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魔女回來了(1/2)
所謂的世界,是相對的。有時只要轉個念,看法就會完全不同。
對那時候的我來說,世界的一切都是那麼樣的巨大。
衣櫥、玄關、屋頂、天空,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我甚至以為只要把手往前伸就能抓到太陽。可是,拉直了背,伸長了手,卻什麼也抓不到,於是我哭了。
人在孩童的時期,都具備一種特有的無所不能感。可是當這種感覺失靈時,就會產生挫折。
透過這樣的學習過程,人們才會了解自己的能力範圍。
也因為這樣,大家才懂得珍惜眼前所擁有的。
——大約距今六年前。
當時的我,還只是十歲的小學生。
「哇哇哇哇哇哇,綺羅姐姐——!」
一如往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理所當然地把臉埋在綺羅的胸窩裡。
「啊、唐人,乖乖。」
……好柔軟哦,感覺好安心。綺羅不知道我是這麼享受這種觸感吧。應該。大概。也許。
「姬,你也太愛欺負唐人了吧?也不想想看你比他大幾歲,七歲耶。」
綺羅悠然念了幾句,對象是——臭著一張臉的姬。
「哎呀,我不是說了嘛?我沒欺負唐仔!我只是叫他秀一下小弟弟而已嘛!」
當事人理直氣壯地回嘴,絲毫不覺得自己理虧。
「那、那!那你為什麼拿筷子對著我——!」
對於我的含淚控訴,姬別開視線,手裡拿著筷子喀嘰喀嘰作響地說:
「哦……這個啊?呃……那是因為,直接用手碰很髒。」
「你果然要非禮我——!我、我決不會讓你看的。」
「呵,真是的!少廢話了,快脫掉吧!」
「哇啊————!」
打從我懂事以來就沒見過親生母親,陪在我身邊的只有這兩個姐姐。
一個是在父親研究所里工作,個性親切的綺羅姐姐。另一個是——叔叔家的長女、有點壞……不、根本就是壞透了的姬。那時候的綺羅姐姐還在念大學,姬是高中生。
不過,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姬這個女孩,那就是——超級正妹。
老實說,每次被她欺負的時候,我的心都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在我心裡,可能多也期待被她虐待吧。
……可是比胸部的話,那就是綺羅姐姐獲勝了。所以,每次我總是往綺羅的胸部撲上去。那對胸部真是人間極品啊!小孩子的想法有時也是很殘酷的。
「啊——嗚——嗚——!」
姬從背後架住我的身體,我也不停的擺動手腳,死命反抗,
「啊——真是的。我只用眼睛看總行了吧!好了,先站起來吧,這樣比較容易脫褲子。就像艾菲爾鐵塔那樣站著,然後把褲子脫了,秀出你的東京鐵塔。」
「才不要呢!為什麼兩個鐵塔會連在一起!而且、而且!這裡是外面!」
「有什麼關係,這裡就跟我家一樣。」
的確,這裡是姬家門口的正前方沒錯,不過還是馬路啊!
