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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不堪道別離 十三時五分 第五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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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等著吧,蠢貨們。」靈姬舔了舔嘴唇,「容妾將爾等盡數化為屍體,再來好好玩耍。」

同日五時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環狀路

衝破沉重的雲層,東方遠處的天空開始燃燒。

夏洛特·琳迪放下頭盔面罩,被金屬覆蓋的臉面對著擁擠在通往艾爾甸南門的馬克思佩恩大街上的市民們。自優安·桑瑞斯總長率領的一號總長直屬隊、二號親衛隊以下,秩序守護者各突擊、游擊隊在馬克思佩恩大街與環狀路的交界處結成隊列,靜靜地以冰冷的視線睨視正試圖逃脫的市民。帶著儘可能多的行李、一心想要靠近南門哪怕只是一點點卻仍無法如願的人們全都非常不安。其中有人偷瞄著銀色軍團與附近的人小聲說著什麼,也有人擺出侮辱的手勢,還有人遠遠地便朝這邊大聲叫罵。他們害怕會發生什麼大事,這份預感沒有錯。

秩序守護者並不是僅僅為了威嚇市民而擺出如此誇張的陣仗。我團的行為永遠基於明確的目的,市民們也應該知道這一點。我等聚集於此,自然是將要有所行動,不可能就這樣收場。

「唔唔……」琳迪身邊的巨漢同志低聲嘟噥。突擊隊和游擊隊是交叉配置著的,琳迪的十二號游擊隊左邊便是六號突擊隊,巨漢正是六號突擊隊的首領。若是脫去那一身銀色的甲冑,便能顯出覆蓋著密度正好的體毛、脂肪含量極少的結實肉體;取下頭盔的話,理應會露出如同既猙獰又有可愛之處的大熊一般滿是鬍子的臉龐。

「提不起勁嗎,瓦儂隊長。」琳迪以連小聲都算不上的細微聲音問道。巨漢聽了微微扭動了下身體。

「沒這種事。」

「當然。」

「唔唔……」

拉德·瓦儂是個天生的鬥士。是名能夠以身詮釋何謂剛直不屈勇猛果敢的戰士。並非是因為遲鈍而不知畏懼,而是知道如何打敗恐懼的男人中的男人。如果是為了大義,或許他連親兄弟都可以吞下眼淚親手格殺,可在那寬厚的胸膛深處將流淌大量的鮮血,揮動手中之劍的同時心中的傷口也無法洗淨,他同時也是如此溫柔的男人。正因為此,這個任務對於瓦儂來說一定很不好受。可不論多麼痛苦,只要命令下來就會去做,這就是所謂的男人。

打起精神來,瓦儂。琳迪在心底里低語。

看著大量的逃難市民中抱著嬰兒的母親、或是尚且年幼的孩童,他一定是於心不忍,差點打了退堂鼓。如果沒有旁人在,恐怕會忍不住上去踹他屁股,不過這種地方也是瓦儂的優點所在。這份既是他的優點、也算得上是缺點的幼稚,就由我來彌補。只要是為了大義,以及為了自己所愛的男人,自己可以無情到任何地步。夏洛特·琳迪可以斬除任何東西,哪怕是自己的身體與靈魂。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沒有戴頭盔露出面容的總長,前進兩步離開隊列,睥睨著逃難的市民們。

「我乃秩序守護者總長優安·桑瑞斯。」

附近的逃難市民們一齊閉上嘴向總長投去視線。

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接下來,我們將暫時清空道路,請各位配合。另外,反抗者將以武力排除,請做好心理準備。」

優安·桑瑞斯的話足夠響亮,也容易理解。只是聲音中沒有任何情感,只有冷靜與沉著。

「因此本人,優安·桑瑞斯,作為秩序守護者總長,強烈推薦各位採取以下的行動:即刻,離開此地。我等對於阻擋前路之人沒有容赦可言。重複一遍。即刻,離開此地。否則,將以強制性的手段排除,這將無法保證各位的生命安全。」

一個男人大吼著「糟了……!」拔腿便跑,可是畢竟人群都擠成一團他想跑也跑不了,被男人撞開的幾人倒向其他人,其他人又踉蹌著朝著別人撲倒。「好疼——」「哇。」「等、等等——」「咋了……」「噢啊!」

即便如此,不久後秩序守護者們的面前也騰出了一片空間。馬克思佩恩大街的確是擠滿了試圖從南門逃離的市民,但其他的三條大街——通向北斗門的馬克西瑪姆AM多拉貢大街、通向東門的瑪貝拉斯·古德大街、延伸至西門的特維萊特·多雷德斯塔茲大街——毫無疑問是更加無從下手的。馬克思佩恩大街比起其他大街狀況好上許多,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昨晚,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上有真實身份不明的飛行生物出現,擁堵著的逃難市民們被其姿態與鳴叫聲所驚嚇,陷入恐慌,引發了四散奔逃的騷亂。但這只不過是一時出現的現象,在那之後,一口氣湧來大量試圖搶占一度出現的空隙的逃難市民,瑪貝拉斯·古德大街頓時成為了人口密度最高的大街。

其二。有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馬上就要攻來的流言急速散播,認為從南門逃跑非常危險的人比以前進一步增加。因此,在逃難市民中很少有人選擇南門。事實上,現在艾爾甸的人口可謂是只出不進,沒人能夠把握帝國軍的動向。這個流言完全無根無據,其出處正是秩序守護者無名隊。

也就是說,利用情報操縱來誘導逃難市民也是計劃的一環,這與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上的騷亂恰好重疊在一起。

局勢對我們有利。

總長舉起右手。「全員,舉盾。」

「舉盾!」包含琳迪在內的各隊隊長應和著將盾牌舉在前方,全部隊員整齊劃一地效仿。

「再重複一遍。」總長以過於冷淡的聲音打擊著逃難市民,「即刻離開此地。造成妨害者悉數排除。」

「全體都有……!」一號總長直屬隊隊長候補康拉德·亞瑟大吼,緊接著除總長外的全部隊員都高聲相應。「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

如同退潮,只是這退潮伴隨著推搡、衝撞、翻滾、踩踏,逃難市民們爭先恐後地離秩序守護者遠去。「——這到底怎麼回事啊!」「別開玩笑了,SUCK!」「所以說這幫守護者真是!」「疼死了,別踩我!」「停手啊,很疼的知不知道……!」「救命……」「你在哪兒,喬尼!?」「別推我!」「要死了要死了。」「快跑。」「要來了!」「糟糕、」「完蛋了!」「快點——」

「秩序守護者。」總長揮下右手,「開始前進。」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來了……!」

秩序守護者每踏出一步,逃難市民們便退後兩到三步。然而這只是最初的時候,並沒有持續多少時間。即便是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混亂狀況比起其他大街要好上一些、與環狀路相交的這一帶距離隊列的末尾處也比較近,大量混雜著無法小半徑轉彎的馬車和推車也使得人潮無法順利流動。轉眼之間,秩序守護者和逃難市民間的距離漸漸縮短,已經能看得見男男女女們驚愕恐懼的表情,他們、她們的腳步雜亂無章。琳迪瞥了一眼旁邊的瓦儂,又望向露出面容不帶盾不帶刀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總長。既然是優安·桑瑞斯,不用盾也會用自己的手直接推開逃難市民清出道路。如果不得不流血,那他也將身先士卒。因此,收容所護衛隊和巡邏隊的隊員們或許還會有些猶豫,但總長直屬隊、親衛隊、突擊隊、游擊隊的隊員們絕不會迷茫。至少,琳迪自己沒有絲毫迷茫,也決不會讓自己的部下有迷茫的機會。

前方有一個男人摔倒在地,立即想要爬起來。男人背著大得過頭的袋子,還在肩上掛了三四個小包。那副模樣又怎麼可能方便活動?真是迂腐。琳迪既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速。微微咬了咬牙,然而絕無收力地將盾牌撞在慌忙轉過身去的男人背後的大袋子上。男人尖叫一聲向前摔倒在地,發出了一聲像是「哆咳」、唯有完全沒有任何決心的人才能發出、極為不像樣的聲音。明明是個男人,卻如此地丟人。

「退後……!」湧上腦門的血液隨著這一聲怒吼急速退去,琳迪又向前邁出一步。滿身行李的男人丟下包裹,連滾帶爬地逃竄。沒錯,拼命逃吧——決不可這般心存仁慈。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道路,哪怕是將那男人踐踏在腳底,我等也必須前進。總長自不必多言,琳迪等諸隊隊長也必須表明自己的意志。

