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讓罪惡沉沒於悲傷之下 Chapter.6 戰鬥禮儀(2/2)
「以此身化空——」亞瑟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煌天之威,凝於此劍。模仿劍法、偽破天一流——不過,對我來說『七星』還是稍顯困難,因此是『四星』……!」
「別小看人了……!」謝爾貝格衝刺過來。
亞瑟也邁出腳步。
謝爾貝里的直線衝刺簡直算是愚直。而亞瑟也開始加速。
亞瑟稍稍快一點。
謝爾貝里的身體向一側倒去,剛好擦過亞瑟瞄準左肩的第一刺。而此時第二刺已經落在了謝爾貝格的右肩。隨後、第三刺是喉嚨。這一刺略微有些疲軟,謝爾貝格將頭向左一扭,亞瑟的木刀幾乎從謝爾貝格的右脖頸上剜下一塊皮。最後一刺則正中心口,雖然打在盔甲之上,卻發出了極為沉重的聲響。
謝爾貝格的身體像散架了一樣倒下。亞瑟「喲」地將謝爾貝格抱住,緩緩放倒在地。皮巴涅魯衝上來確認了謝爾貝格的狀況,隨後將雙臂交叉。「失去意識。」
瑪利亞羅斯一邊斜眼瞄著面色煞白緊咬嘴唇的庫爾蒂巴,一邊配合皮巴涅魯將麥克風遞給半魚人。
「勝者是是是是是!」半魚人大叫,「康拉德!亞瑟——!」
「——接下來下來接下來下來。說起本次總長爭奪不規則淘汰賽,突擊隊、游擊隊的隊長們是全員報名參加啦,這果然是那個啥。隊長們之間是不是互相商量過啊。關於這個你了解多少呢,阿尼亞醬。」
「醬……?」庫爾蒂巴嫌棄地皺起眉頭,立即又清了清嗓子變得面無表情。「——從我個人了解的情況來看,各隊長並非是在合議的基礎上決定參加與否的。最初是太台子隊長提出參加,之後其他各隊隊長便說『這樣的話我也參加』,參賽名單是以這種形式得出的結果——我了解的情況是這樣的。」
「呼呼呼。釹烷氖孥呲(原來如此)。既然情報通阿尼亞醬都這麼說了,肯定事實就是這樣沒錯啦。哎咻咻咻呼呼。」
「我說……」
「嚯囉?」
「莫非,您是在拿我取笑嗎?」
「怎麼可能!老子怎麼可能取笑像阿尼亞醬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嘛!」
「可、可、可、可、可愛……」庫爾蒂巴的臉瞬間紅透了。居然被半魚人的誇獎弄得臉紅,看來她對此真的沒有什麼免疫力。「怎、怎麼會……請不要說這種違心的話……」
「你在說什麼呀。老子的人生一向都是全心全意、全力全開、在漢之道上勇往直前瘋狂暴走。阿尼亞醬。」半魚人轉向庫爾蒂巴,擺出一副完全不配的狗屁嚴肅半魚臉。「老子是不會恭維別人的。阿尼亞醬真的是可愛得一塌糊塗。現在就已經足夠有魅力了。若是再多加磨練,還能發出更加閃耀的光芒。老子啊,是絕對不會說謊的。應該說、根本就不懂該怎麼說謊。因為老子是個正直的漢子啊。永遠跟精明無緣。」
「……我、我、我……」庫爾蒂巴俯下身子不停搖頭,「怎、怎麼會……」
「我說啊……」瑪利亞羅斯看著場上,「大家可都正在拼命啊……」
「噢嚯!」半魚人在自己腦袋上呯地一拍擺出一個傻笑。「抱歉抱歉。老子這個人啊,這種不得不說的話,一說起來就停不下來啦!不好意思啊,阿尼亞醬。」
「……哎、哎哎……不用、我……」
「既然這樣,那麼在第六場比試之前,就把第三、第四、第五場的情況迅速地以摘要形式傳達一遍如何?」
「啊……好的。這個、就我個人而言沒有什麼意見……」
「是嘛。那就好,關於第三場——」
第三場對決是七號突擊隊隊長切斯·彼得對二十五號無名隊隊長海因茨·庫爾艾爾馮。雖說雙方都是隊長,但突擊隊正如其名,在戰鬥時處於最前線,與敵人短兵相接,毫不惜命。而無名隊則已諜報工作為主要任務。瑪利亞羅斯認識前七號突擊隊隊長焰,焰死後繼任隊長的切斯·彼得,身材偏小但俊敏過人,機智冷靜。看上去庫爾艾爾馮處於明顯不利,然而事實恰恰相反。
