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為了傳達這首歌,我們不停歌唱 The 1st song 賢者獻給愚者的輓歌(2/2)
「只要看看你那窩囊愚蠢的臉,要猜到是很容易的。」
「是這樣嗎?」
「聽好了。」裘克蹙眉,搖搖食指。「我只是想知道魔導兵獵人做出這種胡鬧的舉動究竟有何意圖,這是好奇心。」
「嗯哼。」
「你或許無法理解,反正像你這樣大而無用的傢伙對於他人的行動法則,能夠完全理解的部分大概只有食慾、睡眠欲望、或是如何確保生存這種等級而已。但人類並不僅是為了自己的需要行動,有的甚至願意為了旁人眼裡看來相當無趣、無益的目的而喪命。說到底,無法站在客觀的立場,只會往主觀道路前進的人類,也只能遵循自己的欲望或需求罷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要遵循你自己的想法嗎?」
「沒錯。身為人類,沒有人會做出背叛自我這種愚蠢行為。」
「那你乾脆自己去調查吧?」
「你說什麼?」
「你想知道魔導兵獵人的真面目與目的吧?那麼與其聽別人說,不如自己去埋伏,直接掌握證據更快。」
「嗯。」裘克將身子埋入沙發,雙手抱胸。「——我知道,用不著你來告訴我,我也正有此打算。但是凡事都有先後順序。發生某個事件,在自己釋懷之前,有些步驟是非做不可的。不過跟不解風情的木偶說這種話也沒用。」
「如果你覺得沒用就不要講。」
「住口。我可是特地為了教育你這個不成材的傢伙才說的。你連這點都不懂嗎?所以才說你是木頭人。」
「是嗎?那還真是抱歉。」
他挑起單邊的眉,歪了歪嘴角。
雖然他並不確定在這種時候露出這樣的表情恰不恰當。
9
想起師父大發雷霆的情景,我感到十分懷念。
即使是發怒的模樣,現在的我仍非常珍惜、愛戀不已。
每每想起與師父決裂、訣別的事,總讓我覺得身體彷佛要碎成千萬片似的。師父就是我的一切,而恐怕——至少有一段時間,我也是師父的一切。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會下定決心。即使我逐漸崩毀,我還是個魔術士。發掘我成為魔術士的天分、並將我教育成魔術士的人是師父。身為魔術士,我必須忠於某件事。捨棄魔術士的身分,無疑是否定了被師父拯救、養育成人的我這個存在。而我既然是魔術士,就必須這麼做。因為我認為這是可行的,無論有何種理由,只要自己認為是可行之事卻躊躇不前,並非魔術士該有的態度。而且我想活下去。追求自己欲獲得之物,那就是魔術士。我並不後悔,只是感到悲傷。
為了補強柔弱的心臟,我在短期間完成了非常單純的魔導機械,並將其埋入自己體內。師父對著這樣的我大吼:「這並非我們的魔術之道!」他大吼時不但空氣為之震動,還發出小小的閃電,但我並沒有退縮。我明明是為了師父而努力讓自己活下去的,當時的我小小感到不滿。師父與我發生激烈口角,直到我因疲憊困頓而昏倒為止。醒來時,我正躺在床鋪上,師父輕撫著我的額頭。「精神是可能超越肉體的。伊凡潔琳,你為什麼不懂呢?」雖然他這麼說,但年邁的師父似乎深受悔恨與無力感襲擊。即使如此,他仍不放棄讓我相信他所堅信的事物,這就是師父不屈不撓的精神。
我深受打擊,我對無法行走的身體感到憤慨,詛咒無法活動的手腕,為了失去的左眼哭泣,可憐我這瀕臨死亡的肉體。我對師父說道:「師父大人是不會懂的。」還有「反正師父大人是不會了解我的。」以及「我不像師父大人那樣強韌。」
每每想起那時訣別的情況,我就會聽見心臟發出軋軋的聲音。
我改造自己的身體,有時將相關技術以論文的形式發表,並獲得相當的迴響,但現在,我全身都在軋軋作
響。我察覺到自己犯下的錯,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停止,我不想讓自己的魔術之道半途而廢。只有這一點。那時,在訣別之後我在心中暗暗立誓。只有這才能將我與師父緊緊相系,我有這種感覺。
我活著。我會貫徹自己的魔術之道。直到我生命終結的那一瞬間,我都會是魔術士,以師父教導我的、魔術士應有的姿態活著。
我張開口,朋友靜靜地將類似細碎紅色石頭的物體放進我嘴裡。那在我的嘴裡跳動著。我等待唾液分泌,緩緩地、費時地、小心翼翼地吞下,避免自己將它吐出。我一邊感覺從身體內部隱約散發的熱度,再次張開口。
這不是很空虛嗎?朋友呀——
我還可以撐得下去,朋友呀——
10
——從前的我究竟想追求什麼,想以什麼為目標呢?我也不知道。並不是想不起來,就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記得當時的我感到強烈的饑渴,為了消除它,我不停揮劍。
但是,我為何飢餓?我為何口渴?
我也不知道,而我確定當時的我也不知道。
只是覺得有敵人真好。我需要可以打倒的對象。打倒一個人,又面對另一個人。我向前進。我該不會是在害怕吧?我突然這麼想。不繼續奔跑,就會停滯不前。若是停滯不前,就會無法奔跑。所以我需要敵人。需要與我刀刃相向的人。需要想殺了我的人。需要衝著我襲來的殺意。
即使如此,莉莉,我卻對你這麼說:
「——停手吧,我沒有與你戰鬥的理由。」
我明明應該是那麼需要——幾十次、幾百次朝我砍來的你,像你這樣無論如何都絕不放棄,逐漸變強、死纏不放、認真的敵人。
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的腳步一度停下,現在或許也仍停滯不前。
敵人,敵人,敵人,每當下一個敵人,新的敵人,強勁的敵人,強悍到令人絕望的敵人站在我的面前,擋住我的去路時,我就變成一面磨礱砥礪、研磨鋒利的刀刃,專心揮擊、突刺、劈砍、鏖戰、斬殺殆盡,將立於大量死亡之人的名號刻在屍體堆棧而成的山上,我持續吶喊的手腳上被打上樁,喉嚨干啞,血液稀薄成水,皮膚乾燥,骨頭疏散。我變得如稻草人一般。在那監獄中,好幾次、好幾次,一直都在內心某處不停地反覆質問。
我是、誰?我是、什麼人……?
