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三章 另一場戰爭(1/2)
1
將耶•蘭提爾開始準備進軍卡茲平原的的喧囂拋在身後,揮軍北上的巴布羅•安德瑞恩•耶路德•萊兒•凡瑟芙第一王子一肚子氣。
「雷文侯爵那個王八蛋……」
巴布羅忍不住咒罵出聲。
惡魔騷亂之際,弟弟借用了雷文侯爵的屬下巡邏王都維持治安,給了貴族有事之際能挺身而戰的印象。因此,原本推舉第一王子巴布羅成為下任國王的貴族之間,意見開始有了分歧。也因為雷文侯爵推舉的是第二王子,甚至有些貴族已經跳槽到那一邊了。
在惡魔騷亂時沒出面真是一大失策。
巴布羅之所以沒上前線,留在王宮裡,是因為他沒有自己的部下。
這項判斷本身很正確,一個人跑去前線又能幫上什麼忙?只會扯人後腿而已,況且那些惡魔也有可能襲擊王宮。
弟弟也一樣,要不是有雷文侯爵的士兵,哪有辦法維持什麼治安。
巴布羅相信自己做了正確的判斷,然而那些蠢材卻不懂這一點,都被表象所蒙蔽。結果一切都照雷文侯爵的計謀進行,不過如此而已。
「難道每個人都不明白他的企圖嗎?說到底,他們只是巡邏而已,並沒有跟惡魔交戰啊!」
如果讓弟弟上戰場,鐵定是醜態畢露。一想到這點,就知道雷文侯爵有多聰明。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巴布羅相當不高興。
那就是自己現在正在往卡恩村這個偏僻村落前進的慘況。
自己在王位繼承競爭中落於人後了。
所以這次與帝國的戰爭,巴布羅必須向內外展現出第一王子該有的姿態。為了讓眾人知道自己才是繼承王國的不二人選,他非得取回被弟弟奪走的名聲才行。
因此這場戰爭事關重大,但自己得到的命令,卻是跑腿似的無聊工作。前往邊境的開拓村調查村莊與安茲•烏爾•恭的關係,能得到什麼名譽?
霎時間,一陣冷顫竄過背脊。
該不會是不想讓巴布羅立功才這樣做的吧?
父親早有心將王位讓給弟弟,不想讓他立下反敗為勝的功勞,所以才把自己送往偏僻村落──
巴布羅的呼吸變得紊亂,父親竟然不把自己這個第一王子放在眼裡,打算把王位讓給只稍微表現了一點勇氣的弟弟,對父親的憎惡燒灼著他的內心。
他能在因為煩躁而變得狹窄的視野當中,注意到與自己並轡前進的騎馬身影,純粹只是偶然。
「王子,您是否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叫神官來?」
近距離內傳來的尖銳嗓門嗡嗡作響,好像直接在腦子上抓著,甚至讓他想吐,不過他強忍了下來。幸好有冬天的冰冷空氣讓他舒服一點,也多虧了王族生活鍛鍊起來的表面工夫。
只有蠢蛋才會暴露出內心感情。
「不,不,別在意,我只是在想該如何處理父王指派的工作。別說這個了,切納科男爵,你不是去見了精鋼級冒險者飛飛嗎?結果怎麼樣?」
「講到這件事,您聽我說啊,王子!發生了一件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對了,飛飛正好不在,沒見到面。」
「哎,有時候就是運氣不好,畢竟對方是精鋼級冒險者嘛。所以你在生什麼氣?沒事先約好就臨時前去拜訪,不在也是沒辦法的吧。」
「不!不是為這件事!讓我感到不愉快的是飛飛的同伴,那個叫做娜貝的女人。」
「娜貝?啊,那個『美姬』啊。」
巴布羅想起在王都見過的絕世美女,美得能與自己的小妹匹敵。巴布羅很想把她占為己有,但對方可是父親賞賜過的冒險者的夥伴,不可能像平民一樣隨意處置。
「那個美女對你做了什麼嗎?」
「她對我暴力相向!王子請看!」
切納科男爵拿掉金屬手套,只見手上留下了好大一塊瘀青。
「什麼?就算是精鋼級冒險者,也不能對貴族使用暴力啊。」
「可是那個叫娜貝的女人突然就抓住我的手,把我趕了出去。」
傳達的內容實在太少了,巴布羅不想再認真問下去。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他一定是隱瞞了什麼原因。
「王子!懇請王子用您的力量,嚴懲那個對我動手的蠢女人!」
如果巧妙利用這一點,能不能對那個女人為所欲為?