「說了讓你們快滾……!」瓦儂大吼著,用盾牌一擊將一名反應遲鈍的逃難市民撞飛。那頭盔深處的臉龐肯定已經激動得通紅,圓瞪著的眼睛恐怕滿是血絲。這不是針對逃難市民,也不是針對下命令的總長,而是對自身的憤怒化作火焰灼燒著他。琳迪也多少有些難受,想起瓦儂的苦衷胸口更是如同有什麼東西碾過。現在就變成一個忘記一切的莽撞武者吧,瓦儂。不必提醒,她的男人也會這麼做。

實際上由康拉德·亞瑟隊長候補率領的一號總長直屬隊如同總長的手足。極為嚴厲苛刻的「小羅剎」李童晏率領的二號親衛隊也不存在任何手下留情的可能性。小個子切斯·彼得率領的七號突擊隊與這兩隊巧妙地配合,一如既往迅速而踏實地突進,驅逐逃難市民們。將喬比·加拉瑪的十一號游擊隊配置在其旁邊是總長的英明決策。外號「夜之游擊手」的加拉瑪對於女人太過縱容。他的部下們也是,總是瞪大眼睛盯著女人看的話便根本無法完成任務。在認真卻也並非固執、只是極為忠實的切斯·彼得的監視下,色魔加拉瑪也無法干出蠢事了吧。看上去像是風流浪子,本性卻是個戰鬥白痴的迪特尼希·波爾本澤的九號突擊隊、與天性樂觀的武者太台子的十號游擊隊沒有問題。夏特·古雷哈的八號突擊隊讓人多少有些擔心,八號突擊隊過於依賴古雷哈突出的個人戰鬥力了。事實上,應該說是古雷哈抑制不住自己只會橫衝直撞,而隊員們完全無可奈何。

那個男人本來就有些性格問題,自捨棄「神劍」名號以來,古雷哈突然變得更加失常,可以明確地說是有些脫離常軌。那個男人很危險,如果琳迪有那個權力,是決不會將一支隊伍交給古雷哈的。總長為何對那個男人置之不理,到底是出何考慮?難道是有自信能夠操控那個已經敗壞了的男人嗎?不過,仔細想來,如果已故的初代還活著,恐怕也會很樂意使用他吧。

「好啦好啦好啦,請讓一下請讓一下請讓一下。」古雷哈姑且是拿著盾卻沒有使用,將眼前的逃難市民們依次踹倒。整個隊伍中,只有他沒穿銀色的盔甲,而是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到最後,甚至快要越過了總長在先頭標出的最前線。琳迪用盾牌推著慢騰騰地想要後退卻退不動的市民咬緊牙關,我果然忍不了那個男人,幾乎想要開口痛罵他。就在這時,總長發出了如同歷經研磨的刀刃般銳利的聲音:「——夏特·古雷哈!」

古雷哈渾身一抖停下腳步,隨後瞥了一眼總長露骨地嘖了一聲,擺出極度厭惡的表情放慢腳步與其他隊員保持一致。那種態度算什麼?雖然難以容忍,但現在並不是因這等蠢貨而發火的時候。

「唔……!」瓦儂又撞倒了一名逃難者。那是一個老人,老人的臉摔在地上開始大量出血。瓦儂跨過老人繼續前進。隊員中也許有人會踩到、踢倒那老人,也許那老人將就這樣丟掉性命。但是別想,別去想這些,瓦儂。我也不會去想。若是心痛,就將其澆鑄成鋼鐵,我等如是化為堅鋼。可是,我們現在的行為中有任何大義的存在嗎?身為鋼鐵,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同時刻 第三區

「真希望就保持這樣,不要再發生什麼亂子了。」蠢魚如此小聲低語。

不僅僅是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職員、入院患者以及收養的孤兒們。除了收容所方面之

外,仍有許多與秩序守護者關係匪淺的人,在總長代理羅叉、琺琉副長、馬修·修奈特副長的直屬隊、各護衛隊、巡邏隊、以及無名隊的保護下移動著。

ZOO以協助秩序守護者後備隊的形式,幫助移送、引導收容所的入院患者以及孩子們。話雖如此,真正出手幫忙的也只有作為醫術士照顧患者的由莉卡,以及兩肩各坐了一名五歲小孩兒和六歲小孩兒的多瑪德君,啾也背了兩個三歲孩子。安裝了義肢的皮巴涅魯輕鬆地行走著。至於好像已經恢復到了能夠自力行走的地步——準確地說是被強行恢復了的哈妮梅麗仍需要照顧,現今也只有這一件事需要注意了。

瑪利亞羅斯側眼瞪了一下蠢魚。「……能不能不要烏鴉嘴?」

「怎麼了嘛。老子只是在說一件誰都會擔心、極為正常的憂慮而已啊?」

「從你的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就好像會變成現實一樣……」

「……這個……」莎菲妮亞低下頭眉頭緊皺,「……的確是……」

露西精神十足地舉起手。「我也有同感!」

「嘛,先不論這個,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個不小的亂子了。」

「哦嚯嚯嚯,又罵得這麼狠?假如不是老子,恐怕會被傷得很深哪。不不不?老子我還是長著一顆會受傷的心的,畢竟也是個人類嘛。」

「哎……」

「咋啦。大家怎麼都用懷疑的眼光看過來,怎麼,老子剛才的台詞有任何地方值得懷疑嗎?」

「非要讓我說的話·全部。」

「全部?好歹說成只有一部分嘛。就不能說是一部分嗎?拜託了呀,真的。吶?以老子和你們的關係,就不能口下留情嗎?」

「……你這麼、低聲下氣……也只會讓人……噁心……」

「莎菲妮亞。莎菲妮亞。這一下實在太疼了。不知道是啥玩意兒,就這麼呲啦啦地刺過來哇。」

「話說,卡塔力先生。你從剛才開始就非常吵欸……?」

「哦呀呀呀呀呀。哎呀呀。連二十四小時聒噪不停的露西都這麼說,真是徹底沒救了。完蛋啦。老子的青春,已經一去不復返啦啊啊啊啊——」

「那邊的!」穿著亮銀胸甲的救護劍士舉起摩德洛里刀指向半魚人,「再不閉嘴,就把你那顆搞笑的腦袋敲下來!」

「超、超級抱歉……」腐爛的半魚人縮起腦袋裝作反省,不過馬上又暴露了本性,「——喂,搞笑的腦袋是什麼意思!能把罵人話說得這麼清爽,也是有你的啊,奴嚯嚯嚯嚯,該怎麼說呢,好像現在不該感慨這啵咕哇——」

「不好意思,莉琪。」瑪利亞羅斯用在後腦勺上的一擊使超級白痴半魚人閉嘴,合起手掌向佩爾多莉琪道歉,「就用這廢物的死來償還吧。」

「請務必。」

「別埋·要燒乾淨。」

「……骨灰、不能放在一起……得撒在不同的好幾個地方……」

「啊哈哈。總感覺,卡塔力先生就算是被燒成灰也能從灰里再爬出來呢。」

「爬出來個頭啊!雖說不死之身正是老子最有霉力的地方,變成灰了也是沒辦法的呀!」

「什麼是霉力?」

哈妮梅麗仍纏滿繃帶的身體勉強裹在緊身衣里,臉上帶著遮掩燒傷的面具。這副模樣看上去就覺得痛,實際上也肯定很痛,不可能不難受。即便如此,雖然她開口不多,還是能跟上話題。

「噢、噢呼!?」渣魚誇張地皺起魚臉,「那、那個是、所謂的霉力就是那啥。你看,大喊一聲、霉!然後就渾身都是力——不行了老子編不下去了抱歉別再問啦!」

「單純只是口誤了吧!」

「吵死了,露西!你這樣給人家傷口上撒鹽很開心嗎!而且還是對如此溫柔的重要前輩!」

哈妮剛「呵呵」地輕笑了幾聲,便捂緊了肚子。「——好疼疼疼。雖然笑出來可能會很吵,但還是想笑。怎麼辦啊。啊,不用擔心我。其實沒什麼事的。」

瑪利亞羅斯嘆氣道:「說真的,看上去可不像是沒事……」

「是麼?不過,真的沒什麼的。光是能夠站起來走路,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幫大忙了。之後反正也不可能變得更糟。」