庫爾艾爾馮捨棄了幾乎可以稱作是秩序守護者象徵的銀色天命系列盔甲,而是以一身暗色的緊身衣迎接戰鬥,以速度和切斯·彼得互角。隨著時間推移,庫爾艾爾馮的動作逐漸變慢、表情也憂慮起來。果然還是實戰經驗豐富的突擊隊隊長會笑到最後嗎。切斯·彼得乘勝追擊,而庫爾艾爾馮只能勉強拖延。為了斬去他的執念,需要大膽而又強有力的攻擊。因此切斯·彼得提高了攻擊的速度和力度、與之相應的也忽略了技巧。庫爾艾爾馮以此為契機一舉逆轉。在瑪利亞羅斯看來,他的動作突然快了不止一倍。這變化極為突然。只能讓人認為他之前的都是演技,庫爾艾爾馮實際上根本沒有感到疲累。而且,戰鬥剛開始時他使用的明明是防禦為主尋求反擊的穩健劍術,此時卻變成了連續不斷猛攻的套路。幾秒間庫爾艾爾馮便將切斯·彼得逼到了場地邊緣。本以為他會用身體衝撞或以刀身施壓,結果他只是伸腳一絆,便使切斯·彼得摔出場外,獲得了勝利。
戰後復盤的話,這是一場庫爾艾爾馮戰術上的勝利。從最終的局面來看,似乎是庫爾艾爾馮的壓倒勝利,但這僅僅只是表面印象。恐怕,實力上還是切斯·彼得占優。庫爾艾爾馮正是知道這一點,才脫下重甲,前期中期都一直忍耐。因為沒有鎧甲的重量,體力消耗也更少。他想必也對自己的持久力有一定自信。不斷積蓄力量,裝作自己已經疲勞,一旦抓住切斯·彼得的破綻,便一口氣取勝。這是庫爾艾爾馮的策略,實現的非常完美。只是,如果切斯·彼得擋住了最後那一波奇襲,勝負恐怕就得顛倒過來了。因此,與表面不同,這其實是一場如履薄冰的勝利。
「第四場!重點在於!夏洛特!不不、夏洛特大人!夏洛特·琳迪大人!——這樣才對嘛、咕嘿嘿嘿嘿……」半魚人的笑法實在是噁心得讓人完全看不下去,惹得庫爾蒂巴在半魚人旁邊露出一副「真是難以置信」的表情斜視著他,不過這傢伙大半都是魚,很
遲鈍的,所以也根本沒有發現。「真是帥斃了,夏洛特·琳迪大人!老子也想被您鞭撻一回!好嘛!呔哈哈!」
第四場對決,在十一號游擊隊隊長喬比·加拉瑪和十二號游擊隊隊長夏洛特·琳迪之間展開,雙方都是隊長,但兩個人可謂完全相反。
首先,加拉瑪是男性,琳迪則是女性。似乎擁有「夜之游擊手」外號的加拉瑪,是一名時常帶著一副輕薄表情的高個三十歲男人,而在全部參賽者中唯一一個戴著附有羽毛的頭盔出場的琳迪則誠實、果斷、高潔——然而是個酒豪。加拉瑪是那種會讓人懷疑「哎?這傢伙是守護者?」的類型,而提起琳迪人們則會想「女性守護者就該像她那樣才對」。
兩人的戰鬥方法也全然不同。加拉瑪是左撇子,左手單手握著木刀,而且採用了伸直著手臂身體完全側對著對手這種不規則的架勢。他使用木刀的方法比起劍術、更像是將木刀與手臂連成一體像鞭子一樣使用。步伐相較而言簡單直接,手上功夫則繁雜曲折。而琳迪則使的是雙手握住木刀、刀尖低於膝蓋、沉腰提胯、右腳在前、左腳在後——極為正統的下段構。順便一提,按照巴尼格·巴拉德所著《武技概論》的說法,下段構是以防禦為主的架勢,更容易應對對手的進攻。實際上,琳迪的確讓加拉瑪搶了先手並開始防禦,但這一狀況並沒有持續多久。琳迪突然停止了動作。當然,這樣一來加拉瑪的木刀便擊中了琳迪的左肩,可琳迪連一絲搖晃都沒有。加拉瑪又一刀劈在琳迪的頭盔上,即便如此琳迪也未曾一顫,反倒是大叫著「半瓶子晃蕩!」開始進攻。「——加拉瑪!」「你!」「根本不懂!」「什麼是一對一決鬥!」「就由我來!」「糾正你那腐爛了的意志!」「還有爛到骨子裡的本性!」「怠惰!」「軟弱!」「窩囊!」「吊兒郎當!」「作風散漫!」「半吊子……!」
琳迪以毫不留情的言語和木刀狠狠地痛揍加拉瑪,又飛身一記迴旋下踢落在加拉瑪的頭頂使其失去意識,隨後脫下頭盔——那冷峻凜麗的面容上沾著鮮血。至少加拉瑪打在琳迪頭盔上的一擊,絕不是半吊子,只是那絲毫也無法動搖琳迪的氣勢。