巴布羅思考著。
他思考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男爵,並且把娜貝占為己有,但是想不到好辦法。這個男爵十分愚蠢,有可能會自以為是地認為賣了王子一個人情。
(真是個派不上用場的男人,好吧,我就暫時跟你套套交情,等我一坐上王位,第一個就捨棄你。在那之前,就讓我好好利用你吧。)
巴布羅打著如意算盤,但同時也覺得連這種人都擁有領地與私人兵力,自己卻沒有自己專屬兵力──必須依靠別人才能戰鬥──對這種狀況感到心情沉重。
對於男爵充滿期待的眼神,巴布羅一如往常地開空頭支票。
「等我成為國王,我會考慮。」
「謝王子!」
巴布羅不想再跟這個低頭道謝的笨蛋講話,向在自己附近策馬前進的博羅邏普侯爵屬下的騎士提出問題,他是侯爵屬下精銳兵團的一名指揮官。
「喂,我有點事想問你。」
「有什麼事呢,殿下?」
其實他根本沒有想問的事,但又不方便說自己只是不想繼續跟男爵講話,隨便找個藉口罷了。他稍微沉思片刻,想胡亂找個問題,這時剛才那種討厭的想法再度浮上腦海。
巴布羅之所以會前往開拓村,一開始是博羅邏普侯爵的提議,也就是說──
(難不成侯爵背叛了我?轉為投靠弟弟了?)
他很想否定這個可能性。
巴布羅娶了侯爵的女兒為妻,一直是岳父的好兒子。只要巴布羅登上王位,他就是六大貴族之首了。現在才選擇推舉弟弟,只會跟雷文侯爵起衝突。但如果不是這樣,還能有什麼理由呢?
(若真是如此,我……我被派到偏僻村落,是為了讓貴族都知道,我在戰爭中沒做多大貢獻嗎?)
「您怎麼了嗎?需不需要休息?」
「──住口。」
他再怎麼壓抑,也無法壓住脫口而出的憎惡。
他看到騎士吃了一驚,但還是無法忍耐。
巴布羅一邊從齒縫間吐出殺意,一邊下令:
「我命你速速結束卡恩村一事,同時做好準備前往卡茲平原。一到卡恩村,只要能立刻結束任務並出發,我想晚上就能回到耶•蘭提爾了。然後只要小睡片刻,應該能在朝陽升起前趕往卡茲平原。」
騎士皺起眉頭。
「恕我直言,我認為這會非常困難。殿下請看,這次的陣容包括侯爵屬下三千五百人,以及支援王子的各位貴族的屬下一千五百人,總共約五千人。為了能在短期內完成使命,補給兵等兵員較少,而是以五十輛馬車搬運物資代替。」
「這我知道,有什麼問題嗎?」
「在這陣容當中,步兵有四千五百人,另有騎兵五百人。就算能不到一小時解決卡恩村的任務,想在晚上之前回到耶•蘭提爾,將會相當地趕。」
「所以我才在問你,我再問一遍,有什麼問題嗎?這樣做不就成了?」
「王子……步兵當中會有人累垮的。」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去那種邊境的小村落,說穿了根本毫無價值。我們必須做的,是前往卡茲平原戰勝帝國。你不是侯爵的屬下嗎?既然如此,我問你,這場戰爭有輕鬆到能讓多達五千名士兵閒晃嗎?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騎士將嘴唇抿成一條線。
「別搞錯優先順序了……士兵會累垮?用鞭子抽他們也要讓他們跑。因為你們是為了在卡茲平原作戰,才會被召集至此的。」
(──同時也是為了讓我提高名聲。)
「……殿下所言甚是,遵命。」
騎士低頭領命。
「你一開始就應該這樣回答。計畫一下幾點可以抵達耶•蘭提爾,然後幾點可以出發,一切細節交給你處理。」
「是!我立刻去商討相關事宜,一
定會帶回殿下想要的答案。」
騎士策馬前往同袍身邊時,巴布羅已經沒把他放在心上了。
(父親難道厭惡我嗎?還是老糊塗想不出正確答案了?就是這樣才會想讓位給弟弟。長子繼位才是最正確的,不然豈不是會招惹貴族的反感?)
