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唯有祈願一途的虛幻宿命啊 Fragments(1/2)
一躺上床,位於房門上方四方形窺孔的蓋子便掀了開來。蒙面人的臉,正確地說是黑布往內窺視。
那些傢伙以黑布遮住整個頭部,只在眼睛處挖了洞,讓人不曉得其真面目,而且總是穿著同一套灰色服裝。這群人不但不曾自報名號,甚至連話也沒說過幾句,因為不確定總共有多少人,總之也只能統稱為蒙面人。
「起來,就寢時間還沒到。」
我裝作沒聽見,蒙面人便開始踹起門來。這天花板極高的狹窄房間裡,除了床鋪與便器之外什麼也沒有,就連長寬也都只有五步距離,鏗!鏗!的聲音迴蕩在內聽來格外刺耳。
頭很快就痛了起來。
即使捂住耳朵,身體也能感覺到輕微的振動,真不舒服。
感覺得到。
感覺到。
感覺。
既然如此,只要封住內心就行了。
封鎖住的內心,什麼也感覺不到。
天花板正中央那個圓形物體分秒不停的藍色光芒,也愈發令人不快。
對刺激的反應逐漸遲鈍,眼瞼逐漸變重,啊,突然好想睡。
「叫你別睡,你聽不見嗎?」
房門開啟的聲響傳來,有人抓住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拽了起來。
我睜開眼,無神地望著蒙面人。
「聽好,不准睡,就算你想睡,老子還是會一直把你叫醒!」
就算問他為什麼也沒用。蒙面人只會說自己要說的話,不管怎麼問,他們都不會回答。我甩開蒙面人的手,往床邊一坐,將後腦勺及肩膀向後貼上牆壁。
蒙面人走了出去。
只要一閉上眼,很快地連內心也會封閉起來。
2
鈍重的聲響傳來。恐怕是蒙面人在外頭踹著另一扇門吧。過了一會兒,聲音便停止了。
這裡不只一個房間,總共有四間。每間房關的是什麼人、或是何種東西呢?關著,沒錯,被關在這裡。
我是從何時起待在這裡的?
究竟在這裡多久了?
為什麼會在這裡?即使思考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這裡的一切令人費解,只有謎團、不足、惶恐、惴惴不安、痛苦。
我緊握拳頭敲打牆壁。
如果敲擊得太過用力,會被蒙面人察覺並斥責,因此我靜靜地捶打了無數次。
若是牆壁另一頭有什麼人、什麼東西在,我希望對方能發現這裡有誰、有某種東西。既然連自己是誰、或者是什麼都不曉得,至少希望有人、有些什麼能知道自己在這裡。
3
蒙面人走進房裡,以皮手銬將我的雙手箝制在背後,命令我穿上拖鞋。
「站起來,要檢查了。」
我被趕出房間,走在四扇門並排的灰色昏暗走道上。走到底後右轉,並於前方轉角再次右轉後,左手邊出現一扇門。蒙面人敲了敲門後開啟,用手勢催促我進去。依照指示踏進那扇門後,我發現自己佇立在一間擺滿各種物品的白色房間中,此處比時時刻刻閃爍著藍光的房間還要寬敞許多,讓人困惑不已。這是第幾次了?雖然每次被帶來這裡時都有相同的感覺,但還是難以習慣。身後的門關上了。如果沒有人出聲召喚,蒙面人是不會進房的,因此在檢查結束之前,這間房裡只會有「兩人」跟「一隻」。
醫生坐在房間最裡面那張書桌前的椅子上振筆疾書。他習慣將所有事都寫在紙張或紙條上,並用膠帶或圖釘貼在房裡。仔細一看,醫生的書桌、椅子、牆壁、書櫃、各種設備、四張床上、甚至是隔簾上,全貼滿了寫著黑字的四方形紙張或隨手撕下的紙條。
這裡是醫生的房間,蒙面人稱之為醫務室。
醫生終於停止書寫,將上半身轉向我。「啊,坐吧。」說完,他又轉回桌前。一想到什麼,就非得立刻寫下來不可,這是醫生的邏輯。
「歲月不待人,而我們不過是被拋下的一方。即使想追尋逝去的時光,也無能為力。被捨棄者終將褪色銷毀,重要的記憶亦同。因此,為了不忘記任何一件事,我才會書寫記錄。」
忘了是何時,醫生似乎曾這麼說過。
我坐在轉椅上,靜靜等候醫生寫完。
醫生穿著長版白色服裝。不僅是衣服,醫生全身上下都是白的。頭髮、眉毛、睫毛、皮膚、就連嘴唇也是;除了那對黑色眼眸之外,一切都是白的。這問醫務室亦同,除了醫生所寫的黑色字體及一隻黑色生物外,幾乎完全被白色或透明無色覆蓋。
「這樣就行了。」
醫生將兩張紙條貼在書桌抽屜上後轉向我。我原本想看看紙上寫了什麼,但那隻全長黑毛還有條尾巴的小生物卻突然從桌下跳出來,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生物從地上跳到醫生的膝上,再跳到他的肩上,接著抖了抖圓滾滾的身體。或許是被長毛掩蓋住了,我看不見牠的五官,同樣覆蓋著長毛的手腳前端有著像爪子的東西,無毛的尾巴宛如繩子般隨意擺動著。醫生叫這生物「納吉」。
「讓你久等了。」
我點頭,醫生微微一笑。
「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比如說……對了,身體狀況不佳之類的。」
我搖頭。
「是否會睡不好,或是有什麼煩惱?」
再次搖頭。
「真的?」
點頭。
即使有,也當作沒有。無所謂,有或沒有都一樣。
「那就好。啊,我幫你解開手銬吧。」
醫生拉開抽屜取出鑰匙,從椅子上站起身,替我解開皮手銬。「脫掉衣服。」
我依言脫下衣服,照醫生的指示躺上床鋪。
「閉上眼睛。」
4
我在藍色房裡。
一直在這間房裡。
我會在這裡待多久?
何時起待在這裡的?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因為不知道,所以思考也沒有意義。
我抱膝坐在床上。
放鬆全身的力量,倒下。
蒙面人大喊什麼,開始踹門。
雖然知道得起床,但我怎樣也爬不起來。
蒙面人走進房裡,硬是將我拉起來。
不知何時,藍色光線轉弱,這時才能躺下。
就算不這樣也想睡得不得了,但我依然輾轉反側。是因為藍光嗎?還是因為蒙面人?
是因為待在這裡嗎?因為被關著?
我偶爾會被帶去醫務室,跟醫生還有納吉見面。接著又被帶回房間坐在床上。
內心逐漸封閉。
心房緊掩。
無處可去。
我只能待在這裡。
只有這裡是為我準備的地方吧。
我,
我是,
我是……
一個人。
獨自一人。
孤單一人。
在轉弱的藍光中,我緊握拳頭敲向牆壁。
靜靜地,好幾次,捶了無數次。
本來幾乎打算放棄了。
原本想說還是算了。
卻傳來回應的聲響。
5
我是一個人嗎?
是孤單一人嗎?
我獨自待在這裡。
我知道的只有這一點。
我連自己究竟知道些什麼都不曉得。
誰能告訴我?
即使只有一點細微的小事也可以,能不能給我一些線索?應該是在牆壁另一頭的某人,並非每次都會響應我。頂多是敲兩次回一次,不,三次回一次吧;而且對方並不會主動找我,有時也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響應。但當我下定決心敲最後一次時,那個某人卻又回應了。簡直像是我的心情穿透這面厚度不明的牆壁,傳達給對方似的。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在想像對方的長相及聲音。
你在想些什麼?在做些什麼?會不會覺得我這麼做造成你的困擾?應該不會吧,否則你早就放棄響應了。
我想見見牆壁另一邊的你。
如果有機會,希望哪天能相見。
被帶往醫務室時,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門看。
或許你正屏住氣息、豎起耳朵聽著外頭的腳步聲也說不定。
這麼一想,就令人難以忍受,真想大喊出聲。
我在這裡!
我想見在門後的你!
你應該知道的。跟把我當成物品對待的蒙面人、表面上親切卻不透露一絲想法又什麼也不肯告訴我的醫生、以及只是待在那裡的納吉不同;如果是你,應該能夠證
明我、證明我的存在、證明我確實存在於此。
這對我而言太沉重了。
我沒有信心能夠繼續維持自我。
畢竟我連自己究竟是什麼都不清楚。
當我大聲說出我是我時,沒有人願意傾聽。
只有你。
用稱不上聲音的聲響響應我的,除了你之外別無他人。
我想見你。
6
「除了我以外,還有嗎?跟我一樣被關在房裡的——」
檢查時,我鼓起勇氣詢問醫生。
醫生伸出白皙的手,輕撫我的頭。
「非常抱歉,我沒辦法回答你。即使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
「是這樣嗎?」
「相對地——沒錯,就當作是補償好了,今天我給你看點有趣的東西吧。」
醫生轉過身,開始撕起幾乎埋住醫務室整個牆面的大量紙條。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後,「能不能幫個忙?」醫生出言請求。我點點頭站到醫生旁邊,以右手承接他一一遞來的小圖釘,左手則接住紙條。其中一個圖釘掉到地上。可能是想撿起來時無意識握緊了右手吧?我感覺到疼痛而張開手,因為攤開的手掌略為傾斜,所以剩下的圖釘一股腦兒掉在地上。掌上浮現好幾個紅色小點。「糟糕。」醫生握住我的手腕,睜圓了黑色眼眸看著掌中的紅點。
「流血了,得趕快處理才行。」
「對不起。」
「不,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我沒有事先提醒你應該注意什麼。」
醫生讓我坐在轉椅上接受治療。我記得當醫生問會不會痛時,我猶豫著該不該點頭。治療很快就結束了,這次我很小心地幫醫生的忙,留心不要再次失敗。不一會兒,一片雪白的牆壁出現在眼前,醫生的桌面則被大量紙條占據。定睛細看,會發現牆壁被圖釘弄得到處都是洞,但醫生毫不在意地從桌子底下拉出某種物品。看起來是個方形皮包,裡面的東西是盒狀物。醫生原本打算把那個盒狀物體放到桌上,卻因為堆積如山的紙條而無法如意。用椅子怎麼樣?我提議。「喔喔,也對。」醫生揚起嘴角。最後是將醫生的椅子調到最高,迭了五本厚書後,再將盒狀物體放在上面。
「來,你坐在椅子上。」醫生下令。我照做後,他便關掉醫務室的燈。
沒有半點光線透入,完全的黑暗降臨。
醫生的聲音傳來。
「很有趣吧?」
7
雖然彷佛看見了什麼黑暗以外的東西,卻一點也不記得了。
因為那是非常、非常、非常久遠以前發生的事嗎?
就連是不是以前發生過的事都無法確定。
我能掌握的事物,一直以來都只有「現在」。
而這個「現在」也會立刻從指縫中溜走,它以驚人的速度遠離,連個背影也看不見。
能不能也給我紙?我拜託醫生。
我想把所有的事全記下來,才不會忘記。
「我辦不到。」醫生搖頭,不能根據我的判斷隨便給你任何東西。
但是,我可以聽你說,並將內容記錄下來。
醫生讓我看紙條及上頭的文字。各種形狀的符號與文字連在一起或分散排列,無法辨讀。
「因為這是古代文字呀。」醫生說。
的確,掩埋了醫務室大半的紙條或紙張,雖然無一例外地寫滿許多文字,但頂多只穿插了極少數似曾相識的文字,完全看不懂。
「因為我的記憶只屬於我呀。」醫生微微一笑。「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解讀。」
那麼,我的記憶又在哪裡?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腳、自己的腳趾。但不知道長相,因
為我無法看見自己的臉。
我問醫生。
我長得怎麼樣?
醫生伸出白皙的手,輕撫我的頭。
「你長得很漂亮,就像是作工精細的『人偶』。」他這麼回答。「人偶」。這個詞在我空蕩
盪的內心中迴響。「人偶」,我是「人偶」。被帶回房後,我一直念著這個單字。即使蒙面人踹門,我還是不停地念著;就算藍光轉弱,我仍然持續念著;我連覺也沒睡,不斷念著;坐在床上抱膝
念著;即使疲累、疲憊、疲倦不堪,我依然將後腦勺靠在牆上,仰望天花板念著。我握緊拳頭,
原本想敲打牆壁,卻好幾次都在半途停下。最後我終於按捺不住,重重捶了一下。
你在那裡嗎?
8
「所長您居然親自移駕至此,這樣好嗎?」
「無妨,這裡的工作意外地清閒呀。坦白說,幾乎沒有需要我親自動手的事。」
被醫生稱作「所長」的男人穿著白底黑斑點的合身長褲,他上半身雖然披著紅色上衣,裡面卻什麼也沒穿,袒露著從頸部到腹部那光滑的肌膚。男人富有光澤的黑髮及肩,薄唇宛如裂開般向左右咧著,閃耀著詭異光芒的雙眸透露出危險的氣息。
「那麼,你感覺如何?428。」
感覺、428、所長。我不懂。我原本以為是檢查。蒙面人一如既往地將我帶到醫務室,但奇怪的是,我沒被銬上皮手銬。醫生的檢查沒什麼兩樣。檢查結束後,醫生遞給我的不是之前的純白素色衣服,而是白色內衣、襪子、鞋子、以及附有口袋的藍色上衣及長褲。他命令我穿上,而我照做了。就在那之後,房門打開,一群並非蒙面人的男人走進醫務室,所長也是其中一人。我仍坐在轉椅上一動也不動,接著所長便走到我面前這麼說了——那麼,你感覺如何?428。
「喔喔,你還不知道嗎?」
所長瞇起陰氣逼人的雙眼,薄唇微揚。
「428指的就是你。你之前一直沒有名字吧?因為關在禁閉室是不需要名字的。但若是移轉到普通房,沒有名字還挺不方便的,也不能總是這樣。因此今後你就叫428,四號房的第二十八號,所以是428,簡單明了吧?」
「所長,請您依序說明。」
「所長,請上座。」
幾乎在同一時間。跟在所長身邊的二名男人分別說出不同的話,接著四目相交。
其中一人戴著眼鏡,身著與蒙面人類似的灰色服裝,腋下挾著某種東西。
另一名則是穿著直條紋服裝的男人,有個鷹勾鼻、頭髮及眼珠都是灰色。他將醫生的椅子拉到所長身後。
眼鏡男微微側首,鷹勾鼻男子扶著椅背的手加重力道,他別過頭去,深深蹙眉並咂嘴。
所長看看兩人,嘆了口氣聳聳肩。
「看樣子我的秘書似乎不喜歡新上任的副所長呀。」
「沒有那回事。」
似乎是秘書的鷹勾鼻男子低著頭打算抗議,卻被所長制止。
「不准頂嘴,少囂張了。你不過是個秘書而已。」
「非常抱歉。」
「如果以為道歉就沒事了,那可是大錯特錯。所謂的現實,可不像糖果那麼甜喔。不僅如此,還有些苦澀。有時苦得光是皺起眉頭都不夠,可能連身體、甚至是腦袋都變得不對勁,一切都會一團混亂喔。雖然也許打從一開始就笨得無可救藥的白痴覺得無所謂——」
所長用下巴指示秘書退下,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話雖如此,我可是明事理的聰明人,又是成熟的大人,當然不會在這裡讓可愛的秘書及新任副所長沒面子。我很了不起吧?簡單地說,這就是所長的工作,微不足道的工作。喂,把那個拿來,副所長。」
「是。」
看來是新任「副所長」的眼鏡男,將某種東西放到所長伸出的右手上。那是副所長剛才拿著的一迭紙,紙張以二片厚紙板夾住、並以繩子固定。醫務室里也有許多類似的物品,醫生稱之為檔案夾。所長從副所長手中接過檔案夾,快速翻過一遍後,皺著眉闔上。
「感覺真麻煩,這樣不就得說明一大堆事了?為什麼非得由我來做不可?」
「這是您自己說過的。」
「吵死人了你。不過是個秘書,也敢對我有意見?別說一百年了,你還早一萬年哩。不,跟早晚無關,永遠都不行,不行,不行,Nogood!」
「非常抱歉。」
「那麼——」
正當秘書被所長斥責而深深低下頭時,副所長開口了。
「就由我來代勞吧。」
「喔,跟我那位只有表面忠誠卻無為無策無能無趣的秘書完全不同,你很聰明嘛,副所長。我並不討厭像你這種愛把雜事攬在身上的個性,畢竟用來當跑腿的最適合了。」
「能得到您的誇獎,是我的光榮。」
「但若是過於阿諛奉承,名為猜忌心的尖銳細針可是會刺傷我纖細的心靈,搞不好反而是自掘墳墓喔。」
「感謝您的忠告,所長。我會銘記在心。」
「很好,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副所長。不過,對了,我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好了。」
所長動了動脖子,頸骨喀喀作響,他走上前。空氣明明是無色透明的,但我卻感覺到一股混濁濃稠的氣息逼近,令人難以呼吸。
「我是這間『收容所』的所長,傑克斯‧齊法。428,除了接下來副所長說明的事項,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間收容所是我的王國。這間收容所,以及收容所里的人、事、物,全都是我的所有物,也是我的一部分,若是他們受傷或受損,對我而言都是極大的悲傷和痛苦。我不擅長忍耐,所以可別逼我忍耐喔?因此,你就想想該怎麼做、該如何是好吧。善用想像力,你腦中所想便是一切,這樣就夠了。搞錯也無妨,只要矯正就行了,在你得到正確答案之前,我會不斷矯正你。聽見沒?聽懂了吧?回答呢?」
「是。」
「你真坦率,可愛的臉也對我的胃口。428,你應該感到慶幸,看樣子我應該會滿疼愛你的。」
右手下意識動著,輕覆上自己的胸口一帶,就像是在尋找所謂的愛,卻遍尋不著。
那是當然的。即使那就在這裡,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怎麼可能找得到?
「怎麼,428,你是連愛都不懂的可憐孩子嗎?」
所長無聲無息地從椅子上站起。
那名高個頭、肩膀相當寬闊,腰部卻異常纖細的男人彎下身子,在我耳畔輕嘆。
「所謂的愛……」
氣息十分灼熱。
卻又冰冷得令人幾乎凍結。
「就是給予喔。雖然很容易誤會,但絕對不能搞錯——愛並不是追求便能獲得的事物。不過啊,你聽好了,XXX。」
汗毛直豎。
我還以為是那灼熱卻又冰冷的氣息導致。
不對,不是那樣。
剛才這個男人是怎麼叫我的……?
「你要好好記住,428。」
對。
428。
這才是我的名字。
是這個男人,「收容所」的所長傑克斯‧齊法給我的名字。
「給予的本質,也就是真正的愛,愛的本質,愛的本性,是毫不吝惜的掠奪喔。」
所長抓著428的肩膀,緩緩地轉著頸部舔著嘴唇。
「但是這樣看起來,你簡直像個做得十分精緻的人偶呀。雖然沒什麼反應,但似乎挺有欺侮的價值,就請大家在不會傷到你可愛臉蛋的程度上,好好疼愛你一番好了。」
人偶。
我是人偶。
這似乎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是誰在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所長將檔案夾交給戴眼鏡的副所長後,便哼著歌轉身離去。
鷹勾鼻秘書就像無法分割的影子般,隨著所長走出醫務室,只留下副所長一人。
「——就是這樣,接下來就由我……啊,非常抱歉,能否請醫生離開一會兒?」
「我在這裡有什麼不妥嗎?」
醫生微微睜圓雙眼看著副所長,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看樣子醫生似乎不太願意離開醫務室,但副所長輕描淡寫地點點頭。「是的。」
「我跟您的職責不同。您的工作是負責檢查他,發現問題就加以處理。他被移轉到普通房後,應該就沒有您的事了。」
「是這樣沒錯。」‧
「對吧?而且我並不喜歡在他人監視下工作。雖然只是喜好問題,但若是能遵從我的請求,我會非常感謝您的。」
「我並不打算監視您。」
「是嗎?既然如此,稍微離席一會兒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我知道了。」
醫生舉起雙手,嘴角微微勾起,同時擺擺頭。
「但若是有急診病患,我就會使用這裡。這也是我的職責,沒有問題吧?」
「那當然,感謝您的協助。」
「別這麼說。」
醫生輕撫我的頭。
我目送著醫生讓納吉坐在自己肩上走出醫務室的身影,腦中思考著。剛才除了428之外,所長似乎還叫了我別的名字,果然是我聽錯了吧?