「真是個向前看的傢伙呀,比起老是回頭的要好得多了哇。」

「你還是稍微·不要老是看前面·偶爾回頭看看後面比較好。」

「噢噢,是你說的吧,皮普。你說的哦?你說的哦?這話可是你說的哦?既然這樣老子就從現在開始朝後邊走了哦?沒問題嗎?」

「……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隨便了……」

「超級冷淡啊、莎菲妮亞!心都要被凍傷嘞!好冷哇!好冷哇!啊、好冷……!」

「對對對對。」

「對說一遍就可以了啊?最多也就是兩遍吧?哪有你這樣連續說四遍的,瑪——利亞羅——斯!」

「你這種腔調真是超讓人火大能不能閉嘴?」

「哼要的就是這效果!」

「不過,仔細想想,卡塔力先生不管是向前還是向後,眼睛永遠都是看向側面,真是挺那啥的呀。」

「那啥又是啥!還有啊你這傢伙,眼睛朝著側面也不代表就是魚啊!別看老子這樣那也是人類!怎麼,沒騙你呀。妥妥的人類啊!為什麼老子非得一遍又一遍拼命跟你們說明這一點不可啊!?」

「話說啊——」瑪利亞羅斯側眼瞄了一下已經很長時間一言未發的多瑪德君,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猜中了。「……這邊有個人在一邊睡覺一邊走路。」

「別轉移話題!小瞧老子嗎!」卡塔力瞥了一眼多瑪德君,緊接著又看了一眼,仔細地再確認過一眼後,終於以眼珠快要蹦出來的氣勢瞪大魚眼。「——還真的啊喂!」

多瑪德君右肩上坐著六歲的小女孩,左肩上則乘著五歲的小男孩。兩人坐在肩膀上抓緊了多瑪德君的頭,應該不用擔心會摔下來——當然前提是多瑪德君自己不摔倒。

閉著眼睛,發出近乎於鼾聲的鼻息,以那副樣子為什麼還能走路啊。稍微有點——不,非常的難以置信。

身上背著兩個三歲小女孩的啾,因為怕生最初的時候非常緊張,現在似乎是習慣了。佩爾多莉琪特地選出來的這兩個孩子既容易親近又老實聽話,記得應該是叫潔妮和璃梨。她們似乎很喜歡啾,半個身子埋在純白的毛髮中一動不動。嘛,憑那絨毛的美妙舒爽,即便是窮凶極惡之徒也會沉迷於其中變得恍惚吧。

「啾。那傢伙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的啊……」

「啾。」啾攤開兩手示意。

「……是麼。已經這麼一邊睡一邊走了很久了啊。」

「咕。」

「……應該……還是不要叫醒他……比較好吧……?」

「呀,這可說不準。一般而言,不是醒過來才比較安全嗎?」

「但是、會很心疼……總之,看上去應該沒問題……」

「話說你啊,再怎麼說這也實在是保護過度了吧?」

「——唔。」

多瑪德君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心想莫非是發生了什麼事立即繃緊身體,卻只見多瑪德君又閉上了眼。「……咕嚕茲咔。」

「什、什麼、咕嚕茲咔是什麼意思……」

「咳咳咳……」哈妮又捂住了肚子,「咕、咕嚕茲咔。咕嚕茲咔是什麼玩意兒啊。疼、疼死了。咳呼呼呼。不行了。被戳中笑點了。嗚咳咳咳……」

「沒、沒事吧!哈妮小姐……!?」

「沒事、沒事。話說、咕嚕茲咔。疼疼疼。咳咳咳……」

「咕、咕嚕茲咔……」莎菲妮亞小聲噴了口氣,「……咕嚕茲咔……」

「呀、所以說,咕嚕茲咔到底是什麼嘛……?」

「我不是很明白……噗……咕嚕茲咔……」

「糟啦,瑪利亞桑!不知怎麼,莫名其妙的咕嚕茲咔把大家都傳染了!不過,咕嚕茲咔……咕噗。咕嚕茲咔……」

「你們這幫人哪,這有那麼好笑嗎。滿嘴的咕嚕茲咔咕嚕茲咔。」

「咕嚕茲咔。」皮巴涅魯面無表情地小聲說完的一瞬間,卡塔力的魚臉一口氣崩潰,從狹窄的魚嘴裡「噗」地噴出了魚液。

「——咕啵、噗啵啦、咕、咕嚕茲咔、咕嘿、咕嘿嘿嘿、呱哈哈哈哈、咕嚕茲咔——」

「等、等等、唔哈哈

哈、卡塔力先生、別、別突然、噗哈哈哈、別笑了真是的、咕嚕茲咔、咳嘿嘿嘿嘿——」

「……咕嚕茲咔……呵、呵、呵……咕嚕茲咔……呃、呵、呵……」

「怎、怎麼辦、我、疼疼疼、唔呵呵、咕嚕茲咔、要完、疼疼疼、咳咳咳……」

「呀,有什麼好笑的啊……?不就是咕嚕茲咔嗎?我倒是覺得沒什麼——」瑪利亞羅斯看了一眼周圍。多瑪德君以沉睡狀態走著路,啾完全摸不著頭腦,不過除此之外,不僅是ZOO的各位,連附近的孩子們和職員、成年人患者、甚至一部分秩序守護者後備隊隊員中,都有人開始大笑出聲、或是抖著肩拼命抑制笑聲。嘴唇不自然地抿緊的皮巴涅魯,難道也在忍笑?這算什麼?就我一個人不懂幽默是個異類?但是,咕嚕茲咔,是啊,咕嚕茲咔。並沒有什麼好笑的,但是看著大家的笑容,不禁腹部就開始抽動。

「嗯咳——」瑪利亞羅斯連忙捂住嘴巴。不不不不。我可是不會笑的哦?要是被氣氛拽著一起笑了總感覺就輸了。「咳、咳咳咳咳咕咕咕……」

「喂,你們。」

後背一寒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佩爾多莉琪的雙眼已經成了倒三角形。

「都說了很吵你們耳朵是聾了嗎……?」

正笑著的所有人一齊閉嘴低下頭。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對、對不起啦。」「不好意思哈……」「真對不起。」「不會再笑了。」

真是驚人的壓迫感。超可怕的。拜之所賜連什麼過錯都沒犯的啾也變得垂頭喪氣,也許是和真心在反省的大家心意相通吧。佩爾多莉琪點了點頭重新面對前方,一度繃緊的空氣緩和了下來。佩爾多莉琪的怒火難道已經能夠影響附近一帶的空氣了嗎?真可怕。

即便如此,在觀察四周的同時還能有空說些閒話,實在是過於平穩無事,哪怕不是那烏鴉嘴的白痴半魚人,也不禁擔心起來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就算有困難在等著那也是之後的事,眼前再怎麼精神緊繃也是沒有用的。

在秩序守護者的引導保護之下,以收容所相關人員為首的一行人沿著第三區較為寬廣的道路前進。布滿了新舊大小各異的住宅樓的第三區顯得非常空曠,應該不是因為時間還早,大概是因為大多住民都已經前去避難。說起第三區,n』ebula就在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東側,不過,我們走在西側,離得還是挺遠的。這又與我何干?午餐時間怎麼樣了啊。我真的完全不在乎。

混雜著大量的體臭,以及塵埃的味道,從建築夾縫間射下的晨光,使得瑪利亞羅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事情的發展極為迅速,可自己卻是相當冷靜。

優安·桑瑞斯率領的先行部隊,應該已經沖入了馬克思佩恩大街,為了後續部隊的安全驅逐著逃難市民們。毫無疑問,這會催生混亂,也許會有人因此而受傷、甚至死亡。即便如此也做好了覺悟,要讓收容所相關人員全員平安離開艾爾甸,秩序守護者應該會將這個計劃堅持到底。優安·桑瑞斯。雖然依然無論如何也無法喜歡那個男人,但他的確有著不尋常的堅強意志,值得信賴。至少,不會犯下想要保護一切、結果卻失去了最重要事物的愚蠢錯誤。他也不是將髒活全都甩給手下的厚顏無恥之人。眉頭都不皺一下率先親自弄髒自己的手,這男人明明心底里不好受卻很擅長裝作冷酷無情,這一點尤其地讓人火大。

