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四章 大屠殺(2/2)
真蠢。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竟然跑來這種戰場,真是蠢斃了。
既然早就知道安茲•烏爾•恭擁有驚人的力量,應該想盡辦法待在王都的。
幹嘛去想什麼王國的未來。
「不要啊!」
自己還不能死。
在那孩子長大之前,自己還不能死。而且──也不能拋下心愛的妻子死去。
「不要──」
雷文侯爵的眼前浮現出小孩的模樣。
是他的寶貝兒子。
誕生的小小生命,想起他日漸長大的模樣。兒子還生過病,那時候自己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對妻子發瘋般大叫大嚷,弄到她拿自己沒轍,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丟臉。
那粉嫩的小手,薔薇般的臉頰。長大之後,一定會成為王國的話題人物。雷文侯爵堅信兒子比自己更有才華,小小年紀就已經微露鋒芒了。
妻子說誰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最好,才沒有那種事。
雷文侯爵真心感謝自己的妻子,生下了這麼可愛的孩子。只是他怕羞,不常說出口。
他甚至在想差不多可以生第二個了。
自己實在不該來到這種戰場,真希望能親手抱緊他倆──
「──咦?」
蹄聲停止了。
雷文侯爵並非憑著勇氣,只是出於好奇心回頭一看,只見黑山羊幼仔像是凍結了般,停止了動作。
3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簡直像被扔進了惡夢的世界。
帝國四騎士──巴哈斯帝國最強戰士的稱號,如今淺薄得令人驚訝。
拿那種東西引以為傲的自己,是多麼渺小且可悲的生物啊。擺在眼前的衝擊就是有這麼大。
寧布爾的耳朵聽見壓低的哭聲,是那些恐懼與不安突破臨界點的人發出的嗚咽。簡直就像小孩──不對,是精神退化到小孩程度的人沉痛的悲泣。哭泣的是帝國騎士,而且是大多數的人。
他聽見「快逃啊」的哀求聲。
那是一群人發出的祈禱聲,可憐被眼前上演的殺戮慘禍吞沒的人們。
王國軍的嚴重慘劇,讓身為敵方的帝國騎士們祈求著。
祈求他們能逃一個是一個。
他們是來廝殺的,然而,面對那樣的殘殺場面,任何人類都會心生同情而產生動搖。面對這個狀況還能無動於衷的,只有人面獸心,人類以外的存在。
況且,寧布爾與帝國騎士們都察覺到,這絕非事不關己。
把帝國與王國分開來想,災難是發生在他們那一方。然而如果分成人類與怪物,也可以說災難是發生在自己這一邊。
帝國騎士們是將王國士兵當成了自己人,為他們的悲劇落淚。
「好,差不多了吧。」
對安茲的低喃做出反應,所有視線聚集到他身上。
人數多達六萬人,那音量並沒大到能讓最角落的人聽見。但是他們知道身邊有人轉動了臉,而那臉是對著安茲•烏爾•恭,自己當然也會跟著轉頭。
因為任誰都在害怕眼前惡夢的始作俑者──安茲•烏爾•恭的一舉一動。
安茲慢慢取下面具。
無皮無肉的白色頭蓋骨暴露出來。
若不是在這種狀況下,也許他們會以為面具底下還戴了別的面具。然而,包括寧布爾在內,恐怕帝國所有騎士都立刻理解了。
理解到這是他的真面目,安茲•烏爾•恭是個怪物。
因為他們早有預感,認為能行使那樣巨大力量的存在不可能是人類。
安茲慢慢張開他的雙臂,如同擁抱朋友──如同惡魔張開翅膀,看起來甚至整整大了一圈。
寂靜──遠方傳來王國兵士的慘叫,只有安茲沉著的聲音格外響亮。
「──喝采吧。」
寧布爾不懂安茲在說什麼,張著嘴巴凝視著他。
聽得見他講話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如此,隨著竊竊私語像傳話般把安茲所說的話傳出去,視線的數量也越來越多。
當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在自己身上時,安茲只是重複了一遍:
「為我至高無上的力量喝采吧。」
第一個拍手的,是站在安茲身旁,與寧布爾相反位置的馬雷。就像被這拍手聲搖醒,零零落落的掌聲,變成了雷鳴般的喝采。
當然,沒有人是真心喝采。
他們才不想拍手讚賞做出那種殘酷殺戮行為的人,那不是戰爭,是屠殺,大屠殺。
然而,不可能有人說得出這種話來。
如雷的掌聲,顯示了所有騎士的恐懼。
響亮無比的如雷喝采繼續升溫,變得更為熱烈。
因為有一頭黑山羊改變前進方向了,而且是朝著帝國軍而來。
配合著拍手,傳出了吶喊般的歡呼聲。
那是帝國騎士們讚揚安茲•烏爾•恭的喊叫,是喊到喉嚨流血的尖叫。
然而,黑山羊沒有停止步伐。
所以騎士們發出了更大的聲音,他們以為是這點程度的聲音不能令安茲滿意,黑山羊才會繼續前進。
──然而,
它還是沒有停下來。
──所以,繃緊的線斷開了。