即使是現在,仰望艾爾甸略微模糊的星空時,我還是會思考。不,並沒有思考。我已經知道再怎麼思考也不會浮現解答。我只是一味地看著那個疑問。從前,我與他人隔離。而如今,或許還是相同。
握住劍柄。
第一次握劍時,我很想朝著什麼揮砍看看,事實上,我似乎真的這麼做了。我不經意地想起那件事。
我坐在位於鐵鏈休憩區,設有長椅、花壇與草坪的公園角落,一棵大樹底下。與其說是深夜,不如說是清晨。到不久前為止——大概是受到魔導兵獵人傳聞的影響,還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附近晃來晃去,不過看來他們也已經放棄了。路上的行人逐漸減少。那傢伙是在等待較能避人耳目的時機嗎?
一個魔導兵走過來,他正在巡邏,準備走進公園。在他面前,兩個男人肩並著肩,邊大喊著些什麼經過。大概是喝醉了,兩人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魔導兵,慌忙加快腳步。就在此時,魔導兵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哇!」兩人跑了起來。他在大樹樹蔭下緩緩移動。還沒拔出大劍。這個氣味,不僅是單純的殺氣,奇特的氣味。他朝那個方向看去,魔導兵也動了。要出現了。來了。那傢伙沙沙地撕裂黑暗走了出來。什麼?好大。不是人類,是野獸。牠驅使著四肢,以驚人的速度靠近。簡直像閃電一般。事實上,那傢伙的確微微發著光。全身覆滿金色毛皮的巨大野獸。魔導兵轉向急速接近的那傢伙,打算揮下威脅大使。但被牠躲過。那傢伙朝右方跳了一大步,僅用後腳著地,站直身體。
站起來了。
像是要威嚇似的站直身來咆哮。
GH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HHHH……!
「唔……!」
如果那些情報提供者的證言可信,那個魔導兵獵人到目前為止,都是將魔導兵誘離鐵鏈休憩區後,在偏僻之處下手。但是,不對,他突然這麼覺得。那傢伙打算在這裡下手。牠打算在這裡解決對手。
不出所料。
那傢伙張開前腳——不對,應該說是手臂——沖向魔導兵。魔導兵當然也準備迎擊。他舉起巨大的威脅大使,用斧頭一般的前端往那傢伙揮下。令人驚訝的是,牠竟然光用左臂就輕鬆擋下,衝進魔導兵懷裡。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那傢伙用擁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喀沙一聲便折斷魔導兵的頭部,唰喀地將胸甲表面撬開。看樣子那傢伙的目標是裡面的東西。
魔導核,又稱第五元素石。這是魔導兵的動力來源,在聽取目擊證言時就隱約覺得可能是這樣,果然不出所料。不過,真是漂亮的手法。那傢伙將魔導兵打倒,敲開裝甲取出位於胸部的魔導核後,便馬上準備逃跑。他立刻就知道了那傢伙選擇了與以往不同作法的原因。
魔導兵的增援抵達了。現在負責艾爾甸警備工作的魔導兵,大多換成工兵型武裝、沒有自我意識的半步兵型,但負責統率的騎士型則有一定程度的判斷力。受到魔導兵獵人連續好幾晚的攻擊,他們或多或少會加強警戒吧。那傢伙就是看穿這一點,才會迅速襲擊魔導兵,並立刻逃跑。就是這麼回事吧。
「嗯。」
那傢伙腳程異常迅速,背影已經只剩下一個小點,窮追也是徒然。魔導兵們並沒有追上去。
「算了,這也沒辦法。」
「——什麼叫沒辦法呀!」
遠方傳來怒吼,是裘克。他原本在其他地方埋伏,是聽到騷動才趕過來吧。克羅蒂亞跟在後面,漆黑的斗篷隨風飛舞。
順帶一提,今天的裘克不僅帽子是黑的,斗篷下的服裝也是,就連克羅蒂亞也一襲黑衣。既然是在晚上埋伏,不穿成這樣怎麼行?這是裘克的主張。
準備的如此周全卻沒中獎,一定很遺憾吧。
裘克在他身邊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後,忿恨地嘖了一聲。
「出現了吧,魔導兵獵人。」
被那傢伙打倒的魔導兵殘骸早已被其他魔導兵搬走。追擊那傢伙的另一隻隊伍也已經不見蹤影了。
「是呀。」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既然看到,為什麼不追?」
「以我的腳程大概很難追上,那傢伙的速度快得不象話。」
「你太容易放棄了。」
「抱歉。」
「你一點都不覺得抱歉吧?」
「算是吧。」
「你呀——」
「但是……」
他原本打算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我到底想說什麼?我感覺到什麼?對了——在那時候。那傢伙正準備逃走時,有一瞬間,我們叫目相對。那雙、眼——漆黑的、眼,沒有敵意,那傢伙不把我當成敵人。不,應該說,簡直是在央求著,「請不要成為我的敵人」,轉瞬間就打倒魔導兵的生物眼裡沒有瘋狂或殺氣,甚至連戰意也沒有。彷佛是在說著,其實我不想戰鬥。但是,沒有辦法,非這麼做不可。
「那傢伙似乎沒有那麼壞。」
「啊?」
裘克皺眉,歪著頭。就連克羅蒂亞也露出些許訝異的表情看著他。這還真是少見,一邊這麼想,他搔搔後腦勺。
「我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
「哼。誰管你怎麼想。總之,那是我盯上的獵物。只要一度盯上,就絕不會讓牠逃跑,下次一定會抓到牠。」
「你還要繼續嗎?」
「那當然。」
「是嗎?」
他稍微歪了歪嘴角。
他並不打算抓到那傢伙,但想要再見到牠一次,是為什麼呢?因為那雙眼嗎?我很在意那傢伙為何會有那種眼神嗎?