因為我想不起來。他是怎麼叫428的呢?雖然似乎有印象,但除此之外就不曉得了。
人偶。好像有人叫我人偶。只是好像而已。即便是現在,我也能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哽在喉嚨深處,但若是真的有,那感覺也已經開始消散了。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副所長坐在醫生的椅子上翻開檔案夾,卻半途停下動作。
「啊,在這之前……對了,借用所長的話,你需要知道,不,希望你記得兩件事。」
「是。」
「真討厭,請別只回答是啊。」
「那應該怎麼回答呢?」
「請試著自己思考。」
「自己?」
「對,自己。」
副所長把檔案夾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看著428。
他叫我思考,所以我試著思考,卻連自己該想些什麼都不清楚。
自己,思考。
若有疑問就問醫生。醫生很少會直接告訴我答案,其餘的就放置不管,直到忘記。
即使思考,還是不會有答案。
縱然得到答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428才會忘記許多事。
乾脆將我身為自己的事也忘記,或許會更輕鬆。
如此一來,就不會敲擊牆壁,期待你的響應,也就無須感到失望了。
「算了,沒關係。」
副所長碰地闔上檔案夾,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只要慢慢習慣就行了,太過急躁也不好。對了,剛才提到希望你記得兩件事吧。其中一件事,是你的名字。」
「……名字?」
「對,428不是你的名字,只是代號。今後,『管理員』都會叫你這個代號,如果你沒有報上姓名,其他夥伴也只會叫你這個代號,但這樣未免太無趣了。」
副所長突然摘下眼鏡。
沉靜的黑色眼眸。跟醫生的眼睛顏色相同,卻又大相逕庭。因為眼前有比較的對象,我才終於了解。在醫生那純白的存在中,令人摸不清底細的黑色瞳孔,反而會令觀者感到不安。因為無論在多近之處直視醫生的眼睛,也看不見428的身影。那是無盡的漆黑,映不出任何事物。
副所長的眼睛不一樣。
湖水般平靜的黑色雙眸中,可以看見某個人。
是我。
「請回想起來吧。」
「回想。」
「對,你應該知道。」
「知道。」
「是的,你只是忘記了而已。」
「忘記。」
「所以,請你回想起來。」
「回想起來。」
「對,你的名字。」
「亞濟安」。
「是。」
副所長點頭。
「你是亞濟安。」
彷佛在耳邊細語的聲音。
話雖如此,卻又沁入肺腑,逐漸深入、擴散開來。
「我是……亞濟安。」
「沒有錯。」
「我、嗎?」
「請別忘了,亞濟安。別忘記你的名字,別忘記你的存在。」「我……我的存在。」
「是的。」
「我是、亞濟安。」
「對。」
副所長戴上眼鏡,嘴角微微揚起,眼角變得柔和,他微微一笑。
至今為止,一直有什麼遮蔽了我的視野,但如今似乎消失了。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
「我……」
「怎麼?」
「我見過你嗎?幾時、在何處跟你見過面?」
「這個嘛。」
副所長雙手合握放在檔案夾上,側著頭。
「如果你能聽一次就記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行喔。」
9
因為走在前方的蒙面人已經沒有用黑布蒙住臉,所以我只能稱之為「前.蒙面人」。前‧蒙面人沒有蒙面,改為戴著黑帽,這間收容所中,似乎有著許多跟前‧蒙面人相同打扮的人。
總之走出醫務室以後,在通
過十字走廊抵達普通房的途中,連同前.蒙面人,我已經見到八人了。他們分別被安排在走廊與位於走廊交會處的格子狀鐵門前,遵從前‧蒙面人的請求,從系在腰上的鑰匙串中挑出一把鑰匙開鎖,打開鐵門。「多謝。」前.蒙面人帶領我通過開啟的門,他們在響應「嗯」或是「辛苦了」之類的簡短話語後,便立即關門上鎖。這些人在這間收容所里被稱為「管理員」,這似乎就是他們的工作,而前‧蒙面人也是管理員之一。在禁閉室工作時,管理員會用黑布蒙住臉,也不允許與關在禁閉室里的人有不必要的對話。此外,管理員還有許多必須遵守的規則。在管理員監視、管理下的人們也一樣。「在你習慣之前,應該會很辛苦吧。」前‧蒙面人對我這麼說。「在禁閉室里是獨自一人,雖然無聊,但其實還蠻輕鬆的。你覺得無聊好呢,還是辛苦又麻煩比較好哩?」
毫無意義的選項,而且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前面就是普通房了。」
前‧蒙面人用下顎指指前方的門。門前站了一名個子高大、脖子粗短的管理員。當前‧蒙面人與亞濟安來到面前時,他別過臉哼了一聲。
「這傢伙就是那個428嗎?才離開禁閉室,竟然又被分配到四號房,這傢伙還真令人同情呀。」
「如果有時間說這些蠢話,就快點給我開門。」
「什麼蠢話呀,我可是很親切地在給新人忠告喔?畢竟四號房的室長可是那個401呀,凡是他看不順眼的傢伙,最後都會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場,如果到時才說就太遲了吧?」
「有暴力行為的傢伙不是應該受到懲罰嗎?你們竟然默許?」
「因為挨打的人死都不肯說是誰幹的,沒辦法呀。而且跟你們這些在禁閉室逍遙的傢伙不同,待在這裡可是很辛苦的。這裡有很多人要管,因應方法自然也不一樣。」
「老子可不是自己想做的。不過也沒辦法,咱們只能依上級的命令行動呀。」
「我沒異議。總之,428是直屬於那個401的。」
粗脖子的管理員悶笑了幾聲後開門,張開雙手微微彎腰。
「歡迎來到普通房。前方究竟會成為安居之處或是惡夢之地,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把皮繃緊一點吧。畢竟我們的工作只是讓你們遵守規則,而不是保全你們的性命。你們的死活基本上與我無關。」
「說得還真露骨。」
前.蒙面人苦笑著嘆了口氣走進門。既然沒有否認,或許代表前.蒙面人認為粗脖子並沒有說錯。
我跟著前‧蒙面人走進普通房,正面是牆壁,左右則各有走廊延伸。前‧蒙面人往左前進。天花板很高,被灰色牆壁夾在中央的走廊上看不見人影,但不時可聽見好幾個說話聲。後方傳來房門逐漸關上的聲音。轉過頭去,粗脖子管理員停下手邊的動作,面容扭曲。他想向亞濟安傳達些什麼呢?不知道。
在走廊上右轉,盡頭左方有間用格子狀鐵門隔開的小房間。
小房間裡放著桌椅,一名管理員縮著背坐著。前‧蒙面人用手指敲門後,那名管理員沉默地站起身,打開門來到走廊上。他即使站著,還是駝背得很嚴重。
「你聽說了吧?這傢伙是428,四號房的新人。」
「嗯。」
駝背的管理員聽完前‧蒙面人的話後微微點頭,轉而面向亞濟安。他的眼睛很細,薄薄的嘴唇想說些什麼似的動了動,卻還是沒說出半句話便朝著走廊前方走去,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右邊有四扇格子狀鐵門,可以聽見聲音從內側傳來。
駝背男沒理會第一道門,更直接通過第二道門前方。鐵門內側的通道比走廊還寬一些,左右兩側並排了幾間小房間。每扇鐵門裡都有一群跟亞濟安穿著同樣服裝的男人,他們的視線全集中在這裡。也有人開口。「喂,看一下這裡嘛!喂,新來的。唔喔,真不賴!長得很漂亮嘛!」「他是男人耶?」「沒差吧。那種型的我完全能接受。」「也是。」「轉過來讓我們仔細瞧瞧嘛!餵。」有人發出怪聲,也有人吹口哨,或者用雙手敲著格子鐵門,抑或是踏著地板。走在最後頭,跟駝背管理員把亞濟安夾在中央的前.蒙面人說了句「吵死人了」。或許是聽見他說的話吧,經過第三道門時,有人大喊:「喂,他說我們太吵啦!安靜一點!安靜!這可是管理員大人說的,安靜一點!」接著哄堂大笑。此時,駝背男從腰帶上抽出類似棍棒的物品,往鐵門重重一敲。有幾個幾乎將身子貼在鐵門上的男人彈了開來。走廊上頓時鴉雀無聲,短暫回復平靜。駝背男將棍棒插回腰際繼續向前走,過了第三道門後,男人們又吵了起來。
「不行,我受不了這種地方。」前.蒙面人嘆了口氣。
駝背男仍然緊閉嘴唇不發一語,在第四道鐵門前停下。
這道門跟前三道的情況截然不同,很安靜,鐵門旁沒有半個人。裡頭沒人嗎?不,有人在。走到能看見內側的位置,就會發現男人們在小房間裡的雙層床上或坐或臥。有些人看著這裡,也有不少人別過頭去。只有三個人在房間外。
其中一人坐在通道底邊的椅子上,手肘壓著膝蓋,低著頭,雙手合握抵著額頭。另外兩人則分別站在他左右。
駝背男從腰際的鑰匙串上挑出一把鑰匙開鎖,打開門後,站在身旁的兩人緩緩瞧向這裡。
右邊的男人禿頭、沒有眉毛、下顎蓄著一撮山羊鬍、戴著黑框眼鏡。儘管這人身材高大,肩膀寬廣厚實,但因為頭顱不大及結實的體格,使得他看起來格外地瘦。
左邊的男人雖然不及右邊的男人,但身材也相當魁梧。膚色黝黑,眼睛及短髮都是黑色,正好跟膚色蒼白且沒有頭髮的右邊男人形成對比。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仍然沒有抬頭,只知道他的頭髮是白色的。並不是像醫生那種純白的發色,而是略帶枯黃的白髮。即便駝背男帶著亞濟安及前‧蒙面人走到他面前,男人依然動也不動。
「401,這是新來的428。」
駝背男輕聲說道,男人終於微微聳肩,但也僅此而已。
「好好照顧他。」
「知道了。」
回答駝背男的並非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而是黑皮膚男人。「你是401嗎?」前‧蒙面人間。
「不是。」黑皮膚的男人搖頭。前‧蒙面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駝背男交代完後也轉身離開。前‧蒙面人跟在駝背男身後,直到兩人走出去關上門為止,亞濟安一直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頭部。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做。如果沒有人說半句話,或許他會一直這麼做也說不定。
「我是李。」
黑皮膚男人向前半步,微微點頭。
「李‧布拉克,代號是402,擔任室長輔佐。那邊的高個子是雷吉,代號是409,一樣是室長輔佐。管理員都叫我們的代號,所以你也要努力記住別人的代號。428,你的名字是?」
「亞濟安。」
「那麼我們就叫你亞濟安。裡頭也有不報上名字的人在。」
「不報名字……為什麼?」
「誰知道,跟我無關。這種事不重要。亞濟安,你現在還有其他必須銘記在心的事。」
李朝亞濟安身後看去,或許是在給什麼人打暗號。後方傳來人走動的聲音,亞濟安回過頭,發覺似乎是從小房間裡走出來的幾個人在門前形成一堵牆。前方出現一股壓迫感,讓亞濟安又轉回前方,此時雷吉正好繞到亞濟安身後。這是要做什麼?不知道,可是看起來,他們的確打算做些什麼。
坐在椅子上的白髮男人鬆開合握的雙手,吐了口氣。
他挺直原本前屈的上身,轉動頸部發出喀喀的聲音,瞄了亞濟安一眼。他的右眼是藍色,左眼則是黑色。
不僅是顏色,一看便可發覺他整張臉左右不對稱。
相當扭曲。
「428,你說你叫亞濟安,是吧?」
就連聲音也相當尖銳。
正打算回答時,頭頂突然受到強烈的衝擊而倒下。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總之,爬不起身。亞濟安跪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用雙手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一回答呢?」聲音從後方傳來,是雷吉嗎?
「428。」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再次重複。
「亞濟安。」
對。
他想回答。
卻辦不到。
正打算點頭時,視野突然劇烈搖晃,似乎是自己的身體滾落在地。無法呼吸,好像有什麼東西湧上,幾乎要吐出來一般。看樣子這回是被身後的雷吉踹了右側腹部。「回答
呢?」雷吉又說。但妨礙亞濟安回答的不是別人,正是雷吉。應該指出這一點嗎?發不出聲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叫我428。亞濟安。對了,我是亞濟安,這是副所長告訴我的。最後,我沒能記住只聽過一次的副所長全名。不過,我是亞濟安。我就是我,只要說出來就行了。可是現在卻連這一點也辦不到。每次打算回答時,雷吉就會揍我、踹我的背部、腿脛、手臂,企圖阻撓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發出低沉的笑聲。過了一會兒,從每個小房間裡也陸續傳來笑聲。亞濟安終於明白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並不打算得到他的響應。恐怕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所以才會在門邊築起一道牆。讓新來的吃盡苦頭,這才是他的、他們的計劃。
為了什麼?為什麼?想也沒用。總是如此。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他只知道一切都毫無意義。他以為離開那閃著藍光的房間,或許就會有些改變。的確改變了。與只能見到蒙面人、醫生和納吉,或是隔著牆壁與不曉得長相或聲音的對象宣告彼此的存在相比,來自外界的刺激遠遠地、壓倒性地大量且種類繁多。但也僅此而已。亞濟安只能逆來順受,默不吭聲地忍耐著。
「你打算當個不抵抗主義者嗎?」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起,將鞋尖插進亞濟安的臉頰及地板之間。他沒動手,而是用腳讓亞濟安抬起頭來。
「你這混帳一點也不可愛,虧你還長了一副人偶般漂亮的臉蛋。」
人偶。
漂亮的臉蛋。
人偶。
「舔。」
這裡,男人動動鞋尖示意意。
亞濟安默默地仰望著男人的臉。
人偶。
「喀哈!」
男人是在笑嗎?他齜牙裂嘴、右眼瞇起左眼圓睜,讓那原本就已扭曲的面容更加詭異。男人蹲了下來,抓住亞濟安的頭髮將人拉起。
「我的名字是塔里艾洛,代號是401。給我記好了,亞濟安。我是這間四號房的室長大人,如果想舔我的腳,隨時都可以說。」
自稱塔里艾洛的男人放開亞濟安的頭髮,又再次「喀哈!」地笑了。他用下顎對雷吉示意。
雷吉一語不發地點點頭,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亞濟安扛到肩上,似乎打算就這樣把人當成行李抬到某處。我應該去舔塔里艾洛的鞋底嗎?想也沒用。總是這樣。副所長說過,要試著自己思考。思考。思考。思考?為什麼?理由是?我不想思考。對,我——不想思考。什麼也不願多想,我不想思考。
「回想起來吧。」副所長對我說。
我想不起來。不對,我不願想起來。
為什麼?理由是?我不曉得理由為何,不曉得也無妨。
有時候還是別知道太多比較好。
有人這麼說過。
是誰……?
「這是你的『小窩』。」
他被丟在床鋪上。四號房的通道兩側各有七間小房間,這裡是最靠近走廊的小房間中,占領了約半間房的雙層床下鋪。
雷吉幾乎要蓋住亞濟安似的彎下腰,並伸出右手。那大而冰冷的手掌抓住對方頸部,彷佛能輕鬆捏碎人的脖子。黑框眼鏡後方的眼眸一動也不動,甚至無法確定他是不是在看亞濟安。
「不遵從強者的弱者很愚蠢,軟弱的愚者就算被消滅也是理所當然。」
雷吉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咳個不停。此時亞濟安終於察覺自己差點被掐死,但全身上下卻疼得連想捂住胸口或頸部都辦不到。在門前築起一道牆的男人們一面看向這裡,一面緩緩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裡去。他們都是遵從強者的聰明弱者嗎?我是愚蠢的弱者嗎?
亞濟安閉上眼。
只要像這樣閉上眼,封閉內心,就不會感覺到任何事,也不用思考任何事了。
就連疼痛也會很快地轉淡,不久就感覺不到了吧。
因為不想思考任何事,所以不去思考。
「看來你被打得挺慘的呀。」
我沒預料到雙層床的上鋪會有人在,不過如果只是單人房,就沒有放雙層床的必要了。
上鋪發出軋軋聲,應該是上頭的人正在挪動身體。睜開雙眼,正好看見將攀著的梯子踩得軋軋作響從上鋪爬下來的男人身影。男人右手扶著上鋪床沿,左手一會兒敲著肩膀及腰部,一會兒搔搔頸部,打著哈欠看了亞濟安好一會兒。那是個眼角略微下垂的黑髮男子,或許是因為他袒露著胸膛,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慵懶氣息,所以即使被他日不轉睛地盯著看,也不會感到威脅或不安。這男人毫無一絲不協調感,簡直就像空氣般的存在。
「只要稍微裝出順從的模樣不就好了,你是名個性跟長相不相襯的倔強男?還是個單純的笨蛋?老兄,你接下來這陣子可能會吃些苦頭囉。」
男人吸了吸鼻子,單邊嘴角揚起。
「總之,先做好心理準備吧。雖然感到痛苦就立刻投降或許比較好,不過塔里艾洛可是很執著的傢伙。很難說他不會刻意把別人想放水流的過去打撈回來,並且逼著對方面對哩。」
「……你是?」
「喔喔?我呀?」
男子聳聳肩,在亞濟安腳邊坐下。
「從今以後,要跟你一起在這『小窩』同住的男人。至少,在我們四號房的室長改變主意,向管理員提出更換小房間的申請並獲得核准之前,就算我會打呼或磨牙,還是得請你忍耐。不過我想應該不要緊。別看我這樣,我的睡相可是很好的。」
「……你怎麼能知道自己睡著時的情況?」
「沒錯,其實我不知道。」
男子笑了幾聲,臉轉向這裡。
「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也沒有人跟我抱怨過。428,聽說你之前是待在禁閉室呀?」
我點點頭。「是嗎?」男子喃喃自語後站起身,於彎腰伸展時間道:「名字是?」
「亞濟安。」
「真是好名字。」
「是嗎?」
「很好記的名字,還不錯。」
男子伸出右手,有點笨拙地眨眨一邊的眼睛。
「我的代號是403,名字是庫拉尼。雖然不曉得會同房多久,總之今後就多多指教啦,亞濟安。」
10
普通房一整天的時間被切割得很細。對於早已忘記一天如何開始與結束的亞濟安而言,事情一件件迎面襲來,令他頭暈目眩,光是要接招擋架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比方說睡在雙層床的下鋪;許多男女集合到被稱作「集會堂」的寬敞房間,在那裡一起用餐;還得在被稱為「工作」的時間,被押到工作區,聽命伐木或削金屬、翻土、削皮、將完成的皮革依紙型剪裁、依照形狀縫製等,看來這些事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新來的亞濟安還沒分配好負責的工作,因此上頭以觀察他適合何種工作為由,派他每天輪流去第一到第八工作區。同房的庫拉尼負責陶藝,「還滿開心的,我並不討厭。」因為他這麼說,所以亞濟安也默默地捏著陶土,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如果可以在這裡就好了,亞濟安心想,但最後卻被分配到第二工作區負責木工。
據說這是四號房室長,同時也是第二工作區班長塔里艾洛的舉薦。
「你們聽好了,可別想偷懶,給我認真干。要是誰敢給管理員大哥們造成困擾,本大爺可不會原諒他喔。那麼,今天首先要打起精神檢查工具。大哥們,麻煩了!」
塔里艾洛一發號施令,所有人都必須一齊低下頭跟著說「麻煩了!」才行。而鞠躬的角度也有規定,班長塔里艾洛是三十度,被稱為一等的優秀工作員是四十五度,二等是六十度,三等是七十五度。原本並沒有這種規則,制定者是塔里艾洛。
由於獨特的規定及指導方式,使得四號房及第二工作區的成員能做好自我管理並維持秩序,讓塔里艾洛在管理員之間獲得相當高的評價。因此,即使塔里艾洛偶爾違規,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違抗塔里艾洛的人會受到他那幫人的制裁,即便向管理員告發他們的暴力行為,也不一定會被接受;就算被受理,也一定會遭到其他人的報復。除此之外的選項,就只有憑實力讓塔里艾洛屈服,但這相當困難。塔里艾洛是天生的打架好手,不僅難纏,一旦興奮起來還凶暴異常。
庫拉尼也說過,沒有笨蛋敢直接向塔里艾洛挑釁。即便有,在人數上也贏不了。也就是說,敢反抗他的都是白痴。
亞濟安什麼也不知道,就向塔里艾洛挑戰。
他並沒有這個意思,但塔里艾洛卻如此認為。
即便如此,他還是過著平穩的每一天01
用餐或洗澡時,雖然常有食物被搶走、被人絆倒、肥皂怎麼傳就是不傳給他這類的惡作劇,但根據庫拉尼所言,這點程度是每個新人都會遇到的
小麻煩,因此亞濟安本人一點也不在意。反倒是四號房的成員中,以距離塔里艾洛最近的李‧布拉克與雷吉為首的塔里艾洛派那伙人幾乎沒有跟他接觸,這一點還比較可疑。話雖如此,但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他們在監視。比如說對面房間代號419的梅切爾帝跟417的蘗,這兩個男人應該也是塔里艾洛派的。他們倆的其中一人一定會在半夜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亞濟安的房間。用餐時,亞濟安坐在分配給四號房的長桌角落,旁邊雖然是庫拉尼,但對面坐的是代號422的亞魯巴特,這個男人也是塔里艾洛派。洗澡時,在他四周的男人總是塔里艾洛派的。亞濟安雖然整天都受到監視,看樣子目前也僅止於此。但那是到目前為止。
工作時,必須從工具箱中取出各自需要的工具讓管理員檢查,確定每個人都按照規定拿好自己的工具後登記在紙上,工作就從這樣的「工具檢查」開始。亞濟安從今天起正式分配到擔任木工的第二工作區,由於這陣子要負責「拋光」的職務,因此事先有人交代他只要有布手套、銼刀與砂紙即可。
但砂紙有好幾箱,而且定睛一看,每一種的顆粒粗細都不同,背面也印了不同的號碼。由於工作時禁止私下交談,他也不曉得該問誰才好。雖然也有其他負責拋光的工作員,但每個人拿出的砂紙數量都不盡相同。經過思考,他每一種都各拿了一張,回到長桌前整隊。除了戴在手上的手套外,他將其他道具都放在桌上。隨後,塔里艾洛發出「麻煩了」的號令,新加入的亞濟安是三等,所以他慎重地彎腰七十五度,再緩緩起身。
第二工作區的工作員,包含亞濟安在內共有二十四人,雖然全是男性,但從一號房到四號房的成員都有。班長塔里艾洛稱之為大哥的管理員共有五人,除了負責監視全員的那人以外,其餘四人各自依序檢查其中六人的工具。亞濟安是最後一個。管理員睨了亞濟安一眼,確認他戴在手上的手套後,看向放在長桌上的銼刀,接著拿起砂紙。
「這是怎麼回事?你一個人拿了幾張?」
「八張。」
若是管理員詢問,就必須立刻清楚回答。如果沒有回答,就會被視為「反抗」而成為懲罰對象,倘若被認定是不明確、或是錯誤的回答,就會被視為「蓄意反抗」,還是可能遭到懲罰。因此亞濟安立刻正視著管理員回答,不過對方似乎不太滿意他的答案。
「看也知道。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一個人拿八張砂紙,428。」
「原因是……」
亞濟安瞄了瞄身旁那個頭髮稀疏的微胖男人側臉。代號414的羅肯,在昨晚的自由時間建議他準備好布手套、銼刀跟砂紙的就是這個男人。他也跟庫拉尼聊得很開心,應該不是塔里艾洛派的,所以亞濟安並沒有懷疑他。
「因為我不知道該拿幾張。」
「什麼?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40l?指導新進工作員不是班長的工作嗎?」
「您說得沒錯。」
塔里艾洛將雙手背在身後,抬頭挺胸。
「關於應該如何指導並沒有詳細規定,因此我認為這部分可交由班長自行決定,沒錯吧,大哥。」
「沒有錯。」
「幸好不是我誤會了。因此,我便將這件事交由414負責。414是老練的拋光工作員,應當比我更諳此道,因此我才委託他指導。」
「原來如此,那麼414,你是怎麼指導428的?」
「啊,是。」
羅肯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手背擦擦額頭,舔了好幾次嘴唇。
「呃,我請他拿手套、銼刀以及砂紙,因為428還是新人,所以只要拿三號、五號跟七號就好了。」
不對。
他胡說。
羅肯在說謊。
離開禁閉室後,亞濟安的記憶不再像從前一樣立刻變得模糊不清、崩毀消散。因此他清楚記得羅肯的一字一句。
羅肯當時是這麼說的:「工具的部分,那個,手套要戴,不管哪種職務都一樣。還有銼刀跟砂紙,這些就是全部了。很簡單,不需要想太多。」
當時聽見這番話的庫拉尼還哼了一聲,羅肯一邊哈哈笑著,一邊輕撫自己毛髮漸疏的頭頂。
那時他沒有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庫拉尼是對羅肯的建議有些意見也說不定。
「三號、五號跟七號這三張嗎?」
管理員一度脫下黑帽,又重新戴至蓋住眼睛處。
這人的右臉頰及左眉尾處都有舊傷疤。
深深的皺紋刻在他眉間,動也不動的眉毛很粗,眼神十分銳利。
這名管理員負責第二工作區,除此之外,當眾人在集會堂用餐、在運動場運動時,甚至是洗澡時,他也會在一旁監視,為人循規蹈距且頗嚴格,總之似乎是會確實懲罰的男人。
由於管理員不會報上名號,所以大家不清楚他的名字,但他曾相當無情地一次送了七個人進入不定期的保護室,因此有不少人以「死神」這個外號稱呼他。
「你指導428的內容確定無誤嗎?414。」
「啊,是,其他物品必須依需求獲得許可後才能使用,我認為428應該還不需要。」
「說得沒錯,你的指導非常正確。儘管如此,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死神從腰帶上取出被稱作「教育鞭」的金屬制短棒,用前端在桌上敲了好幾下。管理員平常總是配有武器,依照規定,只要有「強烈妨礙」行為者便可立刻攻擊並「壓制」。除此之外,管理員也擁有必要時使用武器「威嚇」的權限,而死神便以經常威嚇聞名,據說也是壓制的高手。
「有幾種可能性。大致上可分為兩種。第一,414的指導有不足之處,也就是414作了偽證。第二,428沒能夠完全理解414的指導內容。我就不再問414,你的指導內容已經成為證言了。428,你呢?是否要反駁414的話?」
「我只聽到砂紙。」
「你敢保證自己的記憶沒錯嗎?」
「是。」
「——他是這麼說的。」
被死神盯著瞧的羅肯低下頭,嘴巴一開一闔,不斷搓著鼻頭、面紅耳赤。死神緩緩從亞濟安面前走到羅肯面前,同時用教育鞭敲著自己的肩頸處,似乎是在威脅他,如果不立刻回答就視為反抗。或許是感覺到生命危險,羅肯終於出聲。
「……不、我、可是……我確實、說了。那個……要拿三張砂紙。所以、呃……嗯、真奇怪呀……」
「這件事還真奇妙,我該相信誰才好呢?話說回來,對我而言你們是值得相信的對象嗎?」
死神不僅僅看著羅肯及亞濟安,他環顧所有人,嘆了一口氣。
「我想不見得。」
「可以打擾一下嗎?」
塔里艾洛舉手,死神用彷佛能殺人的眼神瞪著他。
「什麼事,401?」
「我是班長,委託414指導的人是我,因此對428的監督不力我也有責任。」
「沒錯。」
「請懲罰我吧。」
許多人倒抽一口氣。
就連亞濟安也十分意外。
羅肯的確在說謊沒錯。但那應該不是羅肯的意思。如果命令羅肯去指導亞濟安的人是塔里艾洛,那麼指使羅肯說謊的人也是塔里艾洛,會這麼認為也是自然。但為什麼……?