第一個有動作的不知道是誰,也許只是一個騎士抖了一下,然而盈滿的恐懼就這樣輕易爆發了。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膽喪魂的尖叫從帝國陣地內的各處響起,帝國軍產生了動搖。
蹂躪過王國軍的其中一頭怪物進逼而來,這種異常事態嚇壞了一些騎士,寧可捨棄動彈不得的馬也要逃命。剛剛才看過那場彷佛地獄的光景,再怎麼缺乏想像力,也會認為下一個就輪到自己與同伴了。
然後──恐懼是會傳染的。
起初不到一百的逃跑人數,每秒鐘都在大幅增加,最後達到整整六萬。
──沒錯。
帝國全軍陷入恐慌,軍隊紀律完全崩潰。
他們逃之夭夭的模樣實在太難看了。
騎士們當然也受過撤退的訓練,然而,現在已經沒多餘精神維持紀律了。他們只想儘早逃離現場,儘快逃到安全的地方,使盡全力推開前面的同袍也要奔跑。
被人從後面使盡全力一推,就無法避免踉蹌摔倒。而一旦摔倒在地,受到恐懼驅策的後續逃兵,就不可能給他們爬起來的機會了。
跌倒的人被後面跑來的人群踩爛。
就算穿著金屬鎧也沒用,別人也一樣穿著金屬鎧。用不了多少時間,這些人就變成了鋼鐵與血肉混合的團塊。
到處都在發生這種光景。
帝國軍不是與敵人廝殺造成傷亡,而是自己不斷增加死傷人數。
寧布爾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籌莫展。
他自己也很想逃命,但他不能這樣做,況且也不是所有騎士都逃走了。
環顧軍陣,只見寥寥無幾的──騎著馬不動的一些人還在那裡。
那些人不是嚇得不敢逃走,是被人類無法對抗的壓倒性力量迷住,而興奮忘我。
看到巨大龍捲風往自己這邊前進,一般人一定會想馬上離開。然而,也有一些人對那龍捲風──明知自己會因此喪命,仍然感受到一種美感而留在原地。剩下的就是這種屬於異端的分子。
黑山羊幼仔來到安茲跟前,彎曲著腿,將觸手垂了下來,大概是在表示敬佩服從吧。
怪物不像怪物的模樣,讓寧布爾露出抽搐的笑容。
山羊幼仔原本應該全身沾滿回濺的血,但是看不到血跡,因為都被皮膚吸收了。
安茲坐上它的觸手,又有幾根觸手伸出來,固定著安茲的身體往上抬,然後舉到自己的頭頂上。
「本來應該是我先用魔法攻擊敵軍,再由帝國軍突擊加入戰局,不過看起來,你們似乎無意行動啊。」
寧布爾無話可說。
安茲說得沒錯,帝國自己違反了對同盟國君主提案的契約。
然而,他不可能責罵膽怯的騎士們。寧布爾就算到了吉克尼夫跟前,也會為他們辯解的,因為剛才的情況實在太可怕了。
「喔,我不是在責怪你們。我也明白你們是擔心衝過去的話,可能會一起被踩扁。實際上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我可就對不起皇帝了。哎,所以,我就連你們的份一起做吧。」
寧布爾瞄了一眼保持不動姿勢的不死者們。
「是……是……是要讓那支不死者兵團衝進敵陣嗎?」
「不,難得有這機會,這次的戰爭就都交給這些山羊,我稍微清掃一下就好。馬雷,你還是保持警戒,以防萬一。」
「好……好的!請交給我吧,安茲大人!」
寧布爾啞口無言了。
他說接下來要進行追擊,而且還是使用了那樣強大魔法的本人親自出擊。
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出來,他不打算讓任何一個人活著離開這個戰場,顯示出永不滿足的殺戮欲求。
「這實在太……難道還殺不夠嗎?你是惡魔嗎?」
寧布爾以為自己是喃喃自語,聲音卻比自己想的還要大,騎在黑山羊上的安茲把他那可怖的臉朝向寧布爾。
安茲對心驚膽跳的寧布爾搖搖頭。
「別弄錯了,我是不死者。」
安茲的意思是,自己並非作惡多端的惡魔,而是憎恨活人的不死者。所以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王國士兵,要奪走更多的性命。
這是能夠理解的答案,同時也是最糟的答案。
如果安茲因為自己是不死者,所以要屠殺活人的話,矛頭也很可能指向屬於活人國度的帝國。
不,這是將來一定會發生的事。
該怎麼辦?受到混亂與恐懼侵襲,注意力變得渙散的寧布爾,沒聽見安茲最後低喃的一句話:
「……而且要找的人好像也找到了。」
●
蘭布沙三世坐鎮的大本營,位於無數貴族的家族旗幟飄揚,王國軍最後方的位置。
剛才這裡還有很多貴族,但現在所剩不多了。他們幾乎都落荒而逃,如今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留在這個大本營。國王並不因為宮廷貴族們逃之夭夭而氣憤。
「你們也可以丟下我,自己逃跑喔。」
「陛下何出此言!請陛下快快逃走,一旦被那個盯上了追著跑,就必死無疑了!」
葛傑夫率領的戰士團的副長向國王進諫。
「我身為君王,怎麼能逃出戰場?」
「陛下留在這裡也無能為力,不如回到耶•蘭提爾,再行反擊吧!」
蘭布沙三世苦笑了,真是忠言逆耳。