「好了啦,姬,不要再胡鬧了——」
就在綺羅出聲制止的時候。
姬不理會我的掙扎反抗,而是盯著我的背後瞧,好像看到了什麼。
「嗯?櫻?」
「唔……!」
被叫到名字的小女孩,匆忙躲到門後面去。
「啊啊、那個女孩是……?」
我認識那個女孩。雖然我們沒說過話,可是我曾經在幾次家族聚會的場合上,看過叔叔牽著她的手一起來參加。
她好像是年紀比我小一歲的堂妹,名字叫——櫻。
「………………唔。」
被姬發現的櫻,並沒有進屋裡的打算,只是畏畏縮縮地往這裡偷瞧,但這個動作卻惹惱了姬。
「你怎度了,櫻?有什麼事啊?」
「我……」
「我在問你話,櫻,一直站在那裡偷看,我怎麼知道你要做什麼?」
姬提高了聲音這麼說。咿——受到驚嚇的櫻發出小小的聲音,人躲得更進去了,那副模樣活像一隻被打回洞裡的地鼠。
「喂,姬!」
「疼!」
綺羅在姬的頭上,輕輕敲了一記。
「不可以欺負年紀比你小那麼多的妹妹哦。櫻會變那麼膽小,還不都是因為你老愛欺負她。」
「我……哪有欺負她!都怪她自己啦,每次都不把話說清楚!」
「姬、姬……」
「嗯?怎麼了?唐仔?」
我站在姬的面前,試著把姬和櫻隔開來。
「讓、讓我來跟櫻說說看吧。」
當時的我還只是四五年級的小學生。
面對陌生的人闖進自己固定的生活里,當然也會感到不安。
可是,我還是——
「……你好,櫻……你是不是想加入我們?」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個悶不吭聲,一直盯著我們看的小女孩,這麼問她。
「…………嗯……可是不行……」
櫻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為什麼不行呢?」
對話持續著,但是小女孩並沒有放下戒心。她僵硬地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地面,看也不看我一眼。
「爸爸囑咐我,叫我不可以跟陌生人家的孩子玩在一起。」
「為什麼?」
「他說,我會變成跟姐姐一樣的壞孩子……」
我了解她的意思。
一定是因為姬太過叛逆,她的父母親反省之後決定改變教育方針。
也許他們希望櫻,能像溫室里的花朵一樣穩定地長大。
「我不是陌生人家的孩子,我是你的堂哥哦。」
「可是……」
櫻扭扭捏捏的,眼睛依然看著地面,久久沒有開口說話。過了一會才說:
「……我會怕姐姐……」
「咦?」
「我看過童話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她們都被姐姐欺負得很慘……所以,姐姐一定是壞心眼的魔女……」
像櫻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喜歡天馬行空幻想,可是從她的話里不難想像,平常在家裡的時候,姬是怎麼欺負她的。
「……雖然,我很想加入你們……可是我會怕姐姐……所以,我只要站在這裡看就行了……」
突然,我對這個小女孩產生了無限的憐憫。
該怎麼做才能救這個孩子呢?一個人孤伶伶地抱著膝蓋,連自己的姐姐都會害怕的可憐小女孩——
……啊、有了!我想到一個辦法啦。
「那這樣好了!」
我很有自信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以後,你就叫我哥哥吧!」
「……咦?」
櫻現在正處於建立自我認同的時期,應該也會期待受到別人的請求吧。
可是,櫻聽到我這麼說卻一臉訝異的抬起臉,怯生生地問。
「哥……哥哥……?」
「嗯,以後哥哥會好好保護櫻。這樣的話,就算姬在場,你還是能跟我們一起玩,不再是一個人孤伶伶的了。」
櫻的表情瞬間豁然開朗。
「嗯……哥哥……哥哥!哥哥!」
像是第一次拿到玩具、開心得手舞足蹈的小孩子一樣,櫻「哥哥、哥哥」不停地重複叫著。
「哥哥……以後,櫻有什麼煩惱的話,都可以放心找哥哥說嗎?」
「是啊!以後你有什麼心事,儘管告訴哥哥吧。哥哥一定會好好聽你說的!」
我一邊說,一邊摸摸櫻的頭。櫻欣喜得直點頭。
「嗯……哥哥!以後,櫻要一直跟在哥哥的身邊!櫻心裡在想什麼,一定會跟哥哥說!」
在一旁看到這幕的綺羅,會心地笑了。
「看吧,姬,櫻變得開朗多了!真是太好了。」
「……跟我說這些做什麼?唉呀,算了……這樣也好。」
姬冷淡的把頭轉開。對於姬的反應,綺羅拿她沒轍地說道:
「……你還真是彆扭耶,姬。」
另一方面,櫻則是一臉興奮地對我開口:
「哥哥,有一件事……」
「嗯?」
「剛才……我想看剛才姐姐說的東京鐵塔,你可以做給我看嗎?」
發生了這次的事件之後,櫻突然變得非常黏我。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說得保守一點的……雖然這是事後諸葛了。
從櫻加入的那天起,我們四個人就成了一個基
本的社交圈。
除了我,綺羅、姬之外,櫻偶爾也會和我們玩在一起。
每次聚在一起都是聊些有的沒的,姬還是忍不住把櫻惹哭,我則是出面保護櫻,然後綺羅開始訓話。
我本來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到我們長大成人。
