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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惡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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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帝都。水明、翡露梅妮雅、莉莉安娜三人走在大馬路上。

走在水明身邊的翡露梅妮雅倏地環顧周圍,對現場的不自然感發出警戒。

「好安靜呢。」

「因為預料到會發生戰鬥,所以事先驅散了吧。」

水明看著街道說出臆測。如同翡露梅妮雅所書,街道現在陷入一片沉寂。即便帝都目前禁止無謂的深夜外出,因此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實屬正常,但現在連附近民宅中的動靜都感覺不到。反而是寒冷夜風的吹拂聲響,以及己方發出的聲音和腳步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莉莉安娜突然伸手拉住水明。

「水明,那個。」

「好快啊。已經來了嗎……」

兩人轉向莉莉安娜所指的方向,只見重重黑影。直直通往南廣場的道路上,士兵們隨著奔跑的腳步聲現身。

「……水明閣下,只有你和莉莉安娜兩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受損的星光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再來只剩把目標抓回來。」

在兩人對話時,士兵們停在一定距離之外。就像他們看到的,士兵人數眾多,也武裝得很威嚴,他們身後還有魔法師部隊。終於,葛萊茲艾拉、艾力歐特和克莉絲妲排眾而出。

「一起來啦。」

水明隨意招呼後,葛萊茲艾拉也回應。

「好久不見,水明,八鍵。在那之後狀況如何?」

「托您的福,很慢才好喔。話說,今天也帶了很多人呢。」

「依照對手的程度,得做好相應準備。」

「又是這麼高的評價啊。」

「隨便你說。」

聽見水明裝腔作勢的謙虛,葛萊茲艾拉掃興般放聲說。聞言,這次換艾力歐特開口。

「……沒想到藏匿她的人會是你。」

「很意外嗎?」

「當然了。我根本想不到和我競爭搜索犯人的人會藏匿嫌犯喔?」

「哎,確實如此。」

艾力歐特銳利的藍眼看著刻意聳肩的水明。

「為什麼要藏匿犯人?」

「說來話長,但我沒空說明。」

「什麼意思?」

「我再來要去抓這次昏睡事件的幕後黑手。」

聽見水明毫不隱瞞的乾脆回答,葛萊茲艾拉發出不悅冷哼。那是表示不滿嗎?接著她立刻發出譴責似的聲音。

「很顯然,你這傢伙是共犯吧?」

「就算我告訴你不是,你也不會聽吧?」

「既然你做了這樣的事,我當然不會相信。」

如此斷定的葛萊茲艾拉雙拳相擊,讓黑鋼木手套發出碰撞聲響並擺出備戰姿勢。意思是趕快開始嗎?她的身體充滿鬥氣。

「今宵就讓我仔細看看你的力量吧。畢竟前回可說是不完全燃燒。」

「遺憾的是,沒有這個機會。」

「什麼?」

就在葛萊茲艾拉詫異地看向不予回應的水明時,一旁小巷中伺機而動的人影現身。而那個人物是——

「——啊啊,這真是久違了呢。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

從建築物一角走出的人影,是厄斯泰勒的勇者·遮那黎二。

艾力歐特因為意外人物的登場而露出驚訝表情。

「你是……」

「……哼,勇者黎二嗎?有聽聞你來到帝都,為何在此等深夜外出閒晃?」

「因為白天到處都是人擠得不行,所以想在夜晚的安靜街道上乘涼。而且,可不是只有我喔?」

黎二一這麼說,他身後便走出瑞樹、蒂塔妮雅以及同行的騎士們。

「——蒂塔妮雅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即便您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我也只是因為黎二大人說想外出乘涼,所以陪他出來而已。」

看著裝傻的蒂塔妮雅,葛萊茲艾拉的細長雙眼浮現怒意。

因為時機實在太巧而感覺對方蓄意如此的葛萊茲艾拉,高傲地質問。

「你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都沒有,我們只是剛好路過。說起來您們才是,怎麼會在這種深夜時分出門呢?」

「我們要逮捕在那裡的男人、白炎閣下以及那個女孩子。」

「逮捕聽起來真危險呢。他們做了什麼嗎?」

「你也聽說過帝都發生的事件了吧。那個女孩是嫌疑犯,而那個男人則藏匿了那個女孩。」

聞言,黎二刻意大聲說。

「是那樣嗎?我沒聽過這種事呢。怎麼樣,水明?」

「誰知道呢?關於這些我也不太了解。我們一點也沒有自己是事件犯人的頭緒——啊!該不會是那個吧?因為你們沒什麼收穫,為了掩飾這點才捏造我們就是犯人?」

「啊~這樣不好啊。啊啊,我覺得這樣實在很不好。」

黎二配合裝傻的水明。看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默契,葛萊茲艾拉終於領悟他們是朋友且統一了口徑。她露出可恨的視線。

「你們這些傢伙……」

另一方面,艾力歐特卻像感到有趣般忍不住笑了。大概是看見葛萊茲艾拉被戲弄而覺得開心吧。

後方,旁觀剛才對話的瑞樹和蒂塔妮雅半愕然地看向水明他們。

「……怎麼說呢。真不愧是朋友之間的默契。」

「是啊,兩位都非常明顯呢……」

吃驚的不只她們,就連翡露梅妮雅和同行的騎士們也瞬間露出奇怪表情。

演了一會兒爛戲,黎二那張眉清目秀的臉轉為凜然並放聲說道。

「請容我說清楚,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身為勇者,我無法對如此蠻橫之舉坐視不管。」