「請您對414與428兩人從輕發落。」
塔里艾洛扭曲的臉更加歪斜,他側著頭攤開雙手。
「對了,讓他們『移動』個幾天怎麼樣?仔細想想,428是新來的,想必還沒辦法理解這裡的工作有何意義,或是有多重要,所以讓他用身體去牢記這一點是最好的了。順便在這段期間,讓414好好教教他,也不會妨礙工作。如何?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這個方案呢?」
「你是說懲罰你嗎?」
「是呀,畢竟我是班長,如果不負起責任,就無法成為表率啦。而且,信賴關係是很重要的,雖然不能說是完全,但如果不能獲得大哥們一定程度的信任,對我們而言,在工作時也會有困難。不只是工作,日常生活也是。雖然我們想追求那種事,或許太過奢侈了。」
「好吧。」
死神輕輕點頭,將教育鞭前端指向塔里艾洛。
「401,你這五天的自由時間禁止外出。」
「遵命。」
塔里艾洛鞠了一個躬。死神的教育鞭又依序指向羅肯及亞濟安。
「414及428兩人,這五天負責移動。414要負責指導428工作的內容,這次一定要讓他理解清楚。」
「啊,是。」
「428,你的回答呢?」
「是。」
「好,工具檢查結束,各自開始工作。」
死神一宣布,工作員們便同時開始行動。
工作一開始,就絕不允許擅自休息。即使只是停下幾秒鐘,管理員也會大聲喝斥,視情況還可能會被教育鞭「激勵」。亞濟安也不能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動。總之,先將拋光工具放回工具箱去,但什麼是移動?他不曉得該做什麼才好。
他環顧散布在工作區各處的工作員們,正好與死神四目交會。
死神似乎打算朝這裡走來,開始邁出腳步。
此時,有人扯了扯亞濟安的袖子。
是羅肯。
「那、那個,在這裡,過來。我告訴你要做什麼。」
亞濟安默不作聲地跟著羅肯。
負責木工的第二工作區及負責金工的第一工作區比其他工作區來得寬敞。應該是製品體積龐大,原料也相當占空間的緣故。羅肯帶他來到的地方,是從第二工作區出入口看去最深處的一隅。
那裡整齊堆棧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木材,一旁總是站著一名管理員。第二工作區的工作員會依需求來此索取木材,經過管理員同意,再搬到自己工作的區域。所謂的移動,難道是要協助他們搬運嗎?
「呃呃……」
羅肯向管理員不住點頭,同時指向木材山。
「我們的工作就是這個。」
由於不懂他的意思,亞濟安不發一語。羅肯露出帶有一絲苦澀的笑容。
「簡單來說,就是要移動這些木材。」
「到哪裡?」
「移到那裡。」
羅肯指著空無一物的另一側角落。
「要把這些木材全部搬到那邊去,就我跟你兩人。嗯,還有,搬完之後,要再搬回這裡。」
有幾秒鐘的時間,他無法理解羅肯的意思。
將木材從這裡搬到別處再搬回來。簡單明了,應該不至於搞錯,但羅肯的意思真的是這樣嗎?
「那麼,就開始吧,得儘快動手才行,不然就糟了。」
看樣子,確實是如此。
羅肯很快地用戴好布手套的手抬起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木板,扛到肩上。
亞濟安看向管理員,對方正以教育鞭拍著手掌,這是威嚇。雖然讓人摸不著頭緒,但還是只能照做。
於是亞濟安學著羅肯,抓住木材山最上面一塊木板,打算拖出來。但光是將木板拉到腳邊就已經相當吃重,一想到還得將那玩意兒扛在肩上行走,內心便相當不安。雖然這八天來也做過其他需要出力的工作,但他從未獨自搬運過這麼重、這麼難搬的物品。
「428,你拖拖拉拉地做什麼!不准停下來,快點動!」
在管理員的喝斥催促之下,亞濟安抬起木板。他光是想跨出腳步,便感到力不從心。好不容易穩住身軀,卻又因為木板前端敲到地板而重心不穩。要扛起跟亞濟安身高差不多的木板,肩膀必須抵住木板中段才行。是後面太長了嗎?他正在調整位置時,管理員又開始怒吼。先不管這個,將木材往前方拖去吧。如此一來總算能夠筆直前進,但木材的重量很快地就落在肩頭上。
咬緊牙關看向前方,羅肯已經將木板放在另一側角落,小跑步折返了。
亞濟安低下頭,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跨出腳步。
擦身而過時。
「……對不起。」
他原本想看向羅肯的臉,但作罷了。
肩膀好痛。
11
「——啊?什麼?移動……?」
今天幾乎咽不下任何食物,運動時間光是站在運動場角落,就已經讓他耗盡全力了。他引頸期盼著十九點開始的自由時間到來,兩小時的自由時間他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度過。很快到了準備就寢的二十一點,房內的各個小房間會關閉上鎖,接著只要等待二十二點熄燈、就寢時間來臨。亞濟安的身體終於稍微舒服了些,此時他便向上鋪還沒睡著的庫拉尼詢問有關「移動」的事。
「移動呀,是那個吧?把木材搬過來搬過去,放回原處又繼續搬來搬去的。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每個工作區都有類似的工作,與其說是近似懲罰,說穿了其實就是懲罰的一種。」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即使做了還是不曉得嗎?」
「不曉得。」
「是『那個』呀。」
庫拉尼打了個大哈欠,邊打哈欠邊繼續說著。
「該說是沒有意義嗎?就是讓你做些沒有意義的事。無論在做些什麼,或是被命令做些什麼時,人類都還是想追求所謂的結果。雖說是結果,其實也有各式各樣的——比如說,歷盡千辛萬苦拚命忍耐,最後獲得眾人稱讚的成果,就是評價啦。說得更簡單點,只要能做出很多好作品,就能得到好吃的食物,也就是報酬。就算不是這樣,只要能完成一些有形的事物,在心情上也會有告一段落的感覺。當然也有些奇特的傢伙,也不管擅不擅長或適不適合,總之只是一個勁兒地熱衷於磨練技術,並為此62'lln到滿足。不過,如果是明擺著不管做多久都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事呢?」
「這……」
「『怎麼做都不對』嗎?還是『誰幹得下去呀』,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從右搬到左,才想說好不容易搬完了,這回又得由左搬回右邊。如果偷懶還會被管理員『激勵』。總之在這段時間內也只能不斷搬下去。連想要安慰自己『看,我做得不錯嘛』或是『我很得心應手嘛』都做不到,只是單純的勞動,有的只有難受而已。所以我才會說,這其實就是懲罰的一種。」
「塔里艾洛在自由時間被禁止外出。」
「那是最輕微的懲罰。原本你跟羅肯應該都只會受到這種程度的懲罰而已。」
庫拉尼低聲笑著,床鋪微微震動。
「也就是說,你們完全被塔里艾洛那渾蛋給耍了。不過這在那傢伙的手段當中還算輕微的。假如光是這種程度就吃不消,勸你還是早點向他低頭比較好。」
「我無所謂。」
「不過你不是挺難受的嗎?」
「只是身體還沒習慣而已。」
「很快就會習慣了。我不知道你覺得怎樣,但在這裡的生活其實也沒有那麼糟。三餐都有得吃、也給人充足的睡眠時間、工作時還是會有休息時間。至少在肉體上習慣後,就算不了什麼了。」
「肉體上……?」
「所謂的人類,是只要一有空間就會胡思亂想的生物。話雖如此,但並非多想就會有什麼幫助。舉例來說,我們在工作時雖然要製作許多物品,但能在這間收容所使用的物品有限。那你覺得剩下的到哪兒去了?」
「應該是送到『外面』——」
自己說出口後,才感覺到某種不協調感。外面,所謂的外面是什麼?外面?我不懂。但是,說出這個詞彙的無疑是亞濟安本身。
「外面呀,哼……」
庫拉尼哼了一聲,接著應該翻了個身吧,床鋪搖晃著。
「才不是那樣,是『破壞』掉。把那些東西『燒毀』。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運動場後方有一扇不會開啟的門吧。對我們而言不會開啟的門,但對管理員們來說不過是扇巨大的鐵門罷了,只要用鑰匙就能打開。在那扇門後的設備,是用來將我們在工作區流血流汗製成的物品破壞並燒毀的。」
「為什麼要把……好不容易做好的東西……」
「因為不需要吧?也就是說,我們只是為了製作而製作,不,是被迫製作。剛才提到的移動也是。簡單地說,不只是移動,其實連工作本身都毫無意義。或許他們也判斷,揭露這種事未免太不明智了吧。很久以前,我們也曾被派去搬運多出來的產品,不過已經不再那麼做了。現在八成是管理員們一邊抱怨一邊搬吧。」
「他們讓我們做的,是沒有必要的事嗎?」
「胡思亂想也沒有什麼幫助就是了。」
「是因為你說了這件事。」
「不論我說或是不說,你遲早也會開始思考這些無濟於事的玩意兒吧。當你開始思考後,才是重點。」
庫拉尼大大吐了一口氣。看樣子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亞濟安閉上眼,以手背覆住閉上的眼瞼。
你遲早也會開始思考這些無濟於事的玩意兒吧。
當你開始思考後,才是重點。
的確,這裡不像在禁閉室,一旦思考就會立刻遺忘。待在那裡時,就算是偶爾會見到的醫生與納吉,我平時也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而隔壁房間的某人,我只能這麼稱呼,關於某人,雖然稱不上時常,但我想著對方的頻率還蠻高的,因此大概也沒有機會忘記。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我只能想起那會敲牆響應我的、某
個不曉得是男是女、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人類,因此還是只能稱之為某人的存在,但其實應該還有許多事在腦子裡盤旋才對。畢竟我有的是時間。在多得不能再多的時間裡思考著某件事,又思考另一件事,思考,但那全都是毫無意義的吧?我就這樣被壓倒性的無意義擊潰。
移到普通房後,我有種內心的大石被取走的感覺。
不一樣嗎?結果還是相同嗎?
但是,我說了「外面」。
我知道嗎?外面。
那裡有什麼?
「庫拉尼。」
「什麼事?」
「你……」
話題起了頭,卻又無法說出口,我間了另一件事。
「——你察覺了嗎?羅肯騙了我的事。」
「誰知道。」
「我有這種感覺。」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那種義務。」
床鋪大大搖晃,庫拉尼起身爬下床的聲音傳來。他轉開水龍頭,是在喝水嗎?過了一會兒,庫拉尼爬回上鋪,再次躺下。
「我只是正好跟你住同一間房而已。或許我的確發現了羅肯被塔里艾洛威脅,對你設下陷阱的事,也或許有對你提出忠告。就算真是這樣好了,我為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做這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反而可能會惹禍上身吧。首先就一定會被塔里艾洛盯上。」
「你是塔里艾洛派的嗎?」
「我並不打算成為任何一派的人,雖然我不曉得別人是怎麼想的。你去問問雷切如何?」
「雷切……?」
「代號是405,現在在保護室里,過一陣子就會出來了吧。他也常因為跟塔里艾洛起衝突而受到不少懲罰。如果要以你口中的什麼派來形容,那傢伙毫無疑問是反塔里艾洛派的領袖。如果你不打算遵從塔里艾洛,接近那傢伙或許也是個辦法。」
「我無法理解你的意思。」
「是嗎?」
庫拉尼低聲輕笑著。
我突然覺得似乎在哪裡聽過這樣的笑聲。
在哪裡?是在哪兒……?
我是從何時起待在這裡的?
在這兒待了多久?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些是再怎麼思考也毫無意義的疑問嗎?
現在的亞濟安無法理解。
12
全身疼痛無力,肩膀更是劇痛得連無力的感覺都沒有。
因此今天的移動比昨天更加難受。手腳好幾度不聽使喚地停下,被管理員喝斥的次數多得數不清,甚至還挨了教育鞭一頓猛烈的「激勵」,結果昨天在工作時間裡來回了四趟,今天卻只能來回三趟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硬撐著繼續工作,到了死神宣布工作結束的瞬間,我便因為膝蓋及腰部無力支撐而蹲了下去,此時不僅是塔里艾洛派的人,就連其他管理員也笑了出來。雖然管理員們喝斥所有人,全體立刻止住笑聲,但在離開工作區之前,我被死神語帶威嚇地強烈警告。羅肯的工作量雖然遠比我來得多,但除了汗流浹背外,看起來仍舊神色自若。他的身材稱不上結實,看起來行動遲緩且似乎沒什麼力氣,可是羅肯在那樣持續的勞動下,為什麼不會感到疲倦呢?真是不可思議。疲勞讓用餐及洗澡也成了一種負擔。而每天都必須在日誌上按照規定回答三十六條項目,記錄是否有問題並撰寫感想,這件事更是痛苦。到自由時間之前的等待漫長無比。
好不容易結束室長及室長輔佐的檢查‧點名、管理員的檢查‧點名,十九點的休息時間終於到來,但卻被認識的管理員打擾了。
「起來。」
管理鑰匙及看守各個房間的駝背管理員,帶領前.蒙面人走進四號房。
「醫生找你,到醫務室去,要做檢查了。」
當然,亞濟安不可能拒絕。他在前‧蒙面人的帶領下穿過十字走廊,前往醫務室。半路上,或許是腳步不穩。「怎麼,你受傷了嗎?主刖‧蒙面人間,但他拚命搖頭。「大概是被操得很慘吧?你的身體那麼遲鈍,多操一下正好。」前.蒙面人自顧自地說。雖然想要響應些什麼,但連發出聲音都十分費力,也不曉得該回什麼才好。亞濟安不發一語,注意自己的腳步避免不穩,並盡力跟上前‧蒙面人的步伐。醫務室很遠,彷佛在遙遠的盡頭,好不容易才終於抵達。
門外站著一名管理員,身材高大、戴著圓框墨鏡、沒有戴帽子。
因為身型高瘦這項特徵,亞濟安猜想,這個管理員該不會也是蒙面人之一吧?不出所料,墨鏡男手上拿著黑布。這個男人總是戴著墨鏡再蒙上黑布嗎?還是脫下黑布後才戴上眼鏡呢?雖然不清楚,但墨鏡男完全無視於前‧蒙面人的注目。前‧蒙面人啐了一聲,同時開門。
許久不見的純白醫務室。
他沒看見醫生的身影。
也沒看到納吉。
房間深處床鋪的布簾拉起。
在那裡面嗎?
「醫生,人帶來了。老子在外面等。」
「啊,謝謝你。」
醫生果然在布簾裡面。「那就請您結束時再召喚。」前‧蒙面人說完便走出醫務室。等了一會兒,肩上坐著納吉的醫生才從布簾縫隙中出現。布簾後還有誰在嗎?比起十天不見的醫生與納吉,這件事更令人在意。戴墨鏡的蒙面人待在醫務室外面。蒙面人總是將亞濟安帶進醫務室後,便在外面等待檢查結束。也就是說,除了亞濟安外,還有某人在醫務室里,而負責監視禁閉室的管理員必須蒙上黑布,因此,那個某人是不是被關在禁閉室里的某個人呢?
「『你看起來還不錯。』雖然想這麼說,但看來並非如此呀。」
醫生朝亞濟安走近,彷佛是要擋住他日不轉睛緊盯著布簾的視線一般。
「習慣普通房了嗎?」
「是。」
亞濟安嘴上簡短回答,視線焦點仍舊沒從布簾上移開。
「怎麼了?」
當他回過神,醫生已經來到面前。
醫生用手指輕觸亞濟安的臉頰,非常冰冷。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沒有。」
「坐下。」
「是。」
醫生用眼神示意亞濟安坐在一張沒有椅背的轉椅上。
醫務室的牆壁及用品,還是老樣子幾乎被寫滿黑色文字的白色紙條掩蓋。
醫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翹起腳,用冰冷的手指輕撫自己肩上的納吉。
「你是我的病患,如果有任何問題我必須立刻處理,因此我看了你的日誌。從昨天起,你開始負責移動的工作是吧。」
「是。」
「那可不是輕鬆的工作呢。對你而言應該還滿辛苦的吧。我去拜託所長替你更換工作如何?」
「沒關係。」
「你不累嗎?」
「這是工作。」
「或許這份工作並不適合你呀。」
「這是規定。」
「所謂的規定,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改變喔。」
「改變……?」
「規定並非為了遵守而訂,是為了限制、為了束縛而存在。」
醫生原本打算繼續說些什麼,卻突然睜大雙眼舉起右手。
「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我想起一件事,得把它寫下來。」
「是。」
「不好意思。」
醫生從桌子的抽屜里取出四方形紙張,拿起黑筆寫了起來。
側耳仔細傾聽,除了醫生振筆疾書的聲響之外,似乎還能聽見布簾後傳來某人的呼吸聲。
或許只是錯覺,但我總覺得那邊有什麼人在。
「這樣就行了。」
醫生將紙撕成五張,用圖釘把它們全釘在牆上。
塔納吐斯、賈休基修、阿爾卡地亞、烏魯克函德、雅努,這些文字組合映入眼帘。
但下個瞬間,我又不曉得是什麼字跟什麼字連在一起,才會組成剛才看懂的那些文字了。
「讓你久等了。來,開始檢查吧。脫掉衣服。」
「是。」
亞濟安從椅子上站起,將鞋子及衣服全部脫下。將衣服折好放在椅子上後,醫生指了指裡面較靠近外頭的床,就在拉上布簾的床鋪隔壁。那裡有著某個人,而自己正要接近那個人.這麼一想,亞濟安的心跳似乎便稍微加快了一些。鋪在床上的白色床單有些冰涼,跟仰躺在床上的自己相同,布簾的另一邊也有某個人躺在那裡嗎?醫生拉起布簾,到今天為止他從來沒這麼
做過,隔壁果然有別人在。或許彼此只隔著兩片厚布簾、某人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不去。你應該聽見我的聲音了吧?也應該知道我在這裡吧?我知道你在那兒,如果伸出手拉扯布簾,你是否會響應呢?
你在那裡嗎?
「閉上眼睛。」
醫生檢查時究竟在做什麼,亞濟安並不清楚,因為他看不見,只能感覺而已。醫生在亞濟安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即使想睜開雙眼也辦不到;接著鼻子及嘴巴上也貼了某種東西,雖然有點難受,但還可以呼吸;頸部、手腕、腳踝及腰部都被扣住,無法動彈;手臂、手肘內側被什麼抵住,大概是尖銳的物體。這物體輕輕鬆鬆便穿透皮膚,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全身各處。醫生也會用冰冷的手指觸摸亞濟安,或許是在調查些什麼。有時可以聽見振筆疾書的聲音——醫生為了避免遺忘而記錄了些什麼。他能感覺到比尖銳物體穿透皮膚更劇烈的痛楚——醫生用比手指還冰冷的物體插進腹部等處,再一口氣拔出。他不禁發出聲音。「沒事吧?」醫生問。「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此時,亞濟安的身體或許已經被切開,他能感覺到皮膚內側的物體露出,接觸到外界的空氣。但是他無法看見,也無法確認。堅硬物體彼此摩擦的聲音傳來,能聽見柔軟的物體歪斜扭曲的聲音,還能聽見某種液體的聲響。「要忍耐喔。」醫生說。「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亞濟安現在大概正被人剖開、切下、剁碎、四分五裂、再重新縫合。也可能是他誤會了。不曉得。亞濟安看不見,只能感覺。
最後,醫生終於將貼在亞濟安鼻子及嘴上的物體拿下、解開扣住他全身上下的物體、撕下黏在他眼瞼上的物體。睜開眼睛,醫生俯視著亞濟安,輕撫他的頭。
「好孩子,真虧你能忍耐。」
「是。」
「就這樣等著。」
跟平常不同。醫生拿著一盒物品穿過布簾的縫隙,留下亞濟安一人。醫生上哪兒去了?他立刻就知道了,是隔壁,醫生在布簾另一邊。亞濟安聽見聲音從兩片布簾後方傳來。
「——好啦,穿上衣服。」
「是。」
但那並不是醫生的聲音。
亞濟安彷佛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雖然並不像自己的聲音,但不知為何,他卻覺得非常神似。
是誰呢?
你究竟是什麼人?
此刻,你正在穿衣服。
我聽得見聲音,聽見了布料與布料、或是布料與皮膚摩擦的聲音。
我想確認。
想親眼確認你是誰。
亞濟安將折在腳邊的純白棉被拉過來,裹住自己的身體。
他匍匐在床上,想要伸手掀開醫生走過的布簾縫隙,卻猶豫了起來。
醫生說就這樣等著,而自己正打算違背醫生的命令。不,已經違背了。
隔壁傳來床鋪輕微的軋軋聲,對方正要爬下床嗎?能聽見腳步聲,那是拖鞋的聲音。隔壁的布簾拉開了。是醫生,他走了出去,正往門邊移動。醫生應該是去開門叫蒙面人進來。沒有拖鞋聲,他站著不動,搞不好就站在床邊。如果我現在拉開這片布簾,也許就能看見你站在身旁。雙層布簾的厚度真是礙事,如果布簾再薄一些,應該就能立刻從影子判斷出你的位置。醫生打開門,大概是在告訴蒙面人檢查已經結束了。接著蒙面人便會走進醫務室把你帶走。我彷佛聽見了你的呼吸聲,你果然就在身旁。我將手放上布簾,雖然想不顧一切地拉開,但手指卻顫抖不休,無法使力。即便如此,我還是稍微掀開了一些,但也只能從縫隙中看見醫務室一隅。我挪動身子將臉湊近縫隙,看向右邊。
那是頭鮮艷的紅髮。
眼眸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亮麗橘色。
身材纖瘦,彷佛一碰就倒的站姿。
那不可能是某人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只能認定是偶然中奇蹟般誕生的產物。
多麼美呀。
令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只要親眼見過一次,就無法再懷疑了。
身穿不知是白或灰色衣服的你,感受到我的視線,將手放在胸口處。
帶有一抹色彩的嘴唇微微張開。
或許是受到了驚嚇吧。
但我的驚嚇程度卻更勝數倍、數十倍、數百倍。
為什麼呢?
