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鄰界默示錄【Apocalypse Now】(2/2)
「她曾是空無嗎?」
狂三插嘴說道。華羽一副懷念的樣子眯起雙眼。
「她在第十領域被打得落花流水,奄奄一息時來到了第八領域。現在那頭耀眼的金髮,約有八成是白髮。」
化為空無的准精靈,全身湧起的怠惰與倦怠感。逐漸削減的精力、夢想和希望。
她的吶喊聲激烈得顛覆空無給人的形象。
當然,絆王院華羽絲毫沒有放水,利用無銘天使的扇子將她徹底擊潰。
隔天,她還是若無其事地再次前來挑戰。
這次不是華羽,而是換華羽的部下出馬。她再次吃了敗仗,但確實變得比昨天還要強了。
敗,敗,敗,勝,勝,勝,又勝了。
不斷累積勝利的經驗,後來只有華羽能戰勝她,最後連華羽也吃了敗仗。
身為支配者的華羽心想到此為止了吧,然而已經恢復閃耀金髮的少女卻微微一笑說:「下次再來一決勝負吧。」
「……這樣我沒有辦法接受,你要求我一件事吧。」
華羽如此說完,少女便開口:
「給我一個名字!」
華羽半開玩笑地提出銃之崎烈美這個名字,卻意外地讓她很中意。
「好耶!這名字真棒!超帥氣的!」
於是她便自稱為銃之崎,似乎特別喜歡這個奇怪的名字。
後來她也像華羽一樣,成群結黨前來挑戰。
時勝時敗。
不管勝負,她總是打不膩似的。銃之崎的金髮始終閃耀不已。
宛如永不西沉的太陽。
「你來到第八領域時,模樣十分悽慘哩。」
「要你管啊!」
等華羽意識過來時,她已經長住在絆王院城了。像貓咪一樣滾來滾去,逕自狼吞虎咽地吃著華羽端出來的茶點。
「欸,我們還能像這樣相處多久啊?」
「……你是指什麼?」
「我擔心不知何時又會淪落為空無。」
「目前並沒有變成那樣唄。」
「就像感冒才知健康有多寶貴那樣。」
季節依舊是夏季,微風吹拂。
「天氣如此晴朗,風景如此美麗,為什麼我們會死呢?」
「不是死,而是消失唄。」
華羽說完後,銃之崎搖了搖頭。
「聽好了,絆王院,那就是死亡。不管說得再好聽,那種難受的感覺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別被空無啊,輕飄飄地消失啊,這種說法給矇騙。」
「……我想也是。」
銃之崎的意見半對半錯。
「那麼,銃之崎,你看到這個有什麼想法?」
華羽嘻嘻一笑,脫掉假髮。有一半依然烏黑亮麗,但其餘的一半則是「閃耀著銀白色」。
「────」
銃之崎茫然盯著那頭頭髮,半晌後搖搖晃晃地靠近華羽,有些粗暴地一把揪住她的白髮。
「餵……很痛耶。」
「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開始的?」
銃之崎目光如炬,透露出不許說謊的情緒。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哩。」
華羽撇過頭,有些自暴自棄地吐出這句話。銃之崎抓住她的衣襟,將她拉向自己──兩人互瞪。
「『你會死』。」
「『我不會死』。」
兩人沉默片刻。
銃之崎放開華羽的衣襟,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最後再問你一句。你的願望是什麼?要做什麼才會讓你湧現出活著的充實感?」
「這還用說嗎?」
絆王院華羽露出狂妄的笑容告知:
「『當然是和你認真交戰的時候呀』──」
──好了,我說完了。
華羽投降般猛然舉起雙手。
「……所以,才開始這種戰爭遊戲嗎?」
「畢竟她很死心眼嘛。」
華羽嘻嘻嗤笑。狂三見狀,皺起眉頭。