「什麼叫無法坐視不管。你難道想與我等一戰?」

「當然,正是如此。」

聽見黎二斷言,葛萊茲艾拉露出這是什麼情況的表情看向蒂塔妮雅。但後者卻滿臉若無其事。如同不予理睬般,連視線都不跟她對上。

黎二橫拔出奧利哈鋼劍。刀鋒閃過燃燒般的光澤,並發出如同耳鳴似地澄澈鐵琴聲。

「——非常抱歉,在他們抓住幕後黑手之前你們無法通過這邊。如果您無論如何都想通過的話——」

「哼,就要硬闖嗎?那麼,你這傢伙要當我的對手?」

「不,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的對手由我擔任。」

聽見葛萊茲艾拉向黎二投出的詢問,翡露梅妮雅上前一步回答。

「白炎閣下嗎?哼,這真是有趣。之前上了你一次大當呢。」

挑釁般目中無人的笑容投向翡露梅妮雅,而她暗暗退縮。

「唔……」

(沒問題的……梅妮雅能夠做得很好。)

「好……是的!」

水明的話給予她勇氣、並取回自信了嗎?翡露梅妮雅琥珀色雙瞳燃燒著火焰、抬頭挺胸。之後,蒂塔妮雅、瑞樹和騎士們紛紛散開。而水明和莉莉安娜則從他們身後跑進通往目的地的小路。

◆ ◆ ◆

和翡露梅妮雅等人分開的水明和莉莉安娜,出了小路後往其他道路跑去,用上旁人無法企及的速度往目的地前進。

「水明,真的是那個人?」

「是啊,多半不會錯。」

聽見並行的莉莉安娜這麼問,水明如此斷定。不會錯。水明對這個答案有自信。不,應該說「也只有這個答案了」更加貼切吧。

以至今為之所發生的事情,都有太巧的時機為基礎,配合翡露梅妮雅調查後獲得的答案——

對,他們再來要去的地方是帝立大圖書館。

……跑在夜風之中,他們終於看見比周圍建築更高的那座建築物。

和帝都上流區域相同、以紅磚所造的建築物,正與其周圍一同沉浸在異樣的寂靜之中,令人有股黑暗更深一層般的錯覺。

「好奇怪。」

「助長睡意型的迴避之術。讓誤入這周圍的人覺得想睡然後回家。」

「……像是將昏迷的黑暗薄薄擴散出去、嗎?」

邊聽著莉莉安娜的預測,水明到達入口並打開圖書館大門。當他投身迎接自己、彷佛會被吸入般的黑暗之中時,看見了井然有序的書山。

讓視線得以清晰的可靠光源,就只有天窗傾瀉而下的月光。因為內部實在太過安靜,彷佛讓人想起付喪神夜行前那段最為靜謐的時段。

摸摸因為不安與警惕而緊緊跟在身邊的莉莉安娜的頭,水明環顧四周。

沒有職員留守。現在是深夜這很自然——不,有一個人。

大概察覺有人來,毫無光亮的圖書館深處黑暗中

,走出名戴著眼鏡、皮膚白皙且有著長長尖耳的身影。

「哪位有利用需要嗎?圖書館已經閉館了喔?」

現身的男性精靈,是這間帝立大圖書館的其中一名司書羅密歐。

當他發現水明等人的存在,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哎呀?八鍵和……這位不是贊德克卿的千金嗎?這種時間到圖書館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水明直接向詢問開館時間外前來理由的羅密歐坦白。

「想抓一下昏睡事件的犯人。」

「……?昏一事件的犯人……嗎?但是街頭巷尾都流傳說,你帶在身邊的她就是犯人喔?」

「於公是這樣呢。但是,實際上有個用魔法操控莉莉安娜的幕後黑手。」

「這可真是……但這裡是圖書館喔?」

這麼說著的羅密歐環顧四周。面對暗示犯人怎麼可能會在這裡的他,水明依舊充滿自信。

「是啊,那個幕後黑手就在這裡。」

「……你說就在這裡,那樣的人究竟在哪裡?」

「既然在這裡的人只有我們和你,那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吧?」

對於水明的話,羅密歐一瞬間露出呆愣的表情,但接著就像聽見不好笑的玩笑般笑出聲。

「該不會,你說的犯人就是我吧?」

「很遺憾,就是那個該不會。」

「不是吧八鍵。你在說什麼?我沒有理由做那種毫無道理的事情不是嗎?」

「犯人這麼說,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喔?」

浮現困擾般笑容的羅密歐,因為水明狀似挑釁的說法而驚訝地漸漸收起嘴角弧度。他推推眼鏡、重新站好,給人的平穩感覺依舊,但友好氣氛已然消失。

「呼姆……你似乎非常有自信,但你有我是犯人的證據嗎?」

「證據嗎?當然有啦。」

「既然有的話,我就聽聽吧?」

對此,水明說出解答的來龍去脈。

「首先不合理的地方在於,之前我和梅妮雅來這裡的時候。」

「——難道是因為我談論了暗魔法?憑這點就認定我是犯人也太性急了吧。」

在水明說完之前,羅密歐就察覺到他想說的並與之打斷。接著厭煩似地嘆氣。

「如果因為知道暗魔法就說我是犯人,未免太過蠻橫了不是嗎?世界上還有不少知道暗魔法的人喔?」

「不。就算是我也知道那種事,不會因為這樣就把你當成犯人。確實如你所說,這個世界到處都有知道暗魔法的人。」

「既然如此……」

「但是你在那個時候,還和我們說了其他的話對吧?」

「其他的話?」

因為想不起相關回憶而詫異的羅密歐,水明告訴了他一句話。

「強化暗魔法的言語。」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確實有說過,犯人在咒文之後添加的言語是蠻名之類的。但那又如何?難道知道蠻名的我很奇怪?」