如果是這樣,或許我應該再見見牠。
即使這是個曖昧的理由,但只要是我想這麼做,或許就應該去做才對。
「——算了,既然你說要做,我也會陪你的。」
11
為何吾等魔術士想追求永生不死呢?那應該只是單純想活久一點的欲望罷了。擁有的時間越多,便有越多時間可奉獻在追求魔術之道上。魔術是無限的,為了使魔導工時代的古老偉大魔術復活、或使其更進一步發展,無論有多少時間都是不夠的。因此,有名的天才魔術士們強烈渴望永生不死,為此全心投入長生不老之法。吾師則不是以不老,而是打算以別的形
式接近永生。
但不僅如此。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想看見生命的盡頭,持續挑戰超越生命這項至今無人能解的難題。吾等魔術士是手下敗將,屢戰屢敗。但仍夢想著橫屍遍野之處,總有一天會插上勝利的旗幟。師父這麼說過:「魔術士必須要有熱情,某方面而言也要是個浪漫主義者。」吾等魔術士懷著異常的熱情,持續朝著永生不死的目標前進。「絕不能讓熱情之火熄滅。」師父這麼說。從前的魔術士身雖死,心仍不死;如今的魔術士也讓心不死而永生。
我想活下去,想活得更久,想活著。我的身體產生的問題,魔導機械的消耗、性能下降、故障、原本的器官機能不完全,我逐漸被逼上絕路。喀——咳——呼——呼吸有時會停止,頭暈目眩,世界逐漸被黑暗吞噬。我已經做好了身雖死,心仍不死的覺悟。師父大人,啊啊,至少、至少一眼也好,我好想見您,好想見您。師父大人,師父大人。我已經被逼到死亡跟前,已經不行了,不行了,結束了。倏地,從遠方有光芒射入。我聽見朋友的聲音,喚著我的聲音。我拚命地想要回去,死命掙扎。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更久,我想見師父大人。朋友打開我的嘴。我拚命吞下被塞入口中的第五元素石。雖然還無法順暢地呼吸,我仍努力吞咽。那是賢者之石的一種,石頭本身含有魔力。我的魔力早已乾涸,只能仰賴從外部補充。魔導機械是藉由魔力運作,所以為了維持生命,我只能這麼做。
不,我已經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只能仰賴朋友了。朋友幫助我活了下來。朋友支撐著越發頻繁地需要更多第五元素石的我。他恐怕早已知道那個時刻逐漸接近,已經沒有機會猶豫了,即使如此——
對不起,我心想。
不用道歉,朋友說道。
12
「這次保證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裘克充滿自信的挺胸。
怎麼說呢?他再次帕克羅蒂亞收集目擊者的證言,把看見魔導兵獵人的時間、地點等標記在地圖上,將所有情報統合分析的結果,察覺那傢伙似乎有一個固定的行動模式,真虧他願意做這種麻煩事。總之,照裘克的說法,魔導兵獵人將鐵鏈休憩區作為「狩獵場」這一點不會有錯。話說回來,鐵鏈休憩區的範圍並不小,事實上,截至目前為止魔導兵遭襲的地點有公園、市場等,地點相當零散。昨晚碰巧是在公園,但也不能確定今晚是否還會在公園。此外,目前為止那傢伙的手法是將魔導兵誘離到偏僻之處才下手,但昨晚卻不同。
也就是說,那傢伙能確實觀察魔導兵的作法並臨機應變。就算狩獵場是固定的,狩獵方式卻不盡相同。不過,裘克發現了一件事。
就是退路。
魔導兵獵人總是往西逃跑——
「在咖啡‧弁天附近及其以西之處,好幾次有人目擊到牠的身影。而鐵鏈休憩區以東的目擊情報只有兩件,不過這兩件是經過好幾手的情報,所以是假情報的可能性非常高。而最西邊的目擊情報是位於第六區旁,聽說是有人在深夜看見穿越環狀道的大型光獸。此外,那傢伙的出現時間一定是半夜到黎明前,也就是說其他時間牠都潛藏在某處。因此,我得出的結論是——」
那傢伙藏身在第六區。在藏身處與狩獵場鐵鏈休憩區之間往返,就是那傢伙的行動模式。
此外,裘克更預測了好幾條路線,並從中鎖定四條。每條路線都要穿越環狀道,所以裘克、克羅蒂亞、被從祭壇里硬拉出來的鬍子,加上他自己分別守在四處,若是發現那傢伙的蹤跡就立即跟蹤,並發出聲音通知其他人,這就是裘克的計劃,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
「那就是可以吧?你不用在意我沒關係。我並沒打算阻撓你。」
「希望如此。」
他靠在第六區旁、面對環狀道的建築物外牆嘆了口氣。我不擅長應付這個女的。至少,覺得很麻煩。雖然她說不想阻撓,但現在也刻意靠近,麝香之類的香味從她身上飄了過來。託身上鎧甲的福,不會感受到皮膚的觸感或溫度,但每次受不了那個味道而稍微移開,她就會若無其事地再次縮短距離。不想跟她瞎耗而放任不管,結果竟然連體重也慢慢地壓上來。
「你是不是在想,『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算是吧。」
「嘻嘻,因為我很冷。」
「誰叫你穿成這樣。」
女人的裙子不僅開胸非常低,還大膽露出肩膀及背部。都已經到了早晚吐氣會凝成白露的季節了,還刻意穿這種服裝,其實一點也不冷吧?