因為,
我,
認識,
你。
沒錯。
我認識你。
我好想見你。
一直好想見你。
想見得不得了。
我想見你的心情,就連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想看著你,一直凝視著你。想要幾小時、幾天,甚至永遠地看著你。我想聽聽你的聲音,即使是輕聲細語也好、喃喃自語也行。你的吶喊定能輕易地撕裂我的內心;你的哭聲將使我感到絕望;你的笑聲會讓我快樂地飛上天;你的香味必定使我恍惚、心安、或是興奮。我想觸碰你,哪怕只是一下也夠。即使無法觸碰也無所謂。但若是能緊抱住你,為此使我的全部崩毀也無妨、犧牲我的一切也無妨。這個願望若是無法實現也沒關係,無法心滿意足也無所謂。不過,只要能夠實現,無論要拿什麼來交換,我都願意讓步。被逼得走投無路也罷,失去立足之地也無所謂。即便如此,我還是會選擇你。我所選、所求、所願,這一切全心繫於你,我絕不可能將其斬斷。
我認識你。
你就是我的全部。至少,我知道你將會成為我的全部。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想了解你的一切。
我想要你,想要得不得了,想要得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沒有邊際,沒有極限,有的只是超越了一切的你,你就是我的唯一,也是我的全部。
但是,「我不認識你」。
你是誰?
為什麼我不認識你?
明明這麼想見你。
「不要見面比較好」。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瘦高的蒙面人走進醫務室,替你銬上皮手銬,將你帶了出去。
你一次也沒有回頭。
而我只能目送你離去。
早知道就該追上去。
當我這麼想時,你已經被蒙面人帶走,醫務室的門也關上了。
醫生在門前轉過頭來,嘴角兩端揚起。
「我不是說過就這樣等著嗎?你真是個壞孩子呢,亞濟安。」
13
我在某處。
不是這裡的某個地方。
那是哪裡呢?
我不清楚。
白皙的手指伸出,輕撫著我的下顎。
指甲是黑色。我訝異地看著對方的臉。是醫生,他閉著眼。我感到非常不安,於是出聲呼喚,「醫生。」他緩緩睜開雙眼。那不是醫生的雙眼,原本應該是眼白的部分一片漆黑,而黑眼珠、醫生那原本應該是黑色的瞳孔,卻是鮮紅色的。他不是醫生,不對。
「你是我的。」
但是,這聲音……你是我的。你,你是,我的。我的,你是。你你我你的我的你是。的我是你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認識這個聲音。眼白漆黑,鮮紅的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著金色光芒。我認得這雙眼、這白皙手指、黑色指甲。我認得這個男人。似曾相識,我在某處見過他,見過這個男人。沒錯,我知道。我知道這個男人。我……
那是哪裡?黑暗,一片漆黑。地底。無盡的深處。深淵。男人正在說些什麼,他用低沉干啞的聲音對某人說著話,偶爾轉頭看向這裡。那個男人的眼,是黑色、紅色與金色的眼眸。黑色嘴唇、黑色指甲。整頭白髮往後梳。就連眉毛及睫毛都是白色。皮膚也是白色。他全身上下都浮現出宛如某種生物在翻攪蠢動般的黑色花紋。我坐著。被迫坐在那裡,坐在傾斜的椅子上,無法動彈。
我是人偶。我並不是作為我而存在於此的。那麼,我又是為何而存在的?「是為了我呀。」男人說。「你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不是嗎?」我沒有點頭。我不這麼認為。男人伸出手,伸出黑色指甲。我坐在椅子上,被迫坐在這裡,動彈不得。「你是人偶,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喲。」
啊啊,好暗,無與倫比的黑暗。無盡的深處,這裡是地底。深淵有一道門。「你是我的人偶。」我想否定這句話,於是別過臉去不看那個男人,看向自己的身體,卻因為見到人偶的證明而愕然。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辦?「你已經無能為力了。有許多人在等著你,你只要響應他們就好了。你存在的理由、存在的價值,你已經得到了吧?你能夠做你自己。」我想搖頭,拚命抵抗。男人嗤笑。揚起嘴角笑了。啊啊,這裡好深,未免也太深
了,如果不離開這裡,不從這裡出去,就什麼也找不到。但我明明連想找什麼都不曉得。
「來組——如何?」
我一直在思考。
思考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總在關鍵時刻便含糊帶過的話語、無法確認真偽的感情,是無法讓人相信彼此的。
其實我很想相信。
卻無法去相信。
我想,應該需要某種事物。
某種有形的事物。
比如說——如何?
只要有了那個,就能用那個當作理由、當成藉口,偶爾靠近彼此了吧?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那個,不是嗎?
我想要那個。
祈禱、許願,希望能夠獲得。而我得到了。
安居之地。
小小的樂園。
原本應該是如此。
跟往常一樣的會議。那些傢伙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因此總是在開會。又開始說壞話了吧?又在發牢騷了吧?又在打壞主意了吧?吵死了,安靜,給我閉嘴。
別開玩笑了為何我等必須安靜閉嘴才行這個可憐悲慘卑劣說著謊言胡言亂語只有美麗可取的背叛者王子呀你什麼也不知道無知厚顏無恥愚蠢比垃圾還不如四分五裂才適合你不過這麼一來就太可惜了你才應該安靜給我閉嘴受傷了嗎我們脆弱可憐可愛令人憎恨的王子呀就由我等來安慰你吧所以來吧來吧交給我們只要現在立刻交給我們王子呀你也會輕鬆得多喔什麼都無需思考我等可不是在用花言巧語說服你喔是為了你為了你為了可憐的你一切都是為了你這一點你可要牢牢記住銘記在心呀除了腐爛的美麗之外別無才能的禁忌之子呀悲傷孤獨歧視最適合你作為祭品的王子呀披著王子的皮的人偶呀。
啊。
我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
只是想要遺忘、想裝作遺忘而已。但還是沒辦法。
愈是接近,就愈能理解。
我沒辦法前往那裡。
那個樂園並不適合我。
彼此的落差太大了。
但是,我還是想待在那裡。想永遠緊抓著它不放。
同時,我也想捨棄它。
為什麼我愈想做好,卻愈是淪為單純的演員,使自己成為只會隨之起舞的人偶呢?那不是我、不是我。我希望人們看著我,但欺騙他人的明明就是我自己。
若是在失去、毀壞之前自己先行捨棄,受到的傷痛或許也會隨之減輕。
獨自前進吧。在灰色的荒野里不斷前進吧。
沒有目的地也無所謂。
在金黃色太陽閃耀地照射下,體內的水分將毫不留情地被奪走。
很快地就會幹涸,失去前進的力量,一切就此結束。出去旅行吧。
我曾多次下定決心,卻又厭倦。
此時,我找到了。
找到了你。
我一直在尋找的人就是你。
與你的相遇,是屬於我的。
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沒錯。王子呀。
那傢伙是屬於你的。
請一早用吧。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嗎你是說閉嘴嗎王子呀栽入糞坑中如同歌聲被奪走的小鳥般的王子呀被關在滿是荊棘的牢中翅膀退化再也無法飛翔的懦弱王子呀你口中屬於你的這一切全是你的錯覺那是大大的誤會那是錯誤你的屬於你的東西全是屬於我等的是我等的餌食來讓我們吃了吧他不是在求救嗎不是要拯救他嗎就享用吧我們流浪的寂寞虛幻王子呀讓我等吃了吧讓我等緊咬不放連帶骨髓也咬碎品嘗吧。
「我只說一次,聽清楚了。」
太遲了,已經來不及了。
我壓抑不住了。
「放開那個人。否則,我就把你們全殺了。」
你敢說你真的、完全、一點兒也沒有預料到嗎?
沒想過會變成那樣嗎?
內心的某處恐懼著。無論何時都在害怕著。
害怕失去。
如此一來,就不得不察覺到——
我已經不是孤單一人了。
儘管是這樣,卻又如此孤獨。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還不懂嗎愚蠢遲鈍有所欠缺這樣下去就一無是處只能用來欣賞的裝飾品工子呀你是你是孤立無援的無用的再怎麼掙扎都沒有任何意義什麼也辦不到你是喜劇中的王子是笑柄獨自一人反正也無藥可救可憐的可憐的只是我等我等我等的獵物有點自覺吧。
但是,只有你,只有你不同。
因為我是如此渴求著你。
但是,為什麼,我卻……
我想見你。
我好想見你。
我想見你,想見得不得了。
但你卻不在了。
我尋找著你。
我等待著你。
「好久不見啦,亞濟安。」
14
工作結束後的十六點四十分至十七點二十分為止,是洗澡及運動的時間。
雖說是運動,也不過是把所有人丟進「運動場」——邊緣置有長椅的灰色大房間——裡頭,讓他們隨意度過這四十分鐘罷了。若是向負責監視的管理員請求,就可以借用大小無法單手握住的黃色球,然而數量有限。除了擁有影響力的各間房支配者以外,大部分的人都害怕惹禍上身,連靠近管理員也不敢。反過來說,能夠拿到球的就是屬於有力派系的人。
偶而會演變成這些派系之間拿著球互相攻擊的情況,若是太過火,管理員就會介入制止。
除此之外,運動場上還有二組階梯形的長椅,俗稱樓梯椅,似乎也是派系之間爭相占據的目標。現在其中一組的主人是四號房的塔里艾洛派,另一組則由八號房的女人們劃地為王,不讓其他人接近。
無論如何,這對現在的亞濟安而言都無所謂。
不,正確地說,現在並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他的身心狀況惡劣到了極點。
由於站著十分痛苦,所以他靠著牆坐在地上,但還是相當難受;收縮的肋骨似乎壓迫到肺,每當挺直背部,正確地說是勉強挺胸呼吸時都會疼痛;雙腳彷佛不屬於自己,就像垂掛著無法隨意活動的短棒一樣,只會礙事;手的情況也差不多,手掌燙得令人難以置信,就像將煮熟的厚肉片裝在手套里似的;頸部與其說是支撐著頭部,倒不如說是勉強吊在那兒;感覺得到強烈疼痛的肩膀,反而沒有那麼痛苦。疼痛只要咬緊牙關便能忍耐,但他卻不曉得該如何忍受這種苦楚。說實話,他也感到不可思議。沒想到在受到無數次喝斥及激勵的情況下,自己還能夠支撐到工作時間結束。
早知道就該請醫生幫我更換工作。我受夠了,移動好痛苦,太難受了。還有兩天,不,兩天後真的會結束嗎?儘管我拚命搬運,卻受到管理員一次又一次地喝斥及激勵,就算死神決定延長期限,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明天也是移動,後天也是移動。如果隔一天,以及再過一天都必須負責移動,我究竟能不能忍耐下去?我沒有自信,我一定辦不到。
下次檢查是什麼時候?如果現在能見到醫生,我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拜託他。我不想移動了,因此,我想去醫務室。而且,還有你,對,我想再次見到你。
我似乎作了關於你的夢。
雖然不記得內容,但恐怕並不是什麼美夢。
或許是因為這樣。
就連想著你都痛苦。
不行。
繼續這樣毫無動作下去,內心會被痛苦占據、擊潰的。
運動場雖然是四角形,但並非四邊等長,通往集會堂的門所在那面牆、以及對面有著那扇不會開啟的門那面牆,比另外兩面來得短。這裡在集合了一號房到八號房的所有男女後還有許多空間,算是相當寬敞。
兩組樓梯椅分別置於兩面長邊牆壁的正中央,亞濟安與塔里艾洛派占領的長椅保持距離,坐在靠近據說另一邊有處理設備的鐵門附近。往集會堂的門附近,聚集了一小部分應該是不屬於任何派系,或者無法加入任何派系的人,感覺不太適合單獨坐在那裡。相較之下,現在亞濟安所在一帶,每個人都沒有跟周遭的人交談,大部分都是低著頭做自己的事,或是坐著閉目養神,因此不會太過吵鬧。
話雖如此,還是有些特立獨行的人在。當中也有面向牆壁喃喃自語的人,或是赤裸著上半身,不停活動著身體的人。上半身赤裸的男人雖然戴著白色面具隱藏真面目,但那樣不會有問題嗎?話說回來,他的肌力真強,才想說怎麼突然開始倒立,便發現男人竟然只用右手食指支撐著體重。真令人難以置信。
那個男人也是四號
房的。個子比塔里艾洛派的雷吉還要高,也更加壯碩,不僅是運動時間,印象中,只要有空間,他就會在房裡像那樣鍛鍊身體。據說他是四號房中排行第一的怪人,只要瞧上一眼,相信任誰對此都不會有異議吧。
由於對面具男的行為驚訝得瞠目結舌,因此亞濟安稍微轉移了注意力。
他仰望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紅髮及橘色眼眸倏地在腦海里閃現,他搖搖頭。
他注意到有人帶著球靠近自己。
有三個人。
其中一人是皮膚比李‧布拉克更加黝黑的男子,那細長的髮辮及一雙銅鈴大眼十分醒目。雖然不曉得他的代號及姓名,但亞濟安經常看見他跟布拉克在一起。應該是身為塔里艾洛心腹的布拉克身旁隨扈吧。
另外兩人,就是從對面房間監視著亞濟安的傢伙,所以他早已看膩對方的臉了。總是露出鄙視淺笑的是梅切爾帝,這人臉上有著從額頭經過眼睛到雙頰的大大X字傷痕;經常低著蒼白的臉並用手按著太陽穴的是蘗。
瞄了那三人一眼的瞬間,球飛了過來。
球掠過亞濟安的右臉頰,擊中牆壁。
被牆壁反彈回去的球,彈地一下後回到膚色黝黑的男人手中。
「亞.濟‧安,情況如何呀~?」
膚色黝黑的男人拍著球,像是唱歌般一字一句地說著。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時,膚色黝黑的男人突然雙手持球提至胸前,右腳順勢踏出。亞濟安不認為對方會將球拋出,球不會離開男人的手。雖然不曉得理由,但他如此判斷。事實也的確如此。男人露出牙齦,雙眼瞇起。
「沒有嚇到啊,亞‧濟‧安~你真~無趣呀~總覺得我好像笨蛋一~樣,耶!」
梅切爾帝「咯、咯、咯」地,讓喉頭、或者應該說是肺部震動般發出笑聲。蘗則用手指揉壓著太陽穴,小聲地喃喃自語。
膚色黝黑的男人將球交給梅切爾帝,配合自己口中莫名其妙的「喲、喲、喲,」聲,輕快地跳到亞濟安身旁蹲了下來。
「我的名字叫做夏瑪尼,代號是四、一、零,所、以、說,耶!也、就、是、說~是410喔,OK?記住了嗎?很簡單吧?咦?你記住了吧?耶!就、是、這、樣,請多指教喔。」
「請多指教。」
亞濟安瞥了夏瑪尼一眼並簡短回答,但沒握住對方伸出的右手。夏瑪尼似乎有些不滿地發出「嗯~嗯~」的聲音,伸出的手仍舊懸在半空中,最後他終於放棄而收回,突然「哼哈哈」的笑了起來,一改方才的態度。
「你這混帳少得意忘形囉~啊?喂,你以為自己是誰呀?說呀,你以為你是誰呀~?人家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來啦,要是你以為本大爺是溫柔的男人,那就大錯特錯囉?你聽懂沒呀,?」
「我沒有得意忘形的意思。」
「你這就叫做得意忘形~跩什麼跩呀?你明明就因為移動累~得半死不是嗎?怎麼,你這是什麼態度?這樣好嗎?搞不好會延長喔?怎麼,你想要一直辛苦下去嗎?你這人該不會是個被虐狂吧~?」
「這是由管理員決定的吧。」
「喔了是,這樣嗎~你真,的這麼認為嗎?真的?認真的嗎?」
夏瑪尼那原本就很圓的眼睛瞪得更大;梅切爾帝舔著下嘴唇,「嘿、嘿、嘿」地笑;蘗雖然沒發出聲音,但嘴唇也勾成笑容的形狀。
他下意識朝樓梯椅的方向看去,塔里艾洛跟李‧布拉克正在看著這裡。不用想也知道,夏瑪尼一定是奉塔里艾洛的命令來這兒的。恐怕是為了傳話給亞濟安吧。
「你太天真了~亞.濟‧安~你的命運可是全~掌握在我們的室長大人手裡喔,為了什麼不懂哩?你是笨蛋嗎?」
「即使是,我也無能為力。」
「我想,不是那樣喔。」
夏瑪尼在地上坐了下來,將頸部左右彎曲。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呀?一~定是這樣吧?我跟你說,其實塔里艾洛並不是那麼愛亂來的人喔~?反而是個深謀遠慮的人喔。」
「是嗎?」
「哎,呀,怎麼,你那漠不關心,彷佛一切都與你無關~的反應是怎麼回事?真難過~真痛心~讓人悲傷得無以復加呀~。我可是很認真地跟你說話耶~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對我哩?」
「我很認真在聽。」
「你有在聽最~好,最好!餵~一點也不好~我殺了你喔?我要說下去囉,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說喔?」
「有話想說就直說吧。」
「我說囉,我要說囉,話說回來~我已經忘了~要說什麼啦,那個什麼,呃~……」
「醫務室。」
蘗用陰暗的聲音悄悄提示。
「啊啊啊啊!對~就是這個!」
夏瑪尼擊掌,「耶!」地叫了一聲,並向蘗豎起大拇指。
「醫務室,就是醫務室。沒~錯。對了,你那個……昨天被帶去醫務室了吧?檢查什麼的。」
「嗯。」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檢查是什麼?你是那個嗎?有病嗎?有病的孩子?」
「誰知道。」
「什麼叫誰知道呀~這可是你自己的身體耶,怎麼能不清楚哩~?一般來說,至少該知道自己有沒有病吧?」
「我不知道。但是,從我待在禁閉室時起,就一直在接受檢查了。」
「一直嗎?」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是這樣。」
「今後還會繼續接受檢查嗎?」
「或許。」
「你跟醫生很熟嗎?也就是說~那個,親不親密?等等,這不是一樣嗎~?我到底在說什麼呀?總之,亞‧濟‧安,我是要問你,你跟醫務室的醫生關係怎樣,?」
「我不認為我們很熟。」
「喔,」
夏瑪尼用手指搓了搓鼻尖下方,嘖嘖嘖地咂嘴。
「雖然我不太懂,總之,你今後還會繼續接受檢查對~吧?也就是說,簡單~地說就是那個吧,事實上,你經常進去醫務室對吧?」
「……夏瑪尼,別再說了。」
蘗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插話。
「喔喔。」夏瑪尼摀住嘴,露出牙齦笑著起身。
「如果不小心說溜了嘴,我可就慘啦~嘿嘿嘿。今天我們就聊到這裡吧。你可要感謝我喔,亞.濟‧安,」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感謝你。」
「那是因為你太,笨了。」
「是嗎?」
「是什麼是呀~?令人火大的傢伙。你實在是個討厭鬼呀。」
雖然語氣輕挑,但夏瑪尼的雙眼卻閃著危險的光芒。
他彷佛要掩飾似的,扭扭身子做出比剛才更奇怪的動作,並向梅切爾帝把球要回去。梅切爾帝沒有直接遞給他,而是輕輕拋了過去。
夏瑪尼轉動腰部,將右腳往後抬高,「咻」地吐出尖銳的氣息。
亞濟安沒有動。
他無法動彈。
夏瑪尼的右腳踢中球。
當亞濟安看見黃色球扭曲變形的瞬間。
球飛了過來。
速度十分驚人。
下個瞬間,他便無法呼吸了。
球直接擊中他的胸口及喉頭之間。
儘管身體下意識做出反應想要接球,但還是差了一點。
球落地後彈起。
梅切爾帝露出淺笑撿起球,蘗的手指仍然按在太陽穴上,噗嗤地笑了出來。
「對了,給你一個忠告吧~亞‧濟.安~」
夏瑪尼左手插腰,右手食指左右擺動。
「你還是快點跟塔里艾洛道歉吧。然後拜託他『請~讓我加入你們,為此我什麼都願意做,求求你』像這樣死命拜託。如果不這麼做~你可是會很慘的喔?當然,我是無所謂~啦。因為你是個討厭鬼呀~隨你痛苦得滿地打滾也沒差,不過你又,是怎麼想的哩?對你來說,這樣真,的好嗎?自己想想吧。對你來說什麼有益,什麼有害。答案應該很快就出來了吧?」
直到三人轉身離去為止,亞濟安拚命忍著。雖然不曉得為什麼非得忍耐不可,總之必須這麼做,他有這種感覺。直到三人的背影遠離到了樓梯椅旁,亞濟安才終於允許自己咳出聲來。他雖然縮起身子以袖掩嘴,但或許是咳得太過激烈了,因此管理員還是走了過來。「怎麼了,428?‧沒事吧?」管理員問。因為沒有辦法出聲回答,亞濟安只能拚命點頭。
管理員立刻回到原處。
亞濟安狂咳不止。
15
在集會堂時,坐在對面的亞魯巴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亞濟安,同時靈巧地用叉子將食物吃個精光。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頭髮總是仔細地梳理、五官端正,但不知為何,亞濟安總覺得那毫無瑕疵的外表,其實只是種偽裝。
亞濟安停下手中的叉子,回望亞魯巴特的眼睛。
亞魯巴特的手也難得地停了下來。
對自己來說什麼有益,什麼有害嗎?
只要想想,應該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夏瑪尼是這麼說的。
看樣子,他的話並不正確。
即使到了用餐結束的十七點五十分,管理員們宣布「收拾餐具」後,亞濟安的眼睛還是沒有從亞魯巴特身上移開。食物還剩下一半左右。亞魯巴特也一樣。就算隔壁的庫拉尼為了收拾餐具而從椅子上站起,亞濟安仍動也不動。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離開座位。
亞魯巴特揚起嘴角。
有人跑了過來。
「收拾餐具了!你們在幹什麼?」
是管理員。即便如此,亞濟安仍然繼續盯著亞魯巴特看。亞魯巴特終於先移開視線,對管理員低頭致歉。直到亞魯巴特離席,亞濟安才將叉子放到餐盤上緩緩站起。雖然被管理員叫住怒罵,他也只有簡短地道歉而已。廚房旁有兩台附有大型架子的推車——名為「餐具台」,餐具要放回這裡。走在前方的亞魯巴特刻意放慢腳步。很快地追上並超越他後,他就開始加快速度。亞濟安停下腳步,亞魯巴特也跟著停下。結果變成兩人並行的情況。即使排到在餐具台旁的隊伍尾端,亞魯巴特還是沒有離開亞濟安身旁。到今天為止,他從沒在收拾餐具時這樣緊跟著自己,這也是塔里艾洛的指示嗎?如果是,是為了什麼?反正亞濟安既不能躲也不能逃。
不,但是,真的沒辦法嗎?
什麼辦法也沒有嗎?
有的。
只要拜託醫生,或許就可以回到禁閉室。
如此一來,就不用工作了。也能從二十四小時遭人監視的煩人狀況中解放。只要關在那閃著藍光的房間靜靜地待著就好,什麼都不用去想。或者應該說,那兒會讓人無法思考。因為思考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看著某個人,想像著某個人是不是也這麼想?或是正在思考這類事情?
