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2/2)
艾麗西亞小姐眨了眨眼睛。雖然理解了我在生氣但大概不知道原因吧。
「……可是你想,這和沉迷於普通的遊戲不是一個等級吧?尤其是,帶有隨機性的課金形態——是叫抽卡對吧?而且紗雪可是花了好幾百萬哦。超乎常理了。只覺得是不是不正常。即使是你也沒花這麼多錢對吧?應該是有什麼不尋常的理由。果然紗雪是現實生活過得很鬱悶——」
「即使是我也輕鬆超過一百萬了。」
大概我的聲音相當帶刺吧,艾麗西亞小姐的表情僵住了。但我卻進一步加強語氣。
「超乎常理?簡直不正常?我說啊,這難道不是和您決定與現在的丈夫結婚時,老家的人對你說的台詞一模一樣嗎?」
我聽到了小小的吸氣聲。
「您捨棄了在瑞典城堡里優雅的生活跟什麼日本人結了婚,甚至跑來了這極東的偏遠島國對吧,有什麼不尋常的理由嗎?是因為現實生活很鬱悶為了逃避才來的嗎?不對吧,要是有人這麼問您您會生氣對吧?迷上的男人湊巧是日本人,因為喜歡他喜歡到為了能在一起無論什麼都願意犧牲掉。理由不是僅僅如此嗎?」
連我自己都發現說過了頭,但我沒打算住口。螻蟻有螻蟻的,殭屍有殭屍的,廢課金有廢課金的尊嚴。
「我們也是一樣的。因為歡欣雀躍所以課金了,沒有其他原因啊。強到爆的龍,可愛到爆的魔女,帥到爆的聖騎士,不管是區區伺服器上的數據還是液晶屏幕上的點陣集合,只要得到了就會打心底里激動不已。所謂的抽卡正因為有著大量的沒中所以抽中的時候才會開心得滾來滾去。即使被說成是瘋了還是超乎常理了,心中的感動卻是貨真價實的。若是為了這個無論多少錢都會花掉。我是這樣子紗雪也是如此。所謂的廢課金就是這種人啊,管它什麼現實生活,我們僅僅是迷上了所以才抽卡!為了愛與欲望才抽卡!僅僅如此!為什麼要笑啊,我說啊現在我可是相當生氣說了一大通相當失禮的事情啊,您明白嗎?既然明白為什麼要露出這能被選作聯合國國際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一樣的笑容啊,啊啊真是的!」
將話語吐得一乾二淨的我疲憊地將後腦勺靠在沙發背上,呼出一口氣。搞砸了。衝著紗雪的母親發火是要怎樣?明明這個人應該也不是故意這麼說的。說到底雖然我擅自替紗雪辯護了,可她說不定和我不一樣,或許真的是為了逃避現實才沉迷手遊的對吧?我到底明白那傢伙的什麼啊?
「……非常抱歉,啟太先生。」
艾麗西亞小姐一如既往地浮現出最上等的笑容說道。
「紗雪會選擇你當做夥伴的理由,我似乎明白了。」
「那種東西我一開始就知道啦。」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看來是時候退場了。
「因為我是最強的廢課金。」
走出了宅邸再次坐上勞斯萊斯以後,我用雙手捂住了臉。不僅一個勁地說出沒教養的發言,最後甚至還莫名其妙地指責她一通。實在是丟人。再也沒臉去見那位夫人了。不對,說到底應該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才對。
「話說回來啟太大人,」
剛剛啟動勞斯萊斯,駕駛席上的奧爾嘉小姐就說道。
「具體來說什麼樣的人才是最強的廢課金呢。廢課金應該是廢人課金者的略稱,這其中也有強弱之分嗎。是按什麼標準來決定的呢。比如說是按照消費金額來算的嗎。但是就算啟太大人投入了相當數量的金額可總歸是人上有人,似乎不能憑這個說是最強,那樣的話就是按遊戲技術來評價的嗎,或者是世間的知名度之類的。」
「不是的真的非常抱歉請饒了我吧。」
我不停低頭道歉,不過奧爾嘉小姐也不知道是真的好奇還是明明知道卻仍要欺負我,提問攻勢絲毫不見減緩。怎樣都好啦,睡一覺矇混過關吧。說起來我還是剛打完工。一想起這事我突然變得超困。說起來為什麼我會被帶到什麼薗村家的宅邸去?因為他們誤會了我和紗雪的關係來著。那件事已經解決了啊。
啊啊對了,結果還是沒問紗雪現在怎麼樣了。總不會是那傢伙才被祖父抓到關進禁閉室了吧?那傢伙不登陸就沒人和我較勁了。『慘獄死Chronicle』里我的公會幹脆利落地奪回了首位,『爆魔II』的master段位
里也沒出現能威脅到我的卡組,因此我連戰連勝。我才不管什麼家裡的情況,真的好嗎?在你原地踏步的這段時間裡,我可要繼續在這條廢課金道路上無盡地飛馳,到達更高的層次了哦?
