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卷四 關於狗與貓的感情(2/2)
「所以你才想復仇嗎?」
「你要問的就是這個?」
「還有一點,白雪先生辭掉消防官後過了一陣子就去美國留學對吧。然後,從白雪先生回國那年起,火焰人的傳聞便擴散開來。那個,該不會火焰人就是白雪先生吧?」
「你是說我就是那個放火員妖怪嗎?」
秋兔原本就覺得自己無法從白雪口中探聽到什麼,不過,沒想到居然問什麼都會被轉移焦點。
「白雪先生,我覺得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也覺得你絕對不會做壞事。但是……」
「有人跟你說我是放火員妖怪嗎?」
「不是那樣的。」
表情背叛了一切,秋兔絕對無法說謊。
「舉例來說,看到年幼的小孩們在玩樂,我會打從心底希望這些孩子們可以幸福一輩子。這種心情並不是謊言。不過,假如有人對我說,他要奪走我深愛的人的性命,或是奪走十個小孩子們的性命,叫我二選一,那我無法斷言自己不會為了拯救深愛的人,犧牲十個小孩子的性命。你覺得哪邊才是我的真心
話?我是為了自己深愛的人,可以奪走十個小孩性命的壞人嗎?還是期望孩子們永遠過著和平生活的善人呢?」
「我覺得讓人做那種殘酷選擇的人是壞人。」
「那不算是回答呢。」
「我不想失去深愛的人,也不想失去十個小孩子。」
光是這麼說出口,秋兔的腦海中就有討厭的想像逐漸膨脹起來。
眼淚突然以讓人驚訝的氣勢撲簌簌地掉落。
「我討厭那樣……我不要。」
秋兔邊抽泣邊這麼說。
白雪將白色手帕放到桌上滑向秋兔,秋兔接過手帕擦拭眼淚。
「我現在也不斷在尋找,但依舊找不回深愛的人。」
白雪說。
「有人在我內心劃下無法癒合的傷疤。想要讓對方留下同樣的傷疤,是錯誤的想法嗎?」
秋兔沉默下來。
「人犯了罪應該要得到相應的懲罰。你覺得這是正確的嗎?如果有個壞人說要奪走你深愛之人的性命或是孩子們的性命,叫你二選一,你覺得那傢伙才該死嗎?」
無論哪個問題,對秋兔而言都太困難,腦袋仿佛會因為疑問與解答而腫起來。
「感覺要流鼻血了。」
秋兔帶著哭聲這麼說。
萩兔發出低吼,這是在抗議秋兔的態度。
「抱歉,一直丟問題給你。如果是我,我認為給予犯罪者應有的懲罰是理所當然的,這與法律是不同的倫理觀。但假如有某人懲罰了罪人,那個某人又會因為人類懲罰人類的傲慢心態,應該接受懲罰吧。」
『抓到把柄了啊,只差一步囉。』
「……這表示白雪先生果然向蟹江先生復仇了嗎?」
「天曉得。如果要我說出自己的秘密,你也應該公布有相等價值的秘密吧?你也有什麼重大的秘密,不是嗎?如果有的話,就拿來交換吧。」
『別上當了,這是陷——』
在萩兔說出「阱」前,秋兔便開口。
「如果我說出自己的秘密,白雪先生也會把你的秘密告訴我嗎?」
「可以這麼說。」
「我是狗。」
秋兔這麼說道,並盯著白雪的眼睛看。白雪沒有笑,也沒有說「別開玩笑」。他只是說「然後呢」,催促秋兔繼續說下去。
「我與主人的靈魂因為落雷而交換。因為兩邊的名字同音,所以名字就維持原樣,但靈魂交換了,我其實是一隻狗。」
「然後,那隻狗才是真正的萩兔小弟是嗎?」
白雪俯視萩兔,萩兔則瞪著白雪。
「沒錯。」
秋兔回答。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秘密啊。」
「那個,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相信你不會說謊,或者該說你無法說謊。你大概毫無例外地無法說謊,這表示姑且不論內容真假,你都告白了真正的秘密。不對嗎?」
秋兔不是很懂地連連點頭。
「既然這樣,也來聊聊我的事吧。我那時憎恨著蟹江小弟,不是因為蟹江小弟刺傷我的未婚妻,而是因為他只受到保護管束處分就被釋放。他所犯的罪需要得到應有的懲罰,我認為他應該以死謝罪。所以,我把他叫到山上,讓他搭上我準備好的贓車。我們在車上交談時,蟹江小弟拼命謝罪,但就算看到他那樣道歉,我也無法原諒他。我在交談的同時,拿電鼠(myotron)抵住他的側腹。電鼠簡單來說就是電擊棒的同伴,而且使用電鼠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比用安眠藥或勒住喉嚨更能確實讓對方無法行動。
我確認他無法動彈後,用膠帶封死車門和車窗。我自己要下車的門,則從內側先貼上膠帶後才打開車門。然後,我將燈油倒在蟹江小弟身上。我一邊倒一邊向他說明:『我等一下要在你身上點火。你很快就能夠行動,但何時能動得看你的運氣。就算火滅了也會因為燃燒產生的一氧化碳而中毒死亡,所以身體能動之後,立刻跑到車外才是上策。我會把這支手機放在車外,換句話說,只要運氣夠好,你就會得救。得救的你可以報警舉發我,因為那時候你已經得到與你的罪過相等的懲罰。』
我只說明了這些,走到車外後用火柴點火。一度爆開來的火焰立刻慢慢變弱,這是因為雖然不算是完全封死,但車內氣密性很高,缺乏氧氣。在火熄滅前會產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是種劇毒,根據濃度也會瞬間致人於死。
我留下他,自己徒步走回車站,走的是與車道完全不同的獸徑。結果蟹江小弟並沒有死,還主張自己是自殺未遂。我領悟到那正是他的贖罪已結束的證據。至於我給予了別人懲罰,因此在那之後必須以別的形式來懲罰如此傲慢的我。」
『這是自白啊。』
「這是自白嗎?」
「我把秘密告訴了你,就只是這樣。」
「如果我向警察說這些事——」
「我也會把你的秘密公諸於世。」
「咦……只要我不承認,沒有人會相信這種事吧?」
「那麼,你覺得你告訴警察關於我的事,警察就會相信嗎?明明沒有任何證據,唯一的證人也主張他是自殺未遂。」
『我會找出證據,一定會找出證據的。』
「它好像有異議呢,大概是打算找出證據吧。」
「咦,你聽得懂主人說的話嗎?」
「你稱呼它為主人嗎?原來如此。」
「你到底知道我們的什麼事?」
「你們的靈魂交換了對吧。」
「是沒錯啦……」
「這世上存在無限種人類的力量無法估算的事。就算我其實是妖怪的化身,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不是嗎?萩兔小弟。」
白雪向萩兔搭話。
「為了懲罰人類無法制裁的罪,火焰人會點火,火焰人就是這種妖怪。」
『再多問一些關於火焰人的事。』
「你就是火焰人對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妖怪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你是說火焰人是制裁罪惡的正義妖怪嗎?」
「他一輩子都無法逃離傷害了一名少年的罪過。為了贖罪,他會弄髒自己的手來摧毀毒蟲,直到那名少年說出真相的那一天為止。」
「但那些事情交給警察處理不就好了嗎?」
「這世界上啊,存在一種天生的邪惡,危害世人就跟呼吸一樣自然,必須有人制止他們才行。」
『問他跟田邊有什麼關係。』
「請問你跟田邊先生有什麼……」
這時記憶突然復甦。
「啊,這麼說來,你曾跟晴子小姐說『那個男人不會再給你們添麻煩了』。啊、啊,這麼說來,蟹江先生那時的情況,跟田邊先生遭遇的意外很相似。這麼說來,主人那時曾說『那是某人為了正義而動手』,真是厲害呢。」
『夠了,別再說了。』
秋兔猛然驚覺,看向白雪的臉。
「啊,可是他知道主人的事情呢。」
白雪默默點頭。
「田邊先生遭遇的意外,是白雪先生下手的吧?」
「我用盡各種手段把田邊逼入絕境,讓他無法繼續為非作歹,僅此而已。雖然我說要摧毀毒蟲,但我覺得對方死掉也無所謂的情況,只有蟹江小弟那時而已。田邊出的車禍有可能死亡,不是我設計的。」
