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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BLOODEDGE EXPERIENCE 上 第一章 接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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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傳來了喧鬧的響聲。

這股令人心焦氣躁,還煽動著危機感的噪音,儘管聽起來仿佛是來自厚厚的膜的另一頭,但是也相當的嘈雜刺耳。

打個比方的話,就好比是妨礙並撕碎愜意睡眠的鬧鐘鈴聲。又有誰能義正辭嚴地否認這股厭惡之至的感受呢。

總之,想要早點從這刺耳的噪音中解放出來。

因此,他……黑鐵直人從包裹著自己的厚厚那層膜——即被體溫加熱到恰到好處的被窩中伸出手,摁掉了在頭上聒噪不已的鬧鐘。那是一個橢圓形的老式鬧鐘。

「……傻不傻哦」

隨著那股輕輕的摁壓感,冷酷無情的聲音停了下來。這讓他有了一種撲滅了某種小罪惡的感覺。讓他得以帶著輕微的滿足感,再一次鑽到暖烘烘的被窩裡。

但是,還沒給他立刻投身睡意的餘裕,這一回輪到房間外頭的門鈴登台唱戲。而且還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

吵死人了啊。直人甚至沒有力氣出聲埋怨,只能拉被子蒙過頭。這樣一來就會讓煩躁的聲音多少遠離自己。但是,仿佛是看透了直人這膚淺的抵抗,門鈴聲戛然而止,相對的是傳來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

那是開鎖的聲音。

隨後是玄關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又來了嗎)

有誰進到家裡來了。

用聽覺體會這股氣息的同時,直人沒有絲毫的慌張,反倒是徹底死心似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了出來。身上穿著當作睡衣的T恤和運動褲,就這麼從床上下來之後,在儘可能布置得簡單的房間裡用力伸懶腰。

直人住的這個家,是戶一室一廳一廚房的公寓套間。從玄關到睡房不過幾步路的功夫。正當自己揉著惺忪睡眼的時候,房門被輕輕地,有些客氣地打開了。

「哎呀,什麼嘛,已經醒了麼」

從門縫中探出臉來,看到了直人之後立刻有些遺憾似地這樣說的人,是個用白色發箍束起長發的少女。上身是白色打底,襯上寬大的藍色衣領的清爽水手服,配上下身的百褶裙是為一整套校服,胸口還垂著一條紅色絲巾。

她名叫早見遙。是直人的青梅竹馬,也是上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更是直人住的公寓的老闆的女兒。

「把門鈴摁得那麼響。還說『什麼嘛』。是個人都醒了好不?」

不過吧,其實在門鈴被摁響的那一刻起直人也還是沒打算起床,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遙像是做了什麼惡作劇似地聳肩一笑,邁著熟稔的腳步走進了直人房間。

「因為如果不鬧出點動靜的話,你絕對會一直不起來的啊。不過好可惜呢,我還想著要像直君最喜歡的遊戲裡的青梅竹馬那樣嘴上說著『直君快起床啦~』地推推你的被窩呢」

「你這是在說什麼傻話哦,那只不過是一種模板好不!才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該幹的事!話說,我其實也不喜歡哪樣的!誒……誒,遊戲?」

正想要繼續反駁的時候,直人這才反應過來遙剛剛說的話。不僅愣住了,還順帶把最後的睡意也轟飛了。

遙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遊戲呢。

作為這個疑問的回答,遙稍稍使壞似地看向他。

「啊。那麼的話是更加喜歡『快起床嘛,歐尼醬』?」

「不……不是這樣的,那都是……!」

「沒關係沒關係,畢竟直君也是個男孩子呢。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啦。有好多女孩子登場的那些遊戲,其實玩的人還挺多的對吧?不過怎麼說好呢。如果總是一門心思惦記著遊戲的話會讓我有點寂寞……」

「那那那、那可不是我買的!都是福田,是他非要讓我玩硬塞給我的知道不!?」

儘管直人用力搖頭,矢口否認。儘管他說的明明是事實,可不管怎麼聽都像是很膚淺的藉口。

「行了行了,我都了解的呢。來,我來給你找要換上的衣服,你先洗把臉去吧」

「你這個語氣就是壓根沒了解對吧!還有,不要擅自打開我的衣櫃!」

直人連忙制止了把手伸向衣櫃,態度儼然是自己母親的遙。但聲音中正體現出仍未抹去的動搖。

「衣、衣服我能自己找。麻煩你先出去吧」

「是嗎?那我就去準備早飯了,可不准睡回籠覺哦」

「我知道的啦……」

直人有些泄氣地耷拉著肩膀,目送著留下盈盈一笑的遙離開了房間,這才按照她說的走向了盥洗室。走廊上的木地板和盥洗室旁邊的地板還帶著些許冰涼,那股直往身上竄的寒氣讓他繃直了後背。

這就是直人的早晨。

對於賴床的直人,基本上都會發展成遙打開門鎖入侵,然後強制叫直人起床。這樣的景象持續至今,已然變成了理所當然的風景。

(今天也沒什麼大變化……)

用毛巾擦乾滯留在臉上的水珠,抬起頭,直人映在鏡面上的面容也和以往的早晨別無二致。

不管怎麼仔細摁壓撫摸都還是會往上翹的倔強頭髮,還有當下毫無緊張感可言的悠閒眼神。雖然不至於被人恭維說是強壯,不過身體倒也算有些肌肉。

然後……是倒影在鏡中的,浮現在頭上的一串奇怪符號。

那看起來是數字。但是那和直人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數字有所不同。直人只是將『它們』理解成了『數字』而已,或許這串符號代表著其他意義。