轉眼便來到了環狀路。真的只是一轉眼。

「呼……」卡塔力長吁了一口氣。

瑪利亞羅斯看了一眼裝著義肢的皮巴涅魯和渾身是傷的哈妮,隨後將視線投向多瑪德君。多瑪德君微微睜開眼睛。

後續部隊的先頭已經進入了環狀路。

環裝路上有著由東向西、也就是朝著遠離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方向前行的人流,每個人都背著大包行李,明顯是逃難市民。後續部隊不顧那些逃難市民,依然持續東進。

「看來已經處理好了啊。」個子夠高能夠看到遠處的多瑪德君低語道。

「多加小心。」話剛說完,才想起不該說這種話,不過這也說明自己已經有了不錯的緊繃感。輕輕舔了舔嘴唇,很乾燥。狀態應該還不壞。

「舉盾!」總長代理羅叉叫道,伴隨著「是」的回應聲,除去後備隊的守護者們均舉起了手中的盾牌加強防禦。

佩爾多莉琪就在附近,可莫莉應該在前方很遠處,從瑪利亞羅斯的位置看不見她的情況。

又一次將嘴唇舔濕了一些,微微收緊下顎。

後續部隊逐漸向右轉彎,這裡已經是馬克思佩恩大街了。說起來,馬克思佩恩——瑪利亞羅斯側眼看了看多瑪德君,立即又望向了前方。現在就算了,之後再說吧。

能夠聽到從前方遙遠處,有哀嚎和怒吼傳來。不過除此以外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剛想到這裡,便注意到鋪裝地面上塗著血糊,還散落著如同是斷牙的東西。收容所的孩子們想要翻過逃難市民丟下的行李袋卻沒站穩,被後備隊隊員扶住了。無法說完全沒有一絲內疚,不過,我們決不會選擇將身家性命交給命運決斷。為了活下去,已經下定了決心,哪怕是要將別人推開——不管是否是敵人——也要創造出前進的道路,因此這樣的結果是可以預見的。事到如今畏縮躊躇也沒用,而且也無法被允許。

瑪利亞羅斯短促地做了三次深呼吸。總而言之,毫無疑問,先行部隊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突然皮巴涅魯向後轉過身去,緊接著——

「敵襲!後衛,準備迎擊……!」傳來女性的聲音,應該是負責指揮後續部隊後衛的琺琉副長。

「敵人在——」瑪利亞羅斯停下腳步轉過身,試著跳了幾下。不行,還是看不見,SUCK。

「唔……」多瑪德君伸手護住肩頭的孩子也轉過身來。

「別停下!」羅叉大叫道,「迎擊交給後衛去做!前衛及中堅保持微速前進!」

話是這麼說,可是與習慣了實戰的秩序守護者不同,收容所的患者和孩子們、以及其他的避難者都是門外漢,聽到敵襲步伐都亂了起來。其中還有患者被擔架抬著,步調不一致之後便有人撞在一起差點摔倒。

「冷靜!」「沒事的!」「我們會保護好各位的!」「千萬別慌!」

守護者的聲音來回交錯,在人群恢復冷靜之前,後衛已經掉頭前去迎擊。瑪利亞羅斯在此時什麼都做不到,即便是心痒痒也無可奈何,要是擅自行動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既然不該多事,那麼總該有其他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至少得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不會有事的,吶!」瑪利亞羅斯摟住在身旁東張西望的孩子的肩膀帶著他邁開腳步。話說敵人又是怎麼回事,是誰?有些在意,然而根本看不見。

「那幫傢伙叫『強盜團』!」卡塔力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踮起腳尖向後走了幾步,「是什麼DIE還有嘉普·德·雷、平面炸彈、卡拉納比斯、貝斯公之類的年輕小混混們組成的強盜集團!居然膽敢向秩序守護者挑釁也是很有膽量嘛!」

「為什麼你看上去這麼高興啊……」

「誰高興了啊!只不過是稍微有些熱血沸騰嘛。咔——老子我也想去迎擊啊!」

「我、我也是……!」

「噢噢,露西。你也是嗎。真不錯,你也是能獨當一面的漢子了啊。」

「誒嘿嘿。真的嗎……?不過,怎麼說呢,迎擊這個詞,感覺說出來就讓人心跳加速呢。」

「這就是漢子的證明啊。」

「……沒救了……這兩個人……」

「那就別去救。」

「……說的也是……」

「話說啊。」瑪利亞羅斯抬頭看向多瑪德君,「沒問題嗎?」

「嗯。」多瑪德君被五歲六歲小孩兒拽著頭髮和耳朵,吊起一邊眉毛。

「後面的情況怎麼樣?」

「後面——等……」

「啾!」啾發出尖聲望向東方,幾乎與此同時,皮巴涅魯弓下腰面對西方。「——是夾擊……」

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東西兩側均是第七區,然而風格卻大相逕庭。東側與散布著機術工廠與各類工坊的第八區幾乎沒什麼區別,而西側則密布著大量仿佛是拿瓦礫堆起來就算建好的破爛建築。

瑪利亞羅斯即便是伸直了腰也看不見情況,但還是能明白似乎不僅是背後,連東西兩側也有敵人殺來。不,看見了。西面。從看上去如同腐朽殘骸的聚合物一樣的建築物外窗里,身穿條

紋緊身衣的禿頭男子躍了下來。酸橙綠和檸檬黃相間的條紋,記得應該是貝斯公這一惡黨族的印象色。雖然不是個規模龐大的族,但因為色調很顯眼因此有印象。後方和左右兩側同時遇襲,後續部隊的前進步伐徹底停了下來。

「唔嘿嘿嘿嘿。」半魚人發出極為讓人不愉快的怪聲,「夾擊這個詞的發音,也是很美妙吶……?」

「同感!」露西已經在拔摩德洛里刀了。

「我至少能保護好自己。」哈妮的左手摸向腰間的匣子,其中受納著她的手槍小喬尼。

皮巴涅魯如同懸掛在手裡一樣握著雌雄對劍,啾渾身的毛髮微微倒豎,已經進入了臨戰準備。

「莎菲妮亞,能不能狙擊遠處?」

剛剛問完,莎菲妮亞便右手握緊了魔杖下端,杖頭指向了西方。根本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進入精神集中狀態完成了施術準備。這是日復一日修煉的結果嗎?還是說除此以外亦有天賦的顯現?不知以什麼為契機,莎菲妮亞的確進步了不少。

「爆條Mexes雷來禮」

魔杖前端放出的數道雷光,直接擊中了遠在二十美迪爾之外、從西側建築窗戶中正要跳出的四五名貝斯公成員。對手不只有貝斯公,如果卡塔力說的話屬實,還有DIE和嘉普·德·雷這種知名惡黨,以及稍弱一些的平面炸彈和卡拉納比斯。他們似乎聚集了相當數量的人力,四、五人的損失不至於對形勢造成決定性的影響,不過西側的敵人還是一瞬間膽怯了。趁這個機會,被突然襲擊多少有些打亂陣腳的秩序守護者出色地重整態勢。然而,東側,好像已經有些要被衝垮的感覺。

「——多瑪德、啾、皮巴涅魯、哈妮留下來!我和卡塔力、露西、還有莎菲妮亞向東!行動!」

瑪利亞羅斯沒有等待回應,直接撥開收容所的患者孩子和職員們向東跑去。

不知為什麼,突然向上看去。

總之就是被什麼東西催動著抬頭望向天空,便看到有三到四個圓形的物體劃出拋物線向這邊飛來。

瑪利亞羅斯立即伸手探向腰間,隨後才想起本該掛在那裡的小型強弩已經與多瑪德君宅邸一同覆滅了。話又說回來,就算擊落了也沒用。畢竟並不只有一個,而是複數,已經遲了。

飛來的物體在孩子們和職員聚集的一帶落地,心臟一瞬間像是被擠破。不過,與預想的相反,只是發出了像是「啵呼」一樣的輕微鈍響。那物體看來是裝著某種粉狀物體的袋子,摔破之後,從中飛散出來大量的粉末,附近的人們全都開始蹲下咳嗽、或是大聲叫喊。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胡椒粉嗎……!」