「像你這般輕佻浮誇之輩,是我團之恥。從很久以前我便如此認為。把你追在女人屁股後面跑的力氣用來磨練自己的劍吧,加拉瑪。」說完這句,琳迪也笑了笑,「不過,如今你也聽不見了。對於你這無能者,我也顯得有些沒有氣概,下手時本應多留神才是。」
的確,那真是帥斃了。夏洛特·琳迪在泉里決戰的時候就已經是隊長了,意志格外堅強。兩人之間可謂是天壤之別。
「——至於第五場!一言以蔽之!炙熱……!那正是所謂!漢子之間的激烈相爭!毫不摻水的正面肉搏!」
九號突擊隊隊長迪特尼希·波爾本澤,下垂眼、濃眉、下巴上有著美人溝。雖是男人、卻有一種帶著男人氣的女人的風采。一眼看上去,倒和之前被琳迪打得落花流水的加拉瑪有那麼一點相似之處。
而他的對手十號游擊隊隊長太台子則正相反。讓人懷疑他是否是二號親衛隊隊長「小羅剎」李童晏的兄弟——話又說回來,他們兩人本就都是熾帝國出身,都具備著東方面孔,看上去像也是理所當然的。兩人毫無疑問也都屬於同一類人,太台子比起李童晏,表情要更加明亮、似乎更加樂觀,但除此之外,兩人都是那種不斷戰鬥、戰鬥、在戰鬥中迎來終結的男人。一眼便能明白。
太台子勇猛無匹,而波爾本澤大概會在不斷擋開攻擊的同時尋找勝機,或許一根筋的太台子會中波爾本澤的套——戰前是如此預想的,然而實際卻大相逕庭。
「我要上了、太台子……!」
「來吧、波爾本澤……!」
隨著由莉卡和莎菲妮亞將鐘聲敲響,兩人也發出高呼,毫不拐彎抹角地正面衝鋒撞在一處兵刃相斫。「——噢噢噢噢噢噢!」「歐啦歐啦歐啦……!」雙方吶喊的音量與力量一樣拮抗不休,在握柄附近相抵的兩把木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兩人左右來回移動,膝蓋猛烈地撞擊,都試圖使對方失去重心。進一步貼近之後,便互相使出頭槌。兩人都未戴頭盔,因此便立即滿額鮮血。力量的比拼分不出高下,至少單憑此無法決定勝負,有一種會陷入膠著的預感——瑪利亞羅斯剛這麼認為,波爾本澤便「嘎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再這樣我們可要打個通宵啦、太台子!」
「今朝有酒,我倒不介意醉他到明朝!打架也是一樣!」
「來嗎……!」
「好……!」
隨即兩人各自跳開,馬上又朝對方突進,揮出木刀。
出刀快的先攻,遲了一刻的則擋下一擊便立即反攻。目標則是頭、肩、或者喉嚨、心口、腹部。沒有任何牽制與迷惑、更沒有耍小聰明的花招。再這般下去,就算是木刀也會造成生命危險。每一揮每一劈都是致命的一擊。世間劍術大多講究凝練的精緻技巧,而這兩人的攻防則過於純粹,讓劍術家來評判必然落得一個稚拙之名。然而,像他們那樣的猛士,就算失去手腳、雙目失明,也不會失去一分戰意,只要還有意識,戰鬥便絕不會停止,如此一來,若要分出勝負,便必有一方性命終結。倘若有一方稍有鬆懈,便立即會被對方毫不猶豫地斬肉斷骨。正因為他們彼此相似、彼此了解,所以才沐浴在這死戰之中不作他想。
場地四周充滿了異樣的熱量。
每當波爾本澤或太台子揮出一刀,觀眾們、守護者們便一齊驚呼出聲。也許在下一擊便會分出勝負。這種緊張感一秒都未見鬆懈地持續高漲。他們並非是在等待終結的那一刻,而是期待比賽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可波爾本澤和太台子卻都是在考慮著下一擊便打倒對手而不斷揮出木刀。
終結突然降臨。雖出乎意料之外,但也屬情理之中。事後回想,兩人的節奏漸漸相合,每一次的攻與守都幾乎是同時。到最後,兩方已然完全一致。
以上段劈出的兩柄木刀,在兩人的正中間碰撞衝突。而且,兩人都沒有轉攻為守的意思,力道也毫不放鬆。