總而言之,直人能看到出現在人頭上的奇怪數字,可其他人卻完全看不見——不過是這麼一個事實而已。

「『狩人之眼』……嗎」

直人注視著自己頭上那好似什麼標價牌一樣的數字串,不無苦澀地輕聲道。

他所見的數字是『9810』。

儘管不知道這數字的正確解讀方式,更不清楚答案,可最近的直人的數值一直是這個數。

這些數字似乎意味著生命力或者體力之類的。

比如說格鬥家或者運動員之類的人數值就會相對較高,而身患疾病的人總體都偏低。再有就是會根據當天情況的不同而出現100左右的浮動,如果身體不適就會降低,反之則會提升。得看具體情況。

直人明明不知道眼睛所讀取的數字是否正確,卻能斷言和生命力相關也是有原因的。因為直人曾目擊過這頭上的數值歸『0』的瞬間。

那就是——她的母親、亡故的那一瞬間。

而他也深知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君,要吃飯了哦!」

「好,這就來!」

遙的聲音從客廳那邊傳來,直人把毛巾掛回到毛巾架上之後離開了盥洗室。

回到房間之後把睡衣脫下來,急沖沖地換好一身衣服進到客廳里。立即聞到了飄蕩在空氣中的,刺激著剛醒來的胃的香氣。

站在附帶有小料理台的廚房裡的人自然是遙。她身穿著新川濱第一高校的校服,手裡緊握著鍋鏟,把剛剛煎好的培根蛋盛到潔白的碟子上。而碟子邊上早已擺好了烤成淺褐色的吐司麵包,桌子上更是已經準備有了裝著由萵苣、番茄以及西蘭花組成的小碟沙拉。

到底要怎麼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行雲流水地準備好這樣一頓早飯?儘管每天早晨都是如此可直人還是不由得感覺難以解釋。

「來,牛奶。要是不吃快點,可是要遲到的哦」

遙麻利地把盛著培根煎蛋和吐司麵包的碟子連帶直人愛用的馬克杯一同放到了餐桌上。

「今天你也是一大早的就好有精神呢……」

直人這麼嘟囔了一句之後,也趕緊坐到了餐桌邊上。

他像往常那樣看了一眼自己的青梅竹馬的頭上。上面浮現出了那個只有直人才看得到的奇怪數字。

他所看到的數字是『10500』。雖然這個數值比直人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過今早還是比昨天要高了約50。看來是不用擔心她的身體問題了。

「我不客氣了」

「好的,請用吧」

正因為自己在一個堪稱絕妙的時間醒了過來,所以有足夠多的時間享用早餐。直人好好雙手合十稍稍行禮之後,心懷感激地把手伸向了還冒著熱氣的早飯。

往吐司麵包上抹足量的人造黃油,大咬一口。這就是每天早上必定有的滋味。

和煎得酥脆的培根緊緊黏在一起的煎蛋上還保留有直人最愛的那微生的半熟部分,柔軟的蛋黃和蛋白相當美味。點綴小碟沙拉中帶有檸檬香氣的調料也既清爽又好吃。

但是他忽然想起。家裡的冰箱裡應該沒有調味料這種高端的東西才對。

「我說啊,遙。難道說,這是你做的?」

直人這麼一問,估計

是在自己家裡吃過了早飯的遙便在他正對面的座位上點點頭。

「那當然是啊。直君,你剛剛不才看到我煎蛋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這沙拉上的調味料」

直人用叉子指向了已然變成了沙拉碗的小碟子。

於是遙再一次點頭之後笑了。

「啊,說的這個麼。嗯,因為直君的冰箱裡,跟調味料沾點邊的也就只有蛋黃醬了嘛」

「哈……那直接加蛋黃醬不就行了嗎」

「這其實也不用費什麼功夫的。啊,難道說,味道很一般?」

「不會,相當好吃。讓我好感動」

「……呵嘻嘻,那太好了」

「你這個怪笑算是什麼哦」

到底是害羞了還是在自傲呢。直人一邊為遙這叫人提不起幹勁的笑聲而苦笑,一邊再次心懷感激地把叉子刺向番茄。

儘管這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不過直人還是為這位青梅竹馬的烹飪技術脫帽致敬。不對,不僅僅是對於做飯,更是對她在所有家務活上的能力之高超而咋舌。

正因為這樣直人才會在遙面前抬不起頭來。

本來的話就已經接受了遙的母親,也就是這公寓的所有者——早見雪本著什么姨媽和外甥的關係為理由,幾乎是免費把這房間租給直人的好意。再加上遙不光每天早上都會來叫直人起床,更會連做晚飯和打掃房間之類的事情都悉數包攬下來。

才離開自己家生活沒幾年,現在已經進入了沒有早見母女就活不下去的狀況。

(自己還真是被嬌縱啊……)

吃下了最後一口吐司後,直人在心裡稍稍嘆了口氣。

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已經變得毫無懷疑和抵抗地把遙給自己準備的早飯收進胃裡。然後曾經還想要把這當成一個問題看待的心態,現也正逐漸變成遙遠往昔的感情。

到頭來,就是因為這樣過起來很舒服而已。遙和她母親雪賦予自己的安穩日常生活實在舒服。

當自己發自心底地為此感激不盡的同時,也稍稍覺得這樣享人恩惠的自己不像樣。

可即便如此,如果錯失了這樣溫暖的早餐片刻實在可惜,所以直人還是細細咀嚼起了第二片番茄,享受流淌在客廳中的安穩。

從直人和遙兩人所居住的公寓到新川濱第一高校,徒步的話大概需要花三十分鐘。

雖然如果坐公交車的話還可以悠哉悠哉地賴在家裡久一些,不過討厭人擠人的公交車,反倒喜歡人山人海的繁華街市的直人理所當然地選擇了走路上學。

遙也和他一起出門,一起走。

明明直人跟她說過好幾次,你沒必要跟我一起走,大可坐公交車。不過遙每一次都會以這樣對健康有好處而一笑置之。不過到放學之後那種沒辦法一起回去的時候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坐公交,所以她所謂的『健康』定義似乎相當自由隨性。

