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不論是愛、憎恨、還是絕望 Chapter.5 向西(1/2)
Omenage 899 10th revolution 13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卡利歐薩克
她不清楚,這裡到底是不是她所尋找的地方。
只不過,這裡沒有所謂絕對禁製品之類的,在研究、開發上沒有任何禁忌。與在SS中被稱作「領路人」的查爾斯交談過後,便被他引薦給了在她擅長的領域有所涉獵的會員們。在卡利歐薩克有數個SS的據點。其中有對外開放的民居,有藏於小巷中的酒館,也有古老破舊的工坊。向包括查爾斯在內的多名「領路人」申請過後,會員便能自由使用各處據點。在距離卡利歐薩克一日半到兩日腳程的地方,還設有一處大規模的地下工廠,進入那裡需要額外的資格。
資格分為兩方面,許可證和位階。
許可證包括所有會員都擁有的標準證書、短時間內獨占據點所需的家主證書、以及出入地下工廠所需的員工證書等等。
位階則指的是「領路人」、「哨笛」、「旅者」、「守門人」等等,是代表了在SS內職責的一種稱號,具體能夠獲得的種類則取決於功績。位階在SS內算是一種暗號,也是一種地位等級。具體結構相當複雜。比如,「領路人」在研究開發方面是處於最底層的第十七級,然而在人才管理方面卻是靠上的第五級,在設備管理方面又是中等的第八級。除去某些高等位階,人與人之間的地位高低是很難判斷的,大半的會員比起考慮上下等級,更願意在自己的工作上集中精力。
作為對外窗口、聯絡中介的「領路人」,算是組織中的異類。其他人一心研究自己的興趣、使技術進步、得到理想的成果,所謂許可證、位階都只不過是一種手段罷了。
絕大多數的會員在某種意義上,都很純粹。他們大多是機術士或鍊金士,也有魔術士和醫術士。他們的願望便是在擅長的領域發揮自己的才能,而SS回應了他們的欲求,作為代價,SS也對他們有一個要求:嚴守秘密。
會員不可對會員以外的人表明自己是SS的一員。有關SS的一切都不可以外傳。SS會給予會員與之資格相應的必要情報,然而對於更進一步的要求則會儘可能慎重地處理。SS不允許脫離,為了保護機密,會員只能作為會員活著,並作為會員死去。
會員與會員之間的聯繫通過「領路人」進行。除了詢問其他的會員在進行什麼樣的研究、並尋求合作對象之外,不提供任何其他信息。
感覺像是被某種極為龐大的事物包圍,或者說,是被生吞下去。
在機術士匠聯合被稱為絕對禁製品、在鍊金士聯合叫作禁忌物的一類東西,在SS被稱作「種子」。據持有員工證書的會員說,在地下工廠中,利用「種子」進行著對「果實」的開發。對方還告訴自己,想要知道詳細情況的話,就去向「領路人」申請員工證書,去地下工廠工作就行。
新型火藥的開發與機術的發展是她的專攻方向。她埋頭於自己的工作中,卻仍有一種違和感。如同在被給予了自由的同時、又被束縛住,倒並非不悅,只是感覺很奇怪。
她想要與父親見面。「Pinkshoot」、馬丁·雷德、羅伯特·古德、盧卡斯·托德、約翰·伍德、「Frenzy」——她舉出父親曾使用過的各式各樣的名字,向「領路人」查爾斯詢問,得到的回答卻只有同樣的一句『並不知悉此人』。所謂「並不知悉」只是一種「領路人」的便利說辭,哪怕實際上知道,也因情報限制的緣故如此回答。
也試著問過其他會員有關「Pinkshoot」的事。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名字以及其作為獨立機術士的業績,卻都不知道此人是SS的會員。去問塞繆爾,他則只會說他對於SS內部的事一概不知。
會員之間都以位階相稱,想必父親也是這樣吧。
她成為會員之後,立即被授予了「鷺」的位階。一月之後便成為了「黑鳶」,現在則處於「鷹匠」的位置。會員的業績會由「審查員」上報,大約是通過SS高層部門的裁定之後,便給予新的位階與研究經費。她毫無疑問頗受賞識。這樣下去,一定總有一天能夠與必然處於上位的父親再會。不過,有一點很奇怪。
自成為SS會員以來,她一直在卡利歐薩克生活。
她住在位於卡利歐薩克郊外的一棟小房子裡。一日三餐都自己製作,採購物品也全靠自己。無法僱人來幫忙,因為她不願讓素不相識的人進入家中。她一直都保持著警戒,畢竟她也在被人追殺,也許悲慘劇就在某處窺視著她的行蹤,恐怕總有一天又會被發現。慎重行事已經成為了她的習慣。然而,還是很奇怪。
一次、連一次都沒有。
自成為會員以來,她別說被悲慘劇襲擊了,就連他們的氣息都感覺不到了。
曾在機術士匠聯合待過的不只有她,其他會員中肯定也有人曾被悲慘劇追殺。向他們婉言試探後發現,似乎沒有人再受到過威脅。
會員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專心於研究開發。
的確是很舒適。也正因為舒適,讓人有些不安。
對她來說,世界總是充滿了危險。四處都是敵人、惡意、以及洶湧的殺意。她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從未覺得不合理。如此多的人類,有著各自的利害關係,有著各自的喜好、欲望、希望,只要與之背道而馳利益衝突,便會成為敵人。敵人可以成為朋友,朋友自然也可能變成敵人。這才是現實。現實本該如此才對。
而現在這樣又算是怎麼回事?