「話說,又來了一批啊……!?莎菲妮亞……!」「——呃……!」

瑪利亞羅斯抱住莎菲妮亞,設法躲過那飛來的圓球物體。雖然避免了被直接擊中,但那物體還是在不遠處落地,似乎是胡椒的粉末炸裂開來。就在那之前已經閉緊雙眼屏住呼吸——本是這麼打算的,還是遲了一步。首先從鼻子傳來刺激,緊接著湧出了眼淚。憋不住氣一不留神張開嘴,吸入的粉末涌至喉頭,便止不住地開始也不知是咳嗽還是打噴嚏。眼睛睜不開,什麼都看不見。不過,能夠明白,莎菲妮亞、卡塔力和露西,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慘狀。胡椒。毫無疑問就是胡椒。非要說的話,就是胡椒炸彈。恐怕就是用紙包住胡椒粉,再拿繩子系上口的簡單道具而已。

是嗎。明白剛才是怎麼回事了。就在建築物的屋頂上,有個男人正在來回走動。看到他打算投出什麼東西的時候,便一瞬間本能地做出判斷:那裡肯定設置著某種簡易的投石機。隨後再向上看去,就看到胡椒炸彈飛來了。就是這樣而已。SUCK。胡椒可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居然就這麼拿來做這種連武器都算不上的單純用途。明明是誰都能想到、誰都能製作的東西,為什麼至今為止還從未見到過?不過,效果極為驚人。

「呃咳、咕啾、咳、莎、莎菲、啊咳、妮亞、沒、沒咻、沒事咕啾——」

「沒……呼咻、事、咳咻、的……」

眼睛和鼻子完全失去了功能,搞不清楚情況變成什麼樣了。不過,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陷入了大混亂。非戰鬥人員自不必說,就連守護者們,即便是全副武裝,眼睛和鼻子也近乎於毫無防備,這種手段自然會很有效。糟了。真的糟了啊。不、要冷靜。必須得冷靜。也許短時間內是對方占了上風,但絕對承受得住。秩序守護者絕不軟弱。

「可惡,什麼都看不見、咳咻、鼻子和喉嚨都咕啾、呃啊腦子都要炸了……!」

瑪利亞羅斯用左手捂住口鼻,試著眨了眨眼。嗯,雖然視野很模糊,但並不是完全看不見。莎菲妮亞就在身後,用魔術士服的袖子擦著眼睛周圍。卡塔力與露西不知怎地抱在一起,仔細一看,似乎是在抱頭痛哭。搞什麼啊這兩人。

「卡塔力!露西!振作一點!」

「——嘿咕咻喂!白、白痴嗎!老子當然是很振作的噶啾!」

「對、對噗起!咳嚏!」

「快點、咳咻、快走快走、噗咳。」瑪利亞羅斯拉著莎菲妮亞的手踢了幾腳卡塔力和露西,實在忍不住慢吞吞的兩人便先行一步。守護者們保持不動以盾牌結成牆壁,似乎是打算貫徹防禦。真是值得佩服。以目前的狀況,那樣應對應該就是最好的選擇了。眼睛好疼,好疼、雖然好疼但這又算得了什麼。孩子們雖然很礙事但還是要注意不要撞到他們,至於成年人就容我稍微失禮了。胡椒炸彈依然持續落下,敵人到底做了多少準備?嘛,胡椒炸彈這種東西只要戴上護目鏡和面具就能解決,這種簡單裝備敵人肯定早就事先準備好了。靠近前方的守護者隊伍之後——果然,朝著守護者們衝鋒過來的敵人全部都戴著防毒面具或是護目鏡、還有各式各樣的面罩。

「莎菲妮亞……!」

「……不、咳咻、不用管我……」

瑪利亞羅斯鬆開莎菲妮亞的手,從腰間掛著的小包中取出小瓶。在家被毀壞之後,失去了庫存和製作工具,只剩下了這六瓶。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法補充,雖然並不很想用掉,但往往在這種時候吝嗇之後一定會後悔。可是,果然還是太浪費了,就用一瓶就好。

瑪利亞羅斯投出的裝滿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在朝守護者隊伍衝來的敵人後方爆炸。雖然威力不大,只要不在極近距離被炸到就不會死,但閃光、聲音以及煙塵聲勢浩大,足以妨礙敵人的視線。

「卡塔力、露西……!」

「好嘞來啦!」「我上了……!」

卡塔力和露西從守護者們的縫隙中穿過突入敵陣,雖然只有兩人,但衝擊力也不可小覷。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滋啦滋啦……!」「I·Yahaaaaaaaaahhhh……!」

被觸發開關的卡塔力和露西是兇猛的野獸。露西有著在戰鬥中視野過於狹窄的缺點,一開戰眼前就只剩下了敵人。然而卡塔力雖是個半魚人卻經驗豐富,寬眼距也使得視線範圍還算廣闊,與表面的模樣相反,有著老奸巨猾的一面。在露西不顧一切地衝鋒時能持續給予援護,有效率地對敵人造成損傷以削弱其戰鬥力。這兩人可以說是一加一大於二甚至能到達三和四的組合,當然,不管是四還是五,都仍是比不上敵人的數量。卡塔力和露西的突襲持續不了多久,不過,也沒有持續下去的必要。只要讓天平稍微向我們這方傾斜,使真正實力遠勝對方的秩序守護者能夠有機會反攻,便能一下子決定勝負。

「十九號巡邏隊上前……!」「十五號護衛隊別落後……!」

「好了……!」瑪利亞羅斯點了點頭,不過還不能鬆懈。強盜團的確被秩序守護者壓制住了,胡椒炸彈的暴雨也停歇了,勝利已經註定——至少也是十有八九。不過,雖然舉盾前進的守護者們如同鐵壁,但那只不過是比喻而已,實際上守護者之間仍存在著空隙。敵人中也有人似乎是狗急跳牆,穿過縫隙鑽了進來。這裡有著很多手無縛雞之力只能被保護的人,一個敵人也不能放過才對啊……!

瑪利亞羅斯右手拔出ANGRA輪舞曲09,左手拔出ANGRA鎮魂曲04。從守護者之間穿過來的傢伙——通紅的臉異常地狹長,染成綠色的頭髮剃得只在頭頂上留了一撮。胡蘿蔔?一旦想到這裡,這傢伙在自己眼裡是根胡蘿蔔的印象就怎麼也改不掉了。胡蘿蔔男兩手各提了一把砍刀一樣的武器,如果放著不管,這胡蘿蔔男肯定會對職員和孩子們伸出毒牙。瑪利亞羅斯屏住氣朝胡蘿蔔男衝去。說實話,稍微有些害怕,因為,那胡蘿蔔男的臉色和表情明顯很異常,就像瘋了一樣,臉雖然看上去格外細長但帶著明顯的肌肉線

條,身材也很魁梧,身高超過一百八,估計很有力氣。要是讓他用那臂力做出什麼事來就糟了,瑪利亞羅斯默默祈禱:但願這傢伙腦子不好使。結果,蘿蔔男「咕哈……!」地大吼一聲瞪圓雙眼,像是要左右夾擊一樣大大咧咧揮著兩把砍刀沖了過來,完全不繞一點彎。漂亮,果然腦子不好使,這下好辦了。瑪利亞羅斯將身體壓低至極限躲過砍刀,沖入胡蘿蔔男的懷中,隨後扭動身體將右手的輪舞曲刺入那傢伙的下顎、左手的鎮魂曲刺入心口。「唔嘿!唔哈哈!」胡蘿蔔男大笑起來,是嗑藥了嗎?這就危險了。瑪利亞羅斯踹開胡蘿蔔男向後退去,胡蘿蔔男一邊摔倒一邊仍揮著砍刀,當然,只砍中了空氣。

「阿、阿羽、阿羽的仇歐啦……!呃嘿!唔哈哈哈!」胡蘿蔔男的胸口和喉中噴出大量鮮血,嘴裡叫囂著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倒在地上仍亂揮著砍刀,好像馬上就要爬起來了,這人真是危險。

「你這個……!」瑪利亞羅斯右膝一彎探出左腳,擦著地面揮出輪舞曲敲在胡蘿蔔男那胡蘿蔔一樣的腦袋上。從側頭部到頭頂都被斬開,這樣一來胡蘿蔔男也總算是老實下來了。真是的,搞什麼,別開玩笑了。一邊在心裡罵著一邊看向前方,又有穿著酸橙綠與檸檬黃緊身衣的貝斯公年輕男子揮著布滿尖刺的棍棒沖了過來。糟了。得躲開。比自己的動作更快,從斜後方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不是「什麼東西」,而是莎菲妮亞。