「沒錯。我問過莉莉安娜,她說那是幕後黑手教她的。」

「所以知道蠻名的我就是犯人?那不就跟剛才說過的知道暗魔法等於犯人同個道理嗎?」

羅密歐這麼說著,大聲嘆氣。

「八鍵,住手吧?我會忘記你剛才說的話。」

羅密歐的聲音恢復友好,再次露出困擾的笑容。他那提議會把這些當成胡說八道的模樣,看起來確實溫和無害。

「我說啊司書先生,想稍微確認一下,你之前是怎麼向我們說明的?可以再說一次嗎?」

詫異於水明的問題,羅密歐不耐地模糊回答。

「……所謂蠻名,指的是這個世界自古以來相傳能夠強化暗魔法的詞句。現在雖然失傳已久,但若是被增幅以及強化過的暗魔法擊中,對人體會有相當大的損害。那就是——」

「就是那裡。就是那裡奇怪。」

「…………」

對水明突如其來的指責,羅密歐陷入沉默。但他很快就以銳利視線反問。

「我難以理解八鍵你的意思。為什麼你會斷言我說的話很奇怪呢?難道失傳已久的詞句——」

「話先說在前面。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厄斯泰勒召喚勇者時一併被帶過來的。」

聽見水明的發言,羅密歐稍微露出驚訝表情,但很快就轉為有頭緒的模樣。

「……這麼說起來,有傳書說厄斯泰勒在召喚勇者時發生了意外呢。但是,我不認為那種事和現在有任何關係喔?」

「沒那回事。意外的有關係喔。」

「關係……」

「沒錯。那個言語原本是我們的世界的某種神秘修辭技法(修辭學)喔。」

聽見水明的解釋,羅密歐臉色失去從容轉為險惡。

「我不清楚你是以什麼為依據如此斷定,但那可能不僅僅是你們世界的言語對吧?就和不同的世界會有相同的技術一樣,這個蠻名也會誕生在其他世界。」

「對。你說得沒錯,並無法說這個世界沒有誕生那樣的概念。但遺憾的是,事情似乎不是這樣。」

「你為何能夠這麼說?難不成,你還能追溯這世界的蠻名起源嗎?」

「不,不用那麼做我也知道。」

每當水明接下去發言,羅密歐似乎就更加煩躁,展現出無法冷靜的模樣。他用手指輪流敲著手邊的椅背,發出尖銳詢問。

「為什麼?」

水明露出彷佛對方明知故問的笑容。

「——因為你從剛才開始,就用我的世界的言語(拉丁語)說蠻名(nomira barbara)、蠻名(nomira barbara)不是嗎?」

「——」

這句話讓羅密歐臉色更加難看。雖然他似乎立刻打算反駁般張開嘴,但水明無視他的舉動繼續說。

「一般來說,被英傑召喚魔法陣由異世界召喚過來的人類,聽見這個世界的語言時會自動轉換為原本世界的母語。不過呢,實際身為這個世界居民的你們,說的不是『我們的語言』,所以口型依舊會遵循這個世界的語言。但是,如果像你剛才說的、這個世界也誕生了所謂蠻名的概念,那麼就算我聽見的是日文,你的口型也應該會是我沒見過的,因為要以這個世界的語言為基準嘛。但奇怪的是,你的嘴型我有看過。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吧?」

「啊——所以那個時候、才會詢問我蠻名(nomira barbara)的事吧。」

莉莉安娜也發出理解的聲音。沒錯,所以水明才會在詢問關於幕後黑手時那麼問莉莉安娜。為了確認雖然自己在念蠻名的時候說的是日文、要是換成拉丁語來說會不會也通。

「對,這個世界沒有那種語言。因為那是我的世界的語言,所以我才會看過那個嘴型。那麼,身為這個世界居民的你會知道,不就是很奇怪的事了嗎?」

但羅密歐指出水明指責中的漏洞。

「但是,這也無法限定我就是犯人對吧?這個世界自古以來就召喚了許多勇者。難道不可能是來自你的世界的勇者傳下這個蠻名,並自古以來廣為流傳嗎?」

聞言,水明懶散地搔搔腦袋。

「啊啊。那麼我順便問一下,最後一次召喚勇者是什麼時候?」

「…………」

「我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啦,但難以啟齒的話我替你說吧。如果我和梅妮雅調查的結果沒錯,最後一次召喚勇者好像是百年以前的事情了。當然,因為英傑召喚受救世教會和魔法師公會嚴加管理,沒有記錄以外的召喚。」

水明給依舊保持沉默的羅密歐補上最後一擊。

「世界上誕生所謂蠻名的概念,是在克勞利生活的時代,距今大概百年前。實際成形開始泛用是在肯尼斯·格蘭特確立其概念的五十年前。你看,這樣一來你所說的全是謊言。」

此時,水明如同又有不同的謎團(困擾)浮上水面般聳肩。

「再來就要談為什麼蠻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不過算了。現在重要的是,整個帝都除了我、莉莉安娜和你以外,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概念呢?」

「…………」

羅密歐俯身。眼鏡後方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情感呢,因為看不見臉所以無法知曉。但水明讀出對方尚未放棄,因此繼續追擊。

「別裝作不知道了,司書先生。我聽說你是在昏睡事件開始的時期來到這個帝都的不是嗎?這樣很符合事件開始的時期喔?」

即便水明質問,羅密歐也不承認。

「你有證據嗎?」

「完全沒有。因為在獲得關鍵證據之前動彈不得了呢。」

水明坦白要將軍還不夠充分,但就算沒有那種東西也絕非處於不利,因為——

「我不是偵探,也不擅長邏輯解釋,現在說的那些都不過是臆測。一旦被指出有漏洞,剛剛說的那些全會變得沒有意義。但是呢,我不是偵探卻是魔術師。我們的世界擁有所謂強制挖出他人記憶的術喔?而且——」

剎那間,水明穿上戰鬥禮服黑色西裝。確定對方異於常人後,露出的是雙燃燒著火焰的深紅瞳孔。

「——要說的話,用這招更快。」

沒錯,就算沒有證據但符合到這個程度的話,犯人無疑就是這名男精靈。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顧慮玩弄他人記憶的問題。

於是,水明聽見掌聲。低著頭的羅密歐就像模仿誇獎學生的老師、似乎要稱讚他找到犯人一般落落大方地拍手。

領悟對方那個舉動意義的莉莉安娜對羅密歐露出困惑表情。

「司書、先生,是你。」

「——哎呀,沒想到八鍵是被召喚的人,真是出乎意料。」

「在圖書館告訴我們蠻名、之前來給予忠告,都是為了支開我們嗎?」

「沒錯,就是這樣。支開抵擋莉莉安娜強化過的暗魔法,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還能與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勢均力敵交鋒的你。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管這些。唉,沒想到事與願違了呢。」