「啊啊啊,那麼,那個是怎麼回事?偷拍者的攝影機燒起來的事件。因為那次事件,發現那傢伙是個宛如惡魔般的強姦犯,再次逮捕了他對吧?」
「那男人正是個散發劇毒的生物,直到有人踩爛他的頭為止,他都不會停止惡行。」
「那麼、那麼,那個怎麼樣呢?」
秋兔激動到呼吸都急促起來。
「蓮田古物商的小火災。咦?可是,那是誰不好呢?那個叫蓮田的人是窮凶極惡的壞人嗎?」
「那也不是我做的。」
『還有另一個火焰人!』
「還有另一個火焰人!」
秋兔與萩兔異口同聲地說道。
7
夕陽正要西下。從早就有的雨雲被夕陽照出紅框,仿佛一幅怪異的畫。
文吾放在姬川書店門口的特別座(板凳),此刻沒有任何人坐著。這應當是晴子司空見慣的情景,但主人不在的板凳,助長了晴子的不安。
她拉開玻璃門進入店裡。
櫃檯里沒看到文吾的身影。
「奇怪?」
晴子故意發出聲。
「爸爸?」
晴子漫無目標地呼喚,環顧店內一圈,雖然店內空間也沒寬敞到需
要環顧。
封面朝上平擺在文庫架上的書本,崩塌摔落在地上。倘若是平常,晴子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只會默默整理好,但此刻她覺得這很不吉利,內心騷動不已。
晴子撿起書放回架上,進入裡頭的辦公室。攤開的紙箱和雜亂放在鋼製辦公桌上的文件,都顯示文吾原本工作到一半。
就算文吾是出門辦事,也會立刻回來吧——晴子這麼心想,說服自己。最重要的是玄關沒有上鎖,文吾不可能放著沒鎖的玄關長時間外出。
晴子心想說不定是在樓上,走向店裡頭的電梯時,電梯響起到達樓層的電子聲,電梯門打開。
「媽媽。」
晴子鬆了口氣。
母親從電梯裡出來,一臉訝異地望著晴子。
「怎麼啦?看你一臉驚訝。我看起來像幽靈嗎?畢竟是雀色時刻嘛。」
「那是什麼呀?」
「就是指傍晚,也叫做逢魔時刻。你知道在一天當中,這段時間是人影最模糊的時刻嗎?」
「我哪知道呀。先別管這個,爸爸上哪去啦?」
「他剛才出門囉,還拜託我顧店。」
「咦,拜託媽媽?」
「我也是能顧店的啊。」
「我想也是,但真稀奇呢,爸爸明明很寶貝媽媽,當成溫室花朵般照顧。」
「你在說什麼呀。」
母親笑了笑。她一如往常的笑容,稍微消除晴子的不安。
「話說爸爸上哪去了呢?」
「好像是高峰家的人聯絡他。那對兄弟的感情很差對吧,似乎是他們兄弟又起爭執,拜託你爸去幫忙仲裁的樣子,所以他才拜託我顧店。」
「是本店那邊?還是分店?」
「他說是新的那間店,不曉得是哪邊呢。」
「打電話來的嗎?」
「應該是吧。怎麼這麼問?你有事找爸爸嗎?」
「也沒有啦。」
晴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內心又騷動起來。她拿出手機聯絡文吾,但機械聲告知對方現在無法接聽電話。就算傳送簡訊文吾也不會回復,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晴子還是傳送了一封「請跟我聯絡」的簡訊。
「媽媽,已經可以了,我來顧店就好。」
「這樣嗎?太好了。」
母親應該對出來顧店一事感到不安,她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那就拜託你囉。」
母親匆匆搭電梯回房。
晴子走進櫃檯里,看向玻璃門的對面。夕陽似乎在眨眼間落下了,天色就宛如半夜一般漆黑。
「沒什麼好擔心的,沒什麼好擔心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晴子仿佛念咒般重複這句話,說服自己。
8
「這個鎮上的確有放火員。」
白雪說。
「而且,我不小心協助了那個放火員誕生。」
「這話是什麼意思?」
秋兔問。
『聽好了,別上當啊。』
萩兔發出低吼,秋兔輕輕點頭。
「那是我在加州理工學院研究『挫曲』時的事情。有一個十六歲就跳級入學,名叫葉青的天才少女。她的研究也是以火災物理為首的安全工學,因此我們經常碰面。」
葉青對防災感興趣的契機,亦是美國發生的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據說,她的雙親當時待在世貿中心大樓的北棟,在事件中犧牲了。由於兩人同樣是亞洲人,不知不覺間,白雪與葉青建立出類似師徒般的關係。她很迅速地吸收白雪擁有的知識,化為自己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她對於火焰擁有動物般的直覺。在與火焰燃燒和爆發相關的實證實驗中,她徹底發揮了那種力量。她對火焰的興趣可說是相當特異。
「她簡直像把火焰當成寵物般看待。火焰確實會像生物般行動,誕生、茁壯、消滅的過程也很類似生物。依據何謂生物的定義不同,火焰也有符合條件、可稱為生物的情況。但就算這樣,一般人也不會把火焰當成真正的寵物。這是當然的。不過正因為她有那樣的想法,在製作燃燒實驗的裝置和處理實驗數據這方面,她能提出別人想不到的大膽假設,且證實了好幾個假設,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
有一段時間,兩人的關係十分融洽。但白雪在中途察覺到葉青的心意有了變化。
「她把我當成戀愛對象看待。我察覺到這一點,心想這下傷腦筋了,所以謹慎起來,提醒自己不要做出讓人誤會的言行舉止,而且私下絕對不與她碰面。對我而言,葉青的年齡就像女兒一般,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戀愛對象。但是,我這種冷淡的應對,似乎反倒煽動她的心意。」
她屢次藉故接近白雪,對他噓寒問暖。她經常黏在白雪身上並牽手,還主動抱住白雪。白雪忠告了葉青好幾次,要她別這麼做,以免有負面流言傳開,但毫無作用。
「某天,她突然提起我在日本的未婚妻。」
葉青開始詳細調查白雪的隱私,也知道當時沒有公布在媒體上的蟹江名字。
「然後就像你們一樣,她認為蟹江小弟的自殺未遂是我搞的鬼。」
她拿這件事做出像是威脅的行為,所以白雪把她當作跟蹤狂報警處理。
「最後她甚至擅自入侵我家,引發縱火事件。這件事鬧到警察出動,結果她被趕出了大學。」
之後,白雪徹底調查了葉青的事,因為他不認為葉青的跟蹤狂行為會就此打住,結果發現關於葉青的大部分情報都是假的。
葉青能進入大學就讀,是偽造並竄改了文件,天才少女這個稱呼也是假的。豈止如此,就連出身學校都是捏造出來的。扶養她長大,照理說目前與她同居的叔父夫婦根本不存在,她一直是一個人生活。完全不清楚她的收入從哪來,又是怎麼湊出學費。據說在恐怖攻擊事件中死亡的雙親,同樣完全是騙人的。除了學校里的人,沒有任何人認識她。恐怕「葉青」這個名字也並非本名吧,年齡亦不詳。關於她的履歷,全部都是虛假的。
她自白雪面前銷聲匿跡。
白雪立刻聯絡了待在日本的鲶。白雪曾拜託鲶照顧蟹江,蟹江的生活費和學費都是從銀行透過鲶交給蟹江。除此之外,鲶也會依照白雪的指示,照料蟹江的生活。
白雪擔心葉青跑去找蟹江。假如有那種可能性,他打算立刻回國。
不過他擔憂的事一次也沒發生,結果,白雪按照預定計劃在隔年回國。
「然後,我思考著應該用自己得到的力量做些什麼,並決定付諸實行。那就是用肅清的業火淨化法律無法制裁的罪犯。我認為這樣弄髒自己的手,便是對我的懲罰。或許是具備了某種天分,我沒有被任何人發現,能夠一直贖罪。然後,某天我發現一件事。葉青——不,是那個真面目不明的女人,已經來到日本。」
「那名女性就是另一個火焰人吧。」
「她是個放火員。為了賺錢,她利用了在大學獲得的知識。然後,她也具備某種天分。就某種意義來說,她跟我很像,而且是我把她培養成最惡劣的放火員。我知道這時後悔也太晚了,所以必須阻止她才行。為此我一直追蹤她工作的痕跡,以獲得決定性的證據。」
