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佐賀繰唯(2/2)
「……我是誰?」
──沒有答案。沒有準備給空空如也的人的回答。
「……我來自哪裡?」
──沒有答案。毫無記憶的自己沒有過去。
「……為什麼會在這裡?」
──沒有記憶、沒有過去,那便代表自己不存在。
儘管想哭,還是忍住。總之,先那個吧。
「好,澡洗一洗,忘記討厭的事吧!」
自己過去可能討厭泡澡,但這不足為道。畢竟她空空如也,只能積極向前。
幸好,浴缸是能確實儲存熱水的設計。不愧是狂三,設想得真周到……空無在心中語氣自大地說道。要是心裡的想法被看穿,自己肯定必死無疑吧。
空無洗淨身體的髒污,輕輕踏進浴缸。
「啊~~~~~~~~~~~~~~~~~~~~~~~~~~~~」
再見了,過去的我。
你好,今後的我。
總之,明天似乎也能活下去。泡澡棒透了。
「……我是不是太容易滿足了?」
還看不見像樣的未來。冷靜思緒,重新審視現在的自己吧。
沒有記憶,並非人類的准精靈,(大概)沒有人認識自己,被捲入廝殺競賽……戰爭,能依靠的只有一名叫時崎狂三的精靈──
「唉……」
而眼下的問題是,為何時崎狂三要帶著自己同行?
她好像說過能把自己當作誘餌來利用,但空無覺得自己似乎派不上用場。
何況,敵手一眼就能看破「這傢伙很弱」,這樣的自己到底對她有何助益?
……要解開疑問,需要代入公式。既然不知道公式也無可奈何。
想也沒用,空無乾脆拋諸腦後。
「明天……能活下來嗎……?」
明天還能像這樣一邊泡澡一邊思考各種事情嗎?
還是會像乃木愛愛一樣──宛如塵埃,煙消雲散呢?
泡完澡,穿上內衣褲……明天想穿新的內衣褲。另外,白色連身洋裝一旦弄髒就白不回來,也想換套衣服……
總之,心情暢快的空無關掉電燈離開。
大概是因為四周無人,街道、房內,到處都靜謐無聲。
睡前去道聲晚安吧。空無思考著這種無謂的事。
「因為啊,要是狂三說出『我可沒有義務照料連晚安都不說一聲的無禮之徒』這種話,我就傷腦筋了……」
空無嘀嘀咕咕地窺視寢室……不在。
「咦?」
床上、床下、衣櫃裡,都沒找到。
該不會、該不會,她扔下自己逃跑了吧?不、不,不可能。
「……………………………………」
上方傳來微弱的聲音。
對了──空無想起這棟房子好像是兩層樓建築。在擴大那個叫什麼靈力圈的時候,可能連二樓也建造好了。
她爬上樓……慢慢地,不發出聲音。
「……啊……啊啊……!」
這應該是某人的房間。門沒關。她靜悄悄地走過漆黑的走廊,從門縫偷看,看見了那一幕。
不小心看見了。
「啊啊……嗚……啊……啊啊……!」
緊咬牙根,還是止不住的嗚咽。也許是不得不抓住什麼,只見房內的人用雙手使勁地緊抱住枕頭。
時崎狂三在哭。
那對空無而言,是猶如顛覆世界的強烈衝擊。
她會笑、會發怒,有時也會露出嗜虐的表情。
但卻不哭。即使笑到流淚,傷心至極也不會哭,更別說像這樣號啕大哭了。絕對不可能。
空無僅僅半天就如此堅信。而如今,她的幻想被粉碎得體無完膚。
淚如泉湧不斷流下,無法停止,緊咬的唇瓣滲出微微鮮血。大概狂三自己也無法靠自己的意志止住淚水。
悲嘆、激情、絕望,以及更勝上述幾項的某種情緒,所有正負感情摻雜在一起吧。
狂三為什麼在哭呢?空無不知道理由。只是,她為某種事情所動搖,不得不在隱秘的地方偷偷哭泣吧。
──空無事後回想起來,認為應該是這個瞬間。
改變對狂三的看法,以至於最後做出那個決定。
空無輕聲離開現場。由於狂三似乎要用寢室,她便決定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閉上雙眼。腦海里浮現狂三冷酷地射殺乃木愛愛的情景,與剛才哭泣的畫面。
兩邊都不過是她眾多面相中的其中一
面罷了。
空無至今也無法認同她冷酷射殺一條生命的事實。
不過,嗯,不過──
倘若那些淚水是她的另一面,不是面對別人時虛偽的那一面。
即使不認同她殺人的事實;無論她露出何等冷酷的表情;以及就算她肆無忌憚地公開宣言空無是誘餌。
空無都不打算離開時崎狂三的身邊。
她已經決定了。
她要與狂三一起行動,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住這股莫名的焦躁感和徹底死心為止。
既然她允許自己同行,自己就助她一臂之力,報答這份恩情吧。
空無思考著這種狂妄自大的事情入睡。
隔天早晨。
空無對清醒的狂三微笑。
「早安啊,狂三。」
「……你是怎麼回事?」
狂三納悶地眯起雙眼。空無再次對她笑道:
「因為家裡有,我就烤了麵包。」
「這樣啊……」
「另外,還泡了咖啡。你想嘛,日本人早上都是喝咖啡的吧。」
「……呃,好像不是耶……」
說是這麼說,狂三還是在咖啡里加了砂糖,然後瞥了空無一眼。她一副喜孜孜的模樣。
「真是不可思議呢。明明不餓,吃麵包還是覺得好好吃喔。」
「我們並非在吃麵包,只不過是在吃吃了麵包的這個事實。」
「???」
狂三確定空無聽不懂。