「將我的位置告訴公會的魔法師們,還有泄漏給軍隊?」

「是的。你說得沒錯,都是我喔。」

莉莉安娜以帶著恐懼的眼神詢問羅密歐。

「……為什麼、要利用我呢?」

「沒什麼,單純只是我覺得你想對付的貴族很礙事罷了。最重要的是,你擁有暗之力。」

羅密歐這麼說的同時,暗之力、由外界抽出的怨恨與憎惡開始急遽膨脹。這個男人也能使用暗魔法嗎?最終,他背後的暗被源源不絕的漆黑渲染,逐漸凝結並形成部分煙霧狀的力量。

「我可是從以前就開始研究暗之力了呢。剛好最近正在調查,與濃密的暗之力同步的生物究竟會變得如何。」

察覺羅密歐話里意思的水明,不悅地咂舌。

「——所以才用蠻名嗎?」

「沒錯。使用蠻名暗之力就會增幅、會比普通地使用暗魔法時受到更多暗之力的影響。特別是原本就與暗同步的莉莉安娜,正好是和我實驗目的相輔相成的理想實驗體。所以我就唆使、操控、利用你成為引發事件的兇手。」

「怎麼、會……」

羅密歐殘忍無情的告白給了她超越想像的衝擊。莉莉安娜用顫抖的手緊緊抓住水明,而後者也浮現輕蔑的眼神。

「哎呀哎呀,真沒想到居然惡劣到這種程度……」

「既是魔法師,當然會探求知識。同樣身為魔法師的你應該懂我的心情。」

「哼,……不要拿我和你相提並論啊,邪魔歪道。我從來沒想過偏離正道也要追求真理。」

「不用隱瞞也沒關係。你難道不想知道和暗之力同步的人,究竟會變成怎樣的怪物嗎?想知道對吧?光是想像就興奮起來了對吧?哈哈哈哈哈!」

羅密歐吸收暗之力的笑聲成為噪音。其背後可以看見與他所產生的東西不同、昏暗且混濁的搖曳時隱時現。

……這個男人馬上就要成為罪孽深重身影現形的集合體了嗎?水明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計畫。

水明彷佛最後一次詢問般問羅密歐。

「……說起來,你研究暗之力是為了什麼?」

「還用說嗎!如果能弄清楚暗魔法,就能拯救現在依舊受暗之力所苦的許多人!所以我才想知道暗之力能夠引發什麼事!才會想追求!想掌握那份力量!」

「咦……」

對於羅密歐支離破碎的說法,莉莉安娜浮現困惑。

想拯救受苦的人。他那被暗之力所俘而發出的狂笑聲中,確實有著這樣的願望。這明明是他追求神秘的正確道路,但其所作所為卻與之相反,最終埋沒在錯誤過程中。現在仍以自己的魔力為餌擴展暗之力。看著對方那幾乎不存理性、只為目的而活的壞掉人偶般的模樣,水明眼神轉為哀戚。

「……是嗎?原來你輸了啊……」

魔術師追求真理,其真理便是自己所追求的理想。但是,也有長時間追尋自己理想時,因為接觸多數神秘、受其影響而讓自己漸漸淡薄的例子。這點在長生者身上特別顯著,而其末路也毫無例外都是弄錯目的與手段。羅密歐又是精靈這種長生不老的種族,只怕更加嚴重吧。