「說得沒錯,我留在這裡也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軍已經崩潰,毫無紀律地臨陣脫逃,在這種狀況下,想重新整合軍隊是不可能的。不只是蘭布沙三世,就算找來古今名將,也應付不了這種太過困難而不合理的要求。
「陛下!沒時間了!你們幾個!就算用繩子綁也要把陛下綁走!」
周圍葛傑夫的部下們迅速準備行動。
蘭布沙三世判斷繼續浪費時間下去,不只是自己,連這些人也會有生命危險,於是站了起來。
「免了,我們走吧,不過你們覺得現在逃跑來得及嗎?」
有如地鳴的腳步聲以極快速度進逼而來,在這危急關頭,蘭布沙三世的語氣依然平靜如常,剛才還在這裡的那些貴族驚恐萬分的喊叫根本比都不能比。
「絕對是逃不掉的,如果騎馬逃跑,那怪物一定會追上來。看起來那些怪物似乎會優先攻擊聚在一起逃跑的人,所以我們獲救的辦法只有一個。」
蘭布沙三世這才明白他們剛才為何要催促留下來的貴族們騎馬,一次讓一群人逃走。
「所以,我們要用跑的逃走。」
一看,少數幾名戰士脫掉了鎧甲。
「這些人會背著陛下逃走。」
「你們呢?」
並非所有人都脫了鎧甲,像國王面前的副長就還穿著鎧甲。
「我等打算騎馬往反方向逃跑,達到調虎離山的效果。」
蘭布沙三世看到戰士們臉上的清朗笑容,明白了他們的心境。
「不行!你們是我國的寶物!無論如何都得活下來!你們必須繼續侍奉下任國王。」
「當然了,我們雖然要成為誘餌,但無意送死!」
這是在說謊,他們打算赴死。不,應該說他們明白了自己的命運是「死亡」。
蘭布沙三世想講幾句話勸說他們,但說不出口。面對戰士們的微笑,任何言語似乎都顯得膚淺。
周圍的戰士們開始替蘭布沙三世拆掉鎧甲。
身穿白色鎧甲的戰士走上前來,是克萊姆,他作為女兒拉娜的唯一一名屬下,竭誠盡忠至今。
「我也去當誘餌,雖不知道那頭怪物有沒有長眼睛,不過讓旗幟隨風飄揚,或許能引起對手的注意,況且這件鎧甲也很顯眼。」
克萊姆手上握著國旗,被逃跑士兵踩得髒兮兮的旗幟,彷佛暗示了他們此時置身的狀況。
「唉,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站在他身旁的是布萊恩•安格勞斯。據說這名戰士能與蘭布沙三世最信賴的部下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匹敵。布萊恩這次是以拉娜屬下的身分參戰,也就是跟克萊姆屬於同一隊。
「可以嗎?就真正的意義
來說,你並不是公主的屬下。」
「啊?哎,別在意啦。我在惡魔騷亂的時候也上了最前線,還不是勉強活下來了。就祈禱這次也能幸運獲救吧,也祝你們好運。」
「神不會拋棄我們的,那場惡魔騷亂時,神為我們派來了英雄,我相信祂這次也會改變我們的命運。」
在蘭布沙三世的面前,布萊恩與副長互相擊拳告別。
「天啊……」
究竟是哪裡出錯了?
蘭布沙三世發出呻吟,眼前的戰士們恐怕沒人能活下來。
副長與克萊姆都要成為誘餌而死。
而說要阻止黑山羊幼仔,衝進混亂場面之中的葛傑夫,不知道怎麼樣了。
眼睛一陣發熱。
他很想說「原諒我」。
他們為了替自己一個老人當誘餌,即將捨棄前途無量的生命。
但蘭布沙三世不能說,他們雖然已有必死決心,但應該也有意努力掙扎求生。
既然如此──
「我要你們平安回到耶•蘭提爾,屆時我會給你們想要的獎賞。」
踏出步伐的克萊姆與布萊恩回過頭來。
「屬下不需要獎賞,陛下。屬下這條命是拉娜大人救來的,怎敢奢求獎賞……」
「我個人倒是希望,能讓我欣賞的這小子娶到這個國家最漂亮的公主殿下當老婆呢。」
「……哈哈哈哈,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布萊恩先生!您怎麼這樣說啊!」
「那麼我得先給這小伙子貴族地位才行呢,我就盡力試試吧!」
「這下你說什麼都得活著回去了呢,克萊姆小兄弟。」
嚇得差點翻白眼,張口結舌的克萊姆,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種戰士的決心。蘭布沙三世忍不住忘記一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陛下請。」
「麻煩你了。」
讓人脫掉鎧甲的蘭布沙三世,被戰士背了起來。
「陛下,即使如此能不能逃得掉還得看運氣。如果有個萬一……還請陛下恕罪。」
「無妨,我只是採用了你的建議。行不通也只能說運氣不好,就死心吧。」
「那麼!陛下!在耶•蘭提爾再會!」
副長等人騎馬奔了出去,彷佛等著他們這樣做,一頭黑山羊幼仔改變了行進方向。
「好!趁大家擔任誘餌時,我們走!」
4
在驚慌逃命的士兵造成的大混亂當中,葛傑夫慢慢緊盯前方,然後拔出國寶級武器──剃刀之刃。每當拔出這把散放清冷寒光的劍,葛傑夫永遠能獲得勝利。換個說法,這把劍就等於葛傑夫的勝利之證。
然而就只有今天,這把劍看起來卻如此脆弱。
比起黑山羊幼仔一直線衝刺而來的龐大身軀,自己實在太渺小了。
「要是讓你過去,就是陛下的大本營了,我得在這裡阻止你。」