沒想到——這樣的組合,不到一年就瓦解了。
最先脫離我們這個圈圈的是姬。
「唐仔,你出來一下。」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夜晚。
三更半夜,家裡的電話突然響起。我代替還在睡覺的父親接起電話,話筒里傳來姬的聲音。雖然她說話的語氣還是一樣高傲,不過這次帶有一點躊躇的味道。
「呃……有、有什麼事嗎?姬……?怎麼三更半夜打電話來……」
「聽著,我想拜託你。這是我畢生的請求……請你幫我拿些東西過來好嗎……」
我看著窗戶外面,天空正飄著大雪。姬在電話里,冷靜地說出她想要的東西。
「——那麼十分鐘後,把我說的東西整理好拿過來,要是你遲到的話的話,我就把你的不雅照片散布出去。就是那些讓你無地自容的照片。」
「散、散布……?你想怎麼散布?」
「利用NHK在每年正月舉辦的百人一首大會上,把你的不雅照混在其中。」
「這是什麼散布手段!太卑鄙了吧!」
姬毫不留情地掛斷了通話,完全不理會我的哀號。
「唉,姬怎麼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呢……」
我走進和室,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墊起腳,把放在衣櫥上面的錢包拿下來。
「——啊。」
就在這時候,突然感覺到背後有股冰冷的寒氣逼近,於是轉過頭去看。
原本應該是熟睡中的父親,穿著一身白袍站在那裡,不發一語盯著我。
這下子肯定要挨罵了。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
……爸爸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的往我這邊看。
「……啊、我……」
「…………」
「我……我需要錢。姬……姬要我拿錢去給她,她說想去一個地方。」
越是想要好好解釋,嘴巴卻越笨拙。我並不想耍賴,也沒有擺出桀驁不馴的態度,因為我壓根就沒有偷錢的罪惡感。
「只是借一下而已!我以後一定會還的!」
我閉著眼睛,從錢包里拿了幾張紙鈔出來後,從容地從父親身邊經過,往玄關走去。
「真的只是借一下而已!」
我很大聲的再說一次,可是父親還是沒有反應。
在踏出家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依舊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
「你有沒有拉長耳朵乖乖把錢準備好啊?竟然遲到了二十分鐘。」
「你說的話跟綁架犯沒什麼兩樣,姬……」
我走在半結冰的雪地上,吃力地往電話亭的方向前進。姬就站在電話亭裡面,胸前抱著一個大行李袋。我把匆忙打包好的波士頓包交到她手上,姬的雙手凍得紅通通,她應該在外面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吧。
「唐仔,謝謝你。這份人情,以後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姬……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還是第一次看到姬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
「……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沉默了一會兒,姬的嘴裡像含著鉛塊一樣,沉重地喃喃自語。
「……什麼失敗作品……」
「咦?」
「他們說我是失敗作品。」
「這是怎麼同事……?」
「你知道,我爸媽一直希望把櫻教育成有氣質的女孩吧?」
「嗯……」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櫻在認識我們之前,一個朋友也沒有。
「我了解妹妹,我爸媽根本是白費力氣……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問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沒想到他們的答案竟然是因為不希望櫻以後變成我這樣的失敗作品。」
姬的指尖掐著手臂,痛恨地說道:
「我才不是什麼失敗作品!」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彷佛連靈魂都怒不可遏。那句話對姬而言,一定是很大的打擊。
「我要證明我自己。雖然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可是我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
「……姬,這麼說,你是打算離家出走嗎?」