穿過了豎有許多群體樓房的住宅區之後,他們在最近的便利店門口前等交通燈變綠。

時值十月。幾天前的那種夏季餘韻已經徹底稀薄,早晨涼爽的氣溫對於剛換季的校服來說來得正好。

纖薄的白雲掛在澄淨得近乎透明的晴空上,仰望其中,隱隱給人一種閒適之感。而當直人拼命扼殺著被這股閒適勾起的呵欠的時候,從剛才開始就有些心神不寧的遙就窺探他似地仰視著他的臉。

「我說哦。雖然要把話題往回拉一下,不過直君果然是喜歡……那樣的嗎?」

「哈?那樣的是哪樣的?」

直人不明就裡地邊用拇指搓著眼角邊反問。

忽然,遙的眼睛卻有些狼狽地左右一陣彷徨。

「所以說就是,那啥。那個……遊戲裡的,粉色頭髮的女孩子給主人公做的那種事?就是在浴室里────」

聽到遙這段含糊其詞的話,直人的臉上的血氣幾乎是瞬間被「嗞」地一聲抽走了。

這時,餘光里的交通燈變成了綠色。

但是腳卻一時間沒能邁出去。

「遙……遙、同學?」

「啊,直君臉都青了」

絲毫察覺不到直人感受的遙只是滿不在意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在她的催促下邁開了腳步,很是生硬地走過人行道之後。直人猛地轉身過來直面向遙。

「為什麼你連這麼細節的事情都知道了!?」

「哇啊,嚇我一跳!啊,不是的啦,就是、想著直君到底會怎樣的感興趣呢?而且遊戲有好幾部,想著拿一部來參考下應該也沒什麼……」

才被嚇得肩膀一縮的遙,開始在胸前扭扭捏捏地把指尖繞來繞去地辯解道。

她似乎是感覺有些內疚了。但那也只是針對遙擅自拿走了直人的私人物品這一點而已,甚至不需要確認都能明白,她並沒有用剛才的那些話驚嚇直人小心臟的打算。

「畢竟,對我來說,也是有好好了解直君平日裡的行動和對什麼東西感興趣的義務不是嗎!」

「那是哪門子的義務啊!話說為什麼突然跟我說敬語了!」

「啊、啊哈哈,那該說是我也有各種的立場嗎。或者該說是少女的秘密嗎……啊,對了對了。『恩愛學園天堂』的話那個藍頭髮的女孩子好可愛,我很推薦哦!要說到『和姐姐一起☆』的話那還是那個女主……」

「你這何止玩了一部啊,這都已經成硬核玩家了好不好!再有就是不要轉移話題!而且你這都不算轉移話題!」

打斷了遙說的話,動不動就上來一通吐槽的直人的語氣里已經飽含了求你別再往下說了的懇求。自己到底是有多悲涼啊,居然非得聽幾乎等於是自家人的青梅竹馬推薦自己偷偷藏起來的遊戲不可。

所以也不知道遙到底了不了解直人的感受——大概還是不了解的吧,反正遙把肩膀一縮,開始用一副奇怪又有些正經的神情仰視著直人。

「那個、呢。我的話也不是、對那種東西很感興趣。只是如果直人喜歡那種東西的話,那我也……」

「能不能求你別一口一個『那種東西』了遙同學……!再有啊,雖然我已經說過好多次了,不過那充其量只是遊戲──」

直人心裡懷揣著怎麼還要繼續談這個話題的欲哭無淚的心情嚷了一句,可話還沒說完……他立刻把本應該接著說的話咽了下去。

因為他很是狼狽的視線並沒有看著有些靦腆地注視自己的遙的眼睛,而是落在了她的頭上。

數字有了變動,上升了12點。

這些微的變化讓直人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

頭頂上的數字表示的是生命力。但是在近一年裡他弄明白了變動的理由不光是身體狀況,還有感情起伏。

讓數字下降的都是悲傷、怨恨還有自暴自棄和煎熬。

而有所上升的則是喜悅和幸福感,時而也會是憤怒和焦躁,再有……就是好感和羞赧。

直人想要儘可能裝作沒有發現,裝作視而不見。但他就是再不情願也會見到這樣的數字——數字會闖入他的視野。

所以直人像是逃避似地把視線從遙身上移開。

他絕不擅長查探別人的心意感受。毋寧說他其實相當的遲鈍。

但是的話卻能通過數字的變動這樣機械直觀的手段目睹對方心理上的搖擺……這讓他相當窘迫。不知如何是好。

上學路上的景色在自己家和學校之間的靠近車站的繁華街上為之一變。

越往前走,行人便越來越多,等終於來到人山人海的十字路口附近的時候,已經是一片不怎麼能容兩個人並肩走路的人潮了。

直人將之前的對話強行在一個曖昧不清的節骨眼上打斷,像以往那樣站到了遙面前。而遙也自然退到了他身後,為了不至於走散而輕輕拉住了直人搭在肩上的書包。

於是直人能感受到微微落在肩膀上的重量,這就是遙有好好跟在自己身後的信號。

「沒事吧?」

「嗯,還行」

像往常那樣為了以防萬一而回頭確認了一下。然後遙就帶著笑臉朝他點頭。

走上五分鐘之後人潮疏落了些。剛才那段無聊對話也就能自然結束了。

但是在即將穿過汽車來往穿梭的十字路口的時候,直人一直都能感受到的肩膀上的小小重量突然消失了。

「嗯?怎麼了嗎?」

他還以為是遙鬆開了自己的書包。但是等直人訝異地回過頭去的時候,卻沒看到遙的身影。

不對,不光是見不到遙。

他是見不到任何一個人。

就剛才都還熙熙攘攘的人群,等信號轉綠的汽車,甚至連停在電線上的烏鴉都渺無蹤跡,失去了所有生命的空蕩蕩的繁華街道無比

空虛地擴張開去。直人簡直像是留在了電影的布景之中,孤身一人。

「……餵?遙?」

白日夢,直人腦海中浮現出了這個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人潮人海之中走著走著就睡著了這樣傻兮兮的事情不可能會發生。可即便如此,等突然一個回頭發現所有人都消失了這種更傻兮兮的事情應該更不可能發生才對。

