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一章 艾蓮娜•盧佛列（1/2）

空氣中瀰漫著戰爭的氣息。

城市化為戰場時，鮮少聞得到鐵和鮮血的臭味，反倒充滿了木材、布品、油料燃燒的氣味。

時值晌午過後，但由於火災的煙霧，整片天空有如被烏雲覆蓋般陰暗。

敵我雙方都死了不少人。

帝國軍似乎撤兵了，已聽不見交戰聲。

守住第十二區後，王國教會兵激昂得彷佛已打贏了這場仗。

不過從傷亡人數看來，勝負早已不言而喻。

我方明顯屈居劣勢。

迪亞布羅施展《飛翔》魔術前往教會《深殿》。

──這就是戰爭吧。

迪亞布羅並非初次目睹。

他在吉爾肯塔市防衛戰中力抗魔族軍，也曾在法德拉市對付大魔王。

不過這是他首度參與人與人之間的戰爭。

眼前令人難以直視的景象，又加深了迪亞布羅心中的嫌惡感。

與此同時，他也感到安心。幸好自己沒在這般慘狀下失去重要的人。

蕾姆被他擁在懷裡。

「……謝謝你，迪亞布羅。」

「哼。」

迪亞布羅冷淡地應聲。

因為他不曉得魔王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何表情。

迪亞布羅自稱為異世界的魔王，在人前總是一副狂妄自大的樣子。

不過他骨子裡其實是個有溝通障礙的繭居族廢人玩家。

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別說和女生牽手，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跟女生講過話。

雖然他自認最近已經很習慣跟人接觸了──卻還是不夠從容。

這樣的自己竟然……？

迪亞布羅想起自己方才的行為。

蕾姆差點就被敵人擄走了。

見她雙腳被廢──迪亞布羅大為動搖，內心充滿懊悔與憤怒。

他壓下恐懼與道德心，接連使出攻擊魔術擊敗敵人，救出了蕾姆。

用道具治好蕾姆的傷勢時，他安心得差點哭了出來。

當時他激動得不能自已。

不，這只是藉口吧？

這樣的自己竟然……！

迪亞布羅因為另一件事內心騷動不已。

──自己竟然跟人接接接接接接吻了────！？

迪亞布羅並非第一次做這種事。剛被召喚過來時舉行了《隸屬儀式》；打倒大魔王莫蒂納拉姆後，蕾姆和雪拉也親了他。那不是魔術儀式，更不是意外或誤會。

不過這次是迪亞布羅第一次主動索吻。

為了確認彼此的存在。

兩人互相索求。

雙唇交疊。

這種戀人間的行為可以存在於自己的人生當中嗎？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不過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是戀人關係。