「那名女性人在金澤嗎?」
「對。只不過,我遲遲找不到她從事放火員這項工作的確切證據,直到那一晚才發現決定性的證據。」
那一晚,白雪為了懲罰不斷犯下性犯罪的男人,採取了行動。他潛入男人的公寓,在男人平常用來偷拍的包包上動了手腳。他設下機關,只要打開裝設在包包里的CCD攝影機電源,經過一段時間後,蓄電池就會起火。
那時是半夜。
白雪順利設置完機關,要回到停在附近的車上時,在途中發現小火災。他本想滅火,但剛工作完要回家,萬一被人發現,遭到不必要的懷疑可就傷腦筋。因此,白雪從附近的電話亭撥了一一九通報火災。
電信公司會提供撥號地點情報給消防局和警方,在他們接到來電的同時,告知位置與撥號者情報。白雪有時也會視情況自己通報消防局,因此事先調查過現今數量愈來愈少的公共電話地點。
在白雪打完電話走出電話亭時,遇見了藤五郎。藤五郎不知何故,一見面就對白雪吠叫。看它尾巴搖到都快斷了,似乎也不是對白雪抱持敵意。倒不如說,它好像很興奮的樣子。不知何故,它突然就很親近白雪,怎樣也不肯離開白雪身旁。白雪已經聯絡了消防局,不太想在那附近多留,最重要的是藤五郎一直吠叫,仿佛迷路的小孩總算見到父母般纏著白雪不放,因此,白雪讓藤五郎坐上自己開來的廂型車,就這樣把它帶到研究所。白雪知道藤五郎是有人飼養的狗,打算改天再尋找飼主,讓它回家。
「幸好
在那之前就被你發現了,因為這樣才能立刻把藤五郎小弟還給它主人。」
「那麼,那場小火災是——」
「我後來調查過了,是簡單的詐欺。不是詐領保險金,而是事先寄放像垃圾般的茶具,再拿茶具燒毀當藉口來敲詐一筆的手法。不過以這種詐騙手法來說,對方花了很多功夫設計。要找出帶茶具去蓮田先生那裡寄放的男人並不難,那男人是個小混混,很輕易就招認。他說這個手法是一名女性教他的。我恐嚇那男人說縱火是重罪,但只要他作證是那女人教唆的,他的罪狀就能多少減輕一點。我勸他向警方自首,然而在隔天,男人便不見蹤影。儘管阿鲶一直在暗中監視,但只有一個人長時間跟監,終究會出現漏洞。在那時跟丟後,我一直未能掌握到對方的行蹤,直到那女人對下一個男人動手,才總算掌握到證據。」
「她下一個動手的男人是田邊嗎?」
「沒錯,田邊差點被那女人殺害。從她的做法來看,之前的小混混可能真的被她處理掉了。」
「你說被處理掉,是指——」
『就是被那女人殺害了。』
「可是,請等一下。那女人是在哪邊跟田邊扯上關係的呢?田邊也在哪裡縱火了嗎?」
「因為田邊讓那女人有點不愉快。」
「不愉快?」
「田邊到女人打工的店大鬧一場,他的態度觸怒了女人吧。」
『鯉淵七子!』
「是七子小姐嗎?」
萩兔與秋兔同時說道。
「以我的立場來說,如果直接露面可以讓她放棄犯罪行為,我覺得那樣就行了,但情況看來也不容許我這麼說。」
「七子小姐已經不在店裡了喔。」
「我知道,她會逃走應該是因為我終於開始採取行動吧。我目前正在尋找她的下落,她似乎還沒有去外縣市的樣子,我想她一定還待在市內。」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高峰本店的老闆打算詐領保險金,她是共犯。在那個計謀達成前,她應該暫時不會離開市內。」
「即使她明知道白雪先生在監視她嗎?」
「因為她熱愛危險啊,她把這種互動當成遊戲看待。我沒義務陪她玩遊戲,所以已經採取了對策,照理說會在下次放晴的日子付諸實行,不過——」
不知不覺間,背後的窗戶被黑暗塗抹成一片漆黑,窗上映照出秋兔一臉不安的表情。是雨雲讓城鎮陷入黑暗。
這時,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秋兔仿佛被槍彈擊中般跳了起來。
「哇!嚇我一跳。不……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秋兔拿出手機,是晴子打來的電話。
「怎麼了嗎?」
『我爸突然出門,我打手機聯絡他,但他沒接電話。我有點擔心,想等一下去接他回家。讓我媽顧店也不太好意思,因為她是個很怕生的人,所以可以請萩兔來幫忙顧店一下嗎?』
「可以,但我還在白雪先生的辦公室,所以會花一點時間。伯父上哪去了呢?」
『我想是高峰本店吧。爸爸從以前就跟那家兄弟很親密,好像是對方說有事要商量才被找出去。』
「既然這樣,等他回來不就好了嗎?」
『是這樣沒錯,但我打電話給高峰本店,他們說老闆出門參加公會的會議;打給分店,他們說公會相關的事情都交給大哥處理,結果還是聯絡不到爸爸。所以,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就前往書店。可是,文吾先生一定是跟高峰先生約在外面碰面吧?」
『應該是,他曾說會在新的店碰面,所以搞不好是約在建造中的店鋪見面。為了保險起見,我想去接他回家,書店就拜託你囉。』
秋兔收起電話,向白雪說道:
「雖然還有些事情想問你,但有人找我去幫忙。」
「晴子小姐嗎?」
「沒錯,真虧你猜得出來呢。」
「她說了什麼?」
「好像是高峰先生有事找伯父,伯父就突然出門了,然後她很擔心,想去接伯父回家。晴子小姐真是個孝順的好女兒。」
「高峰是說本店還是分店?」
「好像說是新的店。」
「新的店是嗎?我知道了,我開車送你,我們一起去姬川書店吧。」
「咦,可以嗎?」
「你很急對吧?可能的話,我也想再見姬川先生一面,所以不用客氣。」
秋兔看向萩兔,萩兔依然保持沉默,秋兔判斷他這是答應的意思。
「那就麻煩你。」
秋兔鞠躬行了個禮,這麼說道。
9
文吾鑽過隔音防塵布,進到施工中的建築物里。
他呼喚高峰的名字,但沒有回應。
他疑惑地想著,為什麼會被叫到這種地方。
高峰兄弟確實會拜託文吾仲裁他們的爭執。每次碰面,大哥高峰要都會找文吾商量說:「我弟弟貢很生氣,照這樣下去,不曉得他會對我做什麼。」看來是真的很害怕。所以,文吾一直覺得遲早得跟兄弟倆好好談一談。但是,他沒想到會在平日的晚餐時間,特地被叫到正在施工的新店鋪。而且最重要的是,找文吾出來的電話,是自稱店員的女性打來的,這點十分奇妙。那聲音聽起來像個可愛的小孩,但文吾不懂高峰為何特地拜託店員轉達。這是兄弟間相當私人的事,一般應該會親自聯絡吧,為什麼讓店員聯絡文吾呢?
「高峰。」
文吾呼喚著高峰的名字,走向店內更深處。
雖說正在施工,但看來幾乎都完工了,內部裝潢也已大致完成,還亮著電燈。雖然尚未布置,但家具和廚房的機器好像也幾乎都搬進來了。那些器材蓋著白色棉布防塵,文吾心想簡直像家具的幽靈一樣。
「高峰,你在哪?」
文吾再次呼喚,但無人回應,令他有點火大起來。高峰突然叫人過來,文吾才急忙趕來,但他居然不出來迎接。文吾沒想到高峰是這麼沒禮貌的人。
不過,在文吾氣沖沖地往無人的店內深處前進時,慢慢不安了起來。
該不會是貢來到這裡後,兄弟倆吵了起來吧?會不會是吵到最後,有哪一方受傷了呢?要該不會倒在店裡的某處吧?
文吾呼喚著高峰的名字,同時走向更裡頭的廚房。
有油的味道。
單槽式油炸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文吾曾聽說新店不僅提供日式點心,也會製作西式點心,所以這應該是打算製作甜甜圈之類的油炸點心吧。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油會沸騰呢?
文吾感到疑惑。
他也感受到除了油炸氣味以外的味道。
是酒精的味道。
文吾環顧房間,發現角落放著兩個業務用的大型馬口鐵罐。走近之後,酒精的味道變得更濃,那似乎就是味道的來源。罐子上貼著商品名稱,看標示是食品添加物。為了讓點心能放久一點,確實會摻雜乙醇當添加物,或是弄成霧狀噴灑在點心上。不過,很難想像日式點心老鋪首次挑戰西式點心時會使用這種東西。而且馬口鐵罐有兩個,到底是為了什麼需要這麼大量的酒精?