如果這裡是電影的布景的話,那應該就是恐怖片了吧。這麼一想,直人便感受著後背汗涔涔的緊張感同時慎重環視周圍。邊讓景色旋轉,邊慢慢往身後看去。

瞬間,他屏住了呼吸。

因為空無一人的街市之中,有一位少女站在另一頭。

到底還是要來這樣的鏡頭,他心裡明白恐怖片玩的都是這一套。

直人揣著完全沒能理解事態如何的茫然,同時像是要把少女永遠留在那裡似地不願挪開視線。

他們之間有點距離。再加上少女那頭還有光芒一樣的東西映照過來,讓他難以把她的身影看個清楚。

但還是能看到一頭長而美麗的金髮被束在了左右兩邊,穿在身上的濃重黑色長裙。從身高來看估計在十二歲左右。卻依舊能看出她身上糾纏著一股和外表不相符的獨特氣氛。

皮膚白皙得將近通透,而看過來的眼睛則紅似血。直人忽然感嘆道,那雙眼睛太美了。

但是最為吸引直人目光的,是束攏長發的髮帶。那對黑而大的髮帶直直挺立,使得少女的剪影看起來猶如兔子。

兔子一樣的少女的表情十分悲傷。那眼神看起來……好像是在為某個人的未來而憂心忡忡,又或者是正思念某個人的面容。

少女用那雙流露出足以被稱為揪心的悲傷的鮮紅眼眸,直勾勾地凝視直人。

是誰?

直人想要開口問。但是卻說不出話來。身體也動彈不得。

只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這位少女。

那是一種相當遙遠而淡薄,仿佛會隨即消失般的感覺,是一種想要在記憶中搜尋在哪裡見過她都顯得太過虛無縹緲的既視感。但是自己卻想道……我會不會……認識她。

你是誰。他想要再問一次。

而少女卻像是要打斷他似地微微動了動嘴唇。

她似乎在喃喃說著什麼。但直人卻沒能聽見那近似嘆息一樣的簡短話語,完全聽不到她究竟說了什麼。

可直人卻覺得那似乎是什麼相當重要的預言,於是想要探過身去。想要對她說,我沒聽清,麻煩再說一次……

有什麼東西帶著小小的「咚」的一聲撞到了自己後背。

「哇噗」

這聲來自咫尺的聲音,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一瞬間,嘈雜聲又回到了直人周圍。不對,或許應該說是直人的意識回到了這片嘈雜之中吧。

等回過神來,周圍又是一大片的行人,而直人則呆愣在其中。

有好幾個大人朝這個突然站住腳步的學生投來了詫異的視線,不過還是覺得無所謂地匆匆路過。

緊跟在身後的遙一臉擔心地皺著眉頭望向半張著嘴呆愣住的直人。

「怎麼了嗎?突然站住不動了」

估計是因為剛剛撞到了我的後背上吧。她輕輕摸了摸自己額頭。

看到她那雙小動物一樣的圓咕嚕的眼睛,直人像是要確認自己確實在這裡似地把手插進頭髮里去撓了撓頭。

「沒什麼……」

他放棄了問遙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孩子。因為那個女孩子自不必說,直人更感覺自己剛才體驗的異常現象實在不是能靠話語言明的。

估計是正走在他身後吧,一個西裝革履的男性側眼看著突然站住不動的直人,像是覺得他很礙事似地急匆匆超了過去。

周圍已經徹底是一片日常模樣。沒有一個人知曉剛才的異變。

「沒什麼了」

沒錯,沒什麼了。到頭來只是一個小女孩看向自己而已,並沒有引發什麼大不了騷亂。沒必要這麼在意。應該是、沒必要的。

直人反反覆覆這樣告誡自己,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遙」

「嗯……不過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沒事的。就是突然感覺犯困了,險些就這麼睡著了」

直人朝表情帶著陰霾擔心自己的遙,擺出了一幅似乎真的很困的樣子。無論是有怎樣的緣由,害遙擔心都不是他的本意。

「走著路還覺得發困嗎?我說啊直君,你這樣完全不叫沒問題啊,好危險的啊」

「我知道的啦。所以我不是醒過來了嗎」

「問題不在這裡啊。真是的,早上的直君真的讓人好擔心……」

直人對眉頭低垂,很是擔心地看著自己的遙輕輕聳肩苦笑。

「我說哦……你是我媽嗎」

倒不如說,會把這種粗糙的敷衍都當真的你才叫人擔心啊。不過這樣的真心話也只會讓遙更加擔心而已,所以還是藏在心裡吧。

「唔,雖然要說是媽媽的話,我還真是有點不太情願的呢」

「那你情願當啥啊。行了,趕緊走吧」

直人面露些許不滿之後等著遙重新抓好自己的書包,然後再一次撥開人群往前走。

等踏出第一步之後,他忽然發現。

才想著為什麼總覺得那少女怪怪的……。

(她沒有數字啊)

在頭上表示生命力的數字。

至今為止他還從沒有遇到過看不見數字的情況。非要說有的話……沒錯,也就只是在夢裡了。

(這麼說的話,我真的是睡著了?)