他發誓一定要顛覆自己所處的嚴重劣勢,讓他們後悔不該給巴布羅五千兵士。
只有這份決心驅策著巴布羅。
「男爵!」
「是!臣在!」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男爵似乎尖聲回了些什麼,但巴布羅左耳進右耳出。
(可惡的賽納克,你就在王都噬臍莫及吧。)
雖然是自己的親弟弟,但在王位繼承戰中卻是必須踢掉的敵人,況且他對弟弟並沒有多少感情。是不會硬要殺了他,但如果礙事,就算要痛下殺手也在所不辭。
(等我登基之後,那傢伙……能拿來做什麼?是不是應該殺了,以免被哪些愚蠢貴族擁立起來造反?會不會太浪費了?如果是女人的話還有很多用途,男人就……妹妹(拉娜)雖然腦袋不太靈光,但長得還不錯,可以賣給開出最高價碼的傢伙……一旦弄出王室的旁支血統會很麻煩,所以最好能嫁給某個偏遠國度的王族……不過若能派上用場,幫我架構權力基礎,哎,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想像著自己建立的里•耶斯提傑王國的理想遠景,巴布羅陶醉地眯細了眼。
自己坐在王座上,眾貴族在自己面前低頭致敬。
自己負責下令,公卿大臣們聽命行事。
「真是太美妙了。」
他不禁發出淺笑,趕緊用手遮掩。
迅速解決卡恩村的任務後,能用多短時間前往卡茲平原?巴布羅覺得那就像是自己的夢想能否實現的分歧點。
(……假設能強迫士兵奔跑趕路,最重要的是能否在戰爭開打前抵達吧。不,還是說應該靜待開戰,作為伏兵行動?)
他覺得這真是一個妙計,但他沒自信能巧妙用兵,趁敵軍不備攻其側面或後面。
他很想交給騎士們安排,然而這場戰爭是攸關王位的表現機會,交給別人安排不能算是好主意。
該怎麼做才能表現得最亮眼,讓自己被選為王位繼承人?巴布羅想著,突然靈機一動。
(有沒有可能利用卡恩村的村民,跟安茲•烏爾•恭談判?)
那就像是一道耀眼靈光自天上灑落。
真是一記高招。
無論安茲•烏爾•恭是基於什麼理由解救了卡恩村,他們的存在應該都能當成談判籌碼。
如果安茲•烏爾•恭這個聽都沒聽過的魔法吟唱者退出這次戰爭,失去大義名分的帝國為了避免被貼上侵略戰爭的標籤,應該會被迫撤軍。
假使巴布羅的行動,成了帝國退兵的主要因素──
(那豈不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嗎?這下父王也不能再輕視我的意見,我國王的位子是坐定了。)
「很好,太棒了。」
如果安茲•烏爾•恭只是正好路過拔刀相助,那他也有可能不會退兵。這樣的話,只要讓卡恩村村民拿起武器戰鬥就行了。這場戰鬥是全國總動員,卡恩村農民無權拒絕參戰。
父王似乎免除了卡恩村村民的兵役,但現在狀況有變。現場必須由司令官──在這個情況下,就是由巴布羅臨機應變。
假使安茲•烏爾•恭殺害了卡恩村的農民,還可以藉此進行政治宣傳(Propaganda),批評他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人物。而這種政治宣傳對他背後的帝國應該也有影響。
巴布羅對自己的完美策略感動得發抖。
老實說,他本來以為自己的頭腦不比弟弟們,看來也很難說。想不到自己腦中沉睡著如此聰明才智,令巴布羅感動不已。
2
對小村莊而言,冬天形同地獄。人們只能躲在家中忍耐,巴望著氣候轉暖的季節來臨。當春天來得較遲,或是秋天收成不好時,村民甚至連谷種都得吃,即使如此還是有人餓死。