這個如同被製造出來的世界?
她被某種看不見的龐大存在包圍著,如同一張微溫的透明薄膜。只要待在其內部,便沒有飢餓、沒有寒冷。雖然能夠透過薄膜看到外界,它卻將她隱藏了起來,使敵人無法發現她,甚至無法靠近她。不必思考這些多餘的事,只要安心睡覺、進食,剩下的時間都傾注於工作上便好。可還是很奇怪。
她向「領路人」傳達,自己希望在開發利用火藥的機械方面得到先行者的提攜。
她的父親「Pinkshoot」是出名的兵器開發者。旋轉式連弩是最為有名的成果。父親也曾試圖將自己發明的武器賣給軍隊,可因為高價,基本都無法成交。父親製作殺人道具這一點是不可辯駁的事實。讓互相殘殺的人們自己隨便去用便好,父親是如此考慮的。不過,唯有使用火藥的遠程武器,決不會交給他人。
父親建立過一個計劃,利用黑火藥與可燃水,製作出某種驚人的東西。它也與「沉默」專攻的內燃機密切相關。父親夢想著以原動機使車輪滾動,推動物體高速前行。「——雖然應該不至於像馬一樣快,但是卡蓮,一定能成功的。」
如果父親加入了SS,那麼一定是在致力於原動機的研究開發。只要追隨這條道路,不是就能遇見父親了嗎?
她的申請得到了批准,「領路人」介紹給她了一名協助者。
指定的據點是在卡烏曼路的一處獨戶房。前去拜訪,迎接她的是一個女人。身上只裹了一張薄布,打扮極其不成體統,渾身都散發著頹廢的氣息。位階是「靛藍」。「靛藍」將她帶入屋內,向在如同工坊的起居室中似乎正在工作的一個男人說了什麼。
男人的纏著頭巾,裸著上半身。臉、脖子、胸口、肩膀、腹部、手臂,身上每一處都布滿了刺青。看來他曾是一名打破匠聯合戒律的機術士。
他的容貌在哪裡見過。
相貌大體而言還算工整,不過鼻樑稍微有些高,下巴略長,嘴唇很薄,茶色的眼瞳中透著目中無人的態度,看上去就像是在鬧彆扭。明明是個成年人,卻很孩子氣。
她微笑著伸出手。「我是『鷹匠』,叫我『哈妮梅麗』就可以了。」
「『守門人』。」他握住她的手,一直不放開,「不錯的女人。你介意年齡差距嗎?」
「無所謂。」
「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波奇我安心啦。我最喜歡美女了嘛。不過這是天生的,肯定不是波奇的錯喲。」
「能不能把手鬆開?」
「噢噢呀,這真是抱歉了。」「守門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正要抽回手。
她將他的手握緊,用力拉近過來,小聲低語:「好久不見,斯科特。」
「什——」「守門人」瞪著眼睛、鼻孔大張,「你、你、你在說什麼啊,給、給、給、給我講清楚呀,要、要、要不然,波奇也許說不準會很困擾的……」
「靛藍」抱著胳膊,懷疑地來回掃視她和「守門人」。比起懷疑,應該說不高興更合適。她突然想起了有關這個男人的一件事。父親這麼評論過他:「那傢伙是個負心漢,肯定總有一天要因此遭殃。」大概,「靛藍」和「守門人」的關係不僅是一同工作,其實還要更親密吧。
她又向「守門人」靠近了一分,在他的
耳邊說:「你不記得我了嗎?真是個過分的男人呀。」
「唔呃……不、記得——到底是記得還是不記得呢……該怎麼說,在這方面,波奇嘛,你看,就是有點軟弱,最近記憶力還總是會衰退,誒嘿嘿……」
「斯科特。」她盯著「守門人」的眼睛,「——你真的不記得了?」
「啊……」「守門人」眨了眨眼睛,「莫非是……米蘭達?」
「那是誰啊。」
「嘿……?」
「這人沒救了。」
她要求單獨談話,「守門人」答應了,隨後「靛藍」離開了據點。
變成兩人獨處之後,「守門人」立即換了一副表情。
「好了。那麼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知道波奇的名字?」
「你其他的名字我也知道。」
「不會吧。說幾個來聽聽?」
「米基·左·特拉多利奧·施特勞斯伯恩。」