說完,葛傑夫嘴角緩和了點,那是自嘲的笑容。
對付那種魔物,葛傑夫毫無勝算,能拖住一秒鐘就很值得稱讚了。
就連王國戰士長──名震鄰近諸國的戰士,這樣一個男人都是如此。
「護送陛下逃走吧,你們必須為此付出性命。」
葛傑夫對不在場的人──自己的直屬部下祈求般地下令。王國當中最強的士兵都留在國王身邊護衛了,當然就算留下他們,也不夠格保護國王躲避那種魔物的暴虐行為。即使付出性命,頂多也只能當肉盾,幫國王擋下對手的一次攻擊。
不過只要能做到這點,就合格了。
他們遭受了對手的攻擊應該會死,但只要能浪費對手的一次攻擊,就能延長國王的性命。如果有八十面肉盾,或許有希望能讓國王存活。
「抱歉了。」
定睛注視著散播鮮血與碎肉,以驚人速度不斷逼近的怪物,葛傑夫對部下們道歉。他們人不在這裡,葛傑夫知道這樣說只是自我安慰,但他仍然不願意還沒道歉就死。
感受著地面的搖晃,葛傑夫尖銳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舉起手中緊握的劍。
遇上一邊踐踏人類一邊進逼的龐大身軀,這把劍是多麼的不可靠啊。
如果是失控的馬車,他能輕易擋下。就算一隻老虎衝過來,他也能錯身躲開,同時一擊砍下它的腦袋。
然而面對黑山羊幼仔,自己能存活的可能性卻非常低。
「呼──!」
葛傑夫大吐一口氣的同時,周圍的人潮流向產生了大幅變化。直到剛才都還雜亂無章的人馬,開始避開葛傑夫移動了。葛傑夫與黑山羊幼仔之間,彷佛開出一條直線路徑。
黑山羊幼仔不斷踩碎人類,接近葛傑夫。
葛傑夫架著劍,鉅細靡遺地觀察山羊的全身,要攻擊哪裡才能造成最有效的一擊?
他發動武技之一「要害掃描」。
然而──
「──沒有弱點。」
是實際上真的沒有弱點,還是差距太大看不出來?這葛傑夫不清楚。
不過,他並不失望,他早就料到了。
接著他發動其他武技。
算得上是大招,可強化第六感的能力「可能性感知」。
肉體能力差距太大,就算提升了自己的體能,能縮短的差距也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他想不如從別的地方下手──仰賴第六感或許還比較有用。
「來啊,你這怪物。」
黑山羊幼仔像是聽到了葛傑夫的聲音,一直線往他跑來,兩者之間的距離眼見著越來越短。
就明說了吧。
葛傑夫很害怕。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周圍這些士兵一樣拔腿就跑。
即使啟動了「可能性感知」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就樣被扔進完全無光的黑夜。
距離縮得更短,讓他能細細觀察黑山羊幼仔的狀態。
看羊蹄上還沒有半點傷痕,普通的劍很可能無法傷它一分一毫。從每次踏地時地面陷下去的深度,被那重量壓到絕對是當場死亡。
理解得越多,恐懼感就越強烈。
此時比起周圍倉皇逃命的士兵們,葛傑夫感受到的恐懼更強烈。
但他不能轉身逃走。
王國最強的戰士不能逃。他解除了「可能性感知」,調整呼吸。
──山羊幼仔近在眼前。
距離近到羊蹄刨起的塵土,能吹到葛傑夫身上。
彷佛無視於路旁爬行的蟲子,黑山羊幼仔看都不看周圍的士兵們一眼,一股腦兒往葛傑夫衝過來。
不過,他錯了。
黑山羊幼仔好像碰到牆壁似的身子一扭,想從葛傑夫身旁通過。由於那動作太突然,黑山羊幼仔的腳步亂掉了,即使長了太多的腳仍然無法維持平衡。
葛傑夫當然不會以為對手是想逃走。
它大概只是想去獵物更多的地方,覺得往旁邊跑才能踩死更多獵物吧。
黑山羊幼仔震撼著大地,從葛傑夫身邊跑過。
由於兩者之間只隔了短短的一公尺,腳下因為強烈地震來襲而站不穩。若不是葛傑夫的話,肯定早就摔倒了。
他配合著黑山羊幼仔即將從眼前跑開的巨蹄──
「──嘿!」
葛傑夫揮劍一砍,對手那樣急速奔馳,速度將成為砍殺己身的武器。
羊蹄與劍刃相接的瞬間,驚人的衝擊施加在葛傑夫握劍的手上,那衝擊力大到讓他以為整條手臂要被扯掉了。
緊踏地面的雙腳,在地上留下兩道痕跡,一口氣向後滑去。
「咕咕咕嗚嗚嗚!」
雖然總算沒讓劍脫手,然而一陣劇痛竄過手臂,大概是肌肉或肌腱負荷太大而引發的痛楚吧。
葛傑夫氣喘吁吁,瞪著通過身邊的龐大身軀。
在離葛傑夫不遠處,從開始狂奔到現在,黑山羊幼仔第一次停下腳步。
一根觸手突然變得模糊。
恐懼感彷佛貫穿全身,葛傑夫急忙舉起了劍。
霎時間,非比尋常的衝擊力從劍傳到身上,他的身體就這樣浮上半空。
即使是葛傑夫也什麼都沒能看見,只能猜到自己是被觸手揮開了。葛傑夫的身體整個飛上空中。
被打飛的葛傑夫身體經過不合常理的滯空時間,摔落在地,而且還伴隨了好幾次的旋轉。不過這些旋轉不是屍體被扔出時的那種,而是人類為了抵消被扔出的力道,自己做的旋轉。
葛傑夫強迫不靈活的身體慢慢站起來,瞪著逐漸遠去的黑山羊幼仔。
僅僅一擊。
承受攻擊的手骨折了,劍沒被打斷恐怕只是運氣問題。
葛傑夫臉上完全失去了感情。
自己為什麼會撿回一命?對手為什麼沒有追擊?