「不是。」
但女人立刻否定,瞇起眼睛。
為何這個女人有時會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彷佛憎恨著我、挑釁著我、卻又似乎看透了我的眼神。
「寒冷的不是身體,而是心。我的心很冷,相當寒冷,逐漸凍結,非常非常冷。」「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沒關係。只要我懂就好。」
「算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真的很了解自己嗎?」
「……誰知道。」
「我也不懂你的事。所以彼此彼此。」
「嗯。」
「不對,不是這樣。雖然我很想了解你,但你並不想了解我。所以並不相同。」「是嗎?」
「是呀。」
「那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也親眼看見了,那個魔導兵獵人。」
「喔。」
「我個人對牠很有興趣。」
「那是所謂的好奇心嗎?」
「沒錯。那不是普通的野獸。」
「你想把牠抓來解剖嗎?」
「你想怎麼做?」
「誰知道。」
「看來你並不想殺牠。」
「我不知道。」
「第五元素石。魔導兵的動力來源,真的就是那個賢者之石嗎?」
「沒錯。」
「你為什麼知道那種事?明明就不是魔術士。」
「我還是有朋友的。」
「例如古德王嗎?」
「古德是——」
他的視線落在地面,緩緩地眨了幾下眼睛後看向女人。
「你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你不久前曾去過王宮。」
「你跟蹤我?」
「誰知道呢?」
「真是差勁的興趣。」
「經常有人這麼說。」
「我想也是。」
「不過我不在意,我沒有興趣遵循自己以外的人的想法,你應該也是一樣吧?」
「要看時間場合。」
「真的?」
「你的話真多。」
「因為我很開心呀,這裡只有你我兩人。」
「我並不開心。」
「真可惜。」
「你該閉嘴了,莉璐可。」
那個氣味傳來。像殺氣卻又不是殺氣,非人亦非野獸。雖然他稱之為氣味,卻不是嗅覺上的味道。反而是像觸感、像是刺激著頭部一隅似的,連他自己也難以形容的感覺。
那氣味劃破夜色逼近,是那傢伙。牠來了,已經不遠了,很近,就在附近。也就是說裘克猜中了嗎?但是中獎的人不是裘克,也不是克羅蒂亞或鬍子,又是他。等會一定又得聽他抱怨個沒完了,這件事暫且不提——我要怎麼做?我打算怎麼做?
在他白問時,來了。那傢伙從他與莉璐可靠著的建築物旁,如子彈般跳了出來,全身的金色毛皮閃閃發亮。雖然是四肢著地,但比起狗或貓,反而比較接近猿猴使用手腳全力奔跑的感覺。就像昨晚看見的,牠應該是能用雙腳站立、步行的生物吧?但是,牠的速度雖快、身型雖大,卻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那傢伙直直穿越環狀道,正打算進入第五區。
現在開始跑的話追得上牠嗎?應該很難。或許這樣也好,腦子某處這麼想著。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越是絞盡腦汁,越是迷失在一無所有,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上。
很久以前的我認為那是虛無,因空虛感到焦躁、忿怒、尋求敵人、破壞敵人、殘殺,為了填補那巨大的洞穴,我持續重複著將土倒入洞穴的作業,但一點用也沒有。虛無永遠都在那裡。被抓住、關入牢里的我花了很長、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才終於能夠為那份虛無命名。
就是、我。虛無就是我本身。身為虛無的自己,將自己與他人隔離。我連這一點也沒察覺,只是為此感到焦躁。現在似乎有些不同。我了解了,那片我偶而會迷失其中的,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壓抑忿怒或焦躁看著
它。仔細眺望著那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或許只要仔細地看,就能看見什麼。雖然認為什麼也沒有,但搞不好還是有些什麼。我現在仍在尋找。就在此時——
「呼……!」莉璐可伸出右手在空中橫劈,同時吐氣。他有一瞬間想要阻止莉璐可,但當然不可能趕上。不過,幸好那傢伙的移動速度比莉璐可預測得來得快一些。那傢伙前一秒剛踩過的地面碰地隆起,碎片與粉塵飛舞。那傢伙進入第五區。
「真可惜,就差那麼一點。」
話雖如此,但莉璐可並沒有露出遺憾的表情。相反的,她竟然浮現笑容。真是難懂的女人。他丟下莉璐可跑了起來。
「裘克!克羅蒂亞、鬍子……!出現了!是那傢伙……!」
三人都在環狀道旁,或許已經察覺了異狀。就算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也會行動吧。他朝那傢伙追去,就算追不上,也知道牠的目的地。鐵鏈休憩區,牠會在那裡襲擊魔導兵,奪取第五元素石,然後帶回去做某件他無從知曉的事。但那傢伙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第五元素石,與其說是想要,不如說是需要。他有這種感覺。
穿過環狀道進入第五區,莉璐可似乎跟了過來。並非用跑的,而是讓身體浮起來用飛的。是超越者嗎?在他知道的範圍內,能將超越力與魔術融合得如此完美,就算是那個時代也從未見過這種人。古德曾說過:時機逐漸到來、花朵陸續開放。對我而言無關緊要,我沒興趣。不過,就算這樣,我能夠置身事外嗎?把我找去的古德笑了。
沒用的,汝逃不掉的。別想逃,汝是不可欠缺的。而且,汝也不會逃。因此,汝才會直到現在仍像那樣做著無謂的掙扎。畢竟,吾等七人乃是一丘之貉。
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否定古德。或許他是正確的,也或許是錯誤的。為了做出判斷,我想了解。失去一切、如此渺小、跟赤身裸體沒兩樣的我,到底是什麼人。我究竟為了什麼而揮劍?我的眼睛看著什麼?我的耳朵聽著什麼?我想著什麼?聽著什麼?重視什麼?為何憤慨?為何悲傷?在那一無所有的大地、在我本身的盡頭,究竟有著什麼?應該有些什麼才對。
我想要了解,所以跑著,追著那傢伙。
很快地便跟裘克會合了。
「真是的,你這男人厄運還真好……!」
「只是你沒有而已吧!」
鬍子也在裘克身後,沒有看到克羅蒂亞,是分頭行動嗎?