農事不多,不過農村生活與辛勤工作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家裡多的是工作。照顧家畜、修補農具,家裡、小倉庫與牲畜棚也都需要修繕,沒有時間休息。
不只如此,卡恩村還開始養豬當作食人魔這種肉食魔物的飼料,以補充游擊兵狩獵的不足。這些豬是在藥草賣到好價錢時買的。
哥布林將這些豬只帶到都武大森林,讓它們吃樹根等等。由於目前還是實驗性階段,只養了幾頭,不過如果飼養順利,而且能養著過冬的話,將來應該會逐步增加飼養數量。
一般來說進行放牧的話,必須向管理放牧地的領主納稅,幸運的是,卡恩村不用付這筆錢,因為一般認為都武大森林是魔物們的住處,不是人類統治的領域。
卡恩村未來一片光明。
這都得感謝解救村莊,提供各項支援的安茲•烏爾•恭,以及捕獲了森林賢王的黑暗戰士飛飛。許多村民都對他倆感激萬分,其中甚至還有人早餐祈禱感謝神明時,會一同呼喚兩人的名號。
正因為今後的生活充滿希望,新任村長安莉•艾默特的工作量也就特別多。
這天安莉也一樣為了幹活,讓恩弗雷亞跟在身後,前往一個小屋。
像卡恩村這種邊疆的開拓村,村里所有居民都會像大家庭一樣共同行動,因為不這樣做就無法求生存。共用農具、周轉糧食還有輪流使用牛隻耕田等都是如此。
因此家畜是由所有村民一起照顧,飼料也是所有人共同管理,儲藏冬季牛隻主要糧食乾草的小屋就是如此。
安莉打開小屋的門走進去,恩弗雷亞也跟在後面。安莉一打開門就一股腦往裡頭走,坐到乾草堆上,讓屁股沉進鬆軟的乾草里。
恩弗雷亞關上門,坐到她身邊。他做出的魔法光將周圍照得白亮。
「族長,要玩晚點再玩啦。現在得先檢查乾草的量夠不夠,做各種判斷才行。」
「又叫我族長……」
安莉消沉的語氣讓恩弗雷亞輕聲笑了起來。
「好啦!是無所謂啦!族長就族長吧!是呀,比起阿格他們好像以為我認真起來可以捏死哥布林,這不過是小問題罷了!」
自從安莉與阿格等人比腕力每戰全勝之後,就連村民之間都開始產生「說不定她真的……」的那種氛圍,實在很傷她的心。順便一提,她沒跟食人魔比腕力,因為輸了沒辦法做大家的表率,而萬一要是贏了或是有那麼一點點勢均力敵,她真的會振作不起來。
(──照這樣下去,我要是讓恩弗雷亞跑了,會不會嫁不出去啊?)
安莉手心滲出了冷汗。
「啊……對了,要不要我去開窗?這個季節天氣很乾燥,開窗也不會有問題的。」
「咦?不……不用啦,沒那必要吧?反正我魔法光都做了。」
「這樣啊?如果恩弗覺得不用,那我也沒差。」
魔法光比太陽光亮,安莉之所以如此提議,純粹只是因為外面天還很亮,覺得用魔法光好像有點浪費而已,而且她也想轉換一下心情。反正沒什麼特別理由,恩弗雷亞不願意就算了。只是,坐在身旁的恩弗雷亞反應有點奇怪,而且耳朵莫名地紅。
(有消耗那麼多魔力嗎?但我聽說做魔法光不會太耗體力……是不是在來之前用了什麼魔法?這麼一說才發現,他身上好像有股香香的味道,不是藥草的味道。)
「怎……怎麼了,安莉?」
安莉在恩弗雷亞身上嗅了嗅,讓恩弗雷亞焦急地出聲叫她。
「嗯?嗯……啊,沒什麼啦,只是覺得有股香香的味道。」
「是……是喔,那真是太好了,是我做的香水啦。」
「哦,你要拿去城裡賣嗎?我想應該能賣不少錢喔。」
「沒……沒有啦,我不是想拿去賣……」
「喔……好吧,沒差。總之目前看起來,小屋裡的乾草沒問題。那我們去下個地方吧?」
「呃,嗚,嗯。離開之前先確認幾件事情,好不好?外頭很冷呢。」
「……這裡也不能說很溫暖啊……好吧,無所
謂。」
「是……是這樣的,我有幾件事想找你商量。」
坐在身旁的恩弗雷亞,似乎有點緊張。
他是怎麼了?