莎菲妮亞的魔杖敲在貝斯公男的側臉上。「——嘿……!」

貝斯公男的頭砸在地面上,翻起白眼癱軟不動了。

「謝、謝謝啊,莎菲妮亞。」

「……不用謝……!」

雖然很瘦,但要是有意願的話也能使出不小的力氣。嗯,畢竟也是個魔術士,當然不會在各種方面都與外表一致。暫且不管這個,需要注意的是當前的戰況。雖然秩序守護者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局勢應該也不會再改變,但照這樣下去,非戰鬥人員很可能會出現傷亡。雖然傷亡數應該很少,也許是能夠承受的範圍內,然而,只要出現了一名犧牲者,對於秩序守護者來說就等同於失敗,對於ZOO來說也是同樣的。

雖然想要做點什麼,但以個人的力量能做到的十分有限。有些泄氣,這就是所謂的無力感,然而還是只能重新鼓起幹勁,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

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像這樣帶著一點自暴自棄的大喊聲。

「咦……?」

不是秩序守護者。那是誰?敵人?強盜團……?不對。

「EFA!」「EFA!」「EFA!」「EFA!」「EFA!」「EFA!」「EFA!」

從北方現身。一群人連聲高呼著EFA朝這邊衝來。似乎不是逃難市民,身上沒有背著行李,手中都拿著劍斧棍棒。雖然一盤散沙,但的確是武裝著。其中有男有女,有中年人,也有年輕人甚至是小孩子,還有老人。怎麼回事,那幫人。EFA……?是族的名字嗎?沒有印象。不過,人數還真不少。與其說是不少,應該說是非常多了。

穿著緊身衣、突出的小肚子幾乎要脹裂的中年人,用劍身拍倒了一名貝斯公的男子。白髮老人用一端削尖的木棒刺在一個莫西干男的肚子上。四十歲左右的微胖婦女用平底鍋敲打著一名禿頭男。雖然完全搞不清楚這幫人的來路,但士氣莫名地高漲,人數也很多。而且,這批援軍完全出乎強盜團意料之外。援軍。沒錯,這是援軍。然而,當然,連我們也沒有預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援軍。話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到底算什麼……?

「E!F!A!E!F!A!E!F!A!」

一個音色出眾卻有些怪誕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總感覺這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在馬克思佩恩大街對面的建築物屋頂上。

一個男人穿著惡趣味的金光閃閃全身盔甲,揮著巨大的旗幟。

旗幟底色為黃色,四角有著紅色線條,中央有著同樣是紅色、似乎是表示太陽的紋章。

「E!F!A!E!F!A!E!F!A……!秩序守護者的各位!請安心吧!我們!艾爾甸自由軍簡稱EFA嘎哈!以大義之名前來支援!為不法之人降下正義的制裁!加油、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每個人都在手臂或是頭上纏著黃色的布條,其中有的人看上去像是入侵者,話雖如此,也大多給人是新手的感覺,應該說,明顯就是一幫新手。即便如此,號稱艾爾甸自由軍、EFA的迷之軍團依然衝垮了強盜團。

不過,秩序守護者本來就已經取得了優勢,這個EFA只是撿了個便宜罷了。參與戰鬥的時機不錯,可謂是絕佳。是偶然?還是事先窺探時機,故意在這個時間點介入?如果是後者,那他們的指揮官應該非常優秀。說起指揮官——難道是、那個金閃閃的男人……?

「話說、那人……不正是那個法尼·弗蘭克嗎……」

「本人正是!」金閃閃的男人嘶聲大吼,「弗蘭蘭蘭蘭克!戈爾丁!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文斯克羅夫特……!」

「……弗蘭克……」

「我!只不過是一介艾爾甸市民!然而!我可以斷言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愛這座城市!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我等EFA!竭力愛著自由的象徵艾爾甸!為了保護她,我們手牽著手團結一致!在這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為了守護我們摯愛的自由象徵艾爾甸,勇者們站了起來結為軍團!這就是我們!EFA!」

「……同一句話打算說幾遍啊。」

「向長年來在艾爾甸熱情持續著積極活動的秩序守護者諸君致以敬意!」

「怎麼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即便諸君是以逃離我等摯愛的自由象徵艾爾甸這般荒唐可笑之事為目的!我等仍要本著諸君標榜吹噓的大義!以EFA大元帥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之名在此宣布!我等前來援助!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EFA勇壯無畏勇氣凜凜的勇士們啊!再堅持一步、再戰鬥一分吧!勝利就在前方!我也將與你們同戰……!」法尼·弗蘭克(推測、應當無誤)正要從屋頂上躍下,卻在邁步的前一秒渾身一緊停了下來,「——咳哼……!真是相當地!高!這高度可不容小瞧啊!哼!哈!得、得做好覺悟!覺悟哦嚯……!?」

法尼·弗蘭克(能夠確信)似乎非常猶豫,但突然被人踢了下來。

那幢建築只有兩層,因此就算掉下來只要不是頭著地就不會死。話雖如此,從後面一腳將人從屋頂踢下來也算是殘酷無情了。做出這等惡事的,是在揮著旗幟的法尼·弗蘭克身後立著的一名男子。黑髮,留著小鬍子,戴著合身的帽子,身穿帶有長花紋的東方風格寬鬆大衣,手握散發著古樸氣息的手杖。臉部纖小肩寬狹窄,打扮也稍有些奇異,總給人不協調的印象,似乎在哪裡見過、還是沒見過呢……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被小鬍子男人踢下來的法尼·弗蘭克,在空中毫無意義地拼命掙扎,兩腳落地後全身顫抖了五秒左右。啊啊,嗯。很疼吧。肯定很疼。說不定骨折了。不過,法尼·弗蘭克還是拿出了一點韌性。

「呼、呼哈哈哈哈哈……!我沒事哦,各位……?精神十足吶,哼哼。畢竟我可是艾爾甸自由軍、EFA的大!元!帥!如此偉大!如此強力!如此可靠!來吧來吧來吧!」法尼·弗蘭克再度開始揮舞旗幟,「EFA!EFA!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反正,這樣子挺熱鬧,強盜團也被一網打盡了,隨便他了。

在視野可及的範圍內,已經沒有人穿過守護者的盾牆了。

「……似乎是……得救了……?」

「算是吧?」瑪利亞羅斯將輪舞曲和鎮魂曲收回鞘中轉身面對莎菲妮亞,莎菲妮亞的魔杖尖端沾上了血液。「……要擦掉嗎?」

「啊……沒關係、我自己來……」

「瑪——利亞羅斯!莎菲妮亞!沒啥子事兒吧!?」卡塔力撒丫子跑了過來,露西也在。這兩人似乎平安無

事——雖然根本沒有擔心。

「我們倒是沒啥子事兒……」

「太好了!兩位都沒啥子事兒!」

「……你還真是努力啊,露西。」

「誒嘿嘿。」羞澀地笑了笑的露西渾身是血,看上去很是悽慘,不過他似乎並沒有受傷,全都是敵人濺出來的血。

「不過真是嚇了老子一跳哇!艾爾甸自由軍,雖然聽說過一點——」

「……卡塔力先生、你知道……他們嗎……?」

「當然知道啦。莎菲妮亞,你以為老子是誰呀。老子可是老子啊,老子。足以用自己的名字來定義情報,這世上就壓根沒有老子不知道的事兒。也就是全知全能呀!」

「那人是法尼·弗蘭克吧?」

「你倒是吐槽啊!隨便一下也好趕緊吐槽啊……」

「那人,就是法尼·弗蘭克吧?」

「不要這麼幹脆地無視老子把同一個問題用一模一樣的語氣問兩遍呀!心臟好疼。算了,就是法尼·弗蘭克沒錯。」

「法尼·弗蘭克是——」露西皺起眉,「『創世之翼』的……啊。說、說起來,那副奇怪的打扮……!」

「但是,那伙人,明顯不是『創世之翼』的人啊?」

「沒錯。老子我也聽說了法尼·弗蘭克在街頭招人,似乎並不順利。嘛,想也是,以他那副樣子,本來不該招到這麼多人才對——」

「……看來……還是錯了……」

「他到底使了什麼花招嘞。」

「那個男人可不像是會使花招。」

「但是、他好像是個騙子哦?我也被他騙過……」

「腐……」

「好啦好啦好啦!」法尼·弗蘭克高聲大笑,「Goodjobgoodjob閃耀的艾爾甸自由軍EFA的超棒勇者們!你們幹得非常漂亮!你們都是出色的打工者!已經足夠了!我為你們而驕傲!太美妙了!然後呢!?我的軍師強·史坦巴克卿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唔、唔了解了。你正是我們的頭腦,這下大功告成啦哎呦疼、疼死了別突然踢人吶好疼喲、明白了!我明白了!來來,各位,可不要再被軍師閣下訓斥了,整隊!列、隊!我等EFA將於秩序守護者後方,支援他們從艾爾甸撤退!秩序守護者的各位要記得感恩哦!順便一提這次行動,純粹是因為各位的行為是為了保護收容所的弱者!如果各位只不過是膽小如鼠的窩囊廢,我等根本不會前來援助!我等今後將與艾爾甸的自由意志同在!我等為艾爾甸自由軍!光榮的EFA……!一、二!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弗蘭克!」「法尼!」「弗蘭克!」「法尼·弗蘭克!」