因為對手判斷沒必要對付自己,葛傑夫覺得這似乎是最合理的答案。
不是一敗塗地,而是連擂台都無法靠近。
咬緊的嘴唇流出鮮紅的血。
然後葛傑夫強忍著直衝腦門的劇痛,拚命向前奔跑。
就算是贏不了的對手,就算頂多只能再承受一擊,自己還是必須保護國王。
然而毅然決然地踏出的腳步,才幾步就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朝著自己──錯不了──走來的另一頭黑山羊幼仔,明白到自己為什麼會撿回一命。
黑山羊幼仔上面,有位王者將觸手當成王座一樣巍然而坐。不過那人的長相卻不尋常,是一張骷髏臉,看來應該是被稱為不死者的魔物不會錯。
葛傑夫沒蠢到無法理解那位王者是誰。
「安茲•烏爾•恭……閣下。原來如此,你不是人類啊。」
這人曾經輕鬆殲滅葛傑夫贏不過的教國特殊部隊,說他不是人類,葛傑夫完全能夠理解。
就是啊,自己怎麼會以為那樣強大的存在是人類呢?
「史托羅諾夫大人!」
還來不及回頭,一個聲音先傳進耳里,沙啞的嗓音讓他知道對方是誰。兩個熟識的人跑了過來。
「你們也都平安啊。」
克萊姆與布萊恩似乎都沒受傷,克萊姆的白色鎧甲更是乾淨如新。兩人不可能爭先恐後地一味逃命,所以看來他們真的很走運。
「真高興您平安無事!」
「我就在想你一定不會死,果然沒死。不過,還沒結束嗎?」
兩人的視線固定在葛傑夫剛才看著的方向。
「那究竟是……」
「能役使那種怪物的怪物,除了一個人之外還會有誰啊,克萊姆小兄弟。就是安茲•烏爾•恭啦。」
「那就是,那就是……真是太……抱……抱歉。」
一看,克萊姆的身體正在發抖。僵硬的表情告訴他們,這並非上戰場的興奮。
「別在意,克萊姆小兄弟,沒什麼好覺得丟臉的。哎呀,真是沒轍了!第三個超乎尋常的強者!從那時候以來,我的人生究竟是怎麼了啊。」
布萊恩散發出壓倒性的劍氣,擺好架式。他那不適合這種狀況的爽快表情,讓葛傑夫覺得有點奇怪。
「我……我也不能逃!」
克萊姆與布萊恩站到葛傑夫身邊。
黑山羊幼仔踩爛著飛散的肉片,在葛傑夫面前站住。
遠處傳來慘叫,只有這裡十分寧靜。
簡直像是只有這裡與世界隔離開來。
安茲的視線興趣缺缺地從葛傑夫移向布萊恩,然後看向克萊姆,暫時停頓了一下。接著他聳聳肩,目光轉回葛傑夫身上。
「……別來無恙啊,史托羅諾夫閣下。」
「恭閣下也是,別來無恙……呵呵,這樣說你對嗎?如果你是在那之後才捨棄人類身分的話,我這樣說就失禮了。」
「哈哈哈,我跟那時候一樣,完全沒變。」
輕聲笑過之後,安茲從黑山羊幼仔身上跳下來。緩緩降落的方式讓人感覺不到重力,應該有某種魔法的力量。
看似是有名的魔法「飛行」,不過想到使用的是安茲這個大魔法吟唱者,很有可能是更高階的──葛傑夫不知道的魔法。
「真的好久不見了,史托羅諾夫閣下,卡恩村那事之後一直沒見過你。」
「就是啊,恭閣下。所以……可以告訴我你有什麼事嗎?總不會是在戰場上偶然看到舊識,就來碰個面吧?」
「哎,也是。我不喜歡花言巧語,這個場合也不適合拐彎抹角。所以……我就明說了。」
安茲慢慢伸出一隻骷髏的手。
不是出於敵意,而是以友好的態度。
「做我的部下吧。」
一瞬間,葛傑夫睜圓了眼睛。
同時兩側傳來克萊姆與布萊恩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他想都沒想到,如此厲害的大魔法吟唱者竟然會對自己說這種話。
「只要你願意做我的部下──」
安茲彈響了一下手指,不知道用那骷髏手是怎麼做到的。
葛傑夫以為他要對自己怎樣,身體不禁一震。
然而,自己的身心沒產生任何變化,也沒感覺到什麼。
「看看周圍吧。」
葛傑夫環顧周圍,還是一樣,什麼也──
「原來如此,你讓它們停下來了。」
黑山羊幼仔們停下了所有動作,抬起腳正要踩下,那停在半空中的姿勢有點像是雕像。
「這是暫時性的,再來就看你如何回答。如果你拒絕,我會再度命令召喚出來的山羊幼仔們,內容不用我說了吧?」
葛傑夫大吃一驚。
拿人質要脅葛傑夫成為部下,自己不但不會盡忠,而且一定會變成內奸,葛傑夫不認為安茲連這都沒想到。
既然如此,是否有別的理由?