恩弗雷亞側臉承受著安莉滿腹狐疑的視線,拿出帶過來的一捆紙張。
紙上寫著細小的文字,安莉雖然已經會認不少字了,但從旁乍看之下,不認識的單字似乎還是比較多。
「首先第一件事,是關於阿格他們倖存的哥布林部落,還有食人魔的糧食如何供應。」
「咦?目前不是沒問題嗎?秋天收割小麥時有請他們幫忙,而且也從城裡買來了食人魔的糧食啊。」
「嗯,也因為藥草賣到了好價錢,所以糧食買得很足,絕對夠撐過一個冬天,就算再多一點點人口也還是夠吃。但是如果比一點點更多的話就不太夠了,所以我在想,也許我們需要用其他方式供應糧食。」
阿格他們部落的哥布林已經增加到十四隻了。這不是繁殖增加的數量,而是光是從西方魔蛇與東方巨人那裡逃過來的,就有這麼多了。
「嗯……我是覺得應該沒問題,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是不是該再跑一趟耶•蘭提爾去買糧食呢?但其實我很想把錢存起來,買鐵製農具什麼的耶。」
「對啊,如果有食人魔用的鐵製農具,春季開始的開墾活動一定會更有進展……問題是如果委託師傅製作大到能給食人魔用,人類用不來的農具,人家一定會起疑吧。」
「讓外人知道食人魔在村里幹活,果然還是會出問題嗎?」
稅吏秋天來到村莊時,他們讓壽限無等亞人躲起來,以免被發現。還順便將亞人們辛勤幫忙收割的大量麥子也一起藏了起來。
幸運的是由於王國知道卡恩村曾遭到帝國騎士隊襲擊,因此免除了村莊大部分的年貢以及好幾年的勞役。
這些優惠除了代表沒能保護村莊的歉意之外,似乎也包含了罪惡感,本來以為圍繞村莊的高大圍牆會引起稅吏疑心,但稅吏只聽村民說「是那位魔法吟唱者大人的好意」就沒再多問了。既然如此,安莉以為食人魔的事情應該也能安全過關。然而恩弗雷亞搖搖頭。
「我可以保證──這樣說吧,一個弄不好,他們可能會派討伐隊來喔。」
「太過分了!」
「你生氣也沒用,因為食人魔平常是會吃人的危險魔物。他們能在這個村莊裡跟大家和諧共處,只是因為有比食人魔強的壽限無他們在,這點你可不能忘了。」
「我沒有忘啊……」
「再來就是村里人口太少,該怎麼募集移居者的問題了。如果有人能配合春季開墾的時期搬過來住就好了。」
「我看很難喔,再說照恩弗的說法,要是搬來的人被哥布林或食人魔嚇跑,那就傷腦筋了──怎麼了?」
安莉向恩弗雷亞問道。恩弗雷亞從剛才看起來就怪怪的,好像心不在焉。
「咦?沒……沒有,沒什麼啦!」
看起來不像沒什麼的樣子,是不是又愛睏了?安莉這個男朋友有個壞習慣,一調配起藥水就會弄到渾然忘我。
安莉蹙起眉頭時,恩弗雷亞做了個深呼吸,身體靠到她身上。
(嗯?果然還是想睡嗎?他好像每天都在忙各種實驗……可是在這裡睡覺有點冷耶,鑽進乾草里還比較暖一點。)
安莉讓恩弗雷亞靠在自己身上,正在思考時,恩弗雷亞慢慢將體重壓了上來。
(他是怎麼了?話說回來……我看恩弗可能要多練一點力氣了……還是應該多吃一點肉啦,廢寢忘食地埋頭工作實在不太好。)
安莉想開恩弗雷亞一個玩笑,反而往他身上壓過去。她覺得自己只是稍稍用點力,結果卻一口氣把恩弗雷亞壓倒了。
「──嗚欸?」
恩弗雷亞驚得呆了,看著安莉,整個臉好紅。