「——閉上你長滿鬍子的臭嘴,鬍子!我的好運可是很有名的!像我一樣天生擁有如此好運,並擁有受到祝福命運的人,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個了!」
「過度自信也要有個程度!你昨晚不也讓魔導兵獵人給逃了?那樣也敢強調自己的好運?別笑死人了!」
「明明只是個長滿鬍子的傢伙竟然這麼吵!話說回來,為什麼這裡有女人?魔女!既然你會飛,就立刻飛過去把魔導兵獵人抓來!」
「要是飛行速度再加快就會累的。」
「累一點算什麼?要是辦得到,就不要裝模作樣,快點去做!」
「開玩笑!為什麼我非得聽你的話不可?」
「那還用說!因為那不是別人,是本大爺的命令!」
「真是難懂的歪理。」
「聽不懂也無所謂,總之快去!」
「強‧傑克‧頓‧裘克,我討厭你。」
「你這種女人我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嗯哈哈!依拙僧看來,你們其實還挺合得來的嘛!」
「——閉嘴你這個腐爛鬍子!」「你想被鬍子淹沒,腐爛而死嗎?」
正如鬍子所言,至少兩人感覺相當有默契。他停下腳步,裘克也停了下來,莉璐可降落地面撥了撥頭髮。鬍子在超過他後試圖緊急煞車,總算是停了下來。
因為前方。這裡距離鐵鏈休憩區還有一段距離。
但這裡卻有魔導兵。而且不只一個,是好幾個,多到無法一下子數完。放眼望去,不只是半步兵型,也有騎士型。雖然沒有到一支小隊的數量,但也有分隊的規模。大約有二千個左右。
這麼多魔導兵圍繞的另一頭,那傢伙在戰鬥。獨自一人,一下往右、一下往左的來回奔馳,只要有意應該逃得掉,但牠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不僅如此,那傢伙有時還企圖攻擊過於靠近的魔導兵。但那很明顯地是在誘敵,刻意製造空隙,趁牠衝上前時,數個魔導兵手上的威脅大使一同突刺,如此一來那傢伙也只能選擇後退。這時其他魔導兵也連手攻擊,便束手無策了。那傢伙艱難地躲開這樣的攻擊,以強勁的腳力拚命拉開距離——即使如此,牠還是沒逃仍在等待機會。
打倒魔導兵,一定要取得第五元素石。那傢伙似乎已經做好覺悟,就算在這種情勢下也絕不撤退。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從狀況來看,魔導兵的警備比昨晚更森嚴,並開始以分隊規模的數量巡邏。接著,那傢伙在這裡與魔導兵們相遇。或者是魔導兵也預測到,事先在此埋伏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這次先暫時撤退,等風頭過去後再行動也不遲呀。
有什麼原因讓牠無法這麼做嗎?
有什麼原因讓牠如此急躁嗎?
他下意識跨步向前,將手架在大劍劍柄上。是嗎?要拔劍嗎?他彷佛看著陌生人一般。裘克瞪大了眼。「喂,你——」「等等,多瑪德!你要做什麼……!」鬍子也大叫,莉璐可則愣在原地。要是我說我有一半的想法跟你們的疑問相同,你們會怎麼想?嘴角自然上揚。不過,看樣子我是準備這麼做,既然決定了,無論誰說什麼,我大概還是會堅持到底。
「你們用不著奉陪。」
說完這句話後,我拔出大劍,但裘克等人似乎沒有一丁點兒夾著尾巴逃跑的想法。我很中意他們嗎?我也不知道,不過大概不怎麼討厭。莉璐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魔導兵針對他做出反應,隊形有些混亂。來吧,你們要怎麼做?要跟我打一場嗎?還是要無視於我,繼續跟牠周旋呢?或者二者皆是呢?騎士型似乎做出了決定,魔導兵分成兩批。但是這時他已經沖了出去。一瞬間。他縮短與最前排的魔導兵之間的距離,大劍從右下往左上一揮。他不知道EXCiD金屬怎麼樣,但看來無法抵擋他的大劍,魔導兵的左臂與頭部應聲而落。下一秒,大劍敲擊左側魔導兵的肩頭,斜斜斬下。一眨眼,這次是刺進胸口後拔了出來。「噠!」大劍插進右側魔導兵的下腹。他維持這樣的狀態順勢揮劍,將魔導兵打飛、撞倒。「——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你這傢伙……!」
「沒有辦法!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一戰!靠拙僧的肌肉……!」
裘克拔出腰間的劍,鬍子脫下僧服裸露上半身。他將用大劍刺成一串的魔導兵甩開,微微一笑。原本就預測會變成這樣,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痛快。痛快,嗎?他內心一陣愉悅。無論打倒怎樣的強敵,大概都不會有這種感覺。心情好得不得了,就算看見魔導兵的援軍出現在道路另一端,也完全不以為意。來吧,敢靠近就試試看,放馬過來。他將大劍刺入倒在腳邊的魔導兵殘骸,橇開胸甲露出內部。這就是那個叫什麼夫列德‧什麼夫列得遜的傢伙想看的魔導兵內部。話雖如此,EXCiD金屬制外裝鎧甲當中,只埋滿黑色纖維狀物體,要是想像內部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大概會很失望吧。不過,在胸部正中央,用劍尖切開後,可以看到被拳頭大小的透明果凍狀物體包裹著,一明一滅的紅色物體。他彎下腰用左手抓住後拔出。脈動之石,賢者之石之一,第五元素石。他看著那傢伙。即使被許多魔導兵給包圍,那傢伙目前仍平安無事。
「餵。」他將第五元素石丟向那傢伙。「——接住!」同時突擊那些包圍住牠的魔導兵。無視於朝他節節逼近的魔導兵。算了,那邊裘克或鬍子應該會想想辦法吧。
「唔,你又擅自……!」
「咕哈哈哈!鵝流古式戰鬥術奧義『尖騰氣』……!」
那些傢伙會有辦法的,應該。
在他大劍橫掃的同時,看見那傢伙張嘴接住第五元素石的身影。他朝著對自己完全沒有防備的魔導兵揮斬、錘下、削砍。那傢伙也掃倒一、兩個魔導兵,從他們身上迅速回收第五元素石。
「破!怒羅!噠哇哈哈哈!知道肌肉的厲害了吧!」
「——多瑪德!你這個做事不經大腦的白痴!敵人的增援來了!」
裘克催促著,瞄了道路彼端一眼。魔導兵的援軍很快就會抵達。大概有多少呢?加上殘存的魔導兵,會有一個小隊嗎?雖然不認為無法應付,但說的確是挺麻煩的。更何況,魔導兵不只有這些,還有更多更多。隨著時間拉長,數量也會逐漸增加吧。
那麼,該怎麼做呢?