葛傑夫不知道。
不過,像安茲這樣強大的人物──統率那麼威猛的兵團的存在,竟然會只想要葛傑夫一個人,絕對有什麼理由。
「怎麼了?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做我的屬下吧。」
安茲伸出白骨森森的手。
只要握住那隻手,就能拯救許多人的性命。
葛傑夫的心動搖了。
因為自己得到了拯救王國人民的機會。
然而──葛傑夫無法握住那隻手。
這個決定是錯的。
這個選擇只是自我滿足。
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會罵葛傑夫是笨蛋。
即使如此,葛傑夫還是無法背叛王國。
葛傑夫堅決地搖頭。
「我拒絕,我是國王的劍。賭上國王對我的恩情,這事我不能讓步。」
「即使這樣做會導致更多人民喪命,你也不肯?你為了解救卡恩村,不顧自己的性命挺身而戰……像你這樣的男人,竟然選擇見死不救?」
葛傑夫感到切膚般的心痛。
即使如此,葛傑夫•史托羅諾夫還是無法握住安茲•烏爾•恭的手。
王國戰士長無法背叛王國。
這就是葛傑夫的忠義。
也許是對保持沉默的葛傑夫覺得煩了,安茲聳聳肩。
「真是個愚蠢的男人,那麼──」
葛傑夫不讓安茲繼續說下去,把剃刀之刃的劍尖對準了他。
「──怎麼?」
剛才對付山羊受到的傷,即使有護符的魔力,仍然沒能完全治癒。
不過劍尖之所以快要顫抖起來,並不是因為受了傷。即使如此,葛傑夫仍然從全身迸發出鬥氣。
「恭閣下,恕我對你這位恩人失禮了──我希望能與你單挑。」
安茲的臉是無皮無肉的骷髏,因此看不出表情,不可能解讀他的心思。
然而,葛傑夫有種感覺,覺得他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身後的兩人似乎也是一樣的想法,沒有出聲也能清楚感覺到動搖。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你會死喔。」
「可想而知。」
「明知道還要送死?我並沒打算殺你啊……你有自殺傾向嗎?」
「我本來以為我沒有。」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無法理解你的思維。如果是確定能贏而挑戰,或是認為有勝算而這麼做,那我能理解,可是你似乎覺得自己必敗無疑……是失去正常判斷力了嗎?」
「敵方領袖就在眼前,來到了劍所能及的距離。嘗試取下領袖的首級,不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嗎?」
「的確,物理性的距離很近。但照我看來,我們之間似乎有著壓倒性的差距,是我有眼無珠嗎?」
咻的一聲,矗立安茲背後的黑山羊幼仔揮動了觸手,葛傑夫身旁的地面被打出個大洞。
即使憑著葛傑夫的動態視力,也無法看清觸手捶打大地的動作。
「或許是喔,恭閣下。」
「因為我說我不殺你,所以你得寸進尺了嗎?」
葛傑夫由衷笑了起來。
「我完全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想作為王國的戰士長,盡我的本分罷了。」
「……如果你想對付我,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喔,而且絕不會失手。」
「我想也是。」
「這樣啊……我都說這麼多了,還是無法改變你的心意啊。太遺憾了,作為一個收藏家,殺掉稀有存在(你)實在令我惋惜。」
葛傑夫絲毫無意退縮。
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首先,帶領了那麼多部下的安茲,此時沒帶隨從,隻身站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出於強者的自傲,無意使用矗立身後的山羊幼仔。
如此大好機會,不會有第二次了。
對方站在伸手構不到的高處,但是,此時此刻,正是自己最有可能構到的一刻。
下次再會的時候,他應該會像個不擅長近身戰的魔法吟唱者,讓護衛重重包圍,最好別以為他會再站在自己劍所能及的距離,所以葛傑夫才會提出單挑。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提出單挑的理由。
賭上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但即使如此──
葛傑夫說出了正式的決鬥宣言。
「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閣下!我的名字是里•耶斯提傑王國的王國戰士長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我要向你提出單挑!」
「葛傑夫!」
「戰士長……」
另外兩人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布萊恩大叫出聲,克萊姆發出呻吟。然而葛傑夫並不在意,接著說:
「如果你願意接受,魔導王閣下,我想指定這兩人作為單挑的見證人。」
安茲聳聳肩。
葛傑夫明白到他的意思是「悉聽尊便」,點了個頭。
「等……等等!等一下,葛傑夫!我隨時都願意跟你一起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魔導王陛下!拜託!我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我真心請求你!請你同時與我們倆交手好嗎!這對你來說應該並不困難。」
聽到布萊恩嘔血般的吶喊,葛傑夫心想「果然」。
那時布萊恩爽朗的表情,原來是戰士有所覺悟的表情。