不過文吾的疑問只到這邊為止,他心想總之現在必須見到要才行。
「高峰,你別鬧了,快點出來吧。」
「歡迎光臨。」
文吾聽見了像小孩般的尖銳聲音。是在電話里自稱店員的女人聲音。
「誰啊,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在開玩笑喔。」
這麼說並從大型調理桌陰影處現身的,是鯉淵七子。
「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我跟高峰先生有點緣分。」
「要在哪裡?」
「他好像去參加公會的全體會議。」
「全體會議?是要找我出來的耶。」
七子連連點頭。
「店員說他在這裡等我,叫我過來……」
文吾不禁「啊」了一聲。
「是鯉淵你把我叫來這裡的嗎?」
明明應該立刻注意到這種事,但實在太出乎意料,腦袋沒跟上狀況。
「您真敏銳。」
七子呵呵笑了,那是她在店裡不曾露出、宛如孩子般的笑容。
「這是怎麼回事?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我有事拜託您。」
「是高峰拜託的嗎?」
「不是喔,是我個人的請求。」
「你在說什麼?為什麼我得在這裡聽你的請求?再說,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你跟高峰是什麼關係?」
「我們有生意上的往來。」
「生意?我一點也不懂。你沒辦法好好說明的話,我要回去囉。」
「等等。」
七子說著,飛奔到文吾身旁,然後像要撞上去似地緊抓住他不放。
「求求您。」
七子在文吾耳邊低喃。
「請您抱我。」
「快住手。」
文吾試圖推開七子。不過,雖說對方是女性,但他也沒辦法輕易拉開拼命緊抓著自己不放的人。
「適可而止吧!」
文吾怒吼,推開了七子,或許該說是撞飛她比較正確。
七子身體後仰,倒退了兩三步。
「為什麼要這樣呢?」
看到七子一臉悲傷地這麼說,文吾也覺得自己好像太粗暴了點。
「我之前說過吧?對於年紀就像自己孫女一樣的少女,我怎麼可能有那種感覺。更何況我是有妻小的人。我深愛妻子,打從結婚後,這種蠢事我一次也沒想過。」
「我明白您是個誠實正直的人,可是,我的年紀並沒有小到可當您的孫女喔,而是跟令嬡差不多。而且,我當然知道您是有妻小的人。可是,假如尊夫人因為意外事故身亡,您會怎麼辦呢?比方說,因為火災失去一切的話。到時您也是單身,不管做什麼都不成問題。」
「就算我失去妻子也不會考慮再婚,尤其不會跟你再婚。你該適可而止了吧。」
「您討厭我嗎?」
「那當然,我怎麼可能喜歡會做這種事的人。」
「我被討厭了呢,真傷腦筋,但我覺得您一定會改變心意。我有很多種說服您的方法,比方說,像這樣。」
七子的右手握著小刀。
「您願意說您愛我嗎?」
七子凝視著文吾,眼神仿佛被拋棄的小孩,但看她手上拿著小刀,實在沒什麼好可憐的。豈止如此,這反倒更突顯她的異常。
「笨蛋,那種東西才威脅不了……」
七子用刀刃抵住自己的喉嚨。
她柔軟白皙的喉嚨流下一絲血。
「別做傻事!」
刀刃更進一步地陷入喉嚨,血液分成兩絲、三絲,染紅了衣領。
她的行動沒有絲毫猶豫,文吾看得出來那不是虛張聲勢或開玩笑的舉動。
「我知道了,你先慢點。」
文吾這麼說,同時靠近七子。
「你冷靜想想吧。就算你這麼做,男人的心也不會改變喔。」
文吾慢慢走近七子身旁。冰冷的汗水一口氣冒出來。
「快住手,把刀子給我。」
他露出僵硬的笑容,靠近到勉強能構到小刀的距離。還差一點,還差一點——文吾一手伸向前方,踏出腳步前進。
或許說服起了作用,小刀緩緩離開七子的喉嚨。
文吾大大吸了一口氣,下一瞬間,他撲向七子。
他打算搶下七子手中的小刀。
文吾抓住七子的手腕,七子沒有特別反抗,很乾脆地讓小刀掉落在地板上。文吾鬆了口氣,身體放鬆下來。
「別做這種傻事——」
在文吾話說到這邊時,發出了什麼東西爆裂的聲響。
文吾感到側腹十分疼痛。從側腹到腳尖竄過一陣劇痛,同時全身放鬆了力量,感覺像氣力從身上開的洞口流走。
文吾癱軟無力地當場倒落。
這種虛脫感讓他連一隻手都動不了,已經喪失爬起來的力氣,絕望與無力感緊抓著文吾不放。
七子俯視著文吾,她手上拿著像是攜帶型電胡刀的東西。
文吾拼命擠出剩餘的氣力,開口說道:
「快住手……」
他發出了仿佛低喃的聲音。
「真可憐。能救你的就只有我喔。你是否明白這一點呢?這麼一來,你就會回應我的愛吧。」
七子一臉得意地俯視文吾。
10
來的時候明明在宛如迷宮的道路上迷惘了那麼久才抵達,但離開研究所後,一直是行駛在筆直的道路上。秋兔覺得這好像某種魔法,雖然萩兔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坐在座位上。
「請問,高峰先生真的打算詐領保險金嗎?」
「沒錯,而且可以確定是七子教唆他的。」
「可是要怎麼做?」
「就是縱火。並不是多困難的手法,簡單來說,只要在容易發生火災的地方有火災發生就行了。根據我的調查,那間新蓋的店似乎保了超過一億圓的保險。」
「可是要怎麼縱火呢?」
「這間新蓋的店會販售日式點心和西式點心,這是最重要的伏筆。」
「什麼意思?」
「他們購買了油炸機,名義上說是要製作甜甜圈這種油炸點心。」
「油炸機是什麼?」
「就是以高溫保存油,用來製作油炸物的機器。他們打算拿那個當點火裝置吧。另外還購買了大量用來消毒和保存的酒精。酒精的確也會用在點心上,但日式點心老店應該不會使用那種感覺會對味道有影響的添加物。換句話說,不管怎麼想那都是燃燒加速劑。」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太懂。如果是老舊的中古住宅還能理解,但是,突然燒掉花了大筆錢建造的新店面,就算領到保險金,也幾乎沒有賺吧?」
「的確,如果是像樣的建築物,全部燒毀後領到的保險金與用來建造的金額不會有太大差距。不過,施工的是高峰的老朋友經營的建設公司。那間公司的社長喜歡賭博,在業績原本就不好的時候,賭博也是一直慘輸,現在欠了一屁股債還不出來,照這樣下去,公司肯定會破產。這種公司承接了高峰新店的建設,講白一點就是為了錢什麼都肯做,於是高峰拜託那男人建造一間幾乎派不上用場、就像是紙糊的店。而且,從內部裝潢到廚房用的調理器材,都是那間公司承包的。在保險公司審核時,便能做出滿紙謊言的報告。也就是說,高峰蓋了一間用來燒掉的房子。」
「我不是很懂。那樣該怎麼說呢,不是很浪費嗎?」
「雖然很費功夫,但能拿到一筆錢,並不是毫無益處。雖然是犯罪啦。他應該也打算利用兄弟感情不好這一點。萬一火災被懷疑是人為縱火,他打算主張犯人是弟弟。他應該為此事先埋下了伏筆。讓世人知道他們兄弟的感情不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現在文吾先生被找出去,會是作戰計劃的內容之一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照理說不會挑在這種日子縱火,所以可能單純是想找文吾先生商量事情而已……」