現在這名因惡意而身形憔悴的男人,說不定曾經擁有那種想法。

「來吧!兩位,在這裡受罪而死吧!」

交織著愉悅的聲音宣告死刑,隨著湧出的魔力化為邪惡低喃狂吹。

此時突然,某個書架如同底部爆炸般、劃出放射線從二樓飛落,砸到下方的羅密歐身上。

但被他身邊的暗之力阻擋,雖然衝擊很強卻沒有受什麼傷。吹飛砸碎的書籍和書架後,羅密歐望向書架飛下來的方向。

「什麼人!」

精靈的盤問產生回音。而後從二樓陰影處現身的是——

「……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

踢壞二樓扶手、靜靜低喃的人是羅格·贊德克。

他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邊的呢?就是身為魔術師的水明也沒有察覺其存在。

現在的他武威上漲、扔開軍裝大衣,鳶色視線轉為刀鋒般銳利。

「上、校……?」

莉莉安娜目瞪口呆,羅密歐則依舊仰著頭。

「這不是贊德克卿嗎?你怎麼也在這個時間過來呢?」

「我追著他們來到這裡……你們說的話全聽見了。」

「是嗎是嗎?那真是可憐,必須死的人又多一位了呢。」

羅密歐又增加一個死刑宣告,似乎不打算留活口。

瞥了眼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笑聲的他,羅格在二樓拔劍。

仰頭看著羅格的莉莉安娜,急忙跑到他身邊。

「……莉莉安娜,你退下。」

「上校!」

羅格沒有回應莉莉安娜的呼喚。他從二樓一躍而下,轉向水明開口。

「水明·八鍵,我協助你。」

「……請多指教。」

當水明回覆羅格,羅密歐便以暗之力橫掃過來。

「增加一兩個人又能怎麼樣!」

被破壞的桌椅四處飛舞,隨著暗之波動吹飛過來。羅格躲到距離最近的書架之後,水明則帶著莉莉安娜躲到另一個地方。

「怎麼了!?不是說要抓我嗎!」

大概是相信暗之力的強度吧,羅密歐動作十分緩慢。從書架陰影處窺看過去,精靈以緩慢的步調走著,似乎在選擇獵物般考慮著要先從誰開刀。

見狀,水明無意間聽見不知哪裡傳來的聲音。

「……水明·八鍵,聽得到嗎?」

羅格的聲音隨著微風傳來,遠距離對話魔法嗎?水明也配合對方使用魔術。

「聽得見。請問怎麼了?」

「我問你,那個男精靈用的力量是什麼?就算是暗屬性也太強了。」

「不,那是同種的力量。但因為力量太強,所以是從其他位相召集所謂的邪惡存在,其影響能讓暗屬性的基礎力量傾囊而出。」

「那麼,接觸那個很不妙嗎?」

「接觸時間不長就沒問題,但那依舊是人類怨恨與痛苦的凝聚物。不贊成逗留在周圍戰鬥。」

「那就只能重複一擊之後遠離的方式了嗎……」

「由我先上。」

聽見水明這麼說,旁邊的莉莉安娜開口。

「水明……很厲害的、力量。」

「莉莉安娜,你現在還很容易被那個影響,隨時注意。」

留下這句話,水明跑出遮蔽物。而看見他的羅密歐馬上甩動手腕擊出暗之力。但大概是無法好好瞄準,根本打不中。另一方面,水明行使彈指魔術。

配合清脆的連續彈指聲,羅密歐周圍產生爆炸。

「障眼法嗎——」

水明的目的正如羅密歐所言。接著配合他一般,羅格使用風的魔法捲起周圍書籍並放出。

雖然先頭的風魔法被擋住了,但羅格藉由四處翻飛的書籍為遮掩、瞬間拉近距離並揮下一劍。

刀刃擦過羅密歐的臉。即便羅格繼續連擊,但羅密歐卻毫不退避地揮動凝聚暗之力的手腕。

「咕——」

領悟被暗之力直接擊中極為不妙的羅格慌忙後退。

「——吾之刃化為不可視之物,然則以堪比鋼鐵之銳利擊沉吾敵於血泊中。

(Et factus est invisibilis. Instar venti)」

水明釋放魔術予以支援。重複出現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斬擊。追擊羅格的暗之力遭水明的魔術斬斷,其威力就是羅密歐也得後退。

「……就算是我,同時對上七劍之一和八鍵依舊居於劣勢嗎……不過——」

羅密歐開始詠唱咒文。水明也配合他進行咒文詠唱。

「——黑暗啊。汝吞噬並毀滅一切、進而纏繞淒絕之黑暗。以不定姿形將死亡、將無可避免之死亡帶到吾前!奧爾戈·魯丘拉·勒格亞·賽肯特·萊畢耶拉爾·貝巴倫!」

「——火焰集結。宛如魔術師嘶吼之嗟怨。成為致命之形如此燃燒!伊娃、贊迪克、羅賽伊亞、狄維克斯多、雷伊阿尼瑪!(Flamma est lego vis wizard. hex agon aestua sursum Eve, Zurdick, Rozeia, Deivikusd, Reianima )」

水明和羅密歐的詠唱重疊。一方是暗魔法,另一方是火焰魔術。共通點在於咒文最後都補上了無法判斷意義的語句。

「黑暗擁抱!」

「然則輝耀!亞述巴尼拔的璀璨之石!(Fiamma o ashurbanipal)」

雙方鍵雷同時放出。羅密歐身後產生的黑暗吞噬其前方一切、並如同波濤般擴散開來,而當水明握碎掌心裡的火焰光輝、便引發包圍住他的爆炎。在隨著轟然巨響搖晃的圖書館中,刺眼的火焰色澤燒盡暗之力,且火炎就這樣繼續朝羅密歐而去。

羅密歐做出保護身體般的姿勢擋下火焰,余火則撞破了圖書館的牆壁。

因為害怕水明追擊,羅密歐從被火焰撞出的洞飛到外面。

「咕……怎麼可能!為什麼沒有使用暗之力的你能夠使用蠻名!」

水明追著對方過去。臨走前用彈指魔術牽制羅密歐,讓他退到更後面的空地上。

然後,水明落落大方、昂首闊步地從黑暗中走到月色下。

「——所謂的神名本身就具有強大力量,自古以來,許多魔術師都試圖將其力量運用於魔術。但是,神那種居於不同位相的存在之名並非人類能夠發音之物,即便能夠以嘴說出,無論多強的人類都無法駕馭。蠻名。這個修辭,比起讓本身即代表強力言語的神之名諱降臨,是更常用於提高各式魔術效果的,野蠻的名字。」

「什——?」

「蠻名不只是強化暗魔法的詞句喔。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你似乎搞錯了呢——」

沒錯,蠻名(nomina barbara)絕不只對暗魔法才能發揮效果。比起以人類言語降下神的名諱,更屬於擁有無法判斷意義的『野獸嘶吼聲』般的力量,所以適用於各種魔術。

「什麼叫做也能夠使用在其他的魔法!既然你能夠使用蠻名,那就在更強的魔法後補上蠻名不就好了!」

水明詫異地對大吼大叫後再度詠唱魔法的羅密歐放聲說。

「……對,使用蠻名確實能提升魔術效果,但相反的,用上蠻名的魔術會有不夠細膩和不好駕馭的缺點。所以——」

「——黑暗啊。其為比八屬更加強力之物。汝將成為帶來破壞、誕生絕望之物!奧爾戈,魯丘拉,勒格亞,賽肯特,萊畢耶拉爾,貝巴倫!破滅黑暗!」

「神秘啊。疾將其理扭曲。」

配合鍵言發聲,當水明刻不容緩說出咒文,羅密歐的暗魔法立刻產生劇變。在他身前聚為巨大球體的黑暗突然無法保持形狀,當場彈飛。

「咕!——不可能!到底怎麼回事……」

羅密歐由於直接受到暗魔法反噬而退縮。但因為身上充滿同種的力量,所以傷勢並不重,但因蠻名受到的心理打擊非常嚴重。

另一方面,在水明身後察覺真相的莉莉安娜,浮現驚訝的表情開口。

「剛才那是,我的……」

「——事象攪拌。確定物理現象引發的時間點,包含著接下來會獲得的過程和結果。雖然這樣就能將其全部引去準確率最容易產生的方向,並獲得結果。但一加上那裡的『確立神秘法則的要素』後,那個時間點的結果就會變得不安定。只要經過加工,其法則就會像剛才那樣、也可能適用於神秘法則——尤其適用於平淡且溫和的防禦魔術。」