他早有覺悟與葛傑夫一起死在安茲•烏爾•恭的手裡。
然而,葛傑夫不同意,不能同意。
「布萊恩•安格勞斯!你想侮辱我作為戰士的覺悟嗎!」
布萊恩變得一臉愕然。
「──這樣好嗎?史托羅諾夫閣下,我可以一次對付你們兩個喔。」
「不用了,魔導王閣下。我一個人與你對決,那邊那兩人不用出手。」
浮現在安茲空洞的骷髏眼窩中的紅光增強了亮度。
「……這樣啊,你這眼神我之前也看過,是抱著必死決心前進之人的意志。真是堅強的眼光,令我嚮往。」
安茲像一個人類那樣說道。
「可以,我接受你的提議,我與史托羅諾夫閣下單挑(PVP)。」
布萊恩雙膝一折,跪了下去。
雖然看不到低垂的臉,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紅褐色的土地上。
對不起了。
葛傑夫在心中向布萊恩道歉。
「我會還你們一具全屍的,你們可以用復活魔法──」
「──不需要。」
葛傑夫這句話,讓敵我雙方都啞然無語。
「我不想復活,把屍體扔在這裡也無所謂。」
葛傑夫不認為復活魔法有什麼不好,但他自己並不喜歡。
人只有一條性命。
正因為如此,賭命做出的決斷才有份量。
再說為了王國,他不能復活。
葛傑夫死了,國王就能對內外宣傳,說自己也失去了重要人物。如此一來,或許可以緩和在這場戰爭中痛失摯愛的王國子民對王室的憎惡。
這是擅作主張的王國戰士長最後的盡忠。
葛傑夫不在乎其他人的驚訝,捨棄了一切迷惘,笑著。
「那麼我們開始吧……麻煩你們倆為我的最後一戰做見證。」
克萊姆從來沒想過,布萊恩•安格勞斯這個男人,會暴露出這麼脆弱的一面。
克萊姆所認識的布萊恩是個堅強,逍遙自在而難以捉摸的男人。然而,此時低垂著臉的男人完全沒有這些跡象。即使如此,克萊姆並不覺得他軟弱。
「布萊恩,你不願意幫我完成這份職責嗎?」
葛傑夫頭也不回地說。
布萊恩不肯動,握緊泥土的手,讓克萊姆都感受得到他的悔恨。即使如此,克萊姆還是非說不可。
「──這是史托羅諾夫大人的心愿。」
他不認為葛傑夫•史托羅諾夫能贏。
正因為如此,克萊姆與布萊恩都必須實現葛傑夫的心愿。
布萊恩慢慢站起來。
好燙。
克萊姆差點往後逃開。
站起身來的布萊恩,彷佛發出了滾燙熱氣。
「……我總是讓克萊姆小兄弟看到我窩囊的樣子呢,我已經沒事了,就讓我把葛傑夫的英姿烙印在眼底吧。」
「──拜託您了。」
布萊恩•安格勞斯與葛傑夫•史托羅諾夫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克萊姆不了解兩人的關係,尤其是布萊恩的想法。
布萊恩輸給葛傑夫,進行了劍術修行。這是克萊姆所知道的布萊恩,但他又覺得兩人的關係沒那麼單純。
「那麼史托羅諾夫閣下,可以讓我看看你那把劍嗎?我想檢查一下。」
安茲就像在問今天天氣一樣若無其事地問道。灌注了魔法的劍會附加各種能力,對它做檢查等於是調查對方的能力,照常理來想絕不會被接受。
不只克萊姆這樣想,布萊恩似乎也是一樣,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們目瞪口呆。
葛傑夫把劍轉了一百八十度,將劍柄交給安茲。
「葛傑夫!你完全不想贏了嗎!」
「布萊恩!別這麼沒禮貌!魔導王閣下不是那種人。」
安茲拿著劍,發動了魔法,然後愉快地笑著。
「這把劍真是厲害。」
安茲像葛傑夫剛才做的那樣,把劍柄交給葛傑夫還給他。
「史托羅諾夫閣下,關於這把劍的力量,你知道多少?」
「無所不知,這把劍擁有超乎尋常的銳利度,能夠削鐵如泥。」
「答錯了,那只不過是這把劍擁有的一部分力量。」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魔導王閣下?」
「用一句話來說,就是這把劍是能夠殺死我的武器。這樣的話,才勉強達到單挑的最低要求。若是讓你用傷不了我的武器戰鬥,那就只是處刑了。」
「把你當成踏進我等城堡的陰溝老鼠就太失禮了。」安茲一邊說,一邊突然從空中拿出一把短劍。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把閃閃發亮的短劍用力抵在自己臉上,往旁一拉。
然而,他臉上似乎沒留下任何傷痕。
「就像這樣,魔法力量弱的武器傷不了我。順便一提,這把短劍的資料量──魔力量與史托羅諾夫閣下那把劍差不多,但你那把劍卻能傷得了我,違反了我所知道的常識。如果我贏了,這
把劍可以給我嗎?」
葛傑夫苦笑了。
「拜託不要,這把劍是我國的國寶。」
「唔嗯,以歸還掉寶為前提的PVP啊,也罷。」
「謝謝你,魔導王閣下。」
安茲把劍還給葛傑夫,然後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接著一步一步遠離葛傑夫,像在測量距離。
「相對距離五公尺的話,差不多就這樣吧。再來是……沒有倒數,所以需要個信號。那邊那個白色鎧甲,來個開戰的信號吧。」
突然受到指名的克萊姆震了一下。
「克萊姆,拜託你了。」
「那……那麼我有魔法手鈴,就搖響它作為信號如何?」
兩人沉默地點頭,同意克萊姆的提議。
葛傑夫將劍舉到中段後,讓全身湧出力量。身後的克萊姆看起來,覺得葛傑夫的肉體就像是膨脹了一樣。
壓倒性的劍氣,克萊姆從未看到王國戰士長拿出真本事施加的這種壓力。然而那看起來簡直有如海市蜃樓,莫名地遙遠而不堪一擊。
「史托羅諾夫大人……」
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葛傑夫了。
「不見得。」
「──咦?」
突然間,布萊恩從旁否定。
「葛傑夫不見得會輸,雖然很低,但還是有勝算。那傢伙有一招殺手鐧,你知道是什麼武技嗎?」
「是『六光連斬』嗎?」
布萊恩靜靜地笑了。
「不是,是遠遠在那之上的終極武技,他還藏了這麼一手。」