自己早上確實無精打采,不過真沒想到居然嚴重到了這個地步。他下意識又撓了撓頭,用一聲嘆息代替了牢騷。

如果是夢的話那也好。反正既然是做夢,那不管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都不算事。

他分明一直都在將這件事解釋為做夢用以搪塞自己,但剛才那位少女的面容卻一直烙印在直人的腦海里久久不散。

2

隨著太陽的升起,陽光開始動真格照射下來之後,雖說已經是秋天,不過新川濱高校的教室還是孕育出了令人聯想到夏季的熱氣。

現正是第二節課現代文課下課之後的課間休息,直人聽著教室前方不知誰打開碳酸飲料的爽快聲音,為了降低體表溫度而脫掉了上衣。整個人隨便往椅背上一靠,然後看到了一個步伐輕盈的男人走了過來。

「唔哼,我說黑鐵君哦。有沒有空?」

故作姿態地清了清嗓子走到直人位置旁邊去並開腔的人,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從中學開始的朋友福田晉之助。

那頭剪得比較短的頭髮有人說感覺很清爽,也有人說看起來很傻,這就是班上女同學的評價。而直人的面相屬於那種沒法對別人指指點點,毫無緊張感那一類,而晉之助的話則更像是被髮型強調了他那發自心底的與世無爭的為人。

身高和直人相當。成績也相當,興趣方面也算是趣味相投。最重要的是很合得來。

直人回想著和他作為損友之間的關係,也順帶想起了今早上引發的那一起小風波。

「晉之助你這傢伙。被你害得我倒大霉了……」

為什麼自己要淒涼到被和自己家人差不多的青梅竹馬詢問究竟喜歡galgame里出現的哪種情節啊。

「倒大霉?那是怎麼回事」

直人頗為怨恨地瞪了過去,可晉之助完全不當一回事,反而是回以相當貼心的笑臉。

直人原先還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把所有事情都說明一番然後好好糾正他一下,不過這下是瞬間沒這個念頭了。

說出來只會讓他笑而已。最重要的是只會得出一個將自己的丟人樣子表露無疑的結果。

「……沒什麼了,我不想解釋了」

「是嘛?嘛,也好吧,先不說這個了哦,黑鐵君。我借給你的『教材』能當作參考嗎?」

說是教材了嚯。這下讓直人嘴裡發出了一聲乾笑。

「哎呀,那可不」

倒不如說,從這傢伙硬塞過來似地借過來的遊戲中學習到了什麼的人沒準不是自己而是遙吧。不過想歸這麼想,現在終究說不出口。

「我算是理解到,那種事情只不過是幻想罷了」

直人一臉苦澀地把頭擰到另一邊之後,晉之助就深感意外似地瞪大了眼睛。

「你這傢伙在說啥呢。你不就是那種過著那種幻想生活的傢伙嗎!」

「哈?你在瞎扯些什麼呢?」

「喂,你認真的嗎?直人你給我冷靜點好不?獨自住在姨媽給你準備的公寓房間裡

。而且每天還有既是妹妹又是青梅竹馬的妹子早上叫你起床,給你做早飯,放學之後還能一起回去再一起吃晚飯……你說這裡頭怎麼就不幻想了,你這個galgame男!」

「別這麼叫我!萬一被叫習慣了你怎麼負責!」

晉之助立刻探過身去,捏緊了拳頭一通雄辯。而直人也像是要把他這氣勢給頂回去似地表示抗議。

但是晉之助豈是會被這點程度的抵抗唬住的男人。他伸出雙手抓牢了直人的頭,強行讓他看向了另一個方向……教室前頭。

「咕額……」

「你看好了,直人」

晉之助用實打實的認真語調說。而被他強行面對的方向前頭,正是在最前排的位置上和朋友談笑風生的遙。

他死死定住直人的頭,進一步壓低嗓音,繼續用強有力的語氣說。

「溫柔穩重的性格,被選為學生會一員的人望,又總不會忘記待人親切的包容力。再加上特技是家務活無所不通,尤其做飯好吃到驚為天人。雖然不算是美女,不過臉蛋也算清純可愛。胸圍也在平均值之上……!」

「喂,你在看哪裡啊」

「再加上母親是位擁有整棟公寓的資產家,而且還是美女,甚至是巨乳!這裡頭還有什麼可誤會的!」

「你嗓門太大了!」

直人伸手揮開在耳邊大呼小叫的晉之助,連忙捂住了這個朋友毫無遮攔的嘴巴。

不出所料,似乎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的遙微微朝這邊歪了歪小腦袋。然後直人立刻擺手,表示沒什麼事,接著她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地點了點頭,然後回到了和朋友的對話中。

看到安全之後直人這才允許晉之助喘氣。

「噗哈……你這人……有點……」

看來是真的妨礙到他的呼吸了。晉之助的臉色比往常都要深刻了那麼一點點,於是直人老老實實給他道歉。

「啊,總而言之。我認為你該對自己的環境到底有多麼得天獨厚而多少有點自覺才行。否則的話,遲早會被和這種恩惠無緣的男生狠揍的」

「比如你?」

「是啊,求之不得呢」

回過頭來俯視著自己的晉之助的眼神意外的嚴肅,直人見狀也收回本想要打馬虎眼的笑。

然後就這麼撐著臉,有意無意地看向遙。

看來那邊正聊著什麼開心話題,甚至能在座位上聽到那種令男子高中生有些難以靠近的歡笑聲。

而笑得開心的遙,確實可以說是長得相當端莊。以前聽晉之助說起過,據說她作為很可愛的女生的名氣不僅僅是在班上,甚至還擴散到了學長和學弟之間。其中似乎還有人真的想要當她的戀人。

但是直人卻沒能理解任何一個遙會這麼受追捧的理由。

(那能算是可愛嗎……)

在直人看來,還沒等自己覺得她可愛,她很愛管閒事,嘴上囉嗦,又或者是不能放著她不管之類的想法就已經堆滿在了腦子。

與其說她是同齡女生,毋寧說更接近自己的母親。

而面對這樣的遙,晉之助所說的『搞錯』完全不可能會發生。再者說了,直人甚至從來都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說起來,雪阿姨也經常這麼說來著)