迪亞布羅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

──結婚戒指。

在原本的世界裡玩遊戲時，每次遇到擁有這項裝備的挑戰者，他總是毫不留情地殲滅對方，在對方心中留下無可抹滅的陰影。

這是嫉妒使然。

沒錯，是嫉妒！

受令人瘋狂的嫉妒驅使，他變得有如機械般冷靜，用想像得到最有效率的方法迫使對手走向滅亡。

同時嘴上大喊著：

『知道厲害了吧，現充！去死！』

現在迪亞布羅深感苦惱。

「嗚嗚嗚……我才應該自我了斷……不……」

「你還好嗎？迪亞布羅。是不是哪裡痛啊？」

蕾姆不安地問道。

迪亞布羅甩甩頭，好不容易才找回魔王的演技。

「沒事！可能是消耗太多MP（精神力）了……哎，之後再等它回復就是了。」

雖然來到異世界後他已經體驗過親吻……

但隨著MP（精神力）減損，精神上也會變得脆弱。

以前MP（精神力）枯竭時，迪亞布羅有好一陣子都有氣無力，成天只能睡覺。

如今他儲備了大量藥水，因此不至於演變成這種情況。

心情會如此浮動，肯定是MP（精神力）耗損的關係──迪亞布羅自行下了結論。

不能老是心浮氣躁。

戰爭還沒結束。

一旦自己輸了，屆時將會失去蕾姆，還有另一位少女雪拉，以及其他夥伴。

而且這場慘烈的戰爭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現在不是心神不寧的時候。

†

「迪亞布羅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深殿最深處的《火之祈禱廳》──

大主神官魯瑪琪娜從椅子上起身沖了過來。

這種情況通常不可能發生。

她在教會中負責傳達神的旨意，地位高不可攀。無論何時，她都得坐在內廳的椅子上，以言語教導信徒。

這樣的她竟然奔上前來。

不過如今是戰爭時期，迪亞布羅又頂著聖騎士長的頭銜，因此雖然房裡還有聖騎士多莉雅及其他高階神官們在，卻沒有人責怪魯瑪琪娜不合禮數的行徑。

「蕾姆小姐也是，幸虧你能平安歸來！」

聽魯瑪琪娜這麼一說，蕾姆輕輕點頭。

「……是迪亞布羅救了我。」

「趕緊進行治癒的祈禱吧。」

「……不必了。我已經靠藥水徹底回復了。」

（插圖008）

蕾姆俐落地動了動腳。

她的雙腿雖然之前被魔導機兵毀得慘不忍睹，現在卻連個傷痕都沒有。健康的肌膚帶有彈性與光澤，充分鍛鍊過的肌肉十分緊實。

迪亞布羅將她放到厚地毯上。

「慎重起見，你還是接受治療吧。」

「……可是有很多人傷勢比我更重啊。」

魯瑪琪娜勸說：

「放心吧，蕾姆小姐。這座深殿相當於教會的中樞，有很多高階神官在此，據消息指出，治療人手是足夠的。」

「是嗎？」

「我有點擔心你的狀況。你願意暫時把自己交付給我嗎？」

明明身為教會最高掌權者，魯瑪琪娜卻低頭請託。

蕾姆惶恐地垂下尾巴。

「……那、那個，對不起。我真是太失禮了……竟然拒絕了大主神官的祈禱。」

「沒關係的。情況緊急，顧不得這些小事了。你願意接受我的祈禱嗎？」

「好的。」

「蕾姆小姐，請躺下來。閉上眼睛，放輕鬆喔。」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

蕾姆的黑眸望向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你可以陪著我嗎？」

「唔？」

「……對不起，說了這麼孩子氣的話。我總擔心……你會離開我到很遠的地方去。」

「哼……別瞎操心。帝國軍似乎撤退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攻打過來。畢竟魔導機兵禁不起長時間的戰鬥。」

「是這樣嗎？」

「嗯，機體是這樣設定的……哎，別在意這種無聊的瑣事了！你顧好自己的身體就好。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有人束縛得了我！」