「是的。櫻就麻煩你多照顧了。畢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請你代替我好好照顧她,就像哥哥一樣……我這個姐姐,沒能為唯一的妹妹做些什麼……」
「你怎麼不直接跟櫻說……你這樣很不負責任耶,姬。」
「……也許吧。」
「…………」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無言地站著。
因為我很清楚,姬是認真的,她想要離開我們。可是,我——
「……唐仔,我問你。」
「……嗯。」
「……你會寂寞嗎?」
「……會吧……如果你不在的話……」
「那,你喜歡我嗎?」
「……咦?」
這問題太突然了,我以為她又想開我玩笑。
可是,當我再次抬起頭時,看到姬的臉上露出過去不曾見過的認真表情。
我疑惑了。
非回答不可嗎——可是,說不定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嗯。」
認真思考過後,我簡單應了一聲。
要說喜歡,還是不喜歡呢?我想,以異性來說,算喜歡吧。
雖然嘴上嫌煩,心裡卻期待姬的惡作劇。在我的世界裡,姬始終是女主角。
如果要解釋的話,這應該就是——初戀吧。
聽到我的回答後,姬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說:
「那麼,唐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跟你……一起走?」
「毫無目的四處流浪。說明白點,就是私奔。」
這個提議太勁爆了,我的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可是……」
「怎麼了嗎?」
「……我可以相信你嗎?」
「哈?」
「因為,你以前有好幾次放我鴿子的紀錄……」
聽到我這麼說,姬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髮。
「……是啊,我知道了,這次我一定會遵守約定。可是,你也要下定決心才行。」
「——我……」
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幾個好朋友和家人的身影。
綺羅和櫻的臉、在這個街區度過的歲月,還有無數的回憶。
我把兩種選擇放在天秤的兩端。
兩邊的分量都一樣重要,要我捨棄其中一邊,實在是好難啊——
「……即使這樣,我也願意。」
下定決心了。
「真拿你沒辦法。唐仔,過來一下。」
「咦?姬,你要做什麼……
「我們來訂契約吧。」
姬的臉往我靠過來——
那天晚上,魔女對我下了一個很重大的魔咒。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僕人了。」
「唔哈……」
那是我的初吻。不但強硬地將我的呼吸中斷,也把我內心的猶豫全部一掃而空。之前的遲疑瞬間化為一片白霧,隨著雪花消失得無影無蹤。
「給你二十分鐘時間,回去打包行李再來。」
「……嗯!」
於是,我興奮地跑回家。
可是,那個約定—最後卻變成了泡影。
我回家打包好行李,跑回約定的地點時,姬已經在不在那裡了。對姬深信不疑的我,在大雪中痴痴等待,等著等著不知不覺睡著,還差點被凍死。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人已經躺在醫院裡了。我再次看到姬是在三個月之後,而且她的模樣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總之,我們的四人社交圈就這樣破滅了。幾年之後,綺羅也辭去研究所的工作,毫無預警從我們面前消失了。事隔多年重逢時,她竟然當上了我們學校的保健室醫生——一直到現在。
這些都是六年前所發生的事。
魔女輕易背叛了我對她的信任和決心,而且我還差點因此死掉。直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她會那樣對我。
姬就是那個玩弄我幼小感情、害我封閉起心靈的罪魁禍首。
說
不定,她在我小時候施的魔法,到現在還沒解除。
* * *
那是暑假剛結束的某一天放學後。
社團辦公室里的空調不停發出嘎嘎嘎的低頻噪音,為了消除九月殘餘的暑氣,很努力地製造負離子和冷空氣。待在教室裡面,就像徜徉在牛奶多多的冰淇淋世界裡一樣舒服。
「……話說回來……」
窩在黑色皮革的沙發上,全身肌肉完全放鬆的我,漫無目標地喃喃自語。
「我們的社辦真是舒服啊……這樣是不是爽得過頭啦?」
沒有人回答。只有耳邊斷斷續續「啊~~」聽起來像蟬鳴的叫聲。
我懶得理會那聲音,眼睛繼續在社辦里來回張望。
往窗戶的方向看去,棹實正聚精會神閱讀一本厚厚的書。我偷瞄了一下書名……好像叫《杜拉克的經營哲學》。突然,棹實砰地把書合上。
「……閱……」
接著,她好像臨時想到什麼似的,慢慢拿起筆,開始做筆記。
「……如果……寄生社的垃圾蛔蟲,讀了彼得·杜拉克……」
啊!是不是即將產生什麼戲劇性轉變了?!