想起這件事之後,直人眉間就被複雜的想法刻上了皺紋。

說到遙的母親——雪,直人在她面前比在遙面前更難抬起頭來。因為她忙於工作所以很少回家,所以很少有機會碰上面,不過每一次見面她都會用頗有深意的笑臉對直人步步緊逼。

說什麼,到底什麼時候你才會對遙出手呢。趕緊推倒她得了,你不是個男孩子嗎。類似的話簡直不勝枚舉。

(這麼些人也真心是夠了啊。話說哦,雪阿姨你不是她媽媽嗎。一般來說正常的母親怎麼會慫恿別人對自己女兒下手啊。到底是在想什麼哦,真是的)

正當直人在心裡一陣嘀咕的時候,身邊的晉之助短促地「哦」了一聲。

聽到了這一聲之後直人也注意到了。宣告課間休息結束的鈴聲響起。

遙也確認了一下時間,中斷了對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這時,她還不忘朝直人投去一個相當有親和力的笑,並輕輕揮手。

確實感覺不壞。直人苦笑地予以回應之後,身邊的晉之助就朝他投去了很是嫉妒的視線。

但是還沒能晉之助借題發揮,教室的門就被準點地打開了。進來的人是下一節課的地理老師,伊佐忠行。

他身材不算高大,卻體格堅實,一張圓臉上長著恰到好處的肉,時常露出一副難以捉摸的表情。年齡的話,記得是已經四十有五。鼻樑上架著一副設計復古的四角眼鏡,穿著一如往常的那身衣服,看起來並不是太注意穿衣打扮的那類人。

除開負責教地理之外還也負責生活指導,不過也是因為嘴上很囉嗦的性格而沒少被批判,在學生之間也能說是招致了不少的負面評價。

而晉之助也是不擅長和伊佐打交道的人之一。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沒看到伊佐的人,反正晉之助一個轉身就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伊佐逐一確認似地瞪向連忙坐得端正的學生們,粗暴地把點名本和教科書都丟到了講台上。

這樣的光景已經沒什麼稀奇可言了。一周兩次的,叫人心生鬱悶的課程開始了。

但是直人……他卻是今天第二次驚愕地瞠目結舌。

(這數字……是怎麼回事?)

儘管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而連眨了好幾次眼睛,不過就如同標籤似粘在皺紋深深的中年男性頭上的數字始終沒有變。

『925』。這樣的數字在日常生活中可不多見,明顯太低了。

「黑鐵!課本和筆記本都不拿出來是什麼意思!現在已經上課了知道嗎!」

「啊……知、知道!」

被他用粗粗的手指指著並投來怒吼,這才讓直人回過神來。連忙把課本從書包里抽出來在桌上攤開。

看到直人這麼做之後,伊佐講了一通不做好完全的事前準備到底有多麼愚蠢之後,這才用沉重而高壓的語氣開始講課。

他把課本使勁壓折之後拿到了手上,另一隻手開始用幾乎能把粉筆前頭壓碎的力道寫起了很難辨認的歪扭板書。大概是因為覺得熱吧,他那時不時掏出手帕擦掉額頭汗水的樣子和以往的上課樣子沒什麼兩樣。

但是直人心裡頭卻很不安。雖然這門課他本來就不感興趣,可今天更是聽不進伊佐的講課。

(925?開玩笑的吧……哪怕是到大學醫院住院的病人的數值都還要高得多啊)

直人再一次以為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但是環視教室裡頭,發現數值異常的人唯有伊佐而已。

有沒有無法正常看清楚特定某個人的數值的問題呢。

(到底是為什麼啊……?)

直人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課堂上可不准做這樣的動作。

「黑鐵!!」

再一次猛撲過來的怒吼聲讓教室裡頭頓時緊張了起來。

直人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而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講台前的伊佐一臉怒相地瞪著自己。

「我說你,居然敢在我的課上睡覺,膽子夠肥的啊……」

「不是,我沒有睡……」

「不准頂嘴!!」

壓力更上一層樓的伊佐的聲音直撲面門。直人在心裡已經明白是自己輸了。當心情不好的時候,伊佐是相當討厭不順自己意思的學生的發言。乾脆說是憎恨都不為過。

看來今天伊佐的心情是相當的糟糕。他用厚厚的手掌捏緊了課本直接往講台上敲,然後手指直人。

「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你要沒睡的話,應該能答上來」

這下直人立馬說不出話來了。雖然自己確實沒睡覺,不過伊佐的話也是一句都沒聽進去。所以連問題是什麼他都不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

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沒聽似乎也有點不爽,所以直人只是儘可能壓制住自己的感情,平靜地回答。

於是伊佐的嘴角立刻扭了扭,朝他投去同時帶著氣憤和優越感的眼神。

「你看看。所以說你就是不像話。換個人……早見。你來回答」

「好、好的」

遙應答的聲音有些吃驚,這讓直人反射性地稍稍皺了皺眉頭。他點名遙來替自己回答問題應該也不是有意為之,不過還是感覺像是把遙坑進來了似的,讓直人有些內疚。

「原因是……火山活動引起的」

「沒錯。真不愧是早見,學得真是的到位。可以坐下了」

伊佐莫名有些開心地這麼說,深深點點頭。

而他的這個樣

子又讓直人忍不住皺緊眉頭了。

(他的數字……)

增長了,而且還一口氣飆升了70。要說是因為學生答上了自己的問題的話,這起伏未免太大了。

「跟人家一比,黑鐵你可真是……」

伊佐進一步強化了嚴厲的口吻,再一次看向直人。這讓他頭上的數字又增加了,這一次是上升了37點。

這漲幅是不是有點太大了。這樣的數值變動在日常生活中可不多見。

伊佐手指眼瞪著直人,厚厚的嘴唇正忙著斥責他到底有多不成器。換做平時的話,被這樣單方面訓話會讓他抱有不滿和不快,但是如果反駁他的話也只會讓他說得更久所以還是別插嘴了。