「總之,她是真心為了幫助我而戰。我打贏了自然是好,但戰敗了搞不好會死。」
邪惡的笑容。
彷佛在訴說控制她真是樂不可支的笑容。
若說是善良或邪惡,她的態度無疑是邪惡。
「……
你夠了喔。」
「原來你也會生氣呀。」
「我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為被人小看。」
不過,狂三露出更邪惡的笑容,亮出恢復原狀的〈刻刻帝〉。
「──我的〈刻刻帝〉能藉由消耗時間產生特殊的能力。每一項能力都能與所有人的無銘天使──其固有能力抗衡。」
「……比如說,是什麼樣的能力?」
「這個嘛,比如說──窺視你的記憶,確認真相是什麼樣子。」
華羽這時才開始表現出慌亂的模樣。
「好了,出局。露出這種表情就宣告失敗了,破功。想裝壞人,至少也得擺出『即使是喜歡的人也能痛下殺手』的態度。」
「……我要是能那麼果決,就不會如此辛苦了。」
華羽露出遙想遠方的眼神,低喃道。
「所以,你到底想怎麼做?」
華羽猶豫不決。若是自己信口開河,眼前這名少女勢必會揭穿真相吧。
所以說不說,結果都一樣。
問題在於……她會做出何種反應,又會怎樣行動。只能放手一搏了。
「其實我──」
華羽茫然若失,語氣淡然地道出不為人知的真相。
狂三聽著聽著,表情漸漸消失。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唄。」
「……你甘心就這樣嗎?」
「無所謂。」
華羽簡短呢喃了這句話後,輕輕觸摸狂三的〈刻刻帝〉。平常狂三絕對厭惡別人做出這種行為,此刻卻默默接受。
她將〈刻刻帝〉的槍口抵在自己的眉心。
「既然說出口了,也有這條路可走。扳機一扣,就一了百了了。」
「──我才不會開槍,浪費我的子彈。」
狂三挪開〈刻刻帝〉的槍口,也是表明她不會殺害華羽的意思。
「也就是說,你願意奉陪嘍?」
「……沒辦法。反正你目前也沒有打算開啟通往第七領域的門吧?那麼,我就相信你,為你耗費時間。要是你敢耍什麼花招──」
狂三如此低喃,微微眯起眼睛。華羽背脊一涼,直覺感受到危機。
萬一稍微說錯了話,狂三肯定會要了她的命吧。
不過,這種「狀況」正是她所希望的。華羽拉攏時崎狂三這個災害,然後拚命想活下去。
「……你還真支持我呢。」
「我沒興趣殺想死的人,倒是有興趣將想活的人置之死地。」
「這樣啊。」
華羽悄然溫和地笑了。
「這是我一生一次的大對決哩。啊啊,真可怕、真可怕。」
「那麼,今天你就顫抖著入眠吧。明天開始,我會保護你。」
「嗯?你要去哪裡?」
「代替你去和瑞葉小姐談話。」
「……多謝了。」
狂三揮了揮手表示沒什麼,便離開了現場。
獨自一人。留下自己一人獨處。
華羽呼吸了一口氣,感覺新鮮的空氣置換了自己的細胞。
她以靈力創造出一隻木盆後,裝水泡腳。
「好冷呀。」
冰涼的感覺滲入肌膚。
血液凍結的感覺立刻被太陽的炎熱消除,剩下的只有半熱不涼的水和肌膚。
不過,華羽認為這就是生存。
所謂的生存,說到底就如同身子浸泡在溫水中的時間;而死亡就是淹沒於冷水中。
不過,淹沒於冷水中的那一剎那──才能真實感受到自己還存活著。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這個道理。
但至少絆王院瑞葉是認同的。
◇
銃之崎烈美依然牢記自己變成半空無狀態時的苦楚。
所有準精靈認為化為空無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既不痛苦,也不醜陋,甚至毫無疼痛地逐漸消失。
不對,並非如此。
那是一種病,沉重的倦怠感會讓人「不想動」一根手指。