「……垃圾終究是垃圾……」
「什麼轉變都沒有就完結了啊!」
「嗚嗚……拙蟲竟然妄想學人類的經營哲學……真是不自量力……拙蟲應該看一些自我啟發之類的……不、自我懲罰的書……」
說著,棹實又抱頭陷入苦悶了。她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愛往負面的方向鑽……
「棹實……你的自虐癖還是沒有改掉?這樣會活得很辛苦耶……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更多人了解棹實的價值……」
「拙蟲沒事的……會鼓勵像拙蟲這樣的垃圾蟲活下去的人……恐怕只有增川君而已吧……不過即使是這樣,拙蟲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棹實搖搖頭,露出淡淡的微笑。唉……就這樣吧。
此外,坐在門前面的櫻一臉認真地盯著計算機。那台桌面計算機和沙發,是最近才新添購的設備。
「櫻……你在看什麼?看得那麼認真。」
「…………」
櫻沒有回答。仔細一看,櫻的耳朵里塞了耳機,難怪沒聽見我問話。既然這樣——只好動手動腳了。
「櫻!」
「哇啊!」
我走到櫻的背後,猛然抓住她的頭。棲受到驚嚇,身體往上彈了一下。
「哇啊!你在做什麼啦,哥哥……別嚇我嘛……這樣下面會變得很可憐耶……」
「我不會問你下面是指哪裡的。說吧,你在忙什麼?」
「呵呵呵!問的好!哥哥也來看看吧!看完之後滿意的話,要讓我摸一把哦!」
在櫻的催促下,我看了一眼屏幕。畫面上出現的是一款編輯影片的程序,而且在時間顯示錶上還排列了好幾段影片。
「……你在編輯影片嗎?可是從片段的截圖來看,怎麼都是肉色的……」
「哥哥懷疑我在編輯色情影片嗎?」
「……嗯。」
櫻一臉詭異地捂著嘴,噗嗤笑了出來。
「很抱歉,這些可都是很健康的影片哦!我只是從適合全家觀賞的影片中,把出現色情畫面的部分剪接在一起而已……」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櫻嘖了兩聲,手指左右搖搖,嘟起嘴唇說:
「重點在於,這本來是一部適合所有年齡的人觀看的電影……然而,在我把其中帶有色情的部分剪接在一起之後……你猜怎麼樣啊?這部影片立刻搖身一變成為奇蹟式的『適合全家觀賞的色情電影』了!」
櫻雙臂交叉站著,很驕傲地說道。她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一尊站在波濤洶湧的日本海中的神像。
「這是我畢生的使命!未來的十年,那些對性開始感興趣的年輕男女一定會感謝我的。這可是破天荒的大計劃,名叫乳·電影·天堂樂園大作戰——!」
「櫻,我可以插個嘴嗎?」
「你說吧,哥哥。」
「你這樣,只是在浪費青春。」
「哥哥,你怎麼可以全盤否定我的努力——?!」
算了……別理她了。教室里除了櫻和棹實之外,另外還有一個人。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的存在,只是故意視而不見。現在,我的視線重新回到沙發的正前方。
「各位腸內的朋友們!營養回收的時間到咯~」
就是她,寄生在我體內的那隻進化版的寄生蟲砂奈。她站在電風扇的極近處吹著風,用一種聽起來像是發自廉價收音機的假音,不斷重複念著無聊又枯燥的句子。就這樣持續了快一小時之後,她終於注意到我不耐煩的視線了。砂奈突然轉頭看著我,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頂上的頭髮還搖來搖去。
「唐人、唐人!你聽,我會變聲哦……我們是~實存寄生~」
「拜託,那麼無聊的把戲你也可以玩上一小時啊……」
「唱歌是很開心的事啊。我可以在唐人的腸子裡輕輕的顫抖幾下嗎?」