不過這一回直人甚至完全沒有在意伊佐說的話,他只是全神貫注地看著這老師頭上慢不迭地反覆增減1或者2的數字。

無法解釋。完全找不到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的頭緒,令人厭煩的違和感緊緊粘在心裡,而這樣的不快讓直人不由得開口問道:

「伊佐老師。你有沒有感覺身體不舒服?」

教室瞬間鴉雀無聲。本來都因伊佐的訓話時間而緘口不語的學生們這下甚至大氣都不敢出了。

伊佐捏緊的拳頭最終放到了講台上,不住發抖,他的臉色也被不斷凝聚的怒氣而變得通紅。

搞砸了啊。直人被這股後知後覺的後悔弄得不由得想要抱住腦袋了。

伊佐則把捏得緊到不能再緊的拳頭在講台上亂砸。

「這還不是因為你,黑鐵!!」

高聲的憤怒大吼讓周圍的空氣都像是帶電似地讓人感覺發麻,甚至心想他會不會直接揍過來。

但是,正當直人想要縮起身體的時候,耳朵卻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吱呀呀。

儘管聽起來像是在上發條。不過那確實更加令人不快的,生物學上的聲音。

出於本能感受到的厭惡感使直人一瞬間渾身起雞皮。當他還在心想著教室里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被那股討厭的氣息弄得繃緊了臉的時候……宣告下課的鈴聲響了起來。

「在下周之前,每個人至少要調查出兩種火山活動所帶來的影響。下堂課我會提問的」

留下這句話之後,伊佐連忙走出了教室。

直到伊佐喘著粗氣消失在教室大門的那一頭之前,直人最終看到的數值是『1007』。作為靠自己的雙腿走路的人類而言,實在是太低了。

「哈……」

教室裡頭那股明顯的憋屈氣氛也因伊佐的離開而宣告結束。然而儘管如此,直人卻還是聽著班同學一如既往的說話聲,整個人伏在桌子上深深嘆了口氣。

腦袋裡頭塞滿了難以釋懷的想法,無論如何都輕鬆不起來。

然後他把手插進了亂翹的頭髮里,胡亂抓了抓。這是直人從以前開始,每當心情不暢快的時候都會做的小動作。

「你真是傻啊,居然在伊佐訓話時間插嘴。那傢伙,可是徹底盯上你了呢」

趕過來的晉之助一臉的無語。估計他的這麼些不滿,都是出自被直人害得要做更多的作業了吧。關於這點的話,直人也只得老實道歉。

直人就這麼把手插進頭髮里抬起頭來。然後看到一臉擔憂表情的遙站在晉之助旁邊。

「直君,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從今早開始就心不在焉的?是沒睡飽覺嗎?」

「不是,雖然不是這麼回事的……嘛」

直人不知該怎麼回答。

遙和晉之助都對直人的這雙不可思議的眼睛——『狩人之眼』毫不知情。當然了,他也沒打算跟他們坦白。所以實在沒辦法說是因為老師頭上的數字云云。

只是對這事實在是在意得不行,所以為了確認而問了眼前的兩人。

「我說啊。今天的伊佐,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有嗎?不是和以前一樣嗎」

晉之助漫不經心地這樣回答。這讓直人不由得面露苦笑。再者說,晉之助別說在意伊佐的樣子了,他很可能連上課講的內容都沒好好記。畢竟他和自己還是非常像的。

說真的,直人打一開始就沒指望這個損友。所以轉而看向一旁的遙。

遙也面露難色,像是深思什麼似地把手指頂在下顎上,低著頭。

「……雖然還算不上是奇怪。不過剛才緊跟在直君之後,我被點名的時候,伊佐老師的視線好像有點搖擺不定」

「有……這回事嗎?」

「嗯。因為我緊緊盯著老師看,所以感覺是突然挪開了視線……然後又立刻收了回來。而且看向我的時候,似乎眼睛都好像沒對上焦點一樣。感覺是有點怪怪的」

直人聽著遙這番說得不太有自信的話,轉而用撓頭的那隻手撐住下巴。眼睛自然而然地望向窗外。

看不見數字的遙也感覺到了伊佐的不對勁。可能是她看走眼了,又或是會錯意了。感覺倒不如說會這樣想才叫理所當然吧。

但是這股違和感卻像是一股不祥的什麼似地引得心裡亂糟糟的,讓直人的神經敏感而煩躁。

3

放學後,直人獨自走在新川濱第一高校到自家公寓的回家路上。

往常一般都會跟自己一起回去的遙說了聲有要緊事要做,就先回去了。而且,他之所以沒和她同行,也確實是因為有些小事要處理。

在回去的之前,直人先去了教室辦公室。

目標是伊佐。想要再一次確認他頭上的數字。但是當直人過去的時候伊佐早都回家了,所以他並不在學校里。

如果沒有像樣的理由的話,一介學生打聽教師的住處或者回家的路徑也不會有人告知。再有就是直人終究也不覺得這件事必須得做到這個份上才行,所以只能死心地比往常要晚了一些地走出校門。