隨便啦。當他這麼想時。
「Sea櫓Gea虞Rea出Nea芯Lea怒Cea宴Kea辯Mea盡SeaYdeoL觀星冥凌GundaeL陰性MaxiGZG驗廟乘乃稟坤靜匪QyQyBeL銑翫HideL拇Ru狗YLYLVousRayes蹈暉喘快樂GyGyDyL怨靈VA」
咒語。是莉璐可嗎?
轉過身去,只見莉璐可飄在空中,雙手緩緩揮舞。
她的右手指向右側的建築物,左手指向挾著道路另一側的建築物,嘴唇念出最後一句。
「——GeBaLT」
魔術只能單純破壞形體。感覺像是啪的一聲,輕微地卻又發出大得不象話的聲音,道路兩側的建築物從內側碎裂般應聲崩散,倒塌方式就像是玩笑一般簡單。他下意識用大劍護住臉部。碎片襲來,大大小小的瓦礫,粉塵也多得嚇人。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能見度是零。
「——笨蛋!你這魔女,做得太過火了!」
「咕喔!咳咳咳咳!」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魔導兵仍行動著。他們沒有像人類那樣的視覺或聽覺,所以只要運動機能沒有損壞便能行動。話雖如此,也有些魔導兵被埋在瓦礫當中,增援也因為去路被阻擋而停下腳步。他胡亂揮舞大劍,幸運地擊中幾個魔導兵後大喊。
「——撤退……!」
一邊轉身,他推測那傢伙應該也已經逃跑了。突破濃煙後,果然,他看見那傢伙的背影。裘克呢?鬍子呢?有跟過來嗎?他無須確認。
「呿!逃得真快!竟然說逃就逃!追根究柢,多瑪德,都是你的錯!你這蠢蛋……!」
「唔唔唔!還沒打夠哩!」
「那你就一個人一輩子跟魔導兵玩下去吧!肌肉腦袋!」
「嗯,這也是值得考慮的選項哩!」
看來兩人都很有精神。不知何時,莉璐可也已經在他身邊低空飛行著。但那傢伙真的很快,已經遠得幾乎看不見了,這樣下去馬上就要跟丟了吧。這樣也好,我並不想抓牠,只覺得很在意。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總覺得不能放任不管,才會出手幫忙。你不需要覺得欠我一筆,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你也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並不打算追你,只想從魔導兵手中逃跑。所以,就算已經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也無所謂。不過,對邊跑邊對他大罵的裘克而言,那或許是非常不愉快的發展吧——他可是強‧傑克‧頓‧裘克。用普通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離開環狀道,進入第六區,在又稱廢物區、充滿貧民窟的道路間不斷左拐右拐地跑著,漸漸地追兵的氣息也消失了。總算甩掉了嗎?這麼想著,腳步放慢下來,不,是停下來。
那個東西在夜空中炸裂,發出強烈光芒,一邊緩緩落下。
「好漂亮。」光芒也照亮莉璐可微笑的臉龐。
「那是……」
他觀察裘克的表情。裘克神情專注,彷佛要看穿光芒落下的地點似的。為什麼?
對了,所以克羅蒂亞不在是因為這樣嗎?
「照明彈嗎?」
「嗯,說實話,那傢伙成功逃脫的可能性大約是五成左右吧,所以我事先採取了對策。總而言之,地點大概知道了。走吧。」
「去了又能怎麼樣?」
「你想怎麼做?」
「我……」
「我並不打算照單全收,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不會說那是真實,只是對我而言,我所能夠接受的事實。」
裘克說完後,沒有說「走吧」或是「跟我來」之類的話,直接沖了出去。
鬍子靜靜地看著這裡。不打算質問,也不是在等待指示,只是觀察著。那與他佇立在如同虛無一般的大地上、看著自己時的眼神或許有些神似。
「算了,先過去再想吧。」
「只要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拙僧也是依照白己的願望行事。」
「我會跟隨你。因為我非常想這麼做,至少現在是如此。」
他皺起眉頭,試著牽起一邊嘴角。裘克還沒跑得太遠,雖然很困難,但仍有辦法追上。
照明彈落下之處並不遠。朝著西北方前進一段路,跟著裘克左轉,克羅蒂亞就站在那裡。小徑的入口。裘克讓克羅蒂亞跟在後面,正要走進小徑時。唰地,汗毛豎立。
莉璐可開口,好像打算說些什麼。
「——主人!」
克羅蒂亞難得地喊出聲,沖向裘克。那是風。強勁的,強得不象話的,風。咻咻咻咻轟轟轟地旋轉著,是龍捲風。原本,龍捲風是彷佛從地面向上衝破雲層一般的存在,但那不同。是從小徑另一端朝入口處撲來的。裘克被克羅蒂亞所救。千鈞一髮,若是克羅蒂亞沒有察覺到危險,兩人就會一起被那橫向的龍捲風完全吞沒吧。若是那樣,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小徑一眨眼便不再是小徑。