「唔呼呼呼呼!別這樣各位!某種意義上,比起我來,你們才是真正的勇者啊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列隊!列——隊!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不錯!不錯的隊伍!非常整齊!正!所!謂!Great!Greatest!你們是最棒的!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EFA!」卡塔力揮著拳頭唱和。

「……你在幹什麼啊。」

「噢噢、一、一不留神就。該怎麼說、看上去很好玩所以……」

「的確是挺有活力的……我當初也被那個人煽動,結果可是糟糕透頂……」

「EFA啊……」瑪利亞羅斯看著渾身金閃閃揮著旗子的法尼·弗蘭克。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小鬍子男又站在了他的身後。說起來剛才,法尼·弗蘭克向那個小鬍子男請示,結果被踹了屁股然後聽了幾句耳語。看來法尼·弗蘭克是如字面意思只負責揮旗,真正下決定的都是那個小鬍子男。記得是被稱作「軍師」,好像叫強·史坦巴克——瑪利亞羅斯瞪大了眼。「……啊。」

莎菲妮亞皺起眉。「……怎麼了,瑪利亞……?」

「強·史坦巴克,他是午餐時間的人啊。為什麼會和法尼·弗蘭克混在一起……?」

同時刻 瑪古盧草原

回身向西北望去,已經看不見艾爾甸的影子了。距離塔特森林還有一段路程。

引導著午餐時間及幾名相關人員一行的,是一個看上去像是老人、實際上還未步入老年的男人。男人像使用拐杖一樣將右手握著的棍子撐在地面上前進。他的左手失去了全部五根手指,沒人知道其中緣由。他身懷鵺流古式戰鬥術,在來艾爾甸之前曾是山賊。同伴們對他的經歷最多也就是了解到這點程度罷了。他平常沉默寡言,一喝酒便會開朗多話起來,但從未談起過自己的過往。

多爾蓋多次想要殺死亞濟安但都失敗,最後反倒是毫不介意地提出要加入午餐時間並被接受。說到底他當初為什麼盯上了亞濟安的性命呢,肯定是因為高超的本領被什麼人僱傭,僱主至今不明。殺手雷吉兄妹也是以類似的緣由加入,這個族的特色就是能夠不拘泥地容納這幫傢伙。而且,能夠讓曾經對自己抱有惡意的男人來做嚮導,這既是我們午餐時間的首領亞濟安的優點,也是他的弱點所在。

雖然肯定有許多人在心中抱著懷疑,但既然還留在午餐時間,就不會違逆亞濟安的決定。

這並非是盲目信任。既然亞濟安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要是出現了什麼糟糕的結果,到時候再說吧,總有辦法解決的——大家內心裡都是這麼覺得的。

真是一幫無可救藥的傢伙啊。

貝蒂盯著在多爾蓋後方不遠處走著的亞濟安的背影,輕輕、幾近無法察覺地嘆了口氣。

亞濟安肩上坐著約瑟,懷中抱著優里。亡友的女兒們很黏亞濟安,一旦抱在一起就很難再分開。年齡稍大些的約瑟很活潑,而年齡小的優里則是個老實乖巧的孩子,雖然還很年幼卻有一種出塵的感覺,一般的事根本無法驚動她。兩人的容貌都更像母親。

走在貝蒂身旁的莉莉亞,原本是一個仿佛是虛幻脆弱的花朵一般的女人,現在卻變得結實強硬。明明和初次見面時的模樣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卻總覺得是這樣。

她已經不是被庫拉尼拯救、被庫拉尼保護著的那個莉莉亞了。

莉莉亞和她的兩個女兒,只要待在她們身邊就有了精神、有了勇氣。

她們的存在非常鮮明。

「不過,這樣對亞濟安真的好嗎……」莉莉亞像是在耳語一般小聲嘟囔。

「真的好嗎、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明白的吧,貝蒂。」

即便是知道不回答就等於是肯定,也沒有回應的意思。因為,這件事不該由我來多嘴。是那傢伙下的決定,並照著做,那又有什麼不好?

走在貝蒂和莉莉亞身後的塔里艾洛哼了一聲。「別說這種殘忍的話呀,莉莉亞。貝蒂,這你不是最清楚了嗎?那什麼、也就是、那傢伙的感受什麼的。是不是該說成是少女心比較好呀?」

貝蒂嘖了一聲,忍住了想要轉身的衝動。「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活得久點呢?」

「我才不想早死,我可是打算活到老眼昏花呢。臨死前,可一定得把變成老太婆的你的皺臉印在腦子裡才行啊。」

「沒戲的吧?我可不覺得你的狗屎運能持續到那個時候。」

「你沒聽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話嗎?」

「原來你有這個自覺啊。」

「別吵啦。」莉莉亞偷笑著,「想顯擺關係好的話,已經足夠啦。」

「什——」「你說誰……!」

貝蒂和塔里艾洛對視了一眼,馬上挪開了視線。「……別說這種奇怪的話,會招致誤解的。」

「哎呀,我只是開個玩笑哦?」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就算是玩笑也別開。讓人反胃。」

「哦喲,貝蒂,你就是用反胃這種話和人打招呼的嗎?」

「那麼你倒是說說看,你哪裡不讓人反胃了?啊啊,難道說,你是對我有意思?」

「有你個頭啊!別扯這種讓人反胃的話……!」

「真是稀奇呀。我們居然意見

一致。」

「是啊!和你這樣的假奶女意見相同真是讓人不爽!」

「誰說是假的!裡面可是滿滿的!」

「塞了一幫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吧!」

「唔嗯。」離大家保持著一段距離、一邊走著一邊緩緩揮動兩柄大劍的利契耶魯停下手,戴著面具的臉轉了過來,「你想表達的是?」

「哈!也就是說不管怎麼往裡面塞東西,只要口子一松馬上就炸開來煙消雲散啦!」

「說得不錯。」

「你有什麼好感慨的啊,利契耶魯!」貝蒂被怒火驅動大步前進,強硬地抓住走在前面的亞濟安的手將他拉得轉身。「——亞濟安!」

亞濟安眨了眨眼。「……怎麼了,這麼突然。」

約瑟和優里都以圓圓的眼睛盯著貝蒂。畢竟是庫拉尼的女兒,不能說不可愛。但是,我不擅長應付小孩子啊。被用這種眼神看著,就無法說謊了啊。

「就這樣下去你也無所謂嗎?」

「怎麼不早說。你對我的決定有異議嗎?那麼現在說來也不遲,我會聽你說完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

「你真的不後悔嗎?」

「我不會再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了。我本以為是你的話能夠理解,看來還是錯了。」

「真是抱歉啊。我的意思是,你的心是不是還有一部分留在艾爾甸啊?」

「我的心就在這裡啊,貝蒂。」

「是嗎。你這是、當我——當我們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嗎?」

「不……」亞濟安低下頭,似乎在忍耐著什麼,「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不是很明白——」

「喂,頭頭。」塔里艾洛走上前來,原本就已經夠扭曲的臉進一步走形,「別扯這些沒用的了,浪費時間。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有東西在拖你的後腿,你是不是把什麼忘在艾爾甸了?我們都是這麼覺得的。是猜錯了,還是沒猜錯。到底是哪邊。給我說清楚,垃圾混帳。」