但是,我有什麼根據能做這種想像?
想將自己換作是某個人?
自己?
明明就連自己的事都不太清楚?
戴白面具的壯漢背影近在眼前。隔壁是亞魯巴特,臉上有X形傷疤的梅切爾帝也在附近。沒有看見蘗。雷吉正要將餐盤放到餐具台最上層。塔里艾洛在哪裡?李‧布拉克跟夏瑪尼與另一個皮膚跟他們同樣黝黑的男人在一起。庫拉尼正要離開集會堂,羅肯跟在後頭。跟庫拉尼很親近,或者應該說是仰慕庫拉尼的兩名年輕男子尾隨在羅肯身後。將長發編起纏在頸部的那個男人,記得也是四號房的。那個沒了左手五根手指的老人經常待在塔里艾洛身邊,自然也是四號房的。那個雖然體格與面具男不相上下,但總是低著頭、眼神渙散的男人也是四號房的。那個雖然怎麼看都是男性,卻留著跟女人一樣的長髮還搔首弄姿的男人也是。身材矮胖、左右眼距離很寬且高度不同、鼻子歪斜,加上嘴唇痙攣且浮腫的男人也認得。那個男人、還有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是。四號房的人自己幾乎都認得。
察覺到這一點後,我驚訝地看著他們。
只是覺得非常稀奇。
我之前一直待在禁閉室。雖然有好幾個蒙面人,但也只是蒙面人,只能偶爾與醫生跟納吉見面,就連跟牆壁另一頭的你說句話都辦不到。與此相比,現在我身邊有許多人,有很多人在。這一切、每個人都令我耳目一新。工作的確很辛苦。有時會連思考的空閒也沒有。但是,也不至於整天都奄奄一息、幾近昏厥、真的倒下,或者嚴重到連睜開眼睛都很痛苦。
我看著。
而且,我思考著。
他們是什麼人,而我又是什麼人。
思考著無聊的事。
鈕/=:f聊。
的確很無聊。
光是思考也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的為什麼你還是不懂呢虛假欺瞞被矇騙被迷惑無意某方面來說是有意的希望被愛希望被原諒嬴弱懦弱貧弱脆弱柔弱虛弱孤弱纖弱軟弱薄弱孱弱重要的主要的貴重的毫無價值的兜圈子的拐彎的絕對無法抵達無法到達終點卻如此希望愚蠢的愚昧的駑鈍的痴傻的痴呆懵懂的傻子明明是奉獻者卻蠢到不能再蠢的愚者呀。
「——哇!」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撞到自己的身體。但卻花了好一些時間才確認撞到我的是什麼,以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視線往下,有個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雖然沒有殘餘的餐點,但她手上餐盤及餐具都掉落在地,身上還穿著跟亞濟安等人相同的衣服。五號房到八號房收容的是女人,所以應該是其中之一,但不太自然。餐具台有兩台推車,分別由一至四號房及五至八號房的人使用,也就是說,男女是分開的。餐盤等所有餐具上,全都刻著各自的代號,不能隨意放置於任何一台上。若沒有將餐具按照規定收回餐具台,應該是違反規定的。為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裡?
「好~痛喔……啊~好痛喔……糟糕,我搞不好站不起來了。那個,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個忙?」
雖然內心充滿疑問,亞濟安還是將餐盤移到左手,伸出右手。這個留著一頭黑色短髮的女人,與其說用雙手握住亞濟安的手,不如說抱住了他整隻手臂。沉重得讓人懷疑這人是不是不打算站起來。亞濟安差點重心不穩,餐盤搖晃。由於方才跟亞魯巴特毫無意義地互瞪,他還剩下一半左右的食物,可不能打翻。亞濟安使勁拉著女人。雖然女人總算站起來了,卻又貼上他的胸膛。
簡直像是腳步一個踉蹌、不由得、不小心、別無他法才這麼做似的,但事實上很明顯不是。雖然不曉得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女人的確故意把身體貼了上來。她是個身材嬌小卻頗為豐滿的女人,比亞濟安矮了一個頭。女人歪著脖子,抬頭看向亞濟安。
「謝謝。我是夏子,要記住喔?」
話聲剛落,管理員便怒吼著沖了過來。管理員抓住自稱夏子的女人肩膀,將她與亞濟安分開。「好痛,喂,很痛耶!」夏子抗議著,她雖然沒有反抗之意,但也沒有道歉求饒的意思。相對地,一名身材高大的女人穿過男人們身邊跑來,不斷地向管理員磕頭。「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夏子你也快點道歉,真是的,你為什麼老做這種事呢?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厭其煩地將上半身彎下超過九十度,鞠躬後起身,鞠躬再起身,由於這名女性有著在男人中也相當罕見的高個子,因此這種道歉方式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管理員似乎也被她的氣勢鎮住,放開了夏子,指著餐盤及餐具掉落一地的地板,撂下一句「收拾乾淨!」就離開了。高個子的女人重重吐了口氣,接著立刻撿起餐盤,夏子也開始幫她的忙……不過照理來說,立場不是應該顛倒才對嗎?
「那……那個,夏子她、做、做出失禮的事……很、很抱歉……」
高個子女人將餐盤交給夏子後,便走到亞濟安面前深深低下頭。
「她、她沒有惡意……所、所以,請原諒她……」
「我不在意。」
「就是呀!我可沒做什麼失禮的事喔。」
「夏、夏子!緊、緊抓著男、男人,那、那可是很丟、丟、丟、丟臉的事喔,當然很失禮,而且,你又沒經過人家同意……」
「姊姊你太誇張了,又不是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插入。」
「這、這、這、這種事……」
「不過就算插入也不會少一塊肉,啊,不過會少掉出來的部分,反正很快又會累積起來了,應該沒什麼影響才對。」
「夏、夏、夏、夏、夏子,你、你、你說什麼?」
「還問我什麼?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時只會做一種事吧?」
「才、才不是、這樣,還、還有戀愛、跟、很多事呀。」
「嗯,雖然那也很重要。不過只要有這個意思就能讓人興奮呀。或者該說是很萌吧——重點是這樣感覺很好——」
「夏、夏、夏、夏子!真是的,走了啦!不然又要挨罵了……!」
「等、姊姊,不要拉我,你的力氣很大耶,痛,好痛痛痛!」
「對、對不起!打、打擾了……!」
看來高個女是夏子的姊姊,她拉著,或者應該說是挽著妹妹離開。好一陣子後,周圍有人訕笑起來、有人相互竊竊私語,但管理員們開始手持教育鞭威嚇後,就立刻安靜下來
了。
亞濟安不經意地將視線落在餐盤上。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抬起頭,他才發現亞魯巴特不曉得何時不見了,再次低頭看向餐盤,他終於知道了,是叉子。
叉子不見了。
奇怪。
叉子應該放在餐盤上的。
他記得很清楚。
話雖如此,不管看了幾次,原本應該在那兒的叉子就是不見蹤影。
排在前方的人幾乎都已經將餐盤放回餐具台上離開了。
亞濟安也不能呆站在原地不動,但弄丟餐具是個很大的問題。不光是受到懲罰而已。如果是亞濟安自己將叉子藏起來,只要歸還就行了,但並非如此。在找到弄丟的餐具前,不但會檢查身體、房間,如果不夠,或許還會徹底清查整間四號房。
亞魯巴特。該不會是那個男人做的好事吧?但即使亞濟安這麼說,管理員會相信嗎?就算相信,如果那個男人用某種方式將叉子處理掉…….
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簡單了事。
話雖如此,卻想不到任何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
別無他法,亞濟安只得邁出腳步。
站在眼前的壯漢正要將餐盤放到餐具台最上層。
但他卻突然停下動作。
壯漢轉身,白色面具朝向亞濟安。
那堪稱巨大的左手上抓著某種物品。
雖然看起來特別小,但那毫無疑問是叉子。
奇怪。
壯漢用右手食指及姆指端著的餐盤上也有叉子。
也就是說,壯漢手上有兩隻叉子。
不可能。
沒錯,不可能有這種事。
壯漢將叉子遞到亞濟安面前。
「這是你的吧?」
一定是因為戴著面具的緣故,他的聲音低沉且含糊。亞濟安看著叉子的握柄處。
上面刻著428。
他只能點頭。
「對。」
「了解。」
壯漢將叉子輕輕放到亞濟安的餐盤上,又轉回前方。他沒機會問對方了解了什麼。壯漢將餐盤放回餐具台後便離開了。亞濟安目送壯漢那高大的背影,發覺亞魯巴特站在出口處看著自己。
亞魯巴特露出微笑的唇型,轉身走出集會堂。
叉子的事一定是亞魯巴特乾的,他非常肯定,但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亞濟安微微側頭走向餐具台,當他把餐盤放好準備離去時,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個鼻子、下顎、耳朵都很尖,眼角上吊的男人,雖然同樣是四號房的,但兩人交談過。不過,因為這個人總是死盯著自己,所以亞濟安有印象。「哎呀,你就好好加油吧,振作點囉。」男人玩弄般輕撫亞濟安的肩膀後離開了。代號423的修特列豪仙。這男人應該也是塔里艾洛派的。
16
從十八點開始,我花了四十分鐘——比吃飯時間還要長——寫完日誌後,室長及室長輔佐回收日誌並點名,再由管理員檢查並點名。十九點到二十一點為止是自由時間,可以在房內自由活動,雖然不能睡覺,但如果只是在自己的床鋪上躺著還不成問題。
庫拉尼離開了小房間。
雖然不清楚其他房的情況如何,但至少在四號房流行著一種遊戲——用兩個每面分別寫上數字1到6的木製小立方體,根據擲出的數目來決定勝負。這種由木工的工作員避著管理員耳目偷偷製作、帶出工作區的立方體被稱作骰子。當然,這可不是能夠輕易大量製作的物品,因此持有骰子的人並不多。此外,骰子本身也會成為大家爭相搶奪的賭注之一,因此也不是可以長時間持有的物品。儘管如此,還是有少數幾個人在經過長期征戰後仍然持續擁有著骰子,庫拉尼就是其中一人。
「你要不要也來玩玩?」庫拉尼曾經邀請過他。
亞濟安拒絕了。「因為我不知道遊戲規則。」他這麼說。「那個很快就能記住啦。」庫拉尼笑著響應,但也沒有一再慫恿他。
持有骰子的人身邊會自然地聚集人群。
庫拉尼今天應該也在某間小房間裡擲著骰子吧。
這段期間,亞濟安讓被疲倦浸透的身軀歇息。
若被發現自己閉著眼睛,疑似塔里艾洛手下的傢伙就會進來叫自己的名字,要是還不睜開眼睛,對方就會開始倒數。從一數到五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就會告知管理員給予懲罰。因為很麻煩,所以他儘量不閉上眼。相較於睡意,更麻煩的是隨時隨地湧上的疲倦感,若能幹脆點昏過去就好了,雖然他也經常這麼想,但世事總不會盡如人意。看樣子自己的身體出乎意料地強悍。雖然似乎快要崩潰,卻沒有壞掉。看似脆弱,卻非常耐操。即使認為已經不行了而跪下,卻又再次站起身。
負責移動工作的期間,他也認真思考過是否再也無法迎接明天到來。好幾次,好幾次。到最後總算撐過一天,痛苦地睡去,醒來後雖然有半放棄的感覺,但還是告訴自己今天也要繼續忍耐下去。
沒錯如果不這麼做可是會很困擾的或者該說這是必然的你呀你呀你呀沒錯你呀你並不只屬於你自己你自己所以如果讓你隨心所欲會很困擾的別開玩笑了愚蠢的傢伙你最好慎重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玻璃工藝品對待羽毛一般地謹慎所以你絕對絕對不是屬於你的你的你的你的千萬不能忘記呀。
這不能稱之為聲音。
因為這「並不是聽見的」。
至少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這些話直接在腦中響起,就連聲音也稱不上。但總覺得還是有些不一樣。只是有印象。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了,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情況。比如說,我現在躺在床上,我心想。使用語言思考。有點類似這樣。雖然非常相似,卻又有所不同。大相逕庭。那並不是自己的想法一毫無疑問地。自己也不會去想這種事。但是,既然如此,那是誰?什麼東西?話說回來,這是第一次嗎?有發生過相同的狀況嗎?
有,就是剛才。在集會堂時。收拾餐具時被名為夏子的女人撞到。就在那之前。
你明明就明明就知道。
裝傻裝傻裝傻也沒有用。
你不可能會忘記忘記忘記忘記。
即使你真的忘記了那也是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的。
「……我是……」
愚蠢的幼稚的沒有價值的有欺負意義的膽小的美麗的裝飾用的高貴的下賤的貴重的與渣滓沒兩樣的比金箔值錢的可笑的耍猴戲般的訂製的手工人偶呀。
「閉嘴。」
閉嘴你說閉嘴你沒有命令我等閉嘴的正當理由也不可能擁有真是愚蠢真是白痴所以你呀你呀無能為力悲慘的磔刑才適合你。
「……住口……別再說了……我……」
亞濟安躺下,雙手抱著頭。我知道?裝傻也沒有用?不可能會忘記。我知道。是呀,我知道。我知道。知道。知道嗎?我知道,知道什麼,知道,那是什麼,為什麼我會知道。不對。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你說謊你沒辦法說謊虛偽欺騙的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就是真正的笨蛋白痴你身上裝的是沒有握柄的發條別說謊了。不對o:lrnjII不是謊言。我沒有說謊垂肌話天大的謊話全是謊話你看吧這是被謊言玷污弄髒的謊言。謊言。謊言?謊言。什麼是謊言?一切你的你的一切都是謊言在謊言之上抹上一層謊言再用謊言來修飾的謊言。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說?你知道的你不知道嗎你的你的你的一切早就被看穿了一切都很簡單輕而易舉全都知道沒有不知道的事。連我都不懂自己。因為你很你很愚蠢只是像玩具一樣的物品被把玩被玩弄被捨棄沒用的東西愚蠢的傢伙。住口。別說了。不要讓我痛苦。不要貶低我。不要污衊我。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哩要我安慰你嗎不就是為了這個嗎?為了什麼?在這裡的這裡的你。不對。沒有錯。不對。不對。沒有錯。不、不、不、沒有錯。不對。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了。「哪個」、「哪裡」、「到哪裡」、「是自己」,「到哪裡」、「不是自己」,「自己」、「究竟」、「在哪裡」?「在這裡嗎」?「那是自己嗎?」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可能想逃跑吧。
明明無處可逃。
他起身想要下床。不,實際上,他的確下床了。
卻無法行動。
每間小房間面對通道那一面是鐵欄,其中一部分設計成可以開關的鐵門,因為現在是休息時間,鐵門自然是開啟的。
簡直是像代替鐵門擋住出入口似的。
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兒。
有著像高聳牆壁般壓倒性的體格。
為
什麼面具壯漢會在這裡?亞濟安完全摸不著頭緒。
但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擺好架勢。
面具壯漢恐怕不會是因為有事想問他、或是想聊天等理由而來。
既然如此,是為了什麼?
雖然還不知道,但當時在餐具台前,面具壯漢說了一句「了解」。
跟那句話有任何關係嗎?
「428。」
面具上,眼睛位置開著的洞後方,似乎正閃著光芒。
「我沒有理由要跟你打。說實話,你看起來也沒有強到值得與之一戰。但是,有人挑戰就要接受是我的原則。」
「……挑戰?」
這個男的在說什麼?挑戰?戰鬥?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而且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正想著對方為什麼突然抓住自己的上衣時,他竟然就連裡面的白色T恤一起脫了下來。雖然紅銅色皮膚露了出來,但應該不能算是半裸。男人身披著肌肉鎧甲。脫下衣服後,質量、或該說是「體積」應該會減少一些才對,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不僅如此,這傢伙看起來反而更加高大了,令人難以想像是同一個人。要跟這個男人戰鬥?誰?我嗎?為什麼?
看樣子,似乎是有什麼誤會。
是搞錯了?還是會錯意了?雖然不清楚,但我沒有跟他戰鬥的理由。說實話,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強,在考慮有沒有戰鬥價值之前,必須先考慮有沒有辦法戰鬥吧?雖然男子說有人挑戰就要接受,但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向他挑戰,他不用接受也無妨。
亞濟安正打算向他說明而走近,但失敗了。看樣子男人將亞濟安的行動當成回答,他轉身,用模糊卻渾厚有力的聲音宣布。
「決鬥。」
亞濟安並不知道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或是會引發什麼情況。但看樣子不了解的只有當事人之一的亞濟安,其他人全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擲骰子的人們停下動作,接二連三地從小房間裡跑出來。也有些男人開始在隔著四號房與走廊的格子門前圍起了人牆。梅切爾帝、蘗、亞魯巴特與夏瑪尼衝進小房間,四個人合力將亞濟安}架住。亞濟安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就被帶到小房間外頭。四面八方傳出噓、噓、噓的聲音。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仔細一看,似乎是男人們咬住牙齒吐氣發出的聲音。也有人興奮地摩拳擦掌。是想搧風點火嗎?但雖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卻沒有半個人大呼大叫。這是理所當然的,若是大吵大鬧,管理員就會過來。自由時間中,管理員每二十分鐘便會在普通房裡巡邏一次,除此之外的時間也會在稱作監視室的小房間裡待命,一察覺異狀就會立刻趕來。
也就是說,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亞濟安在通道正中央面對著面具壯漢。
放在通道盡頭的椅子上沒有半個人,但李‧布拉克與雷吉分別站在椅子兩側。
「四號房好久沒有舉行決鬥了。」
布拉克雙手抱胸,手輕撫下顎。
「很遺憾,室長因為某人的緣故無法離開房間,就由我來當見證人吧。前一次巡邏——」
「過了三分鐘。」
雷吉就像預先準備好似的回答,布拉克也像排練好一般刻意點頭。
「也就是說再長也得在十分鐘內解決。若是沒有分出勝負就先保留。如果有人介入干擾也一樣。屆時就改日再戰。你們應該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能有怨言。膽敢有意見的傢伙,無論死活都會被當成沒用的窩囊廢,所以別想動歪腦筋。還有什麼意見嗎?利契耶魯,你有話要說嗎?」
「有。」
被布拉克稱為利契耶魯的壯漢,緩緩地伸出右手食指比向亞濟安。
「我想先知道你的名字。」
「亞濟安。」
雖然報上了名字,但亞濟安還是沒能掌握自己究竟處於何種狀況下。腦袋裡是勉強了解了,或許應該說不想承認比較正確吧。
「是嗎?」
白色面具上下擺動。
「亞濟安,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我是404,利契耶魯。準備好了嗎?」
「不好。」
亞濟安搖頭。也因此,他看見在遠方小房間看著這裡的庫拉尼。庫拉尼原本就已經有些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嘴唇彎成ㄟ字型,雖然他似乎不覺得有趣,但並沒有跟亞濟安四目相對。
「你說沒有理由要跟我戰鬥,我也一樣。為什麼我非得跟你決鬥不可——」
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低吼聲。恐怕不只是塔里艾洛派的人,也有其他的人。看樣子是在表示抗議,但為什麼我非得受他們責難不可?恐怕是這樣吧,雖然每天都有自由時間,但對於頂多只能以擲骰子為樂的男人們而言,決鬥即使從一開始就能知道結果,還是能帶來些許刺激並打發時間吧。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對亞濟安而言,再怎麼想都不是受到「些許刺激」便能結束。被「打發」掉的不是時間,而是亞濟安本人。利契耶魯不會覺得奇怪嗎?他自己不也說了嗎?看起來並沒有強到值得與之一戰的人,卻突然毫無預警地向他挑戰。不是太不自然了嗎?這是某個人的詭計。應該這麼想。
主謀一定是塔里艾洛。
還有實際動手陷害自己的人。
「什麼為什麼——」
亞魯巴特用手指梳理整齊的頭髮,誇張地聳聳肩。
「亞濟安,你在吃完飯後,把叉子放到利契耶魯的餐盤上了吧?這就是想要挑戰他的暗號、也是這裡的傳統,每個人都知道。你可以問問,不會有人跟你說他不知道的。當然,你一定也知道吧?雖說是新來的,但你也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天以上了。」
「……是你。」
「亞濟安。」
布拉克嘖嘖地咂嘴。
「如果你想抱怨,身為見證人我自然不會不聽。但既然已經站上舞台,這時再說你不想表演就太遲了。看吧,觀眾們已經興致高昂了。沒有人會接受的。更重要的是.111通是對神聖戰鬥的褻瀆。對吧,利契耶魯?」
「是呀。」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折斷、或是粉碎的聲音。
不對。
是利契耶魯用單手握住另一隻手,將手指關節折得喀喀作響。
「我們被賜予的生命是神聖的。活著便是永無止盡的戰鬥,因此戰鬥是神聖的。在戰鬥中最大的敵人,並不是站在眼前的人,而是自己。我藉由看得見的敵人與看不見的自己戰鬥。如果能戰勝自己,那才是戰鬥中真正的勝利。亞濟安,你也只要跟自己戰鬥就好,我是你的鏡子,而你也會成為我的鏡子。」
不,不用了。
你不用當我的鏡子,我也不打算當你的鏡子。‧
雖然想這麼說,但卻說不出口。不行。如果隨便發出聲音,利契耶魯便會乘隙在瞬間縮短距離,並一擊解決亞濟安吧。雖然兩人之間還有四、五步的距離,但對方彷佛一拳就能擊中自己的鼻子。亞濟安有種頸部被勒緊般的窒息感。他想退出,卻無法如願。不僅如此,他甚至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簡直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呀。」
說這句話的是誰?
聽起來像是庫拉尼的聲音。
倏地。
身體浮起。
被打飛了。
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做,但看樣子亞濟安似乎是伸出了雙手擋在面前防禦。
是利契耶魯的右腳。
大腳一踢。
結果,就是亞濟安目前正在半空中移動。
會飛到哪裡去呢?
時間彷佛過得特別緩慢。
不知不覺,就連聲音都消失了。
緩慢平穩世界的一切突然開始加速,接著又開始吵鬧了起來。
背後、接下來是臀部感受到衝擊。「嗚喔。」是亞魯巴特的聲音。看樣子亞濟安似乎是飛到鐵門前的人牆上,被亞魯巴特擋住,或者該說是撞上對方後,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歡呼四起,也
聽得見怒罵聲。亞濟安將雙手在頭頂上方交叉。利契耶魯已經近在眼前了。是手刀,他正要揮下,正確地說,是已經揮下了。亞濟安還以為自己會被打得粉碎。不只是雙手,而是全身。視野激烈
晃動,一瞬間轉黑、轉白、又再次轉黑。
「已經結束了嗎?」
是誰的聲音?是自己的?還是利契耶魯的?
結束嗎?
結束了嗎?
已經結束了嗎?
