該作何表情吧。全場瀰漫著異樣的靜謐。

其實由莉卡也不太懂那是為什麼,從第一場決鬥後,一直都是這種氣氛。說起來,就算所有決鬥都能一面倒地完全獲勝,也只能取回所失,不會贏得什麼;而只要輸了一場,就會立刻失去重要的事物。另外第一場決鬥的對方參賽者似乎與午餐時間有些淵源,亞克賽爾還毫不猶豫地了結了霍汪的性命。可見對方的參賽者,對路維·布魯而言絕不是不可或缺,即使戰敗捨棄也不可惜,只是些棋子罷了。

極度不公平。

所以。

所以,絕對非贏不可。

不僅要讓每個人都平安踏上第七場決會場,還得請亞濟安痛扁路維·布魯一頓,否則這一點都划不來,也難消心頭之氣。

由莉卡壓下作惡的心情,向眾人強擠笑容,並學飛燕做出勝利的V。

瑪利亞羅斯咬緊牙根,放出不成聲的呼喊揮起拳頭。

「由莉卡棒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塔力跳起來放聲大叫,莎菲妮亞也「由莉卡!」地喊著,皮巴涅魯和多瑪德君頓然頷首,約格也突然拍起手來。想不到荊王跟著鼓掌,亞濟安和蓓蒂亞加入他們。這就算了,卡塔力更起了個音帶動眾人為由莉卡歡呼,令她害羞不已。在「由莉卡、由莉卡、由莉卡」的歡呼聲中,滿臉通紅的她側眼窺視亞克賽爾的樣子。只見他半閉唯一的眼睛,旋轉著掛在手指上的首飾,縱裂的口中泄出「喀喀喀」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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