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前擋風玻璃上,隨即下起了像在敲擊似的大顆雨滴,景色瞬間變得霧蒙蒙。
白雪打開雨刷,傳來仿佛小動物哀號般的聲響。只能聽見那樣的聲響,耳朵似乎被雨聲給堵塞住了。
變成傾盆大雨後沒多久,車子來到姬川書店前。
「好,書店到囉。」
「非常謝謝你。」
「鐵拉門是關著的,不要緊嗎?」
「是的,不要緊。我問了一堆沒禮貌的事,真的很抱歉。」
「不會,我們彼此都會保密。這樣就行了吧?」
「是的。」
「萩兔小弟也可以接受嗎?」
萩兔在后座吠了一聲。
下車後,瞬間就淋成落湯雞,秋兔連忙跑到屋檐下。
白雪的迷你廂型車離開後,秋兔莫名感到不安。
天空被漆黑的烏雲籠罩著,簡直像半夜一樣。
『按下那邊的門鈴。』
秋兔按下位於鐵拉門旁的門鈴後,傳來「嘰嘰」的刺耳聲響。
『怎麼回事?明明是她找你來的。』
「是怎麼回事呢?」
仿佛在回應秋兔的聲音,鐵拉門打開了。
晴子的母親一臉不安地站在門後。
「哎呀,怎麼啦?怎麼會在這種時間過來呢?」
「是晴子小姐拜託我來顧店,我才過來的……」
「你說晴子呀,她好像很擔心她爸,已經出門去迎接。哎呀……雨勢真大呢。」
她仰望天空說道。
「晴子任性地說今天乾脆關店,很迅速地整理收拾店內。那大概是十分鐘前的事吧,對不起喔。」
「這樣啊。我聽說她要去高峰先生那裡迎接伯父,請問是本店還是分店呢?」
「她兩邊都打電話問過,但她爸好像兩邊都沒去。」
『是正在施工的店。』
「可能是去了正在施工的新店鋪嗎?」
「天曉得呢。我先生和晴子都像子
彈射出去一樣,一去不復返。晴子明明是個女孩子,為什麼老是像到她爸這種地方呢?不管是哪邊,應該都很快就回來了,請進來喝杯茶等他們吧。」
秋兔原本想說「那就打擾了」,但他看向萩兔,只見萩兔默默搖了搖頭。
「承蒙您的好意,但我還是去找他們好了,等大家都回來再喝茶。」
「那麼,我先去準備等你們回來囉。」
「找到人的話我會聯絡您。待會兒見。」
鐵拉門拉了下來,秋兔從背包底部拿出摺疊傘並撐開。
「好,我們走吧。」
『我原本認為只要探索氣味就行了,但雨下成這樣,沒辦法啊。』
「說得也是。總之,我們先去施工中的店鋪看看吧。」
秋兔他們衝進了傾盆大雨中。
11
雨勢變得更加劇烈。
即使待在室內,也能聽見敲擊般的雨聲。
文吾被七子用金屬膠帶綁在摺疊椅上。他的雙腳被綁在椅子腳上,雙手則是在椅背後方用膠帶纏捆了好幾圈,簡直像被蜘蛛捕捉的小蟲。
他的前方擺了一張小桌子。
圍裙打扮的七子拿了一個大盤子過來。
「真快樂呢,文吾。」
不知不覺間,她直呼起文吾的名字。裝在盤子上的是切成小塊的哈密瓜、橘子、奇異果、桃子還有葡萄。
七子將盤子放在桌上。
她用叉子叉起哈密瓜,拿到文吾的嘴巴前。
「來,張開嘴~」
「你這麼做到底——」
七子強硬地將哈密瓜塞到文吾正在說話的嘴裡。哈密瓜在嘴角被壓扁,流下甘甜的哈密瓜汁。
「很好吃吧?我也想過要做更精緻的東西,但做點心很困難呢。那麼,如何?你喜歡上我了嗎?」
七子將臉湊到文吾面前,渴望著回答。
「就算我現在在這邊說喜歡你,你也絲毫不會相信這種話吧。」
七子手上拿著剛才讓文吾瞬間動彈不得的黑色塑膠制器具。
那就是電鼠,是白雪曾對蟹江使用的一種電擊棒。電鼠與電擊棒不同,看不見電極,所以看起來更像是無害的玩具。
從被蓋住的電極能釋放每秒二十八到三十五赫茲的高脈波,這比電擊棒更能對人體深處造成影響,在麻痹隨意肌並讓人無法行動的同時,也阻斷訊號傳送到會振奮鬥志的下視丘,讓人完全喪失鬥志。很多人在這時就會昏迷,根據個人體質不同,即使從休克狀態恢復,也有甚至無法對話的情況。至於文吾,雖然一開始的疼痛已消失,但精神依舊委靡不振。儘管如此,他沒有昏過去已經算是好的了。
「用威脅的方式讓人說喜歡你,這種話你聽了覺得開心嗎?」
「很開心喔,因為只有說出口的話語才是真實的嘛,還要再奢求什麼呢?所謂的內心——」
七子用叉子叉起哈密瓜扔入自己嘴裡。她發出沒氣質的聲音咀嚼著哈密瓜。
「沒辦法像這樣享受吧。」
「我喜歡你。」
文吾宛如咒罵似地說道。
「怎麼樣?這樣你滿意了嗎?好,快點替我鬆綁。」
「謝謝你。文吾說了喜歡我呢,我也喜歡你。那麼,你愛我嗎?」
「你打算把我怎麼樣?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好啦,快回答我。」
七子亮出右手拿的電鼠。
「我愛你。」
七子像小孩一樣咯咯笑著。
「我最喜歡命令大叔了。那些自尊心強烈的大叔啊,就算一直拼命抵抗,最後還是會聽從我說的話。大家都是這樣,除了一個人以外。我原本不打算對文吾做這種事,也不是自己喜歡才用這種粗俗的做法。我本來想好好地從寫情書開始,交往之後再上床,享受戀愛的樂趣。但文吾明明聲稱自己喜歡文學,卻很遲鈍呢,無可奈何之下我才主動告白,結果你就叫我離開。是怎麼回事?」
「我的做法確實有點粗暴也說不定,但比起溫柔到讓你誤會,倒不如說清楚——」
「藉口會讓我頭痛,不用說廢話了。如果那張嘴只會講我不想聽的話,我要縫起來喔。」
文吾閉上嘴瞪著七子。
「討厭,我說笑的啦。不過算了,文吾好像也變老實了,我就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吧。其實這裡是我的職場,我本來不想用在這種事情上頭,但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因為有礙眼的傢伙阻擾,讓我難以工作。啊啊,光是想想就讓我煩躁。」
七子神經質地抓了好幾次頭髮。
「再說這城市本來就很難工作,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潮濕城市,連續好幾天都是雨天、雨天、雨天。我的火焰好可憐。這城市真的跟我不合呢,今天也變成這樣。」
七子將手貼在耳朵上,聆聽著外面的聲響好一會兒,雨聲中還摻雜著自遠方傳來的雷聲。
「雨天!雨天!雨天!還有河川與水渠!這種城市最好腐爛毀滅。」
「閉嘴!」
文吾這麼說了,他也很驚訝自己居然能這麼堅定地發出聲音。
「你要是再繼續侮辱金澤,我絕不饒你。」
「絕不饒你。」
七子故意模仿文吾的語調說話。
「你不饒我的話,打算怎麼做呢?」
「打算這麼做。」
聲音是從廚房入口傳來的。
七子轉頭一看,只見晴子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裡。她手上拿著附鉤子的金屬棒,那是用來關閉鐵拉門的棒子。
「爸爸,你沒事吧?」
「晴子,快點逃。你趕緊逃走,去叫警察!」
文吾擠出聲音吶喊。
「你現在要從這裡逃走是吧?」
七子看似愉快地說明。
「那麼,我會踹倒這台油炸機。高溫油流出來後,我打算用火柴點燃。已經沸騰並散發著油煙的油,馬上會冒出巨大火焰。你知道角落放的是什麼嗎?」
晴子看向放在角落的兩個馬口鐵罐。