輕而易舉。
真丟臉。
「……吵死了……」
啊。
是自己的聲音。
自己的雙眼緊閉。所以什麼也
看不見。睜開眼。來,看吧。看得見‧。雖然模糊不清且扭曲,
但是看得見。臉頰冰冷。半邊臉。這是地板。自己正躺在地板上。為什麼我會……站起來,得站
起來才行。站得起來嗎?挪動身體。快動,快站起來。不行,使不上力。既然如此,就將手伸向附近的鐵欄,抓住欄杆支撐吧,就算是靠著也無妨,在自己重新站起之前,不知為何利契耶魯竟然等著。話雖如此,他人就在眼前。這裡還在利契耶魯的攻擊範圍里。得退開才行。不,退不開,因為後方是人牆。
利契耶魯靜靜吐氣。
「你果然很弱。雖然如此,但這場戰鬥也不會立即失去意義。決定權在你我手上。」
意義。
弱。
我很弱。
戰鬥的意義。
「無論跟怎樣的敵人相對,我都會看見自己。你也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嗎?」
我的身影。
我自己。
看不見。
怎麼可能看得見那種東西。
映在我眼裡的,只有一個男人。
裸著紅銅色上半身、戴著白色面具的結實壯漢。
壓倒性的力量。
難以對抗的強大力量本身。
沒錯。
我不可能贏得過這種力量。早已分出勝負了。我只要跪地求饒就行了。我輸了、我投降、放
過我。不要,我不行了。反正抵抗也沒有用。力量、力量、力量。死路一條。掙扎也沒用。既然
已經溺水了,乾脆就窒息而死吧。給我個痛快吧。放棄吧、捨棄吧、接受吧。
「接受吧。」
接受什麼?
現實。
事實。
真實。
你是你是我等重要的難以獲得的無可替代的獵物。
「……唔。」
利契耶魯低吟。亞濟安向前邁出一步。第二步便一口氣將自己與利契耶魯之間的距離縮短為
零。亞濟安屈膝沉身,瞄準利契耶魯的左腳踝來了一記掃堂腿。利契耶魯沒有躲開,打算用全身
的力量彈回去,再從上方讓姿勢不穩的亞濟安吃上一拳,但沒有得逞。亞濟安用右腳尖勾住利契
耶魯的左腳,以其為圓心像畫個半圓般迴轉身體,於瞬間繞到利契耶魯身後,再用後腳跟朝敵手
右膝後方重重一擊,但對方的反應也相當迅速。利契耶魯趁著右腳無力的當兒,順勢向後倒下,大概打算用龐大身軀壓扁亞濟安吧。亞濟安滾到更後方躲開攻勢。接著立刻起身,以一旁小房間的鐵欄為踏台蹬上天花板,再朝仰倒在地的利契耶魯快速落下。利契耶魯沒有躲開,而是將雙腳抬起。亞濟安踢了他的腳底板,拉開距離。
利契耶魯當場利用反作用力起身。亞濟安於這一瞬間再度逼近,沖入利契耶魯懷裡,朝著厚實的肌肉鎧甲較薄處一次又一次地飽以老拳。利契耶魯的呼吸紊亂,看樣子多少有些奏效。但亞濟安停手,並蹲下轉身背對利契耶魯。當利契耶魯伸出雙臂打算抓住挑戰者時,亞濟安漂亮地逃脫,更回身穿過利契耶魯胯下,再一個後空翻,右腳跟朝利契耶魯後腦勺擊下,利用反作用力跳離。利契耶魯沒倒下,但轉身時多花了一些時間,腳步也有些踉蹌。好機會他變弱了殺了他斃了他讓愚蠢的敵人讓低下的賤胚讓白痴知道自己有幾斤重將他徹底擊潰吧。我是這麼想的嗎?是。是嗎?不對。不是我。但或許是我。要怎麼分辨呢?哪邊是我,哪邊不是我?從哪裡到哪裡是我?我在想什麼?在思考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我的內心寒冷。冰冷至極。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無垠的冰冷,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我。眼前只有敵人。有著戴著白色面具的壯漢。我逼近他。從兩側踢向他的右膝,再用他的膝蓋以及右肩當踏台,轉身讓他的頭部側面吃了一記迴旋踢。他倒下。倒在附近的鐵欄上停止動作。我著地,連喘息的時間也不留,我襲向他。這是他的陷阱。他倏地壓低態勢迎擊。一記由下往上的後踢。
我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記。下顎到左臉頰一帶。笨蛋你你果然是個大白痴如果沒有我等你就是什麼也辦不到的孤兒悲慘可憐軟弱的小鬼呀。我往後倒下。原本打算立刻站起,但放棄了。我往旁邊滾去。因為他打算朝我的身體踩下。我纏住他的腳,意圖將關節扭向不白然的方向,卻被輕鬆甩開,重重撞上鐵欄。無法呼吸。在喘不過氣的情況下,我縮起身子滾倒在地。敵人相當執拗。儘管塊頭大,但確實相當敏銳、纖細且應對自如。對手不是靠蠻力,而是以縝密的計劃加以進攻。必須應對敵人、回報敵人、反擊敵人。要殺了他斃了他當成祭品。不對。仔細看。背對鐵欄等待敵人。敵人打了過來,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開。躲開。閃避。右鉤拳。左鉤拳。右。右。左。右。右。右。右。左。左。右。中斷了。趁隙穿過敵人腋下,同時以手肘攻擊敵人的側腹。如此一來,敵人的動作會在一瞬間變得遲鈍。來到身後。要上嗎好呀上吧上吧上吧我來幫你吧幫你吧很想要吧沒什麼困難的很簡單的其實非常簡單。伸出右手。在肩胛骨與肩胛骨之間,稍微偏左的位置。這樣就行了。只要這樣就行了。確實很簡單。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那裡什麼也沒有。
只有我。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哪裡?
在這裡?在這裡嗎?真的嗎?我縱身一躍,跳到敵人——利契耶魯肩上,環抱住他的頭部,雙腳夾住粗厚的頸部,絞緊、絞緊、絞緊,使勁絞緊。利契耶魯想掙脫而出拳攻擊、讓我撞向鐵欄,誰要放開呀?誰要離開呀?為什麼?為了什麼?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會知道。這是我嗎?我在這裡嗎?正在這麼做嗎?利契耶魯無法動彈而倒下。我背部著地,幾乎窒息。利契耶魯也無法呼吸,面具下方發出奇特的聲音。我終於可以正常呼吸,卻屏住氣息。利契耶魯的右手在半空中緊握又鬆開。是在找尋什麼嗎?他似乎總算找到了。
利契耶魯用右手拍拍我的肩膀。
你在那裡。
他似乎這麼說了。
利契耶魯的手失去力量。
我的意識也逐漸遠去,很快地中斷。
17
「你醒了嗎?」上鋪的庫拉尼用帶有笑意的聲音問。
看來是有人將他抬回來的,醒來時,亞濟安睡在自己的床上。小房間的鐵門已經關上,所以說自由時間應該已經結束了。但房內的燈還亮著,還沒到二十二點的熄燈時間。是準備就寢的二十一點至二十二點之間嗎?他連確認掛在通道盡頭牆上那面時鐘的力氣也沒有。
身體彷佛不是自己的,無法隨意活動,發著高熱,說是全身疼痛,倒不如說是苦悶。
自己受傷了嗎?如果是,究竟傷得多嚴重?現在雖然有意識,但幾秒前呢?十分鐘前呢?完全沒有管理員來關上小房間鐵門的印象嗎?總覺得似乎有。但即使說沒有也不算說謊。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昏厥了?或者只是發愣?是意識朦朧嗎?還是記憶混淆?他不禁覺得都有可能,也或許這些可能都是錯的。
「在小房間關閉之前,利契耶魯有來過。那傢伙還真耐打。畢竟他很強壯嘛。」
「……是嗎?」
「他似乎有話想跟你說。不過很遺憾的是你一動也不動,他就放棄回去了。下次有機會再問他吧。」
「想跟我……說的、話?是什麼……」
「誰知道。我又不是那傢伙。當然不會知道。利契耶魯在決鬥中落敗,在我的印象中可也是第一次呀。」
「……我……贏了嗎?」
「你不記得了嗎?」
「不……」
我記得。
亞濟安不只用雙腳,而是使出全身力量絞住利契耶魯頸部。利契耶魯「失去意識」的瞬間,他也記得一清二楚。就連利契耶魯在暈過去前拍拍自己肩膀的事也是。利契耶魯為什麼會那麼做?只是表示投降的意思嗎?或者是想要傳達其他意思呢?
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在決鬥中獲勝的真實感。
並不是因為亞濟安打算獲勝,或是想要獲勝。
他想殺了對方。
他想殺了利契耶魯。
最後在千鈞一髮之際收了手。
我阻止了自己。
自己?
那是、我嗎……?
「既然如此,就更開心一點吧?」
庫拉尼的聲音聽不出是認真的或是在開玩笑。
「這可是件令人稱快的事哩。畢竟就連雷吉、李跟雷切都沒贏過那個利契耶魯呀
。」
「……雷吉跟……李‧布拉克嗎?」
「是呀,最近不曉得為什麼相當和平,但之前可是經常有人互相挑戰喔。畢竟把二十幾個臭男人關在這種地方,當然不可能和樂融融地相處嘛。只要我們不做得太誇張,管理員對於這類私鬥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利契耶魯原本百戰百勝。就連塔里艾洛也不會對那傢伙出手。相對地……雖然不能這麼說,總之他這次本來也想好好利用那傢伙,卻落得這種結果,想必氣憤難當吧。」
庫拉尼低聲輕笑。
他對這種笑法有印象。
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是第二次了。
「你……知道,那是塔里艾洛設計的嗎?」
「至少,對於你為什麼非得找利契耶魯決鬥這一點,確實有點不可思議。總之,就像你知道的,利契耶魯是個有點奇特的傢伙。他似乎認為戰鬥的意義就在於戰鬥本身,找上門來的架一定會打。確實是可以利用。」
「又子……嗎?」
「你還真是粗心大意呀。」
「我不知道有那種規矩。」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新室友是個不從頭教起就連路都走不好的小鬼頭,我或許會稍微親切一點。但身為大人,至少要知道怎麼讓自己活下去吧?」
「我是小鬼頭嗎?」
「這種事問別人有什麼用?靠自己思考、自己判斷如何?亞濟安。別說別人的事了,或許你的確是個連自己都不了解的人,但至少可以試著去了解吧?不過——」
床鋪微微地軋軋作響。
是庫拉尼翻身的緣故嗎?
「雖然我認為你應該不會被殺,卻沒想到你竟然贏了。」
「我也是。」
「不認為自己能贏嗎?」
「嗯。」
「對了,你打到一半時變得很冷靜呢。」
「冷靜?我嗎……?」
「我指的是我看起來的感覺。只不過,雖然我自認眼力不算太差,但可以肯定一點——你的
動作敏捷得連我都有一瞬間幾乎跟丟哩。」
庫拉尼究竟在說誰?不,不是別人,就是亞濟安。他雖然知道,卻無法接受。那時的自己應
該離冷靜還差得遠了。所以,他只有斷斷續續的記憶。
能清楚回憶的部分,只有他認為自己必輸無疑時、打算殺掉利契耶魯時、以及停止思考、掐
住對方頸部時而已。
亞濟安並不認為自己敏捷,體能上他遠不如矮胖的羅肯。但自己打倒了利契耶魯也是事實。
所以接受吧只要接受就會輕鬆多了為什麼你要你要拒絕如果是愚蠢低下無趣沒有意義無所作為怎樣都好的自尊作祟那麼就由我等輕鬆將它打碎粉碎成灰燼全部擊碎直到再也無法修復如何?
照個聲音。
是誰?
不對。
這不是聲音。
既然如此,是什麼……?
亞濟安讓隱隱作痛的頭側躺著,看向對面的小房間。
如果是平常,梅切爾帝或蘗其中之一一定會監視著亞濟安,但今天的情況不太一樣。
上鋪的梅切爾帝只將右腳伸出床外晃呀晃的,下鋪的蘗也沒看過來。
令人討厭的監視已經結束了嗎?是塔里艾洛的指示?還是他們依照自己的意志決定放棄被賦予的工作了?
床鋪大大搖晃。
庫拉尼從上鋪爬下來,轉開洗手台的水龍頭,漱了漱口,喝了一口水。
「喂,你呀。」
水龍頭轉緊的聲音傳來。
亞濟安將視線移向右上方。
庫拉尼沒移開視線。
原本就已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了。
眉間刻劃出一條條皺紋。
庫拉尼搖搖頭嘆了口氣。
「——不,沒什麼。」
他原本應該是打算說些什麼的。
他想說什麼?
在自己開口詢問之前,庫拉尼又踩著梯子爬回上鋪了。好一陣子,兩人都不發一語。
亞濟安等待著,而庫拉尼似乎也在等待。
兩人究竟在等待些什麼?
「畢竟他是很會記恨的傢伙。」
或許是等膩了,庫拉尼打哈欠似的嘆了口氣。
「或許過一陣子又會耍什麼把戲了,你就小心為上吧。」亞濟安沒有回應。
那紅髮及橘色眼眸突然浮現於腦海中,胸口隨之揪緊。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突然非常想念你的聲音。
18
移動的最後一日是五天當中最輕鬆的一天。或許是最後的最後,身體終於已經習慣了。雖然沒辦法跟羅肯以同樣的速度搬運木材,但也能用他三分之二甚至更高的效率工作了。儘管沒有成就感或滿足感,但還是放心了一點。我總算覺得自己或許也能勝任此後的工作。
「那個,呃,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工作時間結束後,羅肯叫住我。
「我在想,為什麼你沒有責備我。」
「你希望被責備嗎?」
「……怎麼可能呀。我只是覺得,就算被責備也是無可厚非的。」
「是嗎?」
「你不恨我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所以,就算說我不恨你,或許也不算有錯。」‧
羅肯低下頭,輕摸頭髮稀疏的頭頂。「不,嗯,是嗎?這樣就好。」他小聲地喃喃自語後,抬起了頭。
「對不起。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雖然現在道歉也沒有用了。因為我沒辦法拒絕,畢竟對象是他。那個,說實話,我覺得與其拒絕,倒不如照他的話去做還比較輕鬆。對我而言,移動之類的工作並不怎麼辛苦。坦白說,我當初完全沒有考慮到你。」
「托你的福,我稍微了解自己一點了。」
「咦?」
「讓身體做這麼多勞動要不要緊、這麼做會很痛苦、那件事我辦不到等等,這些我原本都不曉得。」
「是、是嗎?」
「指使你的人果然是塔里艾洛嗎?」
羅肯搖搖頭。「不,是李‧布拉克喔。」他糾正,還特別告訴我:「塔里艾洛是不會親自做這種事的。」
「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這個嘛……」
羅肯瞥了走出工作區的塔里艾洛一眼。
「看樣子狀況有些改變。或許,你的立場也跟之前不同了。」
說到狀況改變……運動時間時,利契耶魯開始會待在亞濟安身旁用手指做伏地挺身或倒立,原因不明。雖然庫拉尼說他似乎有話想講,但決鬥結束至今,自己跟利契耶魯還是沒聊上半句。
畢竟對方沒有主動攀談,自己也沒有什麼話想說,還會因為猶豫而沒能開口。但意識到時,他總是在附近。每當亞濟安移動位置,利契耶魯也會不著聲色地跟著移動,應該不是多心吧?昨天的自由時間也是,他來到亞濟安的小房間前,慢條斯理地利用鐵欄開始做訓練。或許跟他戴著面具也有關吧,完全無法理解他究竟在想什麼,總而言之,利契耶魯此刻也在亞濟安身旁用手指做著伏地挺身。雖然不至於造成困擾,但眼角餘光總會不時瞄到他壯碩的體魄,不免讓亞濟安感到有些煩躁,心裡在意得不得了。
為了不要看到位於左前方的利契耶魯,亞濟安將臉轉向右方。在運動場一隅面對牆壁喃喃自語的男人是四號房的。他是在跟誰說話呢?如果是在跟自己說話,那還真是厲害。或者他只是單純在自言自語呢?亞濟安試著豎起耳朵傾聽。或許是察覺到這點,男人一度抖了一下噤口不語,但很快地又開始說起什麼來。六千……七十……六千五百……只、六千……十九……聲音實在太小,若有似無。亞濟安起身走近男人,再度坐下。在這裡就能聽見了。六千五百八十隻、六千五百八十一隻、六千五百八十二隻。
男人專心一意地在數著什麼。
六千五百九十一隻、六千五百九十二隻、六千五百九十、三、只。
回過神來,利契耶魯正在身旁倒立。
是什麼時候……
六千五百九十四、只,六千五百九十、五、只。
六千五百、五百、五。
九十。
九。
九十。
「接下來應該是六千五百九十六吧?」
「……六、只。六、只。六……嗚嗚嗚!」
男人突然轉向這邊齜牙裂嘴。因為見他沒有往下數的意思,所以我想也不想地開了口,惹火他了嗎?男人
睜大高度及寬度都不同的左右眼,渾圓鼻子兩側的鼻翼鼓起,坑坑疤疤的臉孔轉為黑紅色,呼、呼、呼用力地喘著氣。最後,他抽搐不止的紫色厚唇開始顫抖,就連鐵絲般稀疏生長的頭髮也豎了起來。男人似乎非常生氣。亞濟安多少還知道這點。
「我打擾到你了嗎?」
「……問、問題、不在、那裡!」
「但是,你不是生氣了嗎?」
「才不是!你、你太奇怪了吧?很明顯是、有問題!」
「什麼奇怪?」
「一般來說!都會、有些意見吧?」
男人激動地指指自己的臉。
「對、對這張臉!你沒有任何意見嗎?看這張臉!雖然不應該由我自己來說,但是我的臉可是長成這副模樣喔!」
亞濟安凝視著男人的臉。
形成兩人互看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男人先移開視線。
「……不、不要看啦!別、別用那種眼神……」
「你是因為不想讓人看見,才會總是面對牆壁嗎?」
「對、對啦!有什麼不對嗎?應、應該說,根本不會有人想看到我吧?就算是我,還是有這種程度的自知之明啦。」
「為什麼?」
「沒什麼為什麼的。」
「你又沒像那個男人一樣……」
亞濟安瞥了利契耶魯一眼。
正用右手食指撐著地板做伏地挺身的利契耶魯也停下動作看向這裡。
「戴著面具。」
「……面、面具那種東西,要是可以,我也想戴呀!可是我又沒有那種面具!」
「去問他能不能讓給你如何?」
「誰、誰敢問呀!太恐怖了!怎麼可能辦得到?話說回來,既然這麼說,那你去問呀!你不是在決鬥中獲勝了嗎?換成是你,他搞不好會答應哩!」
「利契耶魯,你能不能把那副面具讓給這個男的?」
「——啊?你還真的去問呀?想也知道一定會被拒絕啦!」
「很抱歉。」
利契耶魯改以小指支撐地面,再度開始伏地挺身。
「我只有這一副,沒辦法讓給你。」
「是嗎?就是這樣,沒辦法。」
「不,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啦!話說回來,我根本不想戴什麼面具!問題不在那裡。想也知道吧?」
「你不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臉嗎?」
「這、這也沒錯啦。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是我認為大家應該不想看到我的臉,簡單地說,就是自卑心作祟啦。那當然囉。畢竟我生來就長得這副德性,想法多少也會有些扭曲啦。話說回來,你為什麼一臉聽不懂的表情?」
「因為我聽不懂。」
「怎麼可能會聽不懂!反正一定是因為你長了一張俊俏的臉蛋吧?像你這種傢伙,怎麼可能了解我的心情啦,沒錯吧?什麼嘛!搞了半天是這樣呀?」
「的確,我無法了解你的心情。」
「我想也是!我早知道了!」
「但是,不只是你。我不了解任何人的心情。」
「什麼意思呀?那是理所當然的嘛!所以說,既然不知道,至少該試著去了解吧!」
「辦得到嗎?」
「誰、誰知道呀!為什麼要問我?那是你的事吧。應該要自己思考才對吧?」
「是嗎?」
亞濟安用右臂環抱右膝,仰望天花板。如果不知道,只要試著去了解就好。能不能做到,要靠自己思考。庫拉尼也叫我自己思考。還有,副所長也是。
「難道說……」
「……什麼啦?」
「你認為自己長得很醜嗎?」
「至、至少該、斟酌一下用詞吧?應該說得更、那叫什麼、更委婉一點吧?再怎麼說,你這樣也太傷人啦!我當然是這麼認為啦!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因為我就長成這樣嘛!」
「我不這麼認為。」‧
亞濟安的視線落到自己朝上的左掌心。
「你並不醜。」
「……從你嘴裡說出口,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啦。」
「是嗎?」
「一點也沒有。」
「是嗎?」
「完全沒有啦!」
「至少,這是我自己思考過後得到的結論。僅此而已。」
「那、那是你自以為是啦!別人每次見到我這張臉,不是怕得要命、拔腿就跑、哇哇大哭,不然就是把我當白痴、踢我、說看到我就想吐!想也知道這才是客觀事實吧!」
「所以,我只是說我不認為你丑。並沒有多說什麼。」
「那種話一點意義也沒有!雖然我其實有點開心!」
「開心,」
「別問我這個啦!這有什麼好吐槽的!」
「是嗎?」
「沒有錯!是真的!我總覺得腦袋一團混亂!你真是個怪人!」
「是這樣嗎?」
亞濟安緊握左手,再次張開。
看來這並不是客觀事實,但我還是不覺得男人很醜。
因為我知道。
真正醜陋的事物。
何謂真正醜陋的事物。
那就是……
彷佛正要想起些什麼。
「我在腦中……」
我停止繼續回想。
因為男人的聲音。
「設計蟲子。我自己原創的,顏色漂亮的蟲子。一隻、兩隻,我在腦中描繪,埋藏在心裡。這麼一來,總有一天會塞滿整個腦袋,就什麼也不用思考了。多餘的事呀,像是寂寞、無聊、無能為力等等,就全都無所謂了。不是蟲子也沒關係,我想了很多喔。只是個習慣啦。」
「也就是說,你很寂寞、很無聊嗎?」
「不行嗎?」
「我不知道,但是——」
思考吧。
靠自己。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那當然囉。不管我多寂寞無聊,別人也沒有理由非得聽我抱怨,真的聽了也只會困擾。而且,就算我說寂寞也不會有人在意,反而還會被嘲笑被當白痴被說噁心被踹開而已。」
「是這樣呀。」
「你呀,真是令人討厭的傢伙。說什麼『是這樣呀』,你這種說法,就算是我也會不爽的。滾一邊去啦。」
「我知道了。」
「還真的滾呀?」
「不要滾比較好嗎?」
「隨、隨你高興啦!別問我啦!通常誰會問這種事呀?」
男人再次轉向牆壁垂下頭。用眼角餘光瞥著亞濟安的動向。男人剛才說自己感到寂寞無聊。什麼是寂寞呢?是有什麼不滿嗎?是不希望孤獨嗎?如果是這樣,他似乎也能理解。
亞濟安靠牆坐著,環視整個運動場。右前方的樓梯椅上聚集著塔里艾洛派那伙人,左前方的樓梯椅上則是女人們。夏子及應該是她姊姊的高個子女人也在其中。夏子似乎察覺到亞濟安的視線,她揮了揮手。這時該怎麼做比較適當呢?總而言之,他試著舉起左手,結果夏子發出尖叫聲揮舞起雙手來,周遭的女人們也接二連三地看向這裡。高個子女人對夏子說了些什麼。那一帶騷動的原因似乎是因為亞濟安。自己不該試著舉手嗎?搞不好這種響應方式有誤。
「……真、真好呀,你一定很受女人歡迎。」
「歡迎是指?」
「就是有很多女人喜歡你啦,這種事你應該要懂吧?」
「女人……喜歡我?」
「你應該也喜歡女人吧?畢竟你是男人呀。也會有很多想法吧?各式各樣的。例如說想碰對方啦、想親一下對方啦、想抱緊對方啦。幹嘛要讓我說出來呀!不過只是說說還無妨。只是這樣嘛。反正我大概、不、應該說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有女人緣的啦。我敢保證。」
「親?抱緊……?」
「不會連這個也要我說明吧?難不成要我實際表演嗎?誰辦得到呀?這種事不用說也應該懂吧!你也有那種從內心湧現出來的、想要追求的事物吧?該說是所謂的欲望嗎?還是本能哩?總而言之——」
我對你一見鍾情。
我是被你的存在本身所吸引,才墜入愛河的。
無論你是狗、是貓,是異界生物、或者是大脂羽蟲,我都會喜歡上你。
是為了愛你,才會找出你。
別擔心,相信我。
我不要。
你是我的全部。
沒有你的世界,就沒有任何意義或價值。
因為愛。
我愛你。
我深愛著你。
我只愛著你。
你。
只有你。
「……瑪利亞。」
出口的瞬間,那句話便溶解消失了。
雖然記得自己說了話,但也僅此而已。
胸口似乎快被壓垮了,心臟彷佛被人揪緊一般。亞濟安摀住胸口。聲音溢出。頭部兩側抽痛得厲害。甚至彷佛能聽見一陣一陣的刺痛聲。某種感覺湧上心頭,即將化作某種形體,卻又在那之前崩潰。
「喂喂喂,你、你、你怎麼了呀?怎麼突然……!」
抬起頭來,眼前的男人蹲下身來猛眨著眼。利契耶魯也站在他身後。雖然想說「不要緊」,但發不出聲音。男人似乎想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他好像在猶豫。好幾次伸出手又縮了回去,最後,男人用右手食指戳了戳亞濟安的肩膀。
「你、你、那個、該怎麼說、那個、沒、沒事吧?」
雖然胸口跟頭部還在痛,但稍稍和緩了一些。即使如此,亞濟安還是沒辦法發出聲音,只能點點頭。
「是、是嗎?那就好。雖然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總、總之,你說沒事就沒事啦。」
男人又再次回到角落的老位置,利契耶魯也繼續用手指做伏地挺身。
亞濟安彷佛要將後腦勺壓進牆壁般仰望天花板。
幾次深呼吸後,總算是恢復正常了。
「你叫亞濟安對吧?」男人喃喃自語般小聲說道,接著清了清喉嚨。
「我、我叫波達達格。雖然名字微不足道啦。代號是420。不過我的代號更無所謂啦。」
「不會微不足道。」
亞濟安將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意外地冰涼。
「如果知道了,我就能叫你的名字。如果不知道,就沒辦法這麼做。」
「這、這、這種事……」
「是、是、是理所當然的囉。」波達達格嘴裡這麼說著,還吸了好幾次鼻子。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這麼想。
19
這一天的自由時間,情況很明顯地跟往常不同。
即使管理員打開每間小房間的鐵門,也沒有半個人走到通道上。平常會邊把玩手中的骰子邊爬下床的庫拉尼,仍在上鋪躺著不動。每到自由時間,便會到亞濟安的小房間前用鐵欄做訓練的利契耶魯也沒過來。在運動場認識之後,波達達格總是會占據亞濟安房間一角,開心地跟他分享}自己設計的蟲子或野獸的事,但今天也沒有出現。
看起來,今天似乎會發生什麼事。
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是什麼事。
原本打算詢問庫拉尼,但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才剛打開小房間鐵門出去的駝背管理員再次折返。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名下顎很長的管理員跟著,被兩名管理員一左一右押著來到四號房門前的男人,穿著跟亞濟安等人相同的服裝。
男人銬著皮手銬。
他的黑髮及粗眉打理得有稜有角,左頰上的「雷」字刺青令人印象分外深刻,還有一雙雖然銳利卻相當澄澈的眼眸。
管理員們將男人推進四號房並解開皮手銬,隨即離開。
整間房一片寂靜。連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也顯得格外嘈雜。
在這片寂靜中,男人彷佛在確認自皮手銬解放的雙手狀況一般,先用右手環握左手腕,再用左手握著右腕。
話說回來,以前曾聽庫拉尼提過。
『過一陣子就會出來了吧。』
「辛苦你啦。」
這是庫拉尼的聲音。
男人轉向這裡。
正確地說,是轉而看向庫拉尼。
「每次都驚擾各位了。」
「與其說是驚擾,倒不如說是讓大家安靜得很詭異呀。」
「似乎是如此。」
「如果你能放聰明點就好了。」
「人都有辦得到及辦不到的事。」
「不會像我一樣耍小聰明,是嗎?」
「絕無此事。」
「對你自己來說是無所謂,但這可會讓跟著你的手下顏面無光呀。」
「我原本就不是適合立於他人之上之人。」
「是嗎?」
「只要你振作一點,那該死的邪魔歪道應該就無法繼續猖狂了。」
「饒了我吧,我不是那塊料。」
「我不這麼認為。」
「你對我評價過高我可會很頭痛的。在這種狹窄的地方,那些看不順眼或煩人的事。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好,為什麼非一一找碴不可,我實在是搞不懂。做那種事只會累死自己罷了。」
「因為每個人的個性都不盡相同呀。」
「也是。所以,想干架的傢伙就讓他們自己去打,我只會照自己的意思做。」
「我認為你這個男人應該不僅於此。」
「要怎麼想隨你高興。但我可受不了被人逼迫呀。」
「真不巧,我很頑固的。」
男人微微揚起嘴角,視線往下挪。
與亞濟安四目相對。
「初次見面。」
該怎麼回答才好呢?正當亞濟安困惑時,男人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同時低下頭。
「在下名叫雷切,請多多指教。」
雖然不太懂,但對方似乎非常有禮貌。該怎麼回應才好呢?