由於龍捲風狂暴地將兩側的建築物破壞掉,道路一下子寬廣許多。
「是魔術嗎?」他瞪大眼,手握住大劍劍柄。「裘克、克羅蒂亞!沒事吧……?」
「是的。」「那還用說,白痴!」總算平安躲過龍捲風的兩人立刻重整態勢,與被拓寬的小逕入口拉開一段距離。
「看來並非普通的魔術士。」莉璐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愉悅。
「至少這不是魔導兵獵人幹的好事。」鬍子蹙眉,擺好架式。
「我並沒打算二話不說就開打呀。」
他嘆了一口氣,朝小徑緩緩前進。莉璐可、鬍子跟在距離他身後兩、三步之處,裘克與克羅蒂亞也配合他開始行動。他將手離開大劍劍柄,並不是認為已經安全了,而是相反。毫無疑問地感受到明確的敵意。但是,是那傢伙。他很清楚。這是那傢伙的氣味。要打嗎?為什麼?為什麼你會散發這樣的殺氣?他深吸一口氣,一口氣沖向小路。GHOOOOOOOOOOOOOOAAAAAAAAHHH……!那傢伙突然咆哮著沖了過來,但他並沒有嚇到。那傢伙金色的閃亮毛皮飄揚,有著四根指頭的右手捶了過來。他將雙手在面前交叉接下這一擊,但好重,重重地一擊。沉得連身體都要陷入地面般。幾乎在同時,牠的左手更從側面揮了過來。他下意識將右手打橫企圖防禦,卻沒有用。這是什麼力量?防禦被打消了。「——咕……!」
「拙僧來當你的對手……!」鬍子立刻衝上前來,鋼鐵之拳陸續打在牠身上。但那傢伙極為巧妙地防守,並閃躲開來。在格鬥上能與鬍子平分秋色,可不是簡單的角色,鬍子反而相當開心。「——嗯哈哈!真有你的,那麼,這招如何!」鬍子的上半身突然壯了一圈,他用雙手當成手刀,擺出像螳螂一樣的姿勢。「鵪流古式戰鬥術秘鬥法『荒波刃氣』!」接著,手刀飛快地從四面八方攻擊,發出咻咻地、撕裂空氣的聲音。不僅如此,被鬍子手刀砍到,那傢伙的右臂毛皮被切斷,底下的皮膚唰地裂開,紅色液體四濺。「遮!遮!遮遮遮遮遮啊啊啊……!」如此一來,那傢伙也只能四處逃竄。不過光是閃過鬍子毫無空隙的連續攻擊就已經是極限了——有點不對勁。太奇怪了。鼻子深處有些刺痛。他環顧四周,裘克與克羅蒂亞看著小徑深處,莉璐可不見了,不對,在上方嗎?莉璐可緩緩地降落在鬍子與那傢伙的另一邊。登時,牠朝毀壞的建築物衝去,將鬍子留在原地。他轉向小徑,定睛細看。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在,有什麼。那是?人……?從形體看來確實是人類。有腳、雖然只剩一隻,但確實有手、有軀體、有頭。但是,不太自然,並不是人類的輪廓。他從前曾經靠近看過那個,機械兵。沒錯,那是機械,是魔導機械嗎?那種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那東西竟然能僵硬的移動左臂,甚至還發動了魔術。
那與轟鳴沿著地面傳來。
是衝擊波。
話雖如此,在心想「來了」的瞬間,衝擊波便已抵達眼前,但並沒有傳到他腳邊。是莉璐可。「喝啊啊……!」莉璐可一邊大大吐氣,用力揮動手臂,便以超越者那肉眼無法看見的超越力擋下了衝擊波。
但莉璐可也不可能完全沒事。莉璐可的頭髮如倒立般翻飛、裙子碎裂。莉璐可本人被彈開似的飛向半空中。他立刻看準莉璐可掉落的地點接住了她,迅速朝小徑深處前進。
「……嘻嘻,能被你這樣抱著,我真開心。」
「那真是太好了。」
「克羅蒂亞!」「是,主人!」接到裘克的命令,克羅蒂亞從體內放出黑色物質,造出巨大鐮刀。鬍子的視線追尋著魔導兵獵人,魔導兵獵人似乎打算前往機械兵魔術士身邊,是打算保護它嗎?想要保護它嗎?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它嗎?莉璐可在他臂彎中開始詠唱咒語,那名魔術士也是。聽得見聲音,細微到彷佛快要消失的聲音。裘克、克
羅蒂亞、鬍子都跑了起來。他一動也不動。魔導兵獵人,那傢伙以自身為盾,站在魔術士面前悽厲咆哮著。GU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
是裘克等人先排除那傢伙,給像是機械兵的魔術士致命一擊呢?還是魔術士的魔術會先完成呢?亦或是莉璐可的魔術搶先一步呢?
以上皆非。
魔術士的左臂無聲地從肩頭脫落。
緊接著,右腳從膝蓋處彎曲,魔術士的身體形成前傾的姿勢。
他微微咬緊臼齒。就在此時。
(——停手吧……!)
是聲音。聲音……?不,但那不是聲音。像是某個人的意念直接在腦中迴響。就像那種感覺。不只是他,每個人都一樣,就連魔導兵獵人、幾乎要倒下的魔術士、莉璐可全都抬頭仰望。
空中。
浮在空中。
微微發光的藍白色光粒子組成圖畫一般——手持木杖、身著長袍、滿臉皺紋的老人。
(停手吧……已經夠了。已經夠了,伊凡潔琳,還有裘貝爾阿德拉斯。別再繼續施加悲慘的苦痛在重要的身體上了。)
「……師、父……大人……」
宛如呻吟一般的聲音,是那魔術士發出的嗎?