「那是酒精喔,非常易燃呢。但因為這場混帳雨的關係,可能沒辦法把一切都燃燒殆盡,這樣會留下證據,也不知道能否詐領到保險金。不過你應該不在乎這種事吧,我也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但是,就算是那種微弱的火焰,你也能想像令尊會有什麼下場吧?我其實是想製造出連骨頭都會化成灰的高溫,但感覺沒那種閒功夫了,遺體可能會在半熟的狀態下殘留下來吧。無論如何,只要你從這裡出去,到時令尊就會變成火焰的飼料。我最喜歡的令尊會成為我最喜歡的火焰的祭品。」
「你真是個長舌婦啊~~~~!」
晴子掄起金屬棒,朝七子撲過去。
仿佛在呼應晴子的吶喊,閃電透過厚重的窗簾照亮店內。
與此同時,伴隨著地鳴響起轟隆聲響。
似乎在相當近的地方打雷了。
聲音大到連吶喊奔跑的晴子也瞬間分神。
七子沒有放過這個空檔,主動撲進晴子懷裡。晴子拿的是長長的鐵棒,倘若被對方逼近到手臂附近,便無計可施。
七子仿佛擒抱般從肩膀衝撞上去,將手繞到晴子腰上。
她手上有像玩具般的電鼠,晴子沒料到那會構成怎樣的威脅。
電鼠前端抵住晴子的心窩,發出了跟雷鳴相比之下要微弱許多的電擊聲。
仿佛有萬根針貫穿肉體,撕裂神經並竄到腳尖,這是晴子人生中一次也沒體驗過的劇痛。
她不禁鬆手,金屬棒隨之落地。
仿佛核心被拔除般失去力量,就連憤怒也蒸發,晴子恍惚地失去意識。
七子將倒過來的晴子推到一旁,離開她身邊。晴子失去支撐,整個人面朝下倒地,臉撞上地板發出低沉的聲響。
「晴子!」
文吾大叫,但沒有回應。
「不要緊的,她沒死。」
七子咧嘴笑著說。
這時,從外面傳來了儘管被雨聲蓋住,但仍能斷斷續續聽見的聲音。
「姬川先生……在嗎?」
是秋兔。
七子啐了一聲。
他大概是推開外面的隔音布進來了,接著傳來敲門聲,然後聽見雨聲變得更劇烈,之後又恢復原狀。他大概是推開玄關的玻璃門,走進店裡。
「晴子小姐?姬川先生,你在那裡嗎?」
聲音逐漸靠近。
「快聯絡警察跟消防局!」
文吾拼命擠出聲音這麼說。雖然他竭盡全力想大喊出聲,但發出來的只是難以聽清楚的呻吟。
「咦?姬
川先生,什麼?你怎麼了?」
廚房的門打開,秋兔走進來,緊接著萩兔也進來了。
他首先看見倒在地板上的晴子,然後對面有被綁在摺疊椅上的文吾,旁邊還站著七子。
這一切都出乎意料,讓秋兔暫時動彈不得。
『快看看晴子的狀況。』
秋兔點頭,飛奔到晴子身旁,幫她翻身轉成面朝上。
晴子的嘴唇流血,大概是門牙撞傷的。
「晴子小姐,振作點。」
晴子癱軟無力地躺著,不過確實有在呼吸。她只是昏過去而已。
「萩兔小弟,快點聯絡警察和消防局,現在就去!」
文吾緩緩重複這句話。
「你們是果蠅嗎?嗡嗡嗡地聚集過來,煩死人了。天啊,真是夠了,給我差不多一點。為什麼事情沒辦法照我想的順利進行呢?神為什麼要把這群垃圾聚集到這裡來?天啊,麻煩死了!」
七子突然踹倒油炸機。
沸騰的油在地板上擴散,油煙裊裊升起。
『七子打算在油上點火,快跟她說就算她這麼做也沒用。』
萩兔吠叫。
「就算你點火也是沒用的。」
拿出煤油打火機的七子看向秋兔,一臉「笨蛋又插嘴」的表情。
『這裡設有灑水器,就算點火也會立刻被撲滅,而且消防局會接到通知。』
秋兔將原話轉達七子,但七子只是不屑地哼笑。
「笨蛋似乎也會照笨蛋的方式動腦思考,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灑水器的事。這間店的平面圖我可是看過好幾次了。你知道熱油引發的火災如果灑水的話,會變怎樣嗎?」
秋兔搖了搖頭。
「受熱而猛然膨脹的水,會將火焰揮灑到周圍。我可愛的火焰會成長得更加茁壯喔。為此我才特地在這裡設計了開放式灑水器。」
七子點燃煤油打火機。
「變成蒸氣的油,很快會燃燒起來。」
萩兔沒聽她說到最後就沖了上去。
他跳過人類構不到的距離,咬住七子的手腕。
他原本打算咬住打火機,但七子的手稍微移開了。
打火機彈飛出去,落在冒煙的油上。
與空氣混合的油煙,伴隨著爆炸聲轉變成巨大的紅色火焰。
燒焦天花板的火焰的光與熱,一口氣膨脹起來,瞬間遮蓋住視線。
這時萩兔以扭斷七子手腕的氣勢扭轉自己的身體著地。
七子伴隨著類似咆哮的怒吼,將電鼠抵在萩兔的喉嚨上。電鼠發出炸裂的聲響,蒼白色電弧刺向喉嚨。
認真想咬斷七子手腕的萩兔,力量從下巴仿佛融化般流出去。
萩兔邋遢地伸長舌頭,倒落在地板上。他倒在燃燒的油正上方,散發出毛燒焦的討厭臭味。
從萩兔飛撲上去到落地為止,僅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秋兔焦急地飛奔到萩兔身旁,連忙把萩兔從火焰里拖出來,將外套蓋在萩兔還在燃燒的身體上。
就在這時候,灑水器發出「砰」的聲響啟動。
七子正在房間角落打開裝有酒精的馬口鐵罐的蓋子。
灑水器噴灑出來的是霧狀的水,那並非七子訂購的開放式灑水器,而是水噴霧這種專門對付油類火災的滅火設備。
七子仰望著天花板。水霧落下,將整個房間弄得煙霧瀰漫。
「……怎麼可能……」
她像在低語般嘟噥。
「可惡!」
七子咒罵一聲,揮灑酒精。
但為時已晚。
霧狀的水降低溫度,細微的水粒子抑制油煙,防止氣化。
眼看著火焰逐漸變小,然後熄滅了。
「這實在太荒謬了!」
七子說著,同時將酒精從文吾頭上嘩啦嘩啦地澆下。
『快阻止那傢伙。』
依然躺在地上的萩兔發出低吼。
這時秋兔早已飛奔到七子身旁。
七子揮動馬口鐵罐。
秋兔無法徹底閃開。
裝有十五公斤酒精的馬口鐵罐擊中秋兔的太陽穴,發出聲響。
秋兔被橫掃在地,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失去了意識。
七子趁這時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煤油打火機。
「去死吧,這群垃圾。」
她試圖點火,但就算是煤油打火機,在冰冷的水霧中連火花都引發不了。
秋兔爬起身,得知七子打算做什麼後,下一瞬間,他發出低吼撲向七子。
他比七子高一個頭,無論身高或體重都有顯著差距,但現在秋兔無法思考這樣的體格差異。
他盡全力衝撞上去。
不堪一擊。
七子被撞飛,轉兩圈之後撞上牆壁,手上的電鼠飛了出去。
秋兔一個動作就飛撲到躺平的七子身上。
他用雙手按住七子的肩膀。
然後——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因疼痛而冒出的怒火,還有對七子傷害了晴子、文吾以及萩兔的憤怒,在看到躺平在眼前露出害怕眼神的七子時,頓時煙消雲散。
暴力般的衝動消失後,必須自己思考接下來的行動。不可以傷害人,可是照這樣下去,她會傷害自己所愛的人。
怎麼辦?
秋兔看向萩兔,尋求解答。
『揍她!』
萩兔吠叫。
「不行啦,畢竟對方是女孩子——」
這時,七子用右手摸索著武器。她宛如卡氏地蛛般在地板上摸索的手指,摸到了電鼠。
看到秋兔一臉困惑的樣子,七子笑了。
『危險!』
在萩兔發出警告時,電鼠抵住秋兔的側腹,冒出火花。
即使衣服厚達五公分,高脈波仍伴隨著劇痛流竄過全身。
有種「碰」一聲炸開的感覺,身體浮向半空中。不,不是身體浮起來,出竅的是只能稱為靈魂的東西。變成靈魂的秋兔從天花板附近看向萩兔的身體,可以看到一個人影像是要蓋住狗的身體。
——萩兔!