迪亞布羅以強硬的口吻說。

蕾姆聞言莞爾一笑。

「……我知道了。那我就放心了。」

「哼！」

迪亞布羅察覺自己就快羞紅了臉，立刻斗篷一掀，轉過身去。

「魯瑪琪娜，拜託你了！」

「是，迪亞布羅大人。」

魯瑪琪娜深深低頭。

至今她好像還是把迪亞布羅當成神明信奉的樣子。不過迪亞布羅也沒明確否認就是了……

†

迪亞布羅獨自離開《火之祈禱廳》。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尖銳的嗓音──

「迪亞布……！！」

「嗯？」

「羅！！」

軟綿綿的物體隨著呼喚聲撞了過來。

「唔喔……！？」

柔嫩的雙峰重重壓在迪亞布羅臉上。

光憑這觸感，迪亞布羅就已經知道來者何人了。

「迪亞布羅，我好怕喔！！」

「噢嗚噢嗚……」

「外面轟轟作響，地面還不停搖晃！」

「嗚咕嗚咕……」

「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推開那緊貼著臉頰的觸感。

「噗哈！」

沒辦法呼吸了！

「

呀。」

雪拉發出嬌喘。

精靈族普遍身材纖細。

她卻有對晃個不停的巨乳。

不僅如此，雪拉還長得美若天仙。不愧是號稱『最接近神族』的精靈族。明明都已經相處了這麼久，如今她的臉一靠近，迪亞布羅還是會忍不住臉紅。

雪拉目不轉睛地盯著迪亞布羅。

「怎麼了？迪亞布羅。你遇到什麼傷心事了嗎？」

「啊……嗚……」

「也對……一定有很多讓人難過的事情吧。對不起喔，我完全幫不上忙。」

雪拉垂下眼帘。

散發出彷佛花兒凋零的氛圍。

她的笑容能為周圍帶來活力。當她垂頭喪氣時，氣氛也會變得陰鬱晦暗。

迪亞布羅本想伸手觸碰雪拉的肩膀──卻因為害羞而不敢動作，只是曖昧地在空中抓了一把。

「快笑啊。」

「咦？」

「你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嗚……像這樣嗎？」

雪拉擠出一抹苦笑。

不對。

不是這樣，而是彷佛能振奮人心的……

自己怎麼這麼沒用。

連讓一位少女──彼此還交換過結婚戒指──展露笑顏都辦不到。

比起打倒強大無比的魔導機兵，讓一位少女展露笑顏要難得多。

「…………」

就在迪亞布羅沉默不語時──

突然傳來兩道格格不入的爽朗嗓音。

「哎呀呀，迪亞布羅先生！辛苦你了！」

「您辛苦了，大爺！」

兩位草原妖精從走廊上快步跑來。

是法德拉市冒險者公會會長希比。

以及立志成為魔術師的盜賊（Thief）荷魯恩。

這兩人外表看似小孩，不過荷魯恩已經十三歲了。希比雖然真實年齡不明，但年紀應該更大。

草原妖精是成年後外貌也不會變化的種族，還擁有兔子般的耳朵和尾巴。

希比微微抖動兔耳，舉手打招呼。

「教會的人準備了餐點喔。畢竟受了傷可以用藥水回復，但肚子餓了什麼也沒辦法做啊。」

──吃飯啊。

雪拉交握起雙手：

「對啊對啊！好像很好吃，迪亞布羅！來吃飯吧！」

用餐是必須的。

今天他一大早就開始戰鬥，現在已經過了晌午。

能吃的時候最好還是先吃吧。

荷魯恩揮舞著拳頭說：

「我都看到了！大爺超強的！」

「唔？」

「您以魔術擊敗帝國的紅色巨人時，我正好目睹了那一幕喔！」

「…………」

「您還幹掉白色巨人，救出了蕾姆小姐！大爺的魔術果然是最強的！真希望我也會那麼厲害的魔術啊──」

「嗚……」

迪亞布羅想起來了。

擊敗《白之碧亞多諾斯》時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行！壞掉了！救命啊！米格塔，米格塔！愛拉！艾蓮娜！大家快點幫我啦！』

『拋下機體吧，莉卡！』

『打不開啊！打不開，打不……啊啊啊啊啊……媽媽，姊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縈繞耳際，揮之不去。

某種東西從迪亞布羅的胃裡湧上喉頭。

「嗚……」

要不是他現在空腹，可能早就吐出來了。

迪亞布羅偷偷咽下湧入嘴中的苦澀胃液。

他背過身去。

──上面坐著人。

魔導機兵是有人兵器。並非怪物，也不是壞人，純粹只是敵人。

荷魯恩向他問道：

「哎呀？您要去哪兒？大爺。上廁所嗎？」

「你們自己吃吧。」

「咦──！？您不吃嗎！？可是，您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吃啊……！！」

令人意外的是，雪拉制止了試圖追上前的荷魯恩。

她語帶落寞地說：

「迪亞布羅，如果你覺得餓了……我們再一起吃吧？我會等你的……」

雖然過意不去，作嘔感卻無法平息。

現在迪亞布羅提不起勁吃飯。

──我不想吃。

迪亞布羅回想起自己在原本的世界裡閉門繭居的生活。當時他也是這麼對家人說。

†

迪亞布羅獨自在廊上行走。

平常就算什麼話也沒說，雪拉她們也會主動跟上來，今天卻沒有人這麼做。

是她們察覺到他想一個人獨處嗎？

還是自己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呢？

「嗚……」

即使有溝通障礙，迪亞布羅也不想讓氣氛變差。

就是因為不想讓氣氛變差，他才會反覆斟酌用詞，最後反倒說不出話來。

罪惡感令他喘不過氣，腦袋變得更加遲緩，甚至快要陷入恐慌……

──不不不！現在的我可是魔王啊！

這個世界的自己是魔王迪亞布羅！

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

迪亞布羅在心中不斷默念，藉此振奮陰鬱的心情。

雖然感覺雪拉她們已經隱約識破自己的演技了，但那都無所謂。

「呼哈哈哈！我是魔王！就算態度有些尖銳，害場面變得難看，我也不在乎。不如說，這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平易近人的魔王才詭異吧！」

「請問……」

咿！？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沒發出慘叫聲的自己實在值得嘉許。

世上沒有比被人聽見自言自語更丟臉的事了。

儘管內心羞紅了臉，迪亞布羅仍裝出兇惡的表情回過頭去。

「混帳東西！竟敢叫住本大爺，想必你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吧……！？」

「真、真是非常抱歉！」

藍色的鎧甲。

是聖騎士多莉雅。

過去教會受樞教院掌控時，她曾竭力幫助魯瑪琪娜，是個信仰虔誠的女性。

她站得直挺挺的，神情顯得十分緊張。

「聖、聖騎士長迪亞布羅大人，關於您剛才說的話！」

「什什什什麼話～～？」

迪亞布羅的語氣有些顫抖。

一股想要滿地打滾的衝動不斷驅策著他。

──自言自語又不會死！

你就當作沒聽見嘛！

為了保持心靈的平穩，我需要魔王演技啊啊啊啊！

迪亞布羅在內心哭喊，整個人僵得連呼吸都停止了……

不過多莉雅提起的卻是另一件事。

「跟蕾姆大人交談時說的話。」

「唔？」

「您似乎提到了迦梅德帝國的魔導機兵……可以的話，我想詳細請教您幾個問題。」

原來不是指我的自言自語啊！

迪亞布羅瞬間恢復冷靜。

他傲慢地盤起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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