「……准精靈必須擁有夢想才能生存下去。這不是比喻,而是事實。」
狂三慢慢地說出這殘酷的事實。
「許多少女會誤闖這個鄰界,而其中的大多數──因為沒有夢想而消失。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為什麼會消失呢?」
「不知道是什麼道理。不過,這世界關於肉體的比重確實比『那邊的世界』來得輕。不吃東西也不會餓、不睡覺也不會死、不會變老。說真的,是不老不死。」
「不老不死……」
「不過,長時間無所事事的話會精神耗弱。所以,在這裡,精神比肉體方面更加攸關生死,而最重要的就是『夢想』。」
想做什麼事,想怎麼度過,想成為這種人,想這麼做。
純真的欲望,幼稚的希望。
或是邪惡的願望也無所謂。內心因此追求奮發向上,產生想活下去的堅強意志。
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那些條件。
「在這裡單純地生活,真的很輕鬆。但是,這個鄰界不允許這樣的怠惰。」
「怠惰──」
假如沒有夢想,沒有強烈的生存意願,只求存在於世上就好。
「肉體毀壞,心靈也崩潰──成為不與他人接觸的存在,最後就會消失。」
「這樣啊……」
空無點頭回答:「那還真是難為呢。」之後,一陣戰慄突然竄過她的背脊。
「應該會從明天開始吧。」
那是……那句呢喃是──記得是在談論不戰鬥就會死掉這種類似剛才的話題時,指宿帕妮耶低喃過的話。
「──請看你的左手。」
「……………………啊。」
無法呼吸。剛才的平靜氣氛消失殆盡。對了,她沒有夢想。要怎麼擁有夢想?失去記憶的自己,絕對不可能例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無發出沙啞的聲音慘叫。她的左手「微微變成半透明」。她正在消失。自己這個存在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叫了,冷靜一點。還只有左手。」
「可可可是!可是──!」
「會恢復。」
「可是,左手快要消失了…………………會恢復?恢復了!」
消失只有一下子的時間,之後消失的左手又輕易恢復了原狀。保險起見,空無試著將手一張一合,也確實感受到手部動作的感覺。然而片刻過後,左手又突然開始消失。
「所以說,去追尋你的夢想吧。如此一來,就會完全復原。左手也是。」
似乎聽見了麻雀啾啾叫的聲音,但因為沒有生物,早晨非常寧靜。
空空如也的少女戰戰兢兢地詢問:
「……在完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連自己的專長都不知道?再加上參加無法憑一己之力獲勝的廝殺競賽這種身分?你叫我去思考將來的夢想嗎?」
時崎狂三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回答:
「是的,沒錯,就是這樣。」
太亂來了,強人所難也該有個限度。不過──也只能硬著頭皮幹了。
「正好這場廝殺結束時,你會陷入真正的虛無。你只要在那之前找到夢想就好。」
……沉默。
露出壞心眼表情的時崎狂三雖然有些令人光火沒錯。
但只能這麼做了。只能努力尋找夢想。
「……我知道了。我會找到給你看。」
「真是積極呢。」
「啊哈哈哈哈,不積極我還能怎麼樣!」
儘管有些自暴自棄,但空空如也的容器也一點一點地累積起各式各樣的東西。
那絕對不只有絕望,多少也存在著一點喜悅、樂趣、想要向前邁進的希望。
「所以,狂三,今天我們要去哪裡呢?」
「這個嘛……空無,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我想要自由、記憶和安全。」
「很不湊巧,那些沒有在賣。有其他的嗎?」
看來不是那種概念性的東西。空無想了一下,突然望向袖口有些骯髒的衣服。
「啊……我想要衣服或是內衣褲吧。因為跌倒還有被卷進戰鬥,污垢有點明顯。」
本來就是白色的,一弄髒會非常明顯。
「如果你不嫌棄我的衣服,我可以借給你喔。」
「咦?」
說到狂三的衣服,當然是一身漆黑的哥德蘿莉,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那種風格。
「……不,那個……多不好……意思……啊……」
大概是對語無倫次的回答感到滿足,狂三點頭說:「真拿你沒辦法。」
「機會難得,我們就去購物中心吧。那裡應該有賣衣服和內衣褲。」
「咦,購物中心?有這種地方嗎?」
「有啊。還有會幫我們服務的店員喲。」
「那、那真是太棒了呢!可是,怎麼會有店員?生物不是只有準精靈而已嗎?」
「沒問題,他們就像機器人一樣。」
「還有錢──」
「在這個世界,把錢拿來擤鼻涕,人家都嫌硬呢。」
「真是瘋狂的世紀末!」
空無明明沒有記憶,卻接二連三如濁流一般吐出莫名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