老人緩緩朝魔術士降低高度。
(伊凡潔琳。我的弟子呀,不,我的女兒呀……)
「……您、說、我……是……您、的……女、兒……」
(即使我的精神超越肉體,但還是沒有一天不想起你。)
「……啊……啊啊……」
接著,老人降落在魔術士身旁,揮舞手中的木杖。僅僅這樣,包裹在魔術士全身上下的魔導機械便解體、四散。
(伊凡潔琳。)
魔術士的真面目理所當然地是個人類。相當矮小、宛如枯木般瘦小的女性。單從體格判斷,甚至會覺得是一名少女。因為全白的髮絲與左眼的眼罩,讓他看不清對方的長相。老人朝眼罩伸出手。
(喔喔……這是……)
「……我、把這、當成是、師父、大人……」
眼罩上有刺繡。但那是動物、花朵、或是之外的事物,說實話,難以判別。而說得白一點,手工相當粗糙。
老人將碰觸眼罩的手摀住自己的額頭,閉上眼仰天,深深嘆了一口氣。
就連那氣息也化成極細微的光粒子。
(我要帶你一起走。至少要讓你看看為師所到達的境界,伊凡潔琳。)
「……好的……」
(來吧。)
被老人用一隻左手便抱起來的魔術士,右眼流下眼淚。
(裘貝爾阿德拉斯呀,抱歉,就算再怎麼向你賠罪、向你致謝都不夠。但我不能帶你起走。因為我們得前往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啾……」
名叫裘貝爾阿德拉斯的魔導兵獵人,在老人面前縮起身子,看起來非常失望。聲音沒什麼精神,原本散發金色光芒的毛皮也不再發光。老人像是要安慰裘貝爾阿德拉斯似的,用拿著木杖的右手抱住牠。
(裘貝爾阿德拉斯,你是我與我的女兒獨一無二的朋友。今後也仍是如此。)
「啾……」
(再會了。)
光粒子形成的老人身體開始緩緩上升。被老人抱著的伊凡潔琳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斷氣了,一動也不動。裘貝爾阿德拉斯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像是要靜靜目送他們離開似的。他突然想起什麼,打算將莉璐可放下,但她卻緊抓著不肯離開。
「不、要。再讓我維持這樣一會兒。」
正打算回話,那聲音讓我回過神來,裘克朝著那老人大喊。
「喂!等等!竟然沒經過我的允許突然出現將美食一掃而空!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
(——我、嗎……)
老人痛苦的閉上眼。
(我的名字是,摩格。也有人稱呼我為超賢者。)
「……摩格嗎?」
裘克蹙眉,莉璐可「哎呀」地睜大了眼。你知道嗎?正打算問她,自稱摩格的老人一揮木杖,發出令人眩目的強光,霎時什麼也看不見了。裘貝爾阿德拉斯的鳴叫聲響遍光中。那是綿長、悲傷、惜別的聲音。
直到視力恢復為止,過了多少時間呢?
大概沒有多少時間吧。
但此時已經不見摩格與伊凡潔琳的身影了。
裘克焦躁地甩頭,喃喃自語。
「什麼跟什麼呀……」
13
——從那無邊無際的牢獄逃脫,我漫無目的地來到地面上,路也無法好好走,就連空氣都感覺相當沉重。早已超越氣餒的程度,一切似乎都已無所謂,為什麼我會活著?連這種事也無法思考。意識逐漸朦朧,連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是如何被那家人給救的?
我不記得了,但我醒來時,頭頂上有著屋頂。
那是個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只有幾戶人家靜靜地居住在深山,靠著耕田過活。可能有什麼原因吧,我不知道。已經永遠無法得知了。
照顧我的人,是名七、八歲左右的小孩。他還有十五、六歲的哥哥與小自己一歲的妹妹,他們與雙親從早到晚都一同辛勤工作著。
為了生存,就必須幹活,那就是那樣的地方。
應該沒有餘力照顧我才對。
即使如此,他們簡直將這當成義務一般幫助我。我幾乎無法動彈,被小孩問東問西,光是一一回答那些問題就已經心力交瘁。說實話就連那樣都相當痛苦,但小孩偶爾會半開玩笑地說,笑一笑嘛,提出這樣的要求。我不懂。笑。那要怎麼做?我問他。接著,小孩笑給我看。他將嘴左右咧開,露出牙齒,瞇起眼睛,發出「嘻嘻嘻」或「嘿嘿嘿」之類的聲音。那就是笑嗎?對呀。你也笑一笑嘛,笑笑看嘛。我試著照做。「嘿嘿嘿」「嘻嘻嘻」「嘿嘿嘿」「嘻嘿嘿」在這麼做的同時,總覺得胸口的鬱悶一掃而空,變得快樂起來。
笑。
是嗎?笑就是這種東西嗎?
那之後過了幾天。過了好幾天。我好不容易才能坐起身來。某天夜裡。我聽見聲音而醒了過來。也聽見叫喊,那是慘叫。還有怒吼。有人在大喊著,是我在呼喚小孩的名字嗎?沒錯。呼喚。回應我的是,救命。救命!救命!那時我感覺到什麼,想著什麼,現在的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總之我非常拚命。大概是想去救他,想去幫助他。
因為,他在求救。
我——我為了救他,殺了人。殺了那些來到這個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不知有何目的,襲擊村莊、到處放火、打算殺光女人小孩的傢伙。殺光他們。我到處尋找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朝可疑的傢伙揮砍、斬擊、絞殺、毆打、踢踹、殺掉。將能殺的傢伙全都殺光。一邊殺人,我一邊尋找那孩子。那個教我怎麼笑的孩子,向我求救的那孩子。
我拚命尋找。
覺得不找到他不行。
當我找到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時,卻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只好嘻嘻嘻的笑了。
不對,我心想——
這種時候不應該笑的。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不知道。
就算是坐在大門玄關前,抬頭仰望午後天空的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該怎麼做才好?
了解的時刻會到來嗎?
只是,當我看到打開門、走上延伸到玄關小徑的少女身影時,我就停止思考這件事了。
我靜靜地等待。少女慢慢走近。彼此的眼神沒有交集。但她的步伐輕快,那是自然。在走到我面前為止都沒改變。少女將背袋放到地上,到我身旁抱膝坐著。
有一段時間,兩人都不發一語。
我正準備開口。
彷佛要制止我似的,少女發出不太開心的聲音。
「總覺得突然很想回來。所以——就回來了。這次的旅行有點短。」
「是嗎?」
我將右手輕輕放在蘿姆‧法的頭上。
蘿姆‧法縮了縮脖子,但似乎並不討厭。
我嘆了一口氣後站起來,提起蘿姆‧法的袋子。
「對了,你不在的這段期間,食客又增加了。」
「咦?」
「一個人,不對。該怎麼說好呢?該說是一隻嗎?」
「一隻……?」
「算了,見到時你就知道了。你們應該會處得不錯。」
「嗯,嗯。」
蘿姆.法露出懷疑的神色點點頭,站起身,手伸過來。「自己的行李,我自己拿。」
「是嗎?」
「多瑪德……」
接過背袋的蘿姆‧法低下頭後,又抬起頭來。
臉上浮現有點害羞、卻又有點安心的淺笑。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我現在笑得還自然嗎?
如果是就好了。
我在心裡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