兩柄木刀嘎嚓嘎嚓地互相摩擦、切削,終於錯開隨後徑直擊向波爾本澤和太台子的頭頂。兩人同時提高聲音。「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啦啦啦啦啦!」「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恐怕都是在鼓舞自己,認為憑這一擊便能終結對手。他們都錯了。
兩人一同以大字型倒下。雖然雙方都失去了意識,卻都沒有鬆開手中的木刀。這稱得上是一場慘烈而又爽快的激鬥,場地周圍爆發出拍手與喝彩的浪潮,甚至有人感動得當場落淚。對於裁判皮巴涅魯所做的不分勝負、以平手記的裁決,沒有一人有異議。由莉卡立即為兩人診斷,雖沒有生命危險,但都負傷不輕,送往收容所治療。結果,本應在第四場與第五場的勝者之間進行的比賽被迫取消。
「——接下來接下來、慣例的幾乎要產生既視感的接下來!因此接下來……!」半魚人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指向賽場中央。
二號親衛隊隊長「小羅剎」李童晏,和八號突擊隊隊長夏特·「神劍古雷哈」。終於到了A組。
「第六場!竟然是銀色軍團引以為傲、在艾爾甸名震一方的兩名劍豪之間的對決……!這場比賽究竟如何!?會發生什麼!?不要分心、不要走開、好好看下去就會明白了……!」
李童晏移動至賽場東北角,突然粗暴地將胸鎧和肩甲脫下扔掉。觀眾們沸騰了。並且是連續兩次,因為李童晏不僅僅脫下了盔甲,還抓住了盔甲下藏青色內衣的下擺。
這一件也脫去後,顯露出來一身毫無累贅、如刻刀雕出來一般、既粗野又精密的肉體。在那後背上,有著栩栩如生、在東方被尊為戰神的羅剎的紋身。李童晏睜開細眼,「叱!」地發出吼聲,將塗著黑漆的木刀砸向自己堅如鋼板的胸口。「……看著、好疼……」莎菲妮亞不由輕聲說道。
是呀。很疼。一般而言,那一下,肯定很疼,怎麼可能不疼。然而那傢伙並不一般。呀,波爾本澤和太台子就已經夠奇怪的了。李童晏這傢伙,比那兩人還要繃得更緊。我說,你身上都在冒熱氣了耶。幹勁十足是好事,但是凡事都得有個限度不是嗎。這話要是能說得出口的話倒真是想當面說說,只是根本不可能說得出來,那傢伙太可怕了。
西南角的夏特·古雷哈,大約二十五歲左右,個子不高不低,隔著盔甲看上去身材只能說是勻稱,略微有些瘦。稀鬆平常的金髮碧眼。說實話,這外表不禁讓人心想「哎?這就是『神劍古雷哈』……?」,眉毛整體而言是個八字,即使穿著肩甲也能看出他恐怕是個溜肩,總覺得看上去有些軟弱。站姿也不怎麼好,表情很陰暗。「啊——真無聊啊——」的心情都寫在臉上了。氣色很差,像是生病了一樣。
李童晏的木刀尖端指向了古雷哈。「我也曾想過要領教領教你的神劍,看來這個願望今天便能實現了。」
「……那個。」古雷哈舉起左手,以陰暗的表情看向實況解說席這邊。
「嚯囉……?」半魚人伸出魚類本該沒有的脖子,「咋啦,有啥事?」
「呀、其實……」古雷哈用仍握著木刀的右手輕輕拍了拍肚子,嘆了一口氣。「從早上開始我就不太舒服。所以——」
「餵、你……」李童晏表情一緊。
古雷哈瞥了一眼李童晏,又繼續轉向實況席。那僅僅是一瞬間,瑪利亞羅斯沒有漏看——古雷哈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那笑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至少,與誠意和直率完全無緣。不是性格相當惡劣的人,是做不出這種笑容的。
古雷哈低下頭。「我棄權。當然,判我不戰而敗也可以。真的很抱歉,請各位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