由於想不出來,亞濟安決定先下床。他走近雷切,有樣學樣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低下頭,但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最後他抬起頭,單純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亞濟安。代號是……」
「不需要說代號。我不喜歡。」
「這樣啊。」
「其實是我記不住。」
雷切的眼神及嘴角都柔和了起來。
「光記臉及名字就傷透腦筋了。」
「我也還記不得幾個。」
受到對方的影響,亞濟安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因為我移到普通房的時間還不長。」
「在我被關進保護室之前,你還沒進來。」
「似乎是這樣。」
「不過,還是別跟我扯上關係比較好。會被該死的邪魔歪道盯上的。」
「已經被盯上了。」
「那還真是……」
雷切揚起單邊嘴角,瞇起眼睛。
「辛苦你了。」
「不只是這樣。」
庫拉尼那有些愛睏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那傢伙呀。別看他這樣,他可不只是普通的帥哥而已,可厲害了。畢竟——可別嚇到喔,他跟那個利契耶魯決鬥,還打倒了對方哩。」
「你說什麼?利契耶魯?」
他突然大笑出聲,聲音響遍整間房,讓亞濟安嚇了一跳。
雷切捧腹大笑不止。
「真厲害!竟然打倒了那個利契耶魯!先前沒有半個人打得過他哪!」
「不,這是……」
「就算是運氣好,也已經很厲害了。哎呀,真強。有你的。能不能把當時的經過詳細地說給我聽呢?」
「但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是在謙虛嗎?不過總比自以為是好多了。我還滿喜歡的。我中意你。請務必告訴我整件事的經過。這下子,我可得快點將事情辦完才行。」
「事情?」
「既然回來了,就得去跟該死的室長大人打聲招呼才行。」
「跟塔里艾洛?」
「這是慣例。」
雷切用眼神向亞濟安及庫拉尼打了招呼,便往通道盡頭走去。
通道盡頭,自由時間禁止外出的懲罰已在三天前解除的塔里艾洛將椅子擺在那兒坐著。左右兩旁分別站著李‧布拉克跟雷吉。原本眾人以為他會在那裡等著雷切,但並非如此。當雷切走到通道中間時。在小房間裡觀察情況的男人們「喔喔」地發出聲音。因為塔里艾洛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某些人,不只一人,好幾人咽著口水。
從小房間裡探出頭來對雷切打招呼的瞇瞇眼男人,應該不是塔里艾洛派的人。同樣地,從別的小房間衝出來阻止雷切的綠髮削瘦男人,也總是跟塔里艾洛派的人保持著距離。從綠髮男人身後將他抓回小房間的金髮中分男也一樣。庫拉尼口中的雷切手下,或許就是指這些人。
但雷切並不打算停下腳步。
塔里艾洛也緩緩地邁開腳步。
整個空間再度恢復寂靜。
照這樣下去,兩人應該會在通道三分
之二的位置相遇。
那瞬間會如何呢?雖然不曉得,但恐怕會發生些什麼吧。
亞濟安握住鐵欄的手指加重力道。
雖然才剛見面,但他很在意雷切這個男人。對手是塔里艾洛。雖然不曉得慣例是什麼,但他並不認為只是雷切開口打聲招呼,對方回句「喔,這樣啊」就能了事的。塔里艾洛一定設下了什麼陷阱。雖然他對雷切幾乎一無所知,但總覺得那個男人不會只是漂亮地閃避,而會接受挑戰。既然連亞濟安都能猜到,那麼,塔里艾洛應該也已經料到了。這對被猜出應對方式的雷切而言相當不利。
還剩下五步左右的距離吧。只要他們再各走兩步,彼此就只剩踏出一步便化為零的距離。
不知何時,庫拉尼已經站到亞濟安身旁。
庫拉尼伸手搔了搔頸部,微微蹙冒。
許多人一同吐氣。
回過神來看向通道,兩人已擦身而過。
什麼也沒有發生嗎?
看來似乎是如此。塔里艾洛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舔舔薄唇繼續朝這裡走來。
雷切則否。或許是沒料到吧?他站在原地不動好一陣子,接著猛然回身大步追向塔里艾洛的背影。或許這時雷切已經落入塔里艾洛的陷阱了也說不定。他出乎意料,並且可說是別無選擇地,變成得追在塔里艾洛的身後。雷切挑起那道粗眉,咬牙切齒。他已經失去了原先的冷靜,至少看來是逐漸失去。不,很快便完全喪失了。
塔里艾洛打了個飽嗝,不僅如此,還放了個屁。
雷切臉色大變。
「那麼。」
塔里艾洛走到房門前,也就是亞濟安及庫拉尼的小房間正前方,這才總算停步回過身子。
「歡迎回來,雷切。保護室的生活怎樣?你看起來臉色紅潤,似乎過得還不錯啊。」
「的確相當舒適。」
雷切側著頭蹙眉,連鼻樑都皺了起來。
「因為待在那邊就不用看到你這張骯髒的臉。」
「這是打招呼嗎?才過沒多久,你已經忘了我是誰了嗎?」
「我可沒忘。」
「那你應該注意一下自己說話的態度吧?」
「什麼……?」
「什麼『什麼』呀。才說自己沒忘,結果就這樣回我呀?你得了痴呆症嗎?」
「誰得痴呆症啊?」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呀。雷切,你可是受過懲罰才回來的。既然這樣,應該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呀?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喔。你可是個學不乖而再三被關進保護室的壞胚子耶,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換言之你連這種事都忘了,那不正表示你得了痴呆症嗎?」
雷切嘴唇顫抖著,但一句話也沒回。
塔里艾洛哼了一聲低下頭。
「我知道了,真沒辦法。本大爺就憐憫憐憫你這痴呆症患者,好心親切地告訴你吧,要感謝我喔。聽好了,雷切,要這麼說:『室長大人,小的現在回來了。小的不在的期間,您一切都安好吧?今後也請您繼續做出睿智地安排。』當然,要低下頭。來,快說。」
「別開玩笑了,邪魔歪道。」
一拳,正確地說是一記鉤拳飛來。
當雷切的右拳準確無誤地擊中塔里艾洛下顎的瞬間,身旁的庫拉尼摀住臉「啊啊——」地發出略帶嘆息的無力聲音。
不過正如所料,塔里艾洛被漂亮地揍飛,後腦勺及背部撞上鐵欄。
「管理員!」
對面小房間的梅切爾帝大喊出聲。打算繼續沖向塔里艾洛的雷切則是被眾多男人架住。駝背管理員立刻沖了過來。短脖子管理員及長臉管理員稍後也抵達了。雷切就這樣被管理員制服,銬上皮手銬後帶離房間。
「……雷切會怎麼樣?」
「這個嘛。」
庫拉尼的嘴歪成ㄟ字型,聳了聳肩。
「大概又會進保護室吧,雖然不確定會被關幾天。」
「他不是才剛回來?」
「稀鬆平常啦。」
「這樣啊。」
「不過呢,到目前為止他至少也會勉強忍耐個一天呢,這下可刷新紀錄啦。搞不好是聽見你的英勇事跡,受到刺激才會這樣。」
「是我害的嗎?」
「別當真啦。這次塔里艾洛出手得也快。只是這樣而已。」
「餵。」
捂著下顎,卻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目送雷切離去後,塔里艾洛敲了敲鐵欄。
「少說別人壞話,庫拉尼。我可是受害者喔。」
「受害者呀。」
「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說些什麼嗎?」
「不,只不過看起來很蒼老。」
「對吧?我可是很老實的,心裡所想都會表現在臉上。既然沒有,就表示什麼也沒想囉。」
「你這老狐狸。」
塔里艾洛踹了鐵欄一腳,瞟了亞濟安一眼便離開了。那毫無疑問地是想擊倒、壓制、收拾敵人的眼神。雖然這陣子他並沒有直接或間接對亞濟安出手,但這人恐怕還沒有放棄。
亞濟安嘆了口氣。
或許是看見或聽見了吧,庫拉尼低聲輕笑。他想說什麼嗎?亞濟安正想這麼問,卻發現自己打算說出跟塔里艾洛相同的話。
「老狐狸……嗎?」
「他是在指我吧。怎麼,連你也這麼認為嗎?」
「不,我只是在想……」
「嗯?」
「老狐狸是什麼。」
「啊:‧.」
庫拉尼睜大雙眼看著亞濟安。
過了一會兒,他拍著亞濟安的肩膀大笑出聲,不過並沒持續很久。
庫拉尼突然安靜下來,捂住嘴皺起眉頭。
怎麼了?亞濟安原本想問。
在他開口前,庫拉尼搖搖頭,轉過身去。
亞濟安什麼也沒說出口。
庫拉尼也不打算開口。
20
管理員將小房間的門關閉上鎖,並宣布準備就寢。沒過多久,曾在集會堂及運動場見過好幾次,但沒有什麼顯著特徵,總之只能姑且稱作中等身材的管理員進入四號房。大伙兒正好奇他要做什麼,但他瞧也不瞧那些鼓譟著的男人,用教育鞭敲了敲亞濟安與庫拉尼的小房間欄杆。
「428,副所長找你。」
喧鬧聲更甚,瞬間眾聲譁然。在亞濟安還不長的普通房生活當中,除了在準備就寢時間到起床為止的例行巡邏外,從未見過管理員進入房中,從房內其他人的反應看來,這恐怕前所未有吧。而且,被召喚的不是別人,正是亞濟安。
走出小房間時,他望向上鋪的庫拉尼。
庫拉尼將雙手枕在頭後方躺著,眼睛是閉上的。
打開小房間鐵門等著的管理員再度敲敲鐵欄。
「動作快,428。」
亞濟安跟隨管理員走出四號房,接著穿過十字走廊來到集會堂,戴眼鏡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正好是亞魯巴特平常所坐的位子。
「嗨,你來啦。」
副所長一見到亞濟安,便起身招手。
「突然把你找出來,真是抱歉。請到這裡來。」
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沒有那個權利。管理員亮出教育鞭在自己腿上敲著。不過是反應稍微遲了一些就這樣,雖然亞濟安至今對這個管理員並沒有特別印象,但那傢伙看來是個相當嚴格且有威脅性的男人。
亞濟安走向副所長對面的座位,也就是自己平常使用的椅子坐下。
管理員站在身後。
副所長用右手食指調整眼鏡位置並坐下,將手肘靠在桌上,雙手合握。
「——這次特別請你過來,不為別的。」
「找我?」
亞濟安看著副所長的眼眸,想從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但或許是戴著眼鏡的緣故,黑色眼眸中什麼也沒倒映出來。
「有什麼事?」
「這個嘛。」
副所長抬起下顎。應該是要對亞濟安身後的管理員說話吧。
「啊,能不能請您暫時離席一會兒呢?」
「我可以將其解讀為命令嗎?」
「如果不是命令你就不會遵從,那就當作是吧。」
「我知道了。」
「還有,如果能把這件事當作秘密,我會很感謝你的。」
「恕難從命。」
「是嗎?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
「請您結束後叫我過來。」
管理員往通向十字走廊的門口移動。他似乎
打算在那裡待命,直到副所長叫他過來為止。雖然同意離席,但看來他並不打算離開集會堂。副所長聳聳肩。
「算了,無妨。我們繼續說下去吧。剛才說到哪兒了?對了對了,說到特別請你過來,不為別的對吧。」
「是的。」
「我不是說過,請你別再『是的』了嗎?」
「你之前是說過。」
「雖然無所謂啦。」
副所長用中指按著太陽穴一帶,哼了一聲。
「習慣這裡的生活了嗎?」
「差不多習慣了。」
「是這樣嗎?『這樣就好。』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似乎有點不對勁呀。」
「有點不對勁?」
「是呀。不,只是我自己的感覺,你不用介意。還是說,你很在意?」
「有點。」
「喔,回答得不錯。我學到了,會記在腦中的。不過,你真的不用在意。我的事並不重要。反正也沒什麼要緊的。不可能會有。聽起來像是在故弄玄虛嗎?」
亞濟安點點頭,副所長側著頭,嘴唇彎成笑容的輪廓。
「太好了,正如我所願。」
「什麼?」
「嗯?」
「你想做什麼?」
「我什麼也不會做。」
副所長攤開雙手緩緩搖頭。
「我並不會直接地做些什麼。要做些什麼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亞濟安。」
「我嗎?」
「是的。倘若不是你想做什麼、並去做些什麼,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為什麼?」
「你認為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請思考看看。」
「……思考。」
「是的。」
「自己思考。」
「對。你現在想做什麼?」
「我現在——」
亞濟安以手捂住胸口,低下頭。
想要觸碰衣服、皮膚、底下的肌肉、肋骨、直到心臟。
辦不到。
因為沒辦法到達那麼深的地方。
那眼眸、那發色、那嘴唇、那下顎、那臉頰、那睫毛,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鮮明地浮現在腦海里,但我卻無法呼喚你。
我想知道。
至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想見你。
一眼也好,我想看看你的臉。
我想在極近距離感受你的存在。
滿腔的思念,就連此時此刻也幾乎要滿溢出來,卻被什麼給阻塞住了。我無法繼續前進。
即便如此,我還是說了出口。
「……我想見他。」
我的願望。
我唯一的願望。
「看樣子,這就是『鑰匙』呢。」
副所長輕輕嘆了一口氣。
亞濟安抬起頭,副所長用右手的食指及拇指扶著下顎,視線落在桌上。「鑰匙……?」
「但是,開門的必須是你才行。」
「哪扇門呢?」
「這裡有許多扇門。但這也必須靠你自己尋找才行。」
副所長將手肘放在桌上,在臉部前方合握。
「畢竟我是新上任的。所長雖然有些胡來,但他的戒心很強,所以不能做得太誇張。不過,因為許多工作都會交給普通房的人,搞不好行得通。畢竟這裡人手不足呀。關在這種地方又沒有什麼樂子,而且內容乏味,並不是什麼能激發士氣的工作。如果能稍微省事一些,相信管理員們也會相當樂意。我想將之訂為『節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計劃』並撰寫企劃書,建議所長實行。雖然不曉得他會不會同意,但若是進行得順利,或許能對你們的現況有些幫助,也能減輕管理員的負擔。即使是小事,逐漸累積後也會相當難搞的。比如說,管理員最不喜歡的工作非清掃莫屬。現在房內的清掃工作是由你們自行負責,但除此之外的區域全是由管理員負責。收容所相當寬敞,畢竟有這麼多沒往外踏出半步的人在這裡生活呀。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空間可就頭痛了。能夠『外出』的只有醫務室的醫生。你知道嗎?」
「……外出。」
「是的,我們都住在這裡,只有他可以自由進出。」
「皮包。」
「什麼?」
「皮包……醫生的皮包,桌子下的。醫生從皮包中,拿出什麼——」
「他拿出什麼給你看過嗎?」
「那是……」
「大概是鑰匙吧。」
「鑰匙。」
用暗色金屬製成的皮包,或者應該說盒子更為貼切。附有把手,醫生將它藏在桌下。
是什麼時候呢?醫生將之取出,在自己眼前打開。
『很有趣吧?』
對了,是那個時候。醫生將房間的電燈關掉。讓我看了什麼。是什麼呢?光。移動的光。影像β那個皮包里裝著某種盒狀物品。這個物品會發出光線,在牆壁上映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影像。他覺得非常懷念。同時也感到十分新鮮。但是不僅如此。那個皮包里還放了其他物品。
醫生打開燈。那個映入眼帘。
那是什麼?亞濟安問。
『喔喔,這個嗎?』
那個物品黝黑、看似堅硬,似乎也很重。一根棒子垂在圓環下,棒子的左右還突出數根短棒。醫生將食指穿過圓環,左右轉著。
『這是鑰匙喔。』
『從這裡到外面,以及從外面進來時都需要喔。』
『這把鑰匙。』
「那或許是另一把『鑰匙』也說不定。」
副所長瞬間瞇起眼睛,再次調整眼鏡的位置。
「總而言之,我會做好我的工作。我會稍微做點變革。這裡有許多你們平常無法進入的地方,管理員們也為了管理及維護這些地方而感到厭煩。比如說保護室,還有禁閉室。」
我曾待在那裡。
而且,你也在那裡。
「我在想,能不能請普通房的各位也負責清掃這些地方。」
「……禁閉室也是嗎?」
「裡面是不太可能。跟你以前一樣,現在還有別人關在那裡。但房外的通道或許就有可能。」
「關在那裡的是誰?」
「這個嘛……」
副所長將食指湊近嘴唇。
「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雖然大概猜到了,但並不確定。而且,只要你強烈希望,總有一天一定會知道的。」
「只要我希望?」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副所長瞥了遠處的管理員一眼。由於副所長及亞濟安都壓低聲音說話,管理員應該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才對。
「那麼,『閒聊』就到此結束。接下來就進入正題吧。」
副所長提高音量。
「我特地請你過來,不為別的。因為我是新上任的,還沒有什麼成績,現在正拚命想做些什麼讓所長認同我呢。其實,將你從禁閉室移到普通房,也是我的建議。為什麼呢?因為我想關閉禁閉室。為什麼非得讓一兩名管理員在那裡看守著呢?這不是太浪費了嗎?我想讓人員的運用更有效率。」
「關閉……禁閉室?」
「雖然不可能立刻關閉就是。讓關在那裡的人移到普通房,需要經過醫生的同意。」
「醫生的……」
「是的。這倒是無妨。我想處理的還有一件事,簡而言之,就是強化普通房的紀律。現況是由所謂的室長制度來輔佐管理員吧。」
「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要重新審視這個制度。雖然沒有浮上檯面,但這裡頭似乎有許多問題。所以,我想向你詢問這件事,就是這樣。」
「為什麼要問我?」
「我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有沒有受到欺侮?」
「沒有。」
對於自己立刻否定這一點,就連亞濟安本人都大感意外。
但是,副所長並沒有特別驚訝的模樣,聲音也一樣平淡。
「你跟羅肯一起負責移動工作五天了吧。而同一時期,塔里艾洛也受到自由時間禁止外出的懲罰。此外,也有管理員目擊你在運動場被夏瑪尼用球攻擊。雖然沒有到需要提出警告的程度。還有,翌日管理員也報告,確認到你的臉頰有擦傷。但你的日誌上並沒有任何記錄。」
「我已經習慣了。」
「所以呢?」
「在習慣前發生了不少事,僅此而已。」
「在四號房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
嗎?」
「沒有。」
「是這樣嗎?」
副所長的嘴唇彎成笑容的形狀。
「不,沒關係。那麼就這樣。我並沒打算要勉強你回答並不存在的問題。那麼,我要問的事就到此為止。如果還有事,或許還會再找你出來也說不定。」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曾經見過你嗎?」
「這是第二次見面了吧。」
「你之前並沒有回答我。」
「那麼,就再給你一次——」
「約格‧夫羅由‧梅道夫‧賽肯葛連麥瑟希。」
「說對了。」
副所長從座椅上起身,雙手撐在桌上,將上半身湊近。
「是的,我認識你喔,亞濟安。」
21
代號418——黑褐色皮膚的托托雙手輕握成圓筒狀,朝著中間的空洞呼地吹了一口氣,結果出現了驚人的現象。圓筒末端的左手小指與手掌間冒出了某種白色煙霧狀的物體。不,這並不是煙。那一開始不過是氣體的玩意兒,立即增加密度化為固體,形成細棒狀的乳白色物體,落在地上。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七根。
每根棒子彼此重迭,或是互相排斥,在運動場的地上構成了無以名之的複雜圖樣。
所有人都咽了口口水。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代號424,綠髮的亨醉客忍不住指著棒子問道。
金髮中分,代號415的昂哥森嗤笑。
「冷靜一點。不過亨醉客,像你這種傢伙的字典里應該沒有冷靜這兩個字吧。總之安靜一點,靜靜等待吧。」
「嗯。」
代號407,眼睛細小且綁起一頭黑髮的寂星雙手抱胸點點頭。
「你也一樣吵,昂哥森。」
「啊?什麼?你剛才說了什麼?」
「你沒聽見嗎?」
「不,我有聽見。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在問你這傢伙是不是想找本大爺吵架。你從內容總該判斷得出來吧?」