他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半道上的繁華街區的路上。

太陽給西邊的天空刷上了一片茜色。和第二學期剛開始那時候相比的話,感覺日照時間稍稍變短了。

但是直人的意識並沒有在意這些,而是被另一種東西吸引了。

『925』。

平時的話,他都竭力避免去在意這些數字。但是今天卻對此在意得不得了。

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存在有那樣的一個數字。

光是還能保持意識都已經難以置信了,卻還能在這個狀態下不當一回事地對學生怒吼,甚至還在講台上站了45分鐘。

「不管怎麼想都太奇怪了……。可說是這麼說,現在也無從確認了。啊,真夠了,伊佐那傢伙到底是因為什麼要緊事這麼快回家了啊!」

他嘟嘟囔囔地發泄著不滿,整個人悶悶不樂,嘴都擰了起來。

直人把手插進了頭髮里,一通亂撓……正當他想這麼做的時候,卻突然停下了手,同時停下了雙腿。

伊佐的異常一瞬間完全從腦袋裡消失了。

因為直人在瀕臨日落的街道另一頭看到了更加大的異常。

有兩道以兇猛的速度衝刺的人影。一個是男人,他深深佝僂著後背,姿勢看起來很不自然。而另一個看起來……像是嬌小的少女。

但是瞬間吸引了直人意識的異常,卻不是人影的存在也不是他們兩人的身材。

而是那個數字。

儘管直人沒法看清跑得飛快的兩人的樣子,但數字的異常卻一目了然。

因為他從少女頭上看到的數值位數實在是太多了。尋常人類的話,無論是誰都不會超過五位數,但是那位少女頭上卻起碼有八位數。

相對的,被她追趕的那個彎腰駝背的男人頭上所看到的數字──是『0』。

先不說那位少女了,男人的數字直人是不可能看走眼的。因為他看得一清二楚。

『0』。那就意味著此人已死。

不可能還能跑動……甚至不可能會動彈。

「……我、是不是累垮了啊」

不管怎麼說,今天都看到了太多不可能存在的數字。可能是眼睛出了問題吧。今天還是趕緊回家,趕緊躺下來休息的好吧。

正當直人這麼想著打算快步往家裡趕的時候──。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卻又連忙收住了腳步。

值得留意的並不是數字,而是這個狀況。

剛才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一個少女正被一個可疑的男人追趕。

在認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直人便飛衝出去,開始追趕、尋找剛剛才看到的那兩個人。

想要知道他們往哪邊跑意外的簡單。

因為直人衝過去的地方簡直是一副猶如超局部的災害途徑的慘狀。電線桿被弄斷,柏油被整條翻開,

被硬生生切斷的護欄的一部分被直接丟棄在大路中央。

原來如此啊。他對這情況莫名的瞭然於心。這就是頭上掛著異常數值的兩人組留下的足跡。

路上行人全都瞠目結舌地用手機錄下了刻印在地上的悽慘傷痕的攝像記錄,不久之後肯定會有無數視頻被上傳到T.O.I去吧。(譯註:T.O.I是該世界觀中的一款應用,同樣存在於《X蒼翼》)

直人沒有顧及左右兩邊尋找著目標對象的攝影師,只是繼續沿著留下了非比尋常的損害的道路飛奔。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心臟跳動得飛快。

那並非是出於緊張或者害怕。而是兇猛的緊迫感正不斷聚集過來。是在擔心那位少女嗎。感覺不是。但自己就是著急得不得了。

(她是……)

是不是很像剛才那少女。

今早上突如其來的那場白日夢。那個在無人的大街上現身並看著自己的金髮少女。那雙冰冷,卻不知為什麼像是泫然欲泣的,無比悲戚的鮮紅眼眸。

直人感覺自己必須得找到她不可。感覺萬萬不能跟丟她,所以即使早都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強制腳步加速。

他的本能,又或者是在某種感覺在催促直人不斷奔跑,一刻不停。時而翻過地上的瓦礫,繼續奔跑……終於直人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個昏暗的地方。

無人街區。

儘管這裡曾一度作為衛星城而進行過開發,不過因為幾年前發生的某一起事件而導致計劃中斷,整一塊區域就此閒置下來。

好幾棟雖然已經完工,卻沒有通上電便荒廢掉的四方形建築就這麼整整齊齊地列開。四處都有不會點亮的路燈各自孑然而立,在無人的街角投下一道道形似瘦削人影的剪影。

沒什麼誰會專程到這邊來。無論是自詡法外狂徒的好事者還是尋求玩樂去處的不良少年都不會選這裡作為據點。

為人而建卻不曾接受過一個人便淪為廢墟的無人街區,散發出一股黏糊糊的壓迫感。與其說那是瘮人,毋寧說是令人不悅。相較於恐怖,更近似叫人不快。

而本打算長驅直入的直人的雙腿,也不由得在無人區的領域前打住。

「……偏偏是這裡嗎」

直人看著高掛著禁止入內的圍欄,很是苦澀地說了這麼一句。

只需要看上一眼就明白剛才那對男女已經闖進了那裡面。因為弱不禁風的圍欄被大幅扭曲,而那塊禁止入內的牌子都很不自然地朝內側翻翹。

看起來簡直像是有車強行撞了進去。但是卻不見有輪胎痕,相對的卻在地面上留下了疑似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划過的不可思議痕跡。

往下走會很危險。這裡頭飄蕩這一股看一眼就明白很不妙的氣氛。

此時,前方陰影濃重的無人街區深處傳來了仿佛是建築物被推倒的聲音,直人不由得立刻摒住呼吸。

映入眼帘的夕照的茜色和陰影的黑色涇渭分明地切割開來,再裹纏到一起,如此寂寥光景中沒生命體在活動,如果不是因為剛才的轟隆聲,甚至都不會想要從這裡頭探尋活物的氣息吧。

但是又來了,這一次直人聽到了比剛才還要大的倒塌聲,於是反射性地猛踩地面。穿過扭曲的圍欄縫隙,踏入了渺無人煙的昏暗領域之中。

如果那少女和男人到了這裡頭來的話,那剛才的聲音應該就是其中一方引發的吧。無論如何,這都肯定是在表示少女會有危機。

聲音從眼前筆直的深處角落裡傳來。直人便朝著那裡,沿著鋪上了水泥的路直線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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