亞濟安正想要說什麼,又閉上了嘴。

他懷中抱著的優里伸出小手拍起亞濟安的下巴,坐在他肩上的約瑟揪著他的頭髮,極其工整漂亮的小臉從斜上方俯視著他。「是哪邊?」

「……這個。」

「說清楚比較好哦?」

「小鬼頭們說得對——來我這邊,小鬼們。」

「不~~要。塔里艾洛討厭。」

「套——沿——」

「……你們好樣的。」

「騙你的。」約瑟咧嘴一笑,朝著塔里艾洛伸出雙手,優里也跟著效仿。

「哼……」塔里艾洛像是搶劫一樣將約瑟和優里抱走。

「亞濟安。」莉莉亞靜靜地露出微笑,「不用顧忌我們,快去。」

貝蒂微微咬住嘴唇。既不是「要不要去」,也不是「最好回去」,而是「快去」。口氣雖然溫柔,卻是命令。庫拉尼和羅肯都不在了之後,這句話本應由貝蒂、塔里艾洛、利契耶魯中的一人來說,結果卻沒能說出口,反倒是讓莉莉亞幫了忙。她這句話大概是代庫拉尼、不、是代我說的。

應該由我來說。亞濟安需要一個像庫拉尼那樣的存在。明明清楚這一點,卻沒能扮演那樣的角色。

「……可是。」亞濟安垂下頭。

「在你開始猶豫的這個時點。」塔里艾洛猛踢了一腳地面,「你已經沒有資格再留在這裡了!」

「誰——說——的——!」色情狂半吊子醫術士夏子怒吼著衝來,她的姐姐維多利亞也堅決支援自己的妹妹。「……是啊……!」

「說到底啊,塔里艾洛!憑什麼由你來決定啊!」凱伊揮起手中的流星錘,看架勢馬上就要砸過來了。「高利貸者」克菈菈也緊跟著應和:「就是啊!」。鬍子本就比常人生得濃密、又留得遠超胡茬範疇看上去很嚇人的切利以粗野的聲音大喊:「沒錯!說得對!」,據其本人稱自己生錯了性別,身穿女裝暫且不論,臉上化的妝足以讓每一個看到的人感到恐怖,可是【她】又生性純真,直白地告訴她的話肯定會使她受傷。

「吵死了!」塔里艾洛回頭瞪了一眼夏子,重新面向亞濟安後又跺了一下地面,「夠了,趕緊滾吧!看著你這張失魂落魄的白痴臉只能讓人感覺極度不爽,就算沒有你,我們也不會有一點點麻煩的!所以說,趕緊走,等把事都辦完了——辦完了的話,再回來也不遲!」

亞濟安眉頭微皺,右臉以極其微小的幅度抽動了一下。「……塔里艾洛。」

「我指的就是你這幅表情讓人看不慣啊!」

「這個笨蛋說的對。」貝蒂抱起胳膊,朝著塔里艾洛伸了伸下巴,「別在意我們。最麻煩的就是逃離艾爾甸,現在這件事已經解決了,之後肯定會沒問題的。」

「但是——」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根本沒興趣。但是啊,你到底想不想回去?想?還是不想?」

「……你的意思是讓我在這裡說出來?」

「是啊。就在這裡說清楚。你該不會不明白吧?只要是你自己親口說出來,哪怕是不滿煩躁火大,也沒有人會反對的。大家的一片好意,你倒是領會接受一下啊!」

「呼……」亞濟安低下頭輕聲笑了笑。

為什麼要笑。應該不是想笑,恐怕是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吧。

亞濟安兩手握得緊緊的。

全員都吞了一口唾沫,默默注視著他們的頭領。

是貝蒂招致了現在這種狀況。也許有些過於殘酷,但是,這種程度的心結,必須得跨越過去。你總是在關鍵的時候退縮,只要你能夠自己向前邁出一步,大家都會在背後給予支持。所以,就一步而已,快踏出去吧。

亞濟安緩緩地深呼吸,抬起了頭。

既冰冷,卻又溫暖,感覺很遙遠,伸出手卻又能夠觸及,仿佛馬上就要消失,卻毫不動搖,幾乎要溶解於晨光之中,然而輪廓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這種笑容太卑鄙了。

「我這就走。之後,不管你們在什麼地方,我都會飛回來的。」

貝蒂露出苦笑。只能苦笑的自己簡直滑稽。「字面意思上的飛?」

「嗯。」

「既然如此啊。」塔里艾洛仍抱著約瑟和優里,卻靈巧地聳了聳肩,「乾脆去的時候也用飛的如何?」

「就這麼辦。」亞濟安收緊下巴稍微挺直後背,「——塔納圖斯。」

親眼看到那從後背處衝破黑衣的暗色雙翼的所有人,一定一輩子也無法忘記這一瞬間。這的的確確是極為不可思議、異常、異樣的現象,然而不知為何大家都覺得仿佛是理所當然。這個男人擁有一對黑翼這一事實,到底有多少人會對其產生違和感?應該有很多人才對,沒有人覺得奇怪才不正常。可是,越是這麼想,就越是覺得一身黑色的亞濟安背負著一對黑翼的模樣極為自然。

「好——帥——」約瑟的眼睛閃閃發亮,優里「呀——呀——」地大笑。

「……這兩個孩子會成大器的。」

「這還用問?」塔里艾洛左嘴角剛剛翹起來,立馬臉色一變呸了一聲。明明不是父母卻總是扮演笨蛋父母的角色,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身份有什麼不合適。這種男人會在約瑟和優里的生日那天,偷偷在兩人的枕邊放下禮物然後離開,禮物上總是附著賀卡,模仿已經身在天邊的友人向右上傾斜的筆跡,在賀卡上只寫下「給約瑟、以及優里。庫拉尼」。明明是個外人卻佯裝不知地做這種事,真的是讓人噁心。

「喂,假奶。」

「……這是回應了就算上當的伎倆吧?」

「你也走吧。」

「哈?」

「我是說讓你跟著那個混帳一起走啊。」

「所以說……為什麼?」

「話先說清楚,我可不像你這麼天真。我們的狗屎頭領必須得有個人管束著他才行。」

「狗屎頭領!狗屎頭領!」約瑟興高采烈地指著亞濟安。至於優里則只會重複叫著「狗屎!狗屎!」

「……塔里艾洛,你怎麼稱呼我倒是無所謂,但能不能不要在約瑟和優裡面前說這種奇怪的詞?」

「恕我拒絕。在你不在的時候,我要教給約瑟和優里一百種要多爛有多爛的罵人話,不願意的話就給我趁早回來。」

「不

用你說,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這可說不準,我根本不信任你。貝蒂,你來做一道保險。」

貝蒂的「但是……」剛來到嘴邊,便又吞了回去。她可不願重蹈亞濟安的覆轍。

就算沒有我,午餐時間也能做得很好。奪取山賊的山寨這種事,只要交給塔里艾洛那一組和殺手雷吉兄妹,就足以輕鬆解決。因為有無法戰鬥的成員,在防守的時候多少有些麻煩,攻擊的時候將他們全部安排在戰鬥區域之外就可以了。

想去?還是不想去?

說實話,想與不想各半。要是跟去的話,也許會看見不願意看到的情景,聽到不願意聽到的對話。

然而,還是想待在他的身邊,發生什麼的話,也能幫得上忙。

「——明白了。我們不可靠的首領就交給我來保護吧。」

沐浴著女性陣營方向傳來的抗議和詛咒,貝蒂硬著頭皮全部接收,牢牢盯著亞濟安淡藍色的眼瞳。

喂,你知道嗎。

我喜歡你哦。不過,我對你並沒有什麼欲求,從來都沒想過要得到你。

只是喜歡你而已。

亞濟安朝著貝蒂伸出右臂。「抓緊了。」

如同中了邪一般向前踏出一步,貝蒂的身體便被亞濟安的右臂摟住,抱了起來。

「啊……」

「那麼,我去去就回。」

聲音,就在身旁,極近距離,從耳側傳來,身體不由得縮緊。

黑色的雙翼展開,一眨眼便開始上升。

我明明只是喜歡你而已……

「小心點——你應該不用我提醒吧。」

只能點頭真是讓人窩火,抬頭看著我們的塔里艾洛大叫道:「謝啦……!」

「呆子!」

立即以怒喝回應,隨後便暗自嘆息。呆子這個詞應該形容現在的我才對。

「要提速了……!」

所以說,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啊,想到這裡,肚裡又冒出一團火。到頭來,貝蒂還是在心底里默默低語:抱歉了,塔里艾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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