在我恍惚地考慮能戰勝紗雪的公會和紗雪的卡組的戰術時,困意襲來,我將頭靠在車座枕墊上,閉上了眼睛。
*
我做了個抽了10次10連結果出的全是1星卡的噩夢,發出奇怪的聲音同時醒了過來。掀開毛毯坐起了身子。
用仍然迷迷糊糊的腦袋環視昏暗的四周。是我的房間。髒兮兮的沙牆和淨是破洞的壁櫥拉門和傷痕累累的榻榻米還有從未疊起過的被子。然而,有什麼不對勁。地板上本應脫得到處都是的衣服,懶得去扔結果堆了一堆的漫畫雜誌,塞滿了垃圾的便利店袋子都不知道去了哪裡。因此六疊間感覺寬廣了不少。而且矮飯桌上,米飯和豆腐味增湯和烤魚還有筑前煮正冒著熱氣。為什麼會有飯?發生什麼了?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還是不敵空腹,拿起了筷子。……真好吃。
從口袋裡拽出手機,一邊高效用掉各遊戲的體力一邊努力掌握現狀。時間是下午五點。今天早上,打完工後被勞斯萊斯綁走,帶到了薗村邸……咦?我的記憶只到坐上回程的車就結束了。我是怎麼回的房間來著。我立刻朝下看向自己的身體然後注意到了。穿著的T恤不一樣了。什麼時候換的?而且明明下了夜班,身上卻沒有汗味和菸草味。我差點陷入混亂。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了。難道說我還在夢裡嗎。不會是剛才抽了10次10連那邊才是現實,而我被打擊得倒在地上,正在做夢吧?但是無論是味增湯的味道還是手機的觸感都很真實……
玄關的門突然打開。進來的是奧爾嘉小姐。她的西裝上系了一圈圍裙,因此我差點弄掉筷子。
「您醒了嗎,啟太大人。」
奧爾嘉小姐如此說道,接著脫下涼鞋走進了房間。
「我借用了一下廚房。味道怎麼樣呢。」
「……誒、啊、哈、哈啊、您的手藝真的非常棒。」
太過混亂結果變成了奇怪的說話方式。
「現在正在洗衣服。垃圾和雜誌一類已經扔去了垃圾放置處,不過雜誌里附帶的露到極限的平面模特小冊子和著衣性感DVD之類的,我想啟太大人應該會用所以留了下來。」
「你不用顧慮這種事!」
奧爾嘉小姐就那樣去廚房洗起了東西。她不光洗了做飯用的煮鍋和平底鍋,還把我不知道是不是好幾周之前就放在那的玻璃杯和飯碗利索地洗乾淨。我邊往嘴裡送著她親手做的熱乎乎的飯菜,邊不時偷看她的背影。為什麼要來照顧我這種人?
將我飯後的餐具也洗掉之後,奧爾嘉小姐終於解開了圍裙,在矮飯桌對面坐了下來。
「呃,那個,承蒙款待。」
「沒什麼。我只是做了紗雪大小姐吩咐的事情而已。」
我眨了眨眼睛。
「紗雪嗎?」
「是的。說是啟太大人一定會一直過著糟糕的生活,所以偶爾去露個面照顧一下他,做做飯收拾下房間之類的。雖然大小姐拼命狡辯說』這只是為了取得健康管理應用『健康·廚房』的數據而已『就是了。」
「哈啊……」
「啟太大人在車裡睡得很熟,我不得不將您送到房間裡,因此我認為這是個照顧您的好機會。若是我多管閒事了還請諒解。」
「不會不會沒有的事情,太感謝你了。」
是這樣啊,我就那樣在勞斯勞斯裡面睡得爛熟,然後奧爾嘉小姐給我搬到房間裡來了嗎。出大醜了。
「……咦?那我的衣服很乾淨也是因為這個嗎。」
「睡著的時候為您換了衣服。」
「……好像內褲也很乾淨。還有身體也總覺得十分清爽。」
「睡著的時候為您擦了身體還為您換了內衣。」
她就乾脆地說出來了啊?呃,那個,都、都看到了哪些部分呢?要是進一步吐槽她感覺會冒出更加不得了的話題,因此我還是咽下了疑問。而且,還有其他應該問的事情。
「我只是按照紗雪大小姐的吩咐做的而已請不要在意。」
「女性給我換了內褲是要在意的啊!……不對。那個,紗雪現在怎麼樣了?她似乎沒怎麼登錄遊戲。」
「紗雪大小姐被大老爺沒收了手機,現在心情相當低落。」
沒收手機?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這是因為我想像了下若手機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會變成什麼樣子。沒法活了。連續登陸獎勵全部中斷。體力用不掉,滿溢出來。從排行榜上跌落。公會荒廢,好友被解除,根本跟不上千變萬化的情報戰,最終被遺忘。世界終結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們手遊廢課金們,既是國王又是城主又是司令官又是提督又是牧場主還是騎士團長,一雙肩膀上擔負著上百上千上萬名角色的命運。我要是失去了手機,那些傢伙就無法言語無法戰鬥無法歡笑也無法歌唱了。