眼看著求生欲逐漸腐敗的恐懼。
「……緋衣中校(又升遷了),你也經歷過這樣的感覺吧?」
銃之崎坦露自己曾是空無的過去後,尋求響的同意。響也歷經過空空如也的時期,空虛到確信自己將會消失,直到遇見某個少女。
「我的情況可能沒那麼嚴重……啊啊,不對。也許是因為我化為空無的速度比較快吧,倦怠感所引發的痛苦反而因此解除了。」
「是這樣嗎……」
鮮少有準精靈嚴重空無化後還起死回生的。銃之崎和響是少數的例外。
「那麼,白女王是怎麼在空無保持空空如也的情況下操縱她們的呢……」
「這……我不知道。」
失去活下去的欲望,逐漸滅亡的生命。然而,與白女王接觸後,所有空無全都懷抱著熱烈的信仰,甚至不畏死亡。
「白女王的魔手也悄悄伸到了第八領域。有辦法的話,我想先停止戰爭,確保這個領域的安全──」
「但是不能這麼做對吧。」
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若是停止這場戰爭,勢必會增加許多化為空無的准精靈。
「算了,先不管了。必須來擬定戰略才行。」
兩人如此說道,並且凝視著作戰地圖。
「狂三神出鬼沒,還能在天空飛翔,要擊落她可說是難上加難。」
「這倒不用擔心。第八領域的天空風力十分強勁,要順利高飛也很困難。如果是低空飛行,要擊落她沒什麼問題。」
「我猜狂三她應該會沖著我來,對我緊追不捨。」
「緋衣中校,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響的表情十分放鬆。她認為那個時崎狂三對自己發怒並且窮追猛打的事實,已經是狂三表達友情的最大限度。
老實說,光是想到自己被她追趕,心中便雀躍不已。
「嗯,我知道了!這就是所謂的病嬌吧!」
「我才沒病呢,真是失禮耶!」
這無疑就是病嬌,但響自己似乎並不怎麼認為。
「先別管病嬌不病嬌了。所以,緋衣中校你願意當誘餌嗎?」
「我是很想當啦,但就算我去當誘餌,大概十秒就會被幹掉了。」
「我想也是喔~~」
響深刻地體認到,時崎狂三該怎麼說呢,就是──只能說強得「誇張」。
是在這個鄰界唯一能讓白女王一敗塗地的存在。
就算響單手拿槍攻擊,也只會落得被〈刻刻帝〉連續射擊,射穿紙靶,判定死亡的下場。
「總之,遇見她只能逃跑。使用〈王位篡奪〉就能讓別人當替死鬼,如果是敵人倒也罷了,若是犧牲同伴可就不好了。」
「嗯。如果你是會犧牲同伴,只求自己存活的那種人,我也不會提拔你到中校這個軍階。」
「所以,只能遇到就跑了。另外,我們手裡能用的牌……」
『只有在下我了。畢竟是撲克牌嘛。』
突然冒出來的是響現在的副官,黑桃A中士。
「嗯~~既然黑桃A願意發動奇襲……不,不行。黑桃A出場,只會讓狂三吃驚一下子而已。想必她馬上就能把你解決。」
『畢竟在下是平面,很顯眼嘛是也……』
「……嗯?」
──響再次望向黑桃A。
「不好意思。」
『是也?』
響抓住黑桃A的肩膀後,把她轉過來。當然,看見的只是平凡無奇的撲克牌背面而已。
『響中校大人~~?』
「……雖然只能用一次,但搞不好行得通喔。」
其實目前的狀態很奇妙。儘管凱若特‧亞‧珠也隱匿了蹤跡,不知為何卻只有黑桃A加入了叛亂軍。
從那座沙灘翻越鐵絲網時,因為黑桃A位於後方,應該不會碰到狂三才對。
換句話說,狂三不會發現黑桃A的存在。就算發現,也萬萬想不到她會如此受到信賴吧。狂三也不是萬能之神。
「……好,黑桃A中士,讓狂三大吃一驚吧。」
『義姊大人的表情真邪惡呢是也。不過,好像很有趣的樣子是也。算我一個。』
黑桃A也邪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