「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吵。區區昂哥森給我安靜點啦!」
「什麼?你這綠毛混帳。『區區』是什麼意思呀?不過是個亨醉客,得意什麼!」
「什麼意思就是這種意思呀。」
「你、你們兩個,真的吵死了啦。該安靜下來了吧。」
亨醉客及昂哥森同時瞪向中途插嘴的波達達格。
「啊?你這傢伙不只是臉,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經吵死人啦!」
「你明明就長得一點也不像人類,竟然還敢插嘴人類的對話。你沒有自知之明嗎?自我感覺良好也要有個限度!」
「……唔、唔、唔。」
「安靜。」
亞濟安低語一聲,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看來托托使用什麼精神體占卜的結果就要出來了。托托盤腿而坐,看著棒子的形狀。他雙眼圓睜,用鼻子呼氣。
一:‧呼:‧‧—」
「喔喔!」
「棒子——」
「消失了!應該說被吹跑了!」
「好、好、好、好厲害!」
「出來了嗎?」
「結果出來了嗎?」
「快、快、快點!」
「……出來了的。」
托托閉上眼點頭。
「今天,眼睛是黑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二十五的。」
「是我!」
綠髮黑眼的亨醉客高舉雙手,同樣是黑色眼眸的寂星仍雙手抱胸,只低聲應了些什麼。綠色眼珠的昂哥森推開亨醉客,逼問托托。
「喂!本大爺呢?」
「眼睛是綠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十一點三的。」
「好耶!我贏了!」
「我、我呢……?」
波達達格指著自己,他的眼眸是深灰色。
托托側頭。
「眼睛是灰色的人,幸運指數是三十二的。」
「呼嘿嘿嘿嘿。」
「別笑得那麼噁心!少囂張了,醜八怪!」
「話說回來,你根本不是人類吧?」
「……我、我是人類呀。」
「眼睛是藍色的人……」
托托瞥了亞濟安一眼。
「幸運指數是四的。」
不僅是昂哥森、亨醉客及波達達格,就連寂星也微微,不,應該說咧嘴笑了出來。「——四嗎?」
或許是錯覺,但亞濟安總覺得全身都沉重起來。視線不自覺地往下落。頭也無意識地低了下去。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占、占卜就只是占卜的。」
「你別那麼沮喪啦……」
「就、就是呀,這只是占卜而已,不可以這麼在意啦!」
「會這麼在意的人只有超級大白痴而已。笨蛋。你稍微想想嘛。這終究也只是占卜而已。」
「終究兩個字是多餘的。」
「是呀。」
寂星哼了一聲。‧
「這只不過是占卜,是種厲害一點的表演罷了。」
「占卜的!占卜占卜占卜占卜占卜的!這是占卜的!」
占卜既是托托的興趣,也是他的特殊技能,更像是他的一切。這名占卜師身高矮小且削瘦,乍看之下會以為他是個孩子。
四號房裡有個男人叫彭德。這人將撰寫日誌時發放的文具及在工作區使用的粉筆一點一點地保存下來,全數用來畫圖,他在自己小房間牆上用白色粉筆畫的托托可謂傑作。
那是由圓形及直線組合而成的圖形,臉是圓形,眼睛是圓形中間再一個小圓,沒有鼻子,嘴唇是同心圓,身體用橫線及縱線交錯,直線末端延伸出兩條朝向左右的斜線。明明只有這樣,卻毫無疑問地是托托。亞濟安深感敬佩,並找來庫拉尼、羅肯,以及總是跟他們一起玩骰子的鋼格與迪‧沛多羅一同觀賞,所有人一致同意確實是維妙維肖。
身材削瘦,眼窩凹陷的彭德不跟任何人說話。即使別人叫他,他也只是轉過頭去而已,甚至幾乎不點頭或搖頭。然而,他並非只關心自己,目前他就坐在運動場正中央環顧周遭的情況。彭德經常像這樣異常認真地觀察四周,成果就是他那小房間裡滿滿的圖畫。話雖如此,在牆壁、地板、床鋪、便器及洗手台上畫圖,以及偷竊鉛筆或粉筆,當然是明顯違反規定的。事實上,彭德的確吃了好幾次懲罰,但就算是這樣,他依舊沒停手,就連在保護室里也用食物或穢物畫起圖來。從那之後,連管理員也語帶嘲諷地稱呼彭德為「巨匠」,似乎是默許了他的行為。
一開始,將亞濟安帶到彭德房間的人是波達達格。彭德也會畫波達達格的肖像,而波達達格似乎相當滿意。對認為自己長相醜陋的波達達格而言,比起圖畫本身,受到彭德注意這一點或許更令他感到高興,亞濟安如此認為。
「巨匠」彭德與「占卜師」托托住在同一間小房間,在亞濟安做過幾次精神體占卜後,他們於運動時間及自由時間也就自然地待在了一塊兒。昂哥森、亨醉客和寂星三人,雖然似乎不是雷切的手下,但也沒有跟隨塔里艾洛那伙人的打算,是四號房壓倒性的少數派。雷切前往保護室的翌日,他們在自由時間過來搭話,之後便會偶爾聚集於亞濟安所在之處。
利契耶魯還是一樣,在亞濟安身旁努力用手指做著伏地挺身或倒立。
亞濟安抱住自己膝蓋的雙手微微用力,將後腦勺靠在運動場的牆上仰望天花板。
他逐漸習慣了。自己的眼前有著某個人,或者不只一人,有好幾人坐在那裡聊著天,互相附和,某個人笑著,或是某個人生氣地大罵,相互回嘴。起初他雖然有些排斥這種狀況,久而久之卻也習以為常。
胸中空無一物。不只是胸口,就連頭、手臂、腳、指尖,全身都空洞無物,內側乾枯,粗糙無比。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自己這個形體。曾幾何時,醫生白皙的雙手從外側輕觸。你長得很漂亮。簡直像做工精細的人偶一般。「人偶」。我是「人偶」。沒錯。我是空虛的「人偶」。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的內心有著些什麼。能感到些微的熱度。原本乾涸的內側變得濕潤。「我」並不只有這個形體而已。我毫無疑問地存在於這裡。
「我說呀。」
亨醉客站起身,搔著綠色頭髮俯視著我。
「你在搞什麼呀?未免也太安靜了吧?你對幸運指數那麼那個,驚訝還是什麼的嗎?」
「哎,畢竟是四呀。四。所
謂的四。可比十位數還低呀。」
昂哥森面容扭曲,用左手搔著金髮。寂星靜靜訕笑。
「四跟死發音相近。真是不祥的數字。」
「……你、你們這些傢伙真是差勁透頂。」
「吵死了,你這個醜八怪。你的臉才是最差勁的啦。」
「真、真抱歉啊!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明白啦。」
「如果知道就去改一改啦!」
「那是不可能的吧?」
「就、就是呀,寂星說得沒錯,這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再怎麼試也沒用啦。」
「這值得驕傲嗎?白痴。」
昂哥森往波達達格的後腦勺拍了下去。發出輕脆的聲音,波達達格雖然有些臉紅,但似乎很開心。
托托將整個身子蜷縮起來,抬眼瞄亞濟安。
「……占卜,就是占卜的。」
「是呀。」
亞濟安輕輕點頭。
「我並沒有在意。」
「但、但、但是,因為是占卜,所以也有可能靈驗的。應該說相當靈驗的。如果完全沒中,就沒有意義的。」
「是嗎?」
「四、四比一、二、或三還好的。」
「嗯。」
「不要沮喪的。要堅強地活著的。」
「堅強、嗎?」
亞濟安將手放在胸口,閉上了眼。
「托托。」
「什、什麼的?」
「橘色眼睛的人又是怎麼樣呢?」
沒有聽見響應,所以他睜開眼睛。托托歪著頭。昂哥森、亨醉客、寂星和波達達格也各自露出訝異的表情。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運動場幾乎聚集了收容在普通房裡的所有男女,但即使環顧整個運動場,也見不到半個橘色眼眸的人。
「——不。」
亞濟安垂下眼瞼。
「沒關係,沒什麼。」
22
閉起的眼瞼上黏了某種物體,即使想睜開雙眼也辦不到;鼻子及嘴上貼了某種東西,雖然有點難受,但還可以呼吸;頸部、手腕、腳踝及腰部都被扣住,無法動彈。
全身上下的皮膚被穿透、撕裂。剖開、翻攪、探查、撥弄。疼痛是必然,但痛楚立刻就被趕到腦海一隅。因為我在思考其他的事。腦子裡全是那件事。
隔壁床鋪上,只隔著兩片布簾之處,你就在那裡。
「今天不太一樣呢。」
醫生停下手。
「情況不太一樣。為什麼呢?讓我猜猜吧。」
醫生冰冷的手指觸碰頸部。
「你很在意吧?」
不能回答。
我不想讓醫生發現他已經看穿了一切。
也不能讓醫生這麼認為。
因為不一樣。
我不一樣。
我不是醫生的人偶。
沒錯。
沒錯你你不是那傢伙他的人偶絕對斷然不是如此你是你是你是我等的獵物獻給我等的祭品是我等我等的可愛的令人疼愛令人憐惜不值一提一無是處幾乎崩壞的心愛的心愛的重要的重要的人偶。
不對。
不對。
我是……
「讓你見見他如何?」
但是,到最後,我還是輕易地被操縱了。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別過頭不看那垂掛在眼前的釣餌。
即使不發出聲音、不點頭,也是一樣。
還是跟懇求沒有兩樣。
「行喔。」
醫生果然已經看穿了。
我無法違逆他,不可能違抗他。
「畢竟這不是別人的願望,而是你的。我就幫你實現吧。但是,只有一會兒喔。還有,千萬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要保密喔,可以嗎?」
——是。
「好孩子。」
醫生輕撫我的頭。
解開扣住全身上下的束具、除去貼在鼻子及嘴上的東西、撕下黏在眼瞼上的物體後,我已經連一秒都等不及了。正打算起身時,醫生冰冷的手壓住我的肩膀。他的嘴唇兩端揚起。
「不必著急。而且,你得先穿衣服才行。」
醫生這麼說完,隨即穿過布簾的縫隙走出去,將我折好放在轉椅上的衣服拿了過來。
之前不曉得躲在哪裡的納吉爬上床鋪,發出不曉得是嘰還是嗶的叫聲。
我立刻穿上衣服。
想快點見到你。
儘快。連一秒也嫌長。
我想見你。
「在這裡等著。」
「是。」
「如果像上次那樣不聽我的話,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喔。你絕不是個愚蠢的孩子。應該能了解我說的話吧?」
「是。」
我點了好幾次頭。要我五體投地向你宣示服從也可以。現在要我承認自己以前誤會了也行。我誤會醫生了。當我還待在禁閉室時就只有醫生。雖然不太記得,但他曾跟我說了許多話。身體狀況不好時,醫生也會讓我吃藥。醫生非常親切,設身處地為我著想。鮮紅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線閃著金色光芒,那雙眼、那黑色指甲、那些話語——你是人偶、你存在的理由、你存在的價值、你能夠做你自己——全都是夢、是幻影。
醫生再次從布簾縫隙間走出去。
隔著布簾,從鄰床那兒傳來了嘎嘎聲。
「穿上衣服。」
是醫生的聲音。沒有回應。但床鋪再次發出聲音,接著是不同的聲音。細微的聲音。應該是在穿衣服吧?也就是說,他方才光著身子嗎?之前我什麼也沒有想、什麼感覺也沒有,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不久之前,我們都還赤裸著身子,躺在只有布簾相隔的床鋪上。真是奇妙。
你知道嗎?
我好想見你。
一直想見你。
想見你想得不得了,不斷地不斷地敲著禁閉室的牆。
你知道嗎?
我能夠在那間禁閉室中度過難以忍受的每一天,想必全是托你的福。因為你偶爾會敲擊牆壁回應。
你在那裡。
我只依賴著這點活著。
即使搬到普通房,我還是沒有一天不想你。
假如你獨自一人感到寂寞,該怎麼辦?
或許無所謂。若是無所謂就好了。
但是,或許不是無所謂。
假如你仍在等待怎麼辦?
仍在焦急等待著我敲擊牆壁的聲音怎麼辦?
如果你已經放棄了,該如何是好?
我該怎麼讓你知道我就在這裡?
醫生將兩片布簾拉開。
不可置信。
我雖然堅信你絕對在那兒,此刻卻又擔心你會消失無蹤。
你背對著我坐在床上。
有一頭我連作夢都會看見的紅髮。
紅髮這個詞彙或許不太適當。你的頭髮只能用緋紅來形容。既不比紅色淡薄,也不比紅色深沈。並非我以「緋紅」一詞來形容你的發色,而是有了你的髮絲存在,「緋紅」這個詞才因而誕生。我不禁這麼想。
你的身形極為纖細。
那對肩膀纖弱似幻,背影彷佛能被視線穿透般單薄。即使是此時此刻,那嬌弱的身子也彷佛將折斷、將破碎、將崩潰,讓我想抱住你、緊貼著你,我必須保護你遠離一切必然或偶然的衝擊。若是不這麼做,你就會毀滅、消失。這會是多麼嚴重的損失呢?我難以估計。
我想出聲喚你。
卻怎麼也出不了聲。
甚至動彈不得。
但是,夠了。
已經夠了。
能夠像這樣看著你的背影,我就已經滿足了。
我不敢奢求更多。‧
好不容易像這樣見面了。的確,這個距離似近卻遠,遙遠無垠地令人不快、焦躁不安、痛苦得不得了,但若是因此使你更加遠離,我一定會發狂。而且,我不想因為靠近使你害怕。我不想被你討厭。只要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就好了。這樣我就滿足了。話雖如此,但我的內心及身體深處卻想走下床,接近你坐著的床鋪。希望你至少能轉向這裡。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我想看看你。想聽你的聲音。我的欲望貪得無厭、難以抑止、無法按捺地膨脹,隨時都會滿溢而出;我已難以自持、無法壓抑、無能為力。
緋紅的髮絲搖曳。
你將上半身轉向我。
橘色眼眸貫穿了我。
啊啊——
是這樣啊。
「這樣」
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
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毛直豎。
「我終於找到了」。
找到了你。
你獨自一人。
彷佛被整個世界拋棄般孤單。
但是,請千萬別放棄。
因為我在這裡。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在這裡。
我也一樣,只要想到有你在就能夠忍耐、就能去相信。
比如說,光芒。
看向明天,或許它遙遠、非常遙遠,無法抵達也說不定,或許它太過柔弱、太過不可靠,似乎隨時會消失,但還是有著光芒。
我希望永遠牽著你的手。
若能碰觸到你的指尖,即使只有短短一會兒我也甘願。
不能也無妨。
希望你前進。
我也會一起前進。
我願牽著你的手、成為你的腳,只要能陪在你身旁就已足夠。
不能也無妨。
希望你別迷失。
別忘了你存在於這兒。
為此,我會歌唱。
即使聲音沙啞,我還是會不停歌唱。
即便身處遠方也會將歌聲傳達給你。
跌倒時、遭遇挫折時,我都會放聲歌唱。
請別忘記。
就算忘記也無妨。
只要你繼續前進。
我也會繼續前進。
你跟我十分相似。
你宛如我的另一半、打從出生就已經認識的另一半,我只能相信自己是為了你而存在,也希望你是為了我而存在;就算不是也沒有關係,我仍會毫不猶豫地將一切奉獻給你,哪怕是我自己也無所謂。你幾乎就是我本身——就是我的全部。
「我是亞濟安。」
你知道嗎?假如不知道也沒關係。我的心意無法傳達給你又有何妨?
「你是?」
「……我是……」
因為我知道。
儘管不知道,我還是知道。
因為我能接受你的一切,所以理當明了。
「瑪利亞。」
澄澈柔軟卻又堅定有力的聲音也好。
無論用幾千幾萬種華麗辭藻也難以詳盡說明的面容和姿態也罷。
別過日光將手放在胸口上的種種舉動也是。
再加上發音無比動聽,沒有任何詞彙比這更適合你的名字。
「瑪利亞羅斯。」
我全都知道。
23
塔里艾洛突然向死神提出變更工作的申請。由於良好的工作態度與成果,並考慮到適合程度後,他希望將428的工作由拋光變更為組裝——以上是塔里艾洛的建議。
更換工作這件事,必須由班長統整各工作員的意見並頻繁進言,亞濟安也曾兩度見過自己以外的工作員更換工作。只不過,他並沒聽說同樣負責拋光的羅肯等人,曾對塔里艾洛反應過有關亞濟安的意見,也不認為負責其他工作的人有任何理由讓亞濟安更換工作。此外,組裝是介於依照設計圖切割木材,以及完成階段的拋光、塗裝之間的重要工作,因此由班長塔里艾洛直接負責。簡而言之,分配到組裝工作意味著亞濟安將在塔里艾洛的管轄之下。塔里艾洛以觀察亞濟安的工作情況為由,將其拔擢到組裝工作,死神應該會接受,事實上,這份工作變更的申請當天就被受理了。但亞濟安當然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塔里艾洛一定有所企圖。雖然有一陣子沒有出手,但對方可是塔里艾洛,有所顧忌也是很正常的。
亞濟安提高警覺工作,但彼此卻出乎意料地相安無事,就這樣度過風平浪靜的每一天。
不過,工作必須兩人一組進行。剛開始的時候,亞濟安因為跟分配到的搭檔——代號421的庫魯蓋斯——溝通不良而相當困擾。雖然塔里艾洛說:「這傢伙是你的指導員,就請他按部就班地教你吧。」但無論問這個塊頭不輸利契耶魯但一有空間便吸吮手指的男人什麼,他都只會發出「啊——」或是「嗚——」的聲音,該怎麼請他指導自己才好呢?沒辦法,亞濟安試著向附近那位代號408的歐諾詢問工作步驟,對方便粗略地從頭到尾說明。歐諾有著一頭像棉花般柔軟的褐發,而且聲音宏亮、個性開朗、總是笑嘻嘻的,但因為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塔里艾洛派,因此亞濟安原本不抱什麼期待。但結果卻出人意表。
話雖如此,他幫了自己是事實,而且若是一直說話而不動手,死神便會用教育鞭加以威嚇。雖然歐諾也有可能是假裝好心卻教自己錯誤的內容,但死神逐漸走近,亞濟安只好立刻開始著手比對設計圖與切割完成的木材。組裝這項工作的步驟並不複雜,即使按照歐諾的指示進行,似乎也沒什麼問題。而庫魯蓋斯也是,只要拜託他做這個、做那個,他就會乖乖遵從。若是不將他當成指導員而當成搭檔,那他絕非無力或無能者,甚至可說那與塊頭相襯的驚人力量相當可靠。塔里艾洛將雖然是男人卻纖瘦的亞濟安及壯漢庫魯蓋斯分配在同一組,或許算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巧妙安排。但也有可能是先讓亞濟安這麼認為,再準備好陷阱也說不定。雖然懷疑,但為了將那雙橘色眼眸從腦海中拋開,亞濟安依然專心理首於工作中。
至少,將分散的木材排好,並按照設計圖組裝、黏合、或用釘子固定的工作並不無聊。雖然困難重重,比方說無法解讀設計圖、組裝順序出錯、接著劑的份量過多或過少、無法將釘子垂直釘下去等等,但只要找出問題點並克服即可。工作步驟相當清楚,因此情緒上的整理也頗為容易。
五天內,亞濟安做了七把梯子、九張椅子、組好四組小架子;在工作中,他的迷惘減少了許多,庫魯蓋斯也會依照指示行動。
負責拋光時,每天只是重複同樣的動作,幾乎無法感覺到自己的技術有所精進。但組裝不同,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亞濟安確實逐漸掌握到了要領,也有在進步。庫魯蓋斯似乎也有這種感覺,當組裝完成時,他睜大了那小小的——跟巨大魁梧的身材相比,或許顯得小了許多——眼睛,發出「喔——」的聲音。
或許這工作比拋光更適合自己。
難道說,塔里艾洛真的是因為考慮到個人特長,而將亞濟安從拋光換到組裝工作的嗎?
亞濟安無法確定。
或許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他開始這麼想。
某一天。
「如何?」
工作時間結束,將工具歸還後,正打算往工作區出口走去的亞濟安被塔里艾洛叫住。
「已經相當習慣了嘛。跟我預料得一樣,你似乎做得還不錯。」
「算是吧。」
「你跟庫魯蓋斯還滿合得來嘛。一般人可是應付不了他的。畢竟他是個超級遲鈍的傢伙呀。跟他搭檔的人總是一下子就氣得七竅生煙了。不過你不一樣。」
「你了解我嗎?」
「算是吧。」
亞濟安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進。塔里艾洛也緊跟在亞濟安正後方,就像影子一樣,沒有打算離開。
「我對你很感興趣。」
「我對你沒什麼興趣。」
「無所謂。亞濟安,你對我有什麼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對我來說如此,對你而言也是。我教你一件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事吧。那就是——成為我的夥伴,對你來說會有很多好處。」
「好處?」
「是呀,沒錯。」
「比如說?」
「你不是已經感受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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