「是……是這樣嗎!」
克萊姆一邊準備手鈴,一邊注視著舉起了劍,將神經集中到極限的葛傑夫的側臉。
注視著名震鄰近諸國,人稱戰士長的鐵漢的側臉。
「是啊,就是過去曾待過王國的精鋼級冒險者威絲契•克羅芙•帝•羅芳開發,但因為年紀太大而無法運用的武技。如果我的最強秘劍『指甲刀』是多種武技同時發動的招式,葛傑夫的殺手鐧就是單一的最強武技。那招說不定……對安茲•烏爾•恭也有效。」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那傢伙才會選擇單挑。布萊恩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情嚴肅地注視著前方說。
克萊姆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拿著手鈴的手好沉重,只要搖響它,葛傑夫的命運就確定了。
「要不要我來?」
「……謝謝,不過……還是我來吧。」
「這樣啊。」布萊恩低聲說完後,就沒再說什麼了。
克萊姆舉起手鈴,並祈求葛傑夫能夠獲勝。
然後──手鈴搖出了比想像中更大的聲響。
將神經集中到極限的葛傑夫,用超乎常理的速度準備踏進敵人懷裡──
克萊姆與布萊恩睜大雙眼,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搶在這一切之前,世界靜止了。
「這樣啊……沒有時間對策是不行的喔。」
藉由發動魔法即效無吟唱時間靜止,葛傑夫在安茲面前維持著舉劍過頭的姿勢,就這樣停了下來。
在時間靜止的期間內,所有攻擊都會失效。就算安茲現在用魔法攻擊葛傑夫,也無法給予傷害,所以安茲計算著時間使用魔法。
「『魔法延遲(Delay Magic)•真正死亡(True Death)』。」
他使用的是第九位階的魔法。
由於「心臟掌握(Grasp Heart)」比較好用,所以很少用到這個魔法。
既然在時間靜止時魔法對敵人不會生效,那麼只要計算時間,讓魔法在時間靜止失效的瞬間發動就行了。雖然是基本的連續技,但因為時間很難抓,所有魔法職業的玩家當中,大約也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能巧妙運用這招。
當然,耗費長得令人傻眼的時間做過練習的安茲,也能運用這種連續技。
「……再見了,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我還挺喜歡你這個人的。」
魔法解除,世界恢復了時間流動。
而魔法搶在一切之前發揮了效果。
──葛傑夫慢慢倒下。
「咦?」
「什……麼?」
克萊姆與布萊恩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因為才剛看到葛傑夫要踏進敵人懷裡,他就倒下了。
安茲接住了葛傑夫的身體。
寶劍無力地掉在地上。
勝負已經分曉。
然而他們無法理解。
他們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麼狀況。
「究竟是怎麼……?」
「我哪知道啊!」
布萊恩大聲怒吼。
「怎麼了!站起來啊!葛傑夫!」
然而布萊恩的這種心愿,遭到冷漠的否定。
「他已經死了。」
魔導王安茲很有禮貌地,彷佛懷著敬意般讓葛傑夫躺在地上,然後慢慢闔上他睜開的雙眼。
安茲看著葛傑夫的臉,對靠近的兩人訴說道:
「……看到他挺身面對沒有勝算的戰鬥,讓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為了表示對戰士長的敬意,我就不讓黑山羊幼仔繼續追擊了……等我替他的遺體化好妝,再送還給你們吧。」
「……不,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帶葛傑夫回去,不用你費心。」
克萊姆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他以為布萊恩會明知打不贏,還是要向安茲挑戰。不過,他看起來沒那個意思。
「這樣啊。」安茲只這樣說,很快地站了起來。
「我使用的立即死亡魔法『真正死亡』無法用低階復活魔法復活。還有,告訴王國人民,只要向我表示恭順,我會以慈悲心對待他們。」
安茲輕柔地飄了起來。
雖然他毫無防備地暴露出背部,但兩人都沒無恥到能趁虛而入。
安茲坐到黑山羊幼仔的觸手上。
那就像是可怖的王座一樣。
「告訴國王,只要你們在幾天之內將耶•蘭提爾附近地區迅速轉交與我,這些魔物就不會大肆破壞王都。」
黑山羊幼仔一掉頭,開始走向不知不覺間已經撤離戰場的帝國軍的陣地,其他四頭黑山羊幼仔似乎也正要歸返帝國陣地。
「克萊姆小兄弟,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由我帶葛傑夫回去嗎?」
「……好的,我把史托羅諾夫大人的劍拿回去。」
「死了很多人啊。」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整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那樣強大的存在即將君臨此地……」
「將來必定會再發生戰爭……這次搞不好會死更多人喔。」
布萊恩背著葛傑夫往前走,克萊姆跟在他後面,思考著王國烏雲籠罩的未來。
他覺得布萊恩說的情況一定會發生,重要的是在那情況下,自己究竟該做什麼,以及能做什麼。
而最重要的是──
(──只有拉娜大人的未來,我一定要守住。)
克萊姆用力握緊拳頭,下定決心。只有自己的主人,他一定要保護好,不惜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