「……知道這個名字的人應該只有那麼幾個人。」
「那麼,這下你應該清楚我是誰了吧?」
「沒想到……」「守門人」仰頭撫額,「——居然是小卡蓮。的確是好久不見,可你這也變化太大了吧。到底是怎麼……」
斯科特的確是個不正經的男人。不過,作為機術士極有才能。頭腦敏銳,擁有著獨創性的發想、以及優秀的精密操作技術。斯科特並不是自己主動成為SS會員,而是被「哨笛」勸誘的。正因為此,對於SS來說他是無須培養的即戰力,在進行自己工作的同時也能隨意出入地下工廠,還與「果實」的製造有所關聯。
在如同工坊的起居室中,斯科特胡亂坐在地上,她則端正地跪坐,兩人面對面。
從知道她的真實身份開始,斯科特一直有些局促不安。黑雄雞會的活動被察覺後,他被EMU拘禁,渾身都被刺上了刺青,這對他來說也許是不願回想起來的可恨過去。不過,真的僅此而已嗎。
「有關我父親,你都知道多少?」
聽到這個問題,斯科特皺起眉垂下頭,盤起左右腳,雙手摳住兩腳腳趾。「……關於這個——卡蓮你還不知道馬丁的事吧。」
「什麼事……?」
「那個人的確在SS。在相當高的上位。曾經是『冥王【Pluto】』。」
「『冥王』是……」
SS的位階雖然很複雜,但上位的十傑所有人都知道。最頂端的是「無位【Zero】」,據說是一名叫做戴·莫諾阿狄特的人長年擔任。接下來依次是「日天【Surya】」、「玉輪【Hecate】」、「軍星【Dipper】」、「蜃樓【Mirage】」、「隱者【Hermit】」、「真帝【Emperor】」、「廢帝【Dethronemperor】」、「冥王【Pluto】」、「車輪【Wheel】」(譯註:Surya:印度神話中的太陽神,佛教稱之為日天。Hecate:即赫卡忒,玉輪為月亮的別稱,而赫卡忒也被認為司掌月亮。Dipper:即Big dipper北斗七星,日語中又稱軍星。其餘詞都為直譯。廢帝【Dethronemperor】是作者的自造詞,由Dethrone(廢黜)與emperor(皇帝)強行組合而成。)。
也就是說,「冥王」是進入十傑的第九位位階。她不清楚SS一共有多少會員,估計至少也有成百上千人。作為其中的第九位,豈止是上位,根本就是立於頂端。
她捂住胸口。「……曾經是?」
「已經不是了。」斯科特的頭低垂著左右搖晃,「至少,據我所知,『冥王』如今應當是空位。」
「他……去哪裡了?」
「離開了啊。小卡蓮,你的父親,退出了SS。」
「不是說不允許退出的嗎?」
「是啊。不允許。」斯科特瞄了她一眼,「小卡蓮你也進過EMU?」
「嗯。」
「那就是和我一樣啦。還有你的父親。他應該早就知道那裡不適合自己,為什麼還非要加入,我是無法理解。總而言之,既然如此就好說明了。這次也是類似的情況呀。」
「EMU和——」
「——和這裡。雖然完全不同,但也有相似之處。小卡蓮你不覺得嗎?」
「我……」
自己並沒有明確地意識到EMU和SS的相似點,只是覺得不安罷了。
這是個虛假的世界。只要嚴守秘密,就能在這個世界安穩地生活。只要有埋骨於此的覺悟,便能夠不去考慮其他的一切,全身心投入於工作,就這樣度過一生。雖然環境很理想,但這樣的世界真的應該存在嗎。應該不可能存在才對。
不過,仔細一想,EMU也是同樣。只要遵從EMU的戒律,作為EMU的機術士努力工作,便能得到與貢獻相應的地位,以及遠遠超出必要的金錢。如果能夠適應那個世界,應該也很舒適。事實就是,那樣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EMU的機術士大有人在。大部分人都是那樣。她不願意,她認為那樣很不自由、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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