「不准拿我的腸子進行活體實驗!」
說完,我又把身體窩在那張厚厚的皮沙發上。這張黑色的皮革沙發,給人一種校長室的印象,讓人無法真正的放鬆心情。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能有如此奢侈的享受呢?那是在放暑假之前,短命的政權波奇爾帝國因為不敵經濟手段的操作,面臨崩潰之際,棹實利用匯率的變動從中大賺了一筆。之後,我們拿這筆錢成立了新的社團,也就是現在的「KISEI社」,而且把原本簡陋的教室,改造成幾乎跟飯店VIP套房沒啥兩樣的奢華空間。除此之外,地上還鋪有大紅色的地毯,看起來就像義大利黑手黨的秘密基地一樣。窗戶旁邊掛著幾株外型罕見的觀葉植物,另外還有電視、可同時錄雙節目的藍光錄像機,以及一台已超過必要程度卻仍努力散發舒適波動的空調。
「該怎麼說呢,棹實……你為杜團砸了那麼多錢,這樣好嗎……?」
「沒關係……為了增川君我很願意,而且喜舍本來就是一種義務……」
「瞧你說的好像在宣傳新興宗教一樣!保持平常心就好了!」
大概是電扇玩膩了吧,砂奈啪躂啪躂的往這邊跑過來。
「唐人!」
我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力疊在我的雙腿。砂奈跨坐在我身上,那頭反射著淡淡光芒的長髮散發出的清香直撲我鼻子而來。她的左手不知道握著什麼東西,伸向我的嘴邊說:
「我要吃這個,啊——」
「嗯唔——」
我的臉頰因為砂奈把手上的東西硬塞進我嘴裡而鼓起。剎那間,一種甘甜清涼的感覺在口中擴散開來。是巧克力雪糕啊……當然,那是砂奈從擺在教室角落的冰箱裡面拿出來的。砂奈輕輕握著兩頰鼓起的我的手。
「嗯——巧克力雪糕好好吃哦……」
我的寄生蟲每次只要逮到機會,就會利用這個分身要求我攝取營養,藉以越過我的體表品嘗食物的美味。
「唐人,多吃點多吃點,來,啊~」
「唔、咳咳……」
砂奈握著我的手,不停把巧克力雪糕塞滿我臉頰的空隙。
「嘿嘿,為了我,你要多攝取一些營養才行喲。」
在涼颼颼的冷氣房裡吃冷吱吱的冰淇淋,大腦忍不住開始刺痛。
……真是墮落。我了解了,所謂墮落就是巧克力雪糕的味道。
「這……」
我努力想把沉淪的快樂從腦海中掃除,喚醒殘存的理性。
「這樣下去不行的啦————!」
「哇啊!嗚嗚嗚嗚……」
嘶溜——砂奈的身體像是扔在牆上的黏土一樣,從我身上慢慢滑落。
「你、你幹嘛突然叫那麼大聲嘛,唐人!」
「我們又不是為了墮落才成立這個社團的!」
「不是嗎?!」
「……居然一臉吃驚的樣子……你還記得我們本來的目的嗎?」
砂奈側著臉,手摸了摸頭,開始回想。
「嗯——是為了吃很多很多的巧克力雪糕……」
「大錯特錯!是因為組織……你忘記前陣子引起騷動的波奇爾帝國了嗎?」
「啊、對了……那個叫志保的女生所屬的組織,為了追查實存寄生的下落做了不少壞事……所以我們要消滅他們,對吧……?」
沒錯。還有……那個組織好像和我父親的研究所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不能坐視不管。
話說回來,父親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回家了。
本來我還想等他一回家,就
逼問關於『組織』的事情呢……
「也對哦……我們好像是墮落了點。」
「是墮落得不像話!雖然現在是夏天的尾聲,可是開冷氣、吹電扇又吃冰淇淋,這樣太浪費電了!你這隻人體寄生蟲是不是想升級成地球的寄生蟲啊!」
「對……對不起……」
砂奈縮起身子,帶著一副做錯事的表情看著我。
痛切反省的人,不只是砂奈而已。
窗戶那邊也傳來後悔和懺悔的聲音。
「…………拙蟲真的是……太大意了……竟然沉溺在墮落中而不自知……」