「……您怎麼了嗎,啟太大人。」
大概我的臉色相當差吧,奧爾嘉小姐擔心地窺視著我的臉。
「……沒事,沒什麼。不要緊。」 我揮著手答道,擦去了黏在下巴上的汗。「把手機收上去什麼的,那個,除了玩遊戲以外其他時候不也很頭疼嗎。那麼不講道理的事情,紗雪就老實照辦了嗎。」
「是的。大老爺是非常嚴厲的人,這次大小姐和啟太大人的關係受到懷疑,而這問題又可能對婚約產生影響,因此他採取了強硬的手段吧。」
「是我的話寧可大鬧一番或者咬上去也不會交出手機就是了啊……」
「若大小姐的身份像啟太大人這樣自由的話或許也會那麼做。」
奧爾嘉小姐看向遠處,淡淡說道。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大小姐不順著大老爺的意,艾麗西亞夫人在薗村家就會陷入不利的狀況。未婚夫是四妙院家的令郎,家格比薗村還要高一些,大老爺為了促成這門親事似乎頗費工夫,因此萬一真的作廢了那大老爺就會顏面掃地,一定會勃然大怒的吧。」
家格,這詞語我打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
「嗯哼。富豪家中真是麻煩得要死。明明都是大學生了,花在手遊上的錢也是自己賺來的,卻又要顧慮父母又要討好祖父,而且還是嬰兒的時候就定下了結婚對象。不過,我倒是根本無所謂就是了。」
「無所謂的嗎。」
奧爾嘉小姐稍稍抬起身子,向前探了過來。我感受到非比尋常的威壓,往後靠了靠。
「無所謂啦。這是別人的事情。」
「啟太大人難道不是紗雪大小姐的好友嗎。」
「所以都說了那是遊戲裡的事情了吧,我說啊!」
奧爾嘉小姐一個勁地逼近過來,於是我下意識地抓住她的肩膀推了回去。
「總覺得你之前就好像對我和紗雪之間的關係有著奇怪的解讀!」
「您一直都直呼其名,叫的是『紗雪』,難道不是那種關係嗎?」
「誒?真、真的?說起來,呃,那個,這個是。」
我被戳中了弱點,慌張起來。
「那個,因為那傢伙的玩家名里全都帶著sayuki,所以才下意識地叫了,並沒有特殊的含義,呃,總之薗村家的大小姐紗雪同學對我來說怎樣都好。舊華族的公子哥和瑞典王女生下來的美麗到花兒都羨慕的公主大人之類的,這種東西僅僅是外表對吧。畢竟人類重要的是內在,是靈魂啊!也就是說對我來說有意義的是那傢伙的手機!刀是武士的靈魂,手機是廢課金的靈魂!那傢伙將家裡的情況和自己的靈魂放在天平上衡量,然後賣掉了靈魂那邊啊,說實話真是看錯她了,我才不想理那種不配做廢課金的膽小鬼!」
本打算隨便說幾句來矇混過關,可不知不覺之間我的口吻帶上了熱度。我終於注意到自己真的對紗雪很生氣。而且,平時都很冷淡的奧爾嘉小姐偏偏這種時候嘴角會浮現出柔和的微笑,弄得我非常尷尬。為什麼在笑啊,這個人。是我的觀點實在是過於弱智而不禁笑了出來嗎。也不是不可能。
「啟太大人這一如既往的樣子令我放心了。」
我可是一如既往地擔心自己的將來。
「如果還有什麼事情請聯繫這裡。」
奧爾嘉小姐遞出了名片。似乎姑且還是薗村集團相關公司的職員。
「那麼,啟太大人也差不多該去工作了吧。告辭了。」
在她離開以後,我再度環視這整潔到難以相信是自己房間的六疊間,嘆了口氣,鑽進了被窩。取出手機,重新開始之前停住的任務清掃。
要是沒了手機的話,我用比剛才冷靜得多的心態再次想像起來。大概,不
會有太大的變化吧。又不會死掉。腦袋也不會出問題。可能會正常去讀大學,正常地打工,友人也會比之前多一些,然後開始找工作。會成為一個比之前正經得多的人吧。
只是,那個正經人並不是我。僅僅是容器相同的,陌生的他人而已。
我認真地考慮著,似乎不知何時又睡著了,結果麻將館的打工遲到了兩個小時,被負責人田所先生暴揍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