沒錯,魔術概論指出,要素與要素的對立會產生結果的不安定化。莉莉安娜之前對水明的魔術用過的魔法,就是利用了這個法則。一方面讓『確立神秘法則的要素』與使用魔術的同樣要素對立,讓對象的魔術狀態不安定化,正所謂讓結果配合自己的術。

「死心吧,司書先生。不使用蠻名就無法使出強大魔法的你,可沒有勝算喔?」

水明勝券在握地宣言。聞言,羅密歐像是放棄般垂頭喪氣,但那卻不是投降的意思。

「……真沒辦法呢。雖然我不想用到這招。」

羅密歐這麼喃喃,接著再度擴展暗之力。那是比剛才更強的力量,也是比剛才更不顧自己的力量。現在的他被惡意吞噬、身體化為只有眼睛和嘴巴的黑色輪廓怪物,簡直就像,罪孽深重的身影——不,如同其原形的不祥之物。

「剛來這裡的時候也這樣,怎麼說啊,台詞和接著要做的事都有一定模式大概就是這樣吧……」

水明這麼說著,嘆出的氣里卻因為吃驚而顯得沒勁。

處境變弱的話確實會尋求更強的力量。因為這樣既簡單又實際。

看著已經不是人的羅密歐,莉莉安娜出聲提醒。

「水明!」

「那就是被黑暗俘虜之人的末路,好好看著吧,然後仔細銘記在心。」

水明這麼教導莉莉安娜。

「水明·八鍵,你似乎很冷靜,有打倒那傢伙的術?」

「您!……您從哪出來的?」

「沒什麼,和你一樣從那個洞裡出來的。」

看著從旁邊眺望著羅密歐、說得好像很簡單的男人,水明不知為何感到恐怖。他是什麼時候來到自己身邊的?雖然可以猜到是自己和莉莉安娜對話時,但無法確定。說不定從水明出來外面後就一直都在了。

但現在必須重新打起精神面對羅密歐。

「……需要花點時間,但有打倒他的魔術。」

「是嗎,我知道了。我替你爭取時間。」

留下「之後就交給你了」的背影,帝國的劍士朝羅密歐跑去。這種戰鬥方式實在令人欽佩。羅格躲開羅密歐撒下的合之力,不斷妨礙對方。

「動什麼動!」

刺耳的煩躁嗓音響起,羅格的身影突然變得難以看見。明明他確實在那裡戰鬥著,但不知為什麼看過去一片模糊。偶爾伴隨強烈武威搶先出現的模樣,給人就像是他從影子中現身般的錯覺。

那是七劍之一,被稱為孤影劍將的羅格的技術。極盡所能的絕氣,讓他人難以認知自己存在的絕妙技術。利用那個錯覺進行光明正大的暗殺,莉莉安娜不禁這麼說。

他的戰鬥十拿九穩。既然這樣,水明就能毫無顧忌進行詠唱。瞬間,他仰頭望向星空。

「夜幕內,夜空淌流之淚光威勢。其巧妙引導為天地指南,蔓延於現世的不合情理,絢爛奪目,傾注而下。他的嘆息為惡。他的歌詠為善。轉瞬間的星芒,全都來自那擾亂前方的彼方之光輝。(Velam nox lacrima potestas. Olympus quod terra misceo misucui mixtum. Infestant militia. Dezzmoror pluviaincessanter. Vitia evellere. Bonitate fateor. Luxde caelo stella nocte)」

水明編織咒文時聽見羅密歐的嘲笑聲。那壞掉的鬨笑顯示出本人意識越來越薄弱。瘋狂、瘋狂,一切都瘋狂。他那樣嘲笑著,毫不懷疑自己能夠取勝。

……但,即便是那樣愚昧的男人也終將知曉吧。覆蓋夜空的巨大魔法陣中,流瀉出目眩神迷的閃光,那相互碰撞的光芒便是希望之光。

終於,羅密歐以外的東西都在月色下沉默。

羅格領悟到覆蓋天空的力量而退出前線。待在後方的莉莉安娜已經不把羅密歐放眼裡,只是呆呆望著天空。

終於,星空流動、無數彗星划過。

「星空啊,殯落吧——」

隨著水明發出的鍵言,帝都被傾注而下的星光吞沒。透過星光,剛才還存在的所有惡意都消失殆盡。

等光芒收斂,空地上只剩漆黑、呈現枯萎狀的羅密歐。

明走過去拎起曾是羅密歐的東西,並用手遮住對方的頭。

羅格收起劍走近。

「死了嗎?」

「還活著。活著是活著……」

還活著。只不過遭惡意吞噬的身體一旦承受星光,幾乎就和死了沒兩樣吧。雖然心臟還在跳動,但已經無法動彈甚至連遲鈍的思考都辦不到。從遭到惡意吞噬那時起,這些早已不可避免。

對水明的魔術行使抱持疑問的莉莉安娜開口。

「你在、做什麼呢?」

「嗯,想調查一下。」

調查結束後,水明放開羅密歐。莉莉安娜則轉向羅格。

「上校……」

浸染著不安與憂慮的左眼,但又存有留戀的依賴呼喚。羅格背對這一切。接著用冷淡的聲音開口。

「莉莉安娜,你和那個男人一起走吧。」

「上校、那是、什麼意思……」

水明接在對羅格意圖感到困惑的莉莉安娜之後詢問。

「責任已經無所謂了嗎?」

「莉莉安娜被那傢伙控制了對吧?那麼就不需要擔負責任。」

聽說過對方很嚴格的水明,對這不追究的話感到意外。彷佛是從重責大任中解放般的聲音。其實他也不想殺莉莉安娜吧。

「那麼,請問和我一起走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也就是我將莉莉安娜託付給你。」

「但莉莉安娜是您的——」

羅格在水明說完之前搖頭,示意對方不要繼續說下去。

「不。對那孩子出手的我,沒有資格留在她身邊。」

聞言,莉莉安娜慌張出聲。

「上、上校!沒關係,我……」

「莉莉安娜,這是我的責任。無法相信你、放棄父親身分的我,沒有再度迎接你的資格。」

「——」

莉莉安娜因為羅格對自己的嚴厲斷定而說不出話。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但如果是直到最後都保護著那孩子的你,感覺能將她托負於你。」