棹實又開始自我懲罰了。只見她拿出像是布巾的東西,開始打包隨身物品。
「拙蟲要去垃圾場住一個星期……要是拙蟲被回收的話……後事就麻煩你們了……」
「你不需要這樣,棹實!挺起胸膛來,大大方方活著就好了!」
至於櫻,她完全不覺得自己犯了什麼錯,還興致勃勃地問道:
「哥哥,為什麼史蒂芬·席格演的電影裡面有那麼多大波妹?」
「我哪知道!你不會看看現在的場合嗎?」
看到眼前一團混亂,我的頭也越來越痛了。
「好!那麼,第一號是砂奈!」
砂奈不知為何,突然自動報起號碼來了。
「一號?什麼一號?」
「就是徹底反省的第一號呀!接下來,我要認真地搜索組織了!」
砂奈坐在我的膝蓋上,嘴裡一面念著「組織組織」,手臂一面咕嚕咕嚕轉動……半晌,突然又停下了動作。
「……對哦,唐人,你說的組織在哪裡?是膜狀組織嗎……?」
「嗯,這個……目前還沒有什麼線索……」
沒錯,我們這次的敵人是一個非常神秘的集團,要搜集他們的情報並不容易。以前我問過綺羅老師,但她也是含糊其詞,只說了一句『他們很危險』……
……就在這時候,櫻面前的那台電腦突然傳出大音量。
『不看會後悔——!不看會後悔——!』
「哇!嚇我一跳,那是什麼?」
櫻一臉淡定地按下滑鼠回答我:
「是郵件的來信鈴聲。在日本大阪住了十年以上的席格,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所以我把他在宣傳電影時用大阪腔說的GG詞設為來信鈴聲。」
「我不想知道那些沒用的知識,也不想每天活在席格的影子裡!我要看那封郵件,電腦借我一下。」
我搶了櫻的位置,開始操作那台電腦。
「……呃……郵件……郵件……」
為了打開郵件,我把之前櫻正在編輯的影片畫面關閉。才按下按鍵,就看到幾個已經完成下載,讓人起疑的膚色圖標。
「……總之,這些東西就先刪掉吧。」
雖然沒打開來檢查,但基於直覺,為了讓櫻過著正常的高中生活、擁有健全的性觀念,我還是先把那些文件丟進回收站,再打開收信畫面。
收信夾里,的確有一封剛傳來的新郵件。
信件主題和寄件人的姓名欄上寫著……
好久不見嘍 龍齋寺志保&羅伊子。
「啊!各位!志保和羅伊子寫信來了!」
我忍不住發出歡呼聲。當初志保和羅伊子為了躲避組織的通緝,兩人結伴出去旅行……不知道她們現在人在哪裡?
『我們現在在宗谷岬的網吧裡面哦』
「那裡不是日本的最北端嗎?那種地方也有開網吧啊?」
『最近,我和羅伊子一起在北方領土打架鬧事、和傳說中的棕熊搏鬥、搶鮭魚吃。雖然日子過得很辛苦,不過混口飯吃沒問題。』
「志保……你為了治療潔癖而努力固然很好,可是也不要野過頭了哦……」
一想到將來跟她重逢的時候,心裡還有點怕怕的呢。
『換羅伊子跟你聊吧。』
「你們兩個是輪流打字嗎?好忙啊。」
換了新的一行後,接著出現的應該是羅伊子的信息。
『嗨,我是羅伊子。對不起,因為網吧隔壁包廂發出臭死宅味,所以我從上面把水倒進去了』
「沒品又陰險……」
『我想,那傢伙應該就是我們之前打敗的那隻棕熊。』
「少唬人啦!」
『是,又輪到志保我了。對了,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我利用取得的會員資格連上組織的網站,結果看到一件極機密的情報。好像是一個被組織標記為A級重要人物的照片。』
「真的假的?」
「唐人!是不是有線索了?」
『唔……因為我的會員資格沒有我爸爸那麼完整,所以無法看到更詳細的內容……總之,我把照片夾帶給你了』
的確,郵件有顯示一個附件。
「可是只有人物照片的話,我們也不知道是誰……不管了,先看看再說——」
按下按鍵,打開附件後——
「哈——?!」
我嚇了一大跳。
屏幕畫面出現的是一張笑得非常可愛的照片……咦?這個人真的是組織要找的對象嗎?會不會只是……供人下載的圖片?