這麼大叫的同時,秋兔的靈魂又回到萩兔的肉體。
七子踹著那具身體,踢著毫無防備的腹部、頭部還有背後,踢了無數次,仿佛跳舞般踢個不停。
雖然會痛,但剛才看到的光景更強烈地殘留在腦海中。萩兔的靈魂試圖脫離身體,也就是說,那表示他想一死了之嗎?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七子說
或許厭倦了踢一個不抵抗的對象,她翻動沒有任何動作的秋兔,讓他換個方向,轉動秋兔的頭讓他能看見萩兔。秋兔微微睜開眼,只見萩兔吐出舌頭,似乎很痛苦地喘著氣。他還活著——知道這件事後,秋兔暫且放心不少。
七子蹲在秋兔身旁,拿出她藏在背後的東西。
「鏘鏘~」
是小刀。
「好啦,要用這個做什麼呢?把你切成碎片?這也不錯,但我想到更好的主意囉。它——」
七子用刀刃比著萩兔。
「是你很重要的摯友對吧?」
「對啊。」
七子不屑地嘲笑秋兔的回答。
「我說啊,你最近真的讓我感到很火大。搞什麼?那種天真無邪的演出。你自以為很可愛嗎?你是個純真少年嗎?純、真、少、年。」
秋兔一臉疑惑地看著七子。
「就是這個,這種表情,這種『我的靈魂潔白無瑕』的表情是怎樣?別開玩笑了。你以前明明是個那麼討人厭的人。你原本是個萬一遭遇不幸,全世界都會舉杯慶祝的人。不管怎樣都是個垃圾的話,之前那樣還比較好。我說啊,我來告訴你等一下我要做什麼吧。一開始是這隻狗,接著是那邊的小姑娘,最後是我深愛的大叔。看完大家痛苦掙扎的模樣後,就輪到你了。好啦,你明白我說的話了嗎?你一定覺得要是趁剛才自己占上風時,先殺掉我就好了吧?不過,已經太晚囉,這就是天真的代價。」
七子站到躺平的萩兔身旁。
『快住手。』
萩兔光是低吼,似乎就竭盡全力。
七子踹起萩兔柔軟的腹部,萩兔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別對主人出手!」
「主人?這傢伙?你是在玩什麼遊戲?算了,那種事根本不重要。好啦,假如我用這個朝狗的喉嚨刺一刀,你覺得它會有什麼下場?」
七子亮著小刀給秋兔看。
秋兔試著讓身體動起來,但肌肉仿佛濕毛巾般軟趴趴地動不了。儘管如此,至少還能發出
聲音,這是秋兔並沒有像文吾那樣委靡不振的證據,但是,這時七子並未察覺到這點。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這麼做也沒有意義啊。」
「意義?需要意義嗎?因為看到青蛙,就拿石頭扔它;因為看到螞蟻在地上爬,就踩扁它們。這需要意義嗎?」
「你不覺得它們很可憐嗎?」
七子咯咯笑了。
「可憐的是我啊。總是被人妨礙,凡事都不順遂、受詛咒的人生。明明只有火焰愛我,但這個仿佛水溝般的城市也不允許這點。」
七子朝地板吐口水。
「那種事情,無論在哪裡都不會被允許的。」
一開始是右手食指,秋兔發現只要灌注力量,就能緩緩移動。接著是中指動了。之後要讓手動起來,只花了一丁點時間。當他回過神時,雙手已經恢復力氣,沒多久後雙腳也是。
「算我求你,請放過萩兔,萩兔他什麼也沒做不是嗎?」
「那我就按照你選擇的順序動手好了。這隻狗、小姑娘和大叔,要從誰的身體開始折磨才好呢?」
「折磨我就行了吧。」
「所以說那是最後的樂趣啊,你真是個不聽別人講話的蠢貨。」
力量逐漸在全身復甦。下次不能失敗,必須做出正確的選擇。秋兔拼命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電鼠對野獸沒什麼效果。雖然可以擊退野獸,也能給予疼痛,但發揮不了讓氣力衰退的效果,大概跟大腦的構造有關吧,但秋兔不是很清楚原因。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原本是狗的秋兔的「心」忍耐住了衝擊——應該這麼認為嗎?證據就是擁有狗身的萩兔,恢復速度慢上許多,這說不定是因為他的「心」是人類的關係。
無論如何,秋兔的身體已能自由行動,但七子認為他暫時還不會恢復。
「那麼——」
七子說著在萩兔身旁蹲下來。為了讓秋兔能仔細看清楚,她移動萩兔的身體,並支撐著萩兔的頭。
她背對秋兔,試圖用小刀切割萩兔的耳朵,沒有注意到這時秋兔已經站起來。
「請你住手。」
秋兔這麼說的同時,從後面拉住七子的手臂。
「求求你,請你不要再做這種事。」
小刀從七子手上掉落。
「對不起……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七子試圖用左手拿的電鼠攻擊秋兔的手臂。
秋兔鬆手拉開距離。
「你要逃走嗎?你逃走的話,我就這麼做。」
她將電極抵在躺平的萩兔腹部上。
萩兔像在跳動似地劇烈抽搐。
然後一動也不動,連叫也不叫一聲。
「求求你,請你別再這樣子了。」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以為能靠溝通解決事情啊?」
秋兔點點頭。或許這又是做了錯誤的選擇,儘管如此,秋兔還是只能這麼做。
「我才不會停手,笨蛋。」
七子再次電擊。
萩兔依然垂著舌頭,跳動了起來。
「主人!」
秋兔大叫著飛奔過去,他推開七子,蓋住萩兔身體,萩兔被秋兔的身體整個覆蓋住。
「真噁心耶。為了狗自我犧牲?你腦袋有毛病吧。」
七子將電極抵在秋兔背上,故意間隔一會兒才按下放電鈕。
秋兔牢牢地緊抱住萩兔。
電擊同時攻擊萩兔與秋兔。
秋兔與萩兔的靈魂從肉體被彈飛出去,他們都看見了彼此的靈魂。
秋兔抓住萩兔試圖上升的靈魂。
——不行!
——已經夠了,這就是我的命運。
萩兔試圖甩開秋兔的手。
——不行,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秋兔大叫,從腳踝爬到膝蓋、大腿,緊抓著萩兔不放。
——這是我的生死,由我自己決定。
——那樣絕對不行啦~~~~!
兩人的靈魂交纏,朝著天空往上升。
兩人的身體仿佛靈魂出竅般癱軟無力,七子試圖拆散他們,但兩人像是縫合起來似地緊緊相系。試了一陣子後,七子似乎是放棄了。她低喃著「我受夠了」,仰望天空。
不知不覺間,灑水器已經停止,七子咧嘴竊笑說:
「總有辦法的,還有辦法喔。」
她低喃著環顧周圍。
「有了。」
她這麼說道,小小地擺出握拳叫好的姿勢,撿起那樣東西。
是煤油打火機。
她撿起打火機,試圖點火。
火焰點燃,七子用憐愛的表情注視著緩緩搖晃的橘色火焰。
然後拿起裝滿酒精的馬口鐵罐。
「這樣就結束了。」
她回到秋兔所在的地方,打開蓋子,在秋兔背後淋上滿滿的酒精。
「現在氣溫很低,再等它揮發一下好了。」
她接著來到文吾面前。
文吾氣喘吁吁,用低語般的聲音開口說道:
「已經夠了吧。灑水器啟動後,消防局那邊應該響起了警報。消防車很快就會到囉,要逃的話——」
七子不等文吾說完,又從他頭上嘩啦嘩啦地澆下酒精。
「你可別說『要殺先殺我』喔,我已經受夠自我犧牲的蠢蛋。無論是大叔、小姑娘、那個笨蛋還是狗,我都會燒掉。大家一起平等地燒成灰吧。」
「等等,你別衝動。」
呼喚的聲音十分虛弱。
七子接著拿罐子移動到晴子身旁後,便聽不見文吾的呼喚了。
晴子似乎已醒過來。她微微睜開雙眼,但視線沒有聚焦,似乎什麼也沒在看。她看來仍是完全動彈不得的樣子。
七子也在晴子身體淋上酒精。
「好啦。」
七子轉圈環顧周圍,指著趴在地上的秋兔。
「果然還是先從你們開始吧。」
七子走近兩人身旁。
「永別了,偽善者。」
她打開煤油打火機的蓋子,發出極具特色的金屬聲響。
她掉以輕心了,以為秋兔和萩兔都快死了。
但秋兔在站起身的同時,一把抓住七子。他抓住七子的肩膀並伸腳絆倒她,利用體格差距將七子推倒在背後。
他跨坐在四腳朝天的七子胸口,從她手上搶走打火機。
「那麼,你之後要怎麼做呢?」
看到七子從容不迫地露出微笑,青年咧嘴笑了。
「像你這種人渣,就該處理掉扔進垃圾桶里。」
青年用拳頭毆打七子的臉,沒有一絲猶豫。
七子驚愕不已,青年抓住七子的領口,用力往上提。
「真遺憾啊,我是不會把你這種女人當女人看的。」
青年勒住七子的脖子,更加使勁往上提。七子的雙腳離開了地板。
「……你——」
「沒錯,托你的福,我恢復原狀了。話說在前頭,這個萩兔是不會跟你溝通的。」
萩兔將七子按在牆壁上。
他握住拳頭,揮落手臂。
「到此為止。」
從背後傳來聲音,是個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白雪站在那裡。
「那是一份骯髒的工作,不是你該做的事,是我的工作喔。好啦,離她遠一點。」