於是,羅格轉過身。只能看見他身穿軍服的寂寞背影。水明對著那道背影詢問。

「您去哪裡?」

「我必須去完成應該做的事。」

對於那能夠感覺到悲壯的決心,水明保持沉默。而羅格開口。

「水明·八鍵……是吧。我可能沒有立場這麼說——請好好照顧那孩子。」

水明無法留住要走的他。因為如果現在硬要搭話,會侮辱那份決心。聽見水明確實回答的「我明白了」之後,羅格回過頭,那張嚴肅臉孔露出些微笑意,接著邁出腳步。

「上校!」

年幼的聲音緊緊追在背後,但他沒有就此停下腳步。那道背影沒有因為少女的希望轉身,而是向著自己的責任前進。

即便如此,莉莉安娜也沒有停止呼喚。

「上校!等等、請等一下……」

莉莉安娜因為羅格離去的背影而垂下頭。正因為理解羅格的心情,所以無法繼續追過去,但同時也無法抑制滿溢出來的留戀。

於是她抬起頭,然後,盡力擠出勇氣—

「爸……爸、爸……爸爸!」

是第一次稱呼他為父親嗎?聽見那道將一直喚不出口的父親與女兒相連的聲音,背對著她的羅格停下腳步,因為莉莉安娜的聲音而依依不捨。

但是,羅格仍沒有回頭而再度邁步,如同是對自己的懲罰。

◆ ◆ ◆

在馬路上發生衝突的翡露梅妮雅和葛萊茲艾拉等人,現在將戰場移到帝都北門附近的廣場,並陷入膠著狀態。

戰場現在劃為南北兩側,並以魔法相互交火。開啟戰端的翡露梅妮雅首先放出魔法,接著是瑞樹和蒂塔妮雅。以廣場中心點看不見的線為界,黎二和艾力歐特以外的人避開正面對決彼此交戰。

廣場中響起詠唱,以及破壞聲響和爆炸。碎裂的石磚四處亂飛,火焰魔法殘留的余火照亮深夜。

一邊對士兵和魔法師使用魔法,蒂塔妮雅一邊指揮騎士們。

「大家不問斷的使用魔法!露可用防禦魔法!洛費利持續釋放魔法並壓迫前線!」

迴避飛來的魔法,以及重複防禦魔法,蒂塔妮雅漸漸往前、壓制住使用魔法的士兵們的前線。施放完火焰魔法的瑞樹接近她身邊。

「蒂雅!我不用防禦魔法沒關係嗎!」

「交給我們吧!瑞樹就像剛才那樣用火屬性的魔法干擾對手!」

「嗯!」

瑞樹回應蒂塔妮雅的指揮,繼續用火炎魔法攻擊士兵們周圍。因為不是直接擊中,所以最多只能起到牽製作用。

另一方面,對面的士兵和魔法師們因為蒂塔妮雅在場難以全力以赴,即便沒有使用大型魔法,但他們知道蒂塔妮雅身為七劍之一的實力,所以也無法使用接近戰。她周圍由隨侍的騎士們牢牢守著,防禦十分堅固。

水魔法朝正在擊出火炎魔法的瑞樹而來。

「哇!」

瑞樹躲過水彈後,立刻轉往魔法飛來的方向。她看見跟在艾力歐特身邊的克莉絲妲將自己納入射程之中。

然後對方刻不容緩地詠唱咒文。

「——水啊!汝集結狂暴水塊並擊出。水之滴量!」

「——風啊!汝為堅守吾身之盾!一切在那苛烈漩渦之前終將彈飛!渦漩障壁!」

瑞樹詠唱防禦魔法抵擋往自己飛來的複數水彈。各方向湧上激烈氣流在正面形成漩渦,那個漩渦將飛來的水彈擊散並彈開。

但克莉絲妲不管那些,繼續詠唱放出水彈。

「等、等等,你居然能夠放出那麼多!」

「當然!我可是艾爾·梅黛的特級魔法神官——什!?」

就在克莉絲妲回答因為周圍不斷飛來水彈而發牢騷的瑞樹到一半,後者便無詠唱放出火焰魔法蒸發所有水彈,擊中石磚步道的火焰爽快炸開。

「抱歉喔!遇到很強的對手就沒辦法手下留情了!」

「不愧是和救世勇者一同被召喚來的人,真厲害。」

「嗯。謝謝你的讚美。」

就像在戰場築起友誼般,為敵的兩人互相稱讚道謝。看著她們,蒂塔妮雅在釋放魔法空隙發出呆滯的聲音。

「為什麼這麼和睦呢……」

要說哪邊和睦的話是瑞樹。

而另一方面,翡露梅妮雅和葛萊茲艾拉的戰鬥也沒有馬上分出勝負,而是演變成一退一進的攻防戰。

廣場南側,葛萊茲艾拉放出土魔法,翡露梅妮雅以防禦魔術迎擊。翡露梅妮雅詠唱咒文,腳邊浮現魔法陣,周圍構築起魔力光之壁。剎那,沙塵的海嘯襲向翡露梅妮雅,等餘波過去,她果然毫髮無傷。

「——不愧是白炎的翡露梅妮雅閣下。並不將這種程度的魔法當一回事。」

「當然,我可是代表王國的魔法師。」

無所畏懼的大話,是為了振奮自己嗎?

她們現在的戰鬥,始終都是翡露梅妮雅防禦葛萊茲艾拉放出的魔法、形成不讓她前進的牽制戰。

即便是能夠使用格鬥術的葛萊茲艾拉,也沒有強制接近。畢竟翡露梅妮雅盡力牽制與防禦,而且蒂塔妮雅能夠瞬間來到她身邊。如果進入不謹慎的近身戰,就會將背後暴露在七劍之一面前。

雖然蒂塔妮雅沒有用劍的意思,但他們當然無從得知。

而且,還有完全不顧交錯亂飛的魔法、就在附近一帶盡情戰鬥的黎二和艾力歐特;要是不小心被卷進他們的戰鬥,就會導致更大的破綻。也有這樣的理由所以才忌憚近身戰的吧?