『既然這個人物被組織做了標記,就表示——她手中可能握有組織的消息吧。』
雖然志保又繼續寫了一些,可是我因為太震撼了,根本無心閱讀。
「……這是真的嗎?」
「唐人,你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想到,我們得到的唯一線索,竟然是這個人。
「……她是一位老朋友。」!太好了,這樣就輕鬆多了!」
砂奈開心地說。
「咦?輕鬆……?」
「你跟她不是好朋友嗎?所以只要你打電話給她,就可取得組織的情報了呀。」
「……別說傻話了。現在這個人……已經不是我可以打電話的對象了……我記得這個人上大學的時候,還曾經喧騰一時。後來因為和教授吵架而閃電退學……總之,她是會移動的新聞台。」
「啊?會移動的新聞台……?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唉呀,讓我先把信件看完吧。」
我繼續往下看。
『根據我的推測,這號人物手上握的情報……啊、啾滋耶艾呼阿啡凱亞……兮耶堤亞』
「……哈?」
在看了一段完全不懂意思的奇怪文字之後——
『我是羅伊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傳送完畢。』
就這樣,文章結束了,
「這些文字誰看的懂啊!至少把話說清楚吧,真是的……」
只是一封郵件而已,卻把人搞得緊張兮兮的。
「……話說回來……」
我仔細打量屏幕上的那張照片。這個人是被組織列為A級的通緝對象……?
「唐人!她是誰?這個人是誰嘛——!」
砂奈執拗地問個不停。我不耐煩回了一句:
「……偶像明星。」
「偶像明星?」
「就是現在當紅的偶像……倉里姬。她的本名叫——」
這時,櫻搶先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增川姬。她是我的……姐姐。」
「咦?!櫻,你還有姐姐嗎?」
「你現在身上穿的就是我姐姐的制服……」
「咦?你、你說什麼?!」
砂奈從我肚子冒出來的時候,我沒跟她說過衣服的事情嗎……?
「總之,這個人現在是當紅偶像,一般人是沒辦法跟她說話的……」
畫面里出現的那張比出V手勢,笑容燦爛的臉龐,跟當年和我們玩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沒什麼改變,只是多了一份漠然的距離感。也許對一般人而言,藝人就是這個樣子吧。
這時候。
「對、對、對、對不起!」
教室外面突然有人在叫門。
「會是誰……啊!」
我聽到叫聲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櫻趁這個機會,又把電腦的使用權搶了回回去。
「耶!繼續編輯乳·電影·天堂樂園的影片吧……」
關掉郵件窗口的瞬間,櫻的表情頓時轉為鐵青。
「呀啊————!我的電腦————壞掉了————?!」
櫻發出像是恐怖電影的悽厲慘叫。
「乳神啊,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給我這麼殘酷的懲罰!難道您不允許這點小小違法的色情電影嗎?您奪走的只是一粒小麥啊!僅僅是
一粒小麥,您也不肯手下留情嗎?我這痛徹心扉的平坦胸部彷佛快要炸開了!哇啊啊啊啊!」
櫻情緒激動地在原地不停打轉,接著跪在地上、雙手高舉,向空中大聲哭喊。
「GOD BREAST AMERICA——!(意譯:請給我美國女人的大波吧!)」
因為無法理解櫻莫名其妙的舉動,我只好轉向迎接來訪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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