萩兔鬆手後,七子癱軟無力地坐倒在地,右眼瘀青且腫起來。儘管如此,她還是露出冷笑說道:
「白雪老師,你來見我了呢。」
「警察和消防員很快就會趕過來吧。你已經無路可逃了,葉青。」
「在這裡設下機關的是老師對吧?」
七子指了指天花板。
「花了不少錢喔,畢竟是自掏腰包把灑水器全部換成水噴霧式。」
「之後請把那筆錢的請款單寄給我吧,我來支付。」
「錢就不用了,當作是慶祝你退休吧。我可是特地監聽消防局的無線電,趕在消防車抵達前來到這裡,看在我這份努力上,你就乖乖被捕吧。」
「笨~蛋。」
七子試圖撲向掉落的打火機,但白雪一腳踩住她伸出去的手。
這時,消防車伴隨著警笛聲抵達,消防隊員沖了進來。
「她就是縱火犯。」
白雪抓著七子的手讓她站起來。巡邏車似乎也抵達了,白雪指示警察,看到七子戴上手銬後,帶領急救人員趕往店裡,文吾與晴子被搬到擔架上。
漫長的一天總算要結束。
就在這時
傳來了怒吼聲。
「怎麼會這樣啊,混帳!」
發出怒吼的是萩兔,他用雙手抱起秋兔。
「你在想什麼,這隻臭狗!」
說完,他呼喚附近的急救人員。
「快帶這傢伙去看獸醫!」
急救人員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還是瞄了一眼萩兔抱著的狗。狗從側腹到脖子的毛都被燒光,露出紅腫潰爛的皮膚。
「很遺憾,它已經沒救了吧。要把它跟你一起送去醫院也行,但無論如何,還是得以救人為優先。」
「夠了!」
在萩兔這麼說並推開急救人員時,聽見了甚至撼動地面的雷鳴。
「雷!」
萩兔大叫,表情像是想到什麼特別精彩的主意,然後,他抱著狗飛奔到下著傾盆大雨的道路上。
「就是現在!」
青年仰望不斷落下的大顆雨滴吶喊。
「快點打雷啊!讓我們再次靈魂互換!」
萩兔甩開勸他搭上救護車的急救人員的手,不斷吶喊。
雷鳴頻頻撼動城鎮,每次打雷,白光都會讓城鎮的剪影宛如皮影戲般漆黑浮現。但是,落雷並沒有打到他們身上。
萩兔仰望著天空吶喊:
「我過去不是個虔誠的人,但從現在起會信奉。無論是神是佛是鬼,什麼都行。總之我會信奉、會崇拜、會奉獻,所以請再次把雷打在我們身上吧。」
簡直像在嘲笑萩兔一般,雷鳴平息了。
萩兔當場跪倒在地,緊緊抱住秋兔。
「……哪有這種蠢事,這傢伙是我唯一的摯友啊。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摯友……可惡!」
萩兔用拳頭敲打路面,邊敲打邊低喃:
「這世上根本沒有神,這種事情我很清楚。我才不會拜託什麼神,我要用自己的力量……等等,簡單來說,關鍵就是高壓電流……啊,就是那個!」
萩兔說著,抱起秋兔再次進入店裡。他很快找到他要找的東西,就是電鼠。
「別隨便亂碰現場!」
消防隊員跑過來想制止萩兔。
萩兔緊抱住秋兔,將電極按在自己的手臂上並放電。
意識瞬間消失。
萩兔與秋兔連哀號都沒有發出,當場倒落在地。
有兩個靈魂又從他們的身體出竅。
秋兔正要升天,萩兔抓住它的腳。
「抓到你了。」
「這樣不行。主人,請回到你自己的身體。」
「我會那麼做,然後你也要回到你自己的身體。」
「咦?」
「不要緊,你不會死的。那副身體看起來像死了一樣,是因為我的靈魂還在裡頭。如果你這種生命力強韌的柴犬靈魂回到那副身體,肯定會活過來。相信我,相信我說的話,回到那副身體裡吧。」
靈魂猛然被拉往下方。
秋兔相信了萩兔所說的話。
兩人的靈魂交纏,並逐漸掉落。
然後,萩兔在放眼望去都是白色細沙的大地上走著。
——是夢。
萩兔低喃。
這是一場夢。
走在他身旁的柴犬是秋兔。
萩兔踩著細沙,發出啾啾聲響,漫步前進。
秋兔湊近萩兔腳邊,跟著前進。它看來很開心地搖著尾巴。
好快樂,好快樂,快樂得不得了——尾巴這麼說著。
「經歷這次事件後,你明白了吧?這世上也有人就像惡意的集合體。」
萩兔說。
「這世界上存在一種天生的邪惡,危害世人就跟呼吸一樣自然——白雪先生也這麼說過,他說跟那種人溝通是沒用的。」
夢裡的秋兔很普通地說著人話。
「對於置之不理就只會散播危害的人,只有毀掉他的腦袋才能阻止他。白雪說得沒錯,溝通根本沒用。」
「但我覺得溝通絕對不是徒勞無功喔。」
「明明你跟我都被那傢伙害得這麼慘,你還是這麼認為嗎?」
「是的。」
秋兔面帶笑容回答。
「我們狗被咬的話也會咬回去,但不會殺死對方,因為那是在回應被咬這件事。這就是我們的——狗的對話。人類可以說話,所以會用說話來代替咬人。不是用牙齒,而是動舌頭。這就是人類的做法,我喜歡人類的做法。」
萩兔不屑地哼笑一聲。
「主人、主人。」
秋兔小跑步地稍微來到萩兔前面,開口說道:
「我是個乖孩子嗎?」
「才不是。」
萩兔回答。
「你不聽我的話,想要擅自先走一步,這種傢伙才不是乖孩子。」
秋兔停下腳步。
剛才看起來那麼愉快地搖動的尾巴,無力地垂下來。
「對不起。」
秋兔沮喪地說。
「笨蛋,騙你的啦。」
「是騙我的嗎!」
秋兔當真感到驚訝。
「這場夢很快會醒來,這說不定是我們最後的交談機會,所以我先說清楚,你真的是個乖孩子,是我唯一的朋友,很重要的摯友。所以……別死啊。」
別死啊……萩兔低喃著,醒了過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醫院天花板。
萩兔摸索著記憶。之前,為了確認自己還沒有清醒的身體,萩兔造訪過這間醫院好幾次,所以記得很清楚,甚至對天花板和牆壁上的污漬有印象。現在大概跟那時候是同一間病房。
萩兔想爬起身,但失敗了。
全身嘎吱作響,仿佛已沉睡好幾年。
「萩兔,你醒啦?」
走進病房的是晴子。
「你一直說別死啊、別死啊,是對誰說的呢?」
萩兔沒有回答。
「怎樣都無所謂啦,但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又會睡上一陣子。」
「那之後——」
萩兔首次發出聲音。不是萩兔所想的那種聲音,感覺有些不太對勁。仔細一想,從那場事件以來,萩兔一直沒有說過人話。
「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一天,你只有睡了整整一天。附帶一提,我爸爸在隔壁病房。畢竟他一把年紀了,為求慎重才住院一晚,雖然全身上下好像都沒什麼事。我則是回家休息囉,因為傷口本身並不嚴重。下場最慘的是你。」
「秋兔怎麼了?」
萩兔戰戰兢兢地詢問。
「小秋它……小秋它……」
晴子抽抽噎噎地哭泣,但很顯然是假哭。
「它沒事啊。」
「你怎麼知道?」
「我不懂你怎麼會覺得我不知道。」
「太好了。」晴子沒在聽萩兔說話。「萩兔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然後,她忽然察覺到一件事,重新望向萩兔的臉。
「你剛才說什麼?」
「我不懂你怎麼會覺得我不知道。」
「那種感覺很麻煩的雙重否定說話方式……」
晴子低喃。
「我沒辦法指出哪裡有問題,但這種明顯瞧不起人的態度……」
「瞧不起像你這樣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吧。」
萩兔這麼說,於是晴子驚訝地張大嘴巴,注視著萩兔說道:
「叔……叔……叔……叔叔~」
晴子大叫著跑出病房,有個影子從打開的門接著跑進來。
「秋兔!」
或許因為太久沒大聲喊叫,萩兔咳了起來。秋兔一臉擔心地注視咳嗽的萩兔。
「你沒事嗎?你沒事啊。」
秋兔身上纏著一圈一圈的繃帶。萩兔下了病床,雖然身體四處發疼,但他毫不在意。他在秋兔身旁蹲下來,抱著它的脖子撫摸它的頭。
「我很擔心你喔。」
秋兔發出嗷嗚的叫聲。
「啊,對喔。因為已經復原了,你沒辦法說話。」
「狗本來就不會說話吧?」
萩兔的父親壽久走進病房,看似不安地這麼說。
「晴子,他果然還是跟之前沒兩樣吧?」
「長久以來給你們添麻煩了,謝謝你們的照顧。」
萩兔這麼說,並微微低頭道謝。
壽久驚訝地瞪大眼睛。
「萩兔開口道謝了……」
壽久這麼說,表情仿佛看見幽靈一般。
「看來也不是復原了呢。」
晴子這麼說道。
萩兔站起身,坐
到病床上開口說:
「已經復原了。我從以前就是個注重禮節的人吧,即使對方是比我差勁的人類。」
「萩兔!」
壽久與晴子同時這麼說,兩人一起緊抱住萩兔。
「不會錯的,你就是萩兔。」
他們究竟把我當成怎樣的人啦——萩兔內心這麼想,但表情看來也挺開心的,並沒有要推開兩人的意思,而且他一手撫摸著將臉蹭向自己腳邊的秋兔的頭。
「……這樣也不壞啊……」
萩兔小聲低喃,以免被任何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