翡露梅妮雅隨著短促的詠唱放出魔術。

「——火焰啊!飛吧。」

「從剛才開始就都是這種鬆散的魔法——」

看見翡露梅妮雅放出的牽制魔術,葛萊茲艾拉發出掃興的聲音。由於翡露梅妮雅從剛才開始就消極攻擊,所以沒有正在戰鬥的臨場感吧。

葛萊茲艾拉在身體充滿魔力的狀態下直接承受火焰攻擊。雖然被正面擊中,但即便連防禦魔法都沒用,她身上衣服也不見有什麼損傷。

(果然無法期待這種程度的魔術,對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有效果嗎……)

翡露梅妮雅揣測狀況。要使用到哪個程度的力量,葛萊茲艾拉才會認真起來。然後果然,簡單的牽制無法讓她拿出真本事。

(那麼,差不多了。)

為了解放隱藏的策略,翡露梅妮雅看向黎二他們的方向。她所在意的不是戰況,而是艾力歐特的魔術——

◆ ◆ ◆

響徹四周的,不是鋼與鋼碰撞出的粗暴音

效,而是彷佛敲擊鐵琴般的澄澈聲響。明明是劍與劍互砍,發出的卻是高度耳鳴般的聲音,那是在充滿轟隆巨響的廣場中殘留最久的聲音。

會在這個戰場上使用劍的,當然只有黎二和艾力歐特。

只有這兩個人能在南北為界、魔法亂飛的廣場中戰鬥。黎二捲起制服袖子,艾力歐特則立刻穿上鏜甲完全進入戰鬥狀態。

艾力歐特突然丟下盾牌,轉為雙手持劍擋住黎二的劍。然後不知想了什麼,在雙劍相互不讓途中,從頭盔深處發出模糊的聲音。

「沒想到會和同樣被選為勇者的人戰鬥呢。」

「我也沒預料到。」

因為力氣用在劍上,黎二回答的聲音多少有點生硬。接著對方不知為何放緩了力道,然後艾力歐特似乎在盔甲內露出微笑。

「雖然劍術只有比外行人略強的程度,但你果然很強呢。很有品味喔。」

黎二訝異地反問以穩重聲音向自己說話的艾力歐特。

「你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都沒怎麼和你說過話呢,所以想聊聊。」

「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沒什麼好聊的。」

「是嗎?要是在能說的時候不說就會留下後悔喔。和能夠說話的對手好好交談可是我的信條。」

這麼說著的他,加上「雖然和男人說話需要忍耐」這句真假不明的話。

「艾力歐特,我聽說你是聖廳召喚的勇者,那為什麼要聽從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的話?既然是勇者,就沒有聽從皇女殿下命令的必要。」

「只限這次。因為我輸給她了呢,必須遵守約定。」

「——不過我覺得你沒多少幹勁。」

聽見黎二如此指責,艾力歐特選擇裝蒜,接著有點開心地說。

「誰知道呢?我沒有那種打算喔?」

「騙人。」

黎二如此斷定,而對方笑了,繼續裝蒜。

「如果你這麼想,說不定就是這樣呢。因為我真的不喜歡欺負女孩子,所以可能無意識地手下留情了吧。」

女孩子是指莉莉安娜嗎?艾力歐特的說法十分輕浮。接著他突然在偷懶中看向旁邊,身為他隨從的少女魔法師克莉絲妲也似乎配合著瑞樹在戰鬥,那就是說——

「難道你知道這次的事?」

「——不,我不清楚真相喔。但是,帶著那種強烈憤怒的男人不可能毫無理由加入作惡的那方。為了女孩子遞體鱗傷的男人,不會是壞人。」

艾力歐特補上一句「雖然我不是在認可那個男人」。

「但是,就算這樣你也不打算輸吧?」

「當然。如果放水放到那種程度反而讓人火大。」

黎二和艾力歐特對話結束,雙方不再持劍互抵而是退開。艾力歐特的動作有點遲鈍,劍上帶有的雷電也開始變弱,似乎是身體強化魔術的效果時間到了。

黎二趁機喊道。

「老師!」

「你在期待支援嗎?但是,她的對手可是那位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喔?」

艾力歐特私底下告訴對翡露梅妮雅發出暗號的黎二那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確實聽見黎二呼喚的翡露梅妮雅,正好開始對依舊有著距離的葛萊茲艾拉構築起攻擊性魔術。

魔法陣浮現在腳邊,結出刀印並畫出逆五芒星的翡露梅妮雅就這麼詠唱咒文。

「——吾所欲之物,位於威猛的暴風雨之前。風啊呼嘯吧。發出絕望慘叫吧。僅為滅絕吾眼前一切胡作非為……」

殘留著陶醉餘韻的詠唱後,魔法陣發出更亮的光芒,以她畫出的逆五芒星為中心、周圍突然颳起風。安靜的場面倏地一轉,位於其中、幾乎被吹飛的翡露梅妮雅忍耐著過強風壓解放鍵言。

「魔之風啊!」

遭到壓縮的空氣得以解放,強烈衝擊波席捲周邊。樹木因為壓力後仰、火焰魔法水魔法以及士兵們的魔法全像石磚一樣被卷飛。

然而,承受魔之風衝擊的葛萊茲艾拉卻擋了下來。

雖然似乎有所損傷,但依舊從容地行動著。

「——哎呀哎呀,你似乎在侮辱我呢,白炎閣下。居然還留有這張底牌。」

「果然,能夠擋下嗎……」

葛萊茲艾拉對發出呻吟的翡露梅妮雅回了一句「當然」,接著浮現輕蔑的視線。

「白炎閣下,你差不多也該氣力不濟了吧?」

「您說得沒錯。但是,殿下似乎也無法捉住我。若是如此緊湊的使用魔法,一輩子都打不倒我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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