(啊……一個男生輸給女生,一定覺得很丟臉吧,既然如此就該多補充點營養啊。)
安莉一放鬆力道的瞬間,閉起眼睛的恩弗雷亞碰地一聲,整個人橫躺在乾草上。
兩人之間一片安靜,就這樣過了幾秒鐘。
「……怎麼了,恩弗?你想睡覺嗎?」
恩弗雷亞面紅耳赤到了異常的地步,他撐起了身體。
「沒……沒……沒有啊?沒……沒什麼……」
「──安莉大姊!」
隨著一陣大聲呼喊,門沒敲過就被打開。由於太過用力,門扉發出好大一聲。
「噫欸?」
坐在旁邊的恩弗雷亞漏出一聲怪叫。
「為……為……為什……為什麼?」
「抱歉打擾兩位!但是發生緊急狀況了!」
「怎麼了?」
自從上次食人妖攻進村莊以來,就沒看過壽限無這麼驚慌,一種討厭的感覺竄過安莉的背脊。
「是軍隊!據報有軍隊往村莊來了!」
「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哪裡的軍隊!」
「我們沒有紋章的知識,所以看不出是哪裡的軍隊。但是紋章有好幾種,所以……總之大門已經關起來了!現在該怎麼做!」
「呃!呃,可以告訴我最多的紋章長什麼樣子嗎?我想我知道一點。」
聽了壽限無的描述,恩弗雷亞臉上明顯浮現困惑之色。
「奇怪了,那是王國的國旗。如果能知道貴族紋章,就能判斷是哪裡的人了。」
卡恩村是邊疆村落,再往前走就只有大森林。這樣一想,對方的目的必定在卡恩村,但他們毫無頭緒。
「究竟為什麼?你知道些什麼嗎?恩弗。」
「你說王國軍來到村莊的理由嗎?如果目標是都武大森林,派軍隊來就太奇怪了,大可以只派冒險者來就好。這樣一想……也許是內亂之類的……」
「有可能發生內亂嗎?」
「聽說在王國,國王的力量不是很強,貴族們好像在與國王爭奪權力喔。他們會來卡恩村,也許是要攻打國王的直轄領地?」
安莉嘗受到臉色刷白的滋味。
因為也許這個村莊,又要遭受那種恐怖的侵略了。
──不過,今非昔比。
安莉轉向正面。
「在軍隊抵達村莊之前,儘量讓多一點人逃到森林裡吧!」
「……安莉大姊,真是抱歉。我們發現得太晚了,現在如果要逃,恐怕得把所有物資都留下來了。因為正值冬天,森林出現魔物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們只顧著戒備森林,反而弄巧成拙了。」
壽限無悲痛的表情,讓安莉一陣毛骨悚然。
在這寒冷的季節,要是軍隊燒了村莊,他們絕對活不下去。
「既然這樣……有了,既然這樣!如果沒有時間帶著東西逃跑,那就一邊準備應戰,一邊把糧食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藏起來!」
「嗯!這是個好點子,安莉!那些稅吏來村莊時,讓食人魔與壽限無他們藏身的地下室應該還沒埋起來,就收進那裡吧!」
安莉正鼓起幹勁打算行動,忽然想起還沒問一件重要的事。
那就是軍隊人數,要看對方人數,才能決定要動員多少村民。
「對方大約有多少人?一百人上下?」
「不……」
壽限無欲言又止的態度,讓安莉產生想摀起耳朵的衝動。
「不只那麼一點……是數千人。」
安莉嚇得張大眼睛,身旁的恩弗雷亞也做出一樣的反應。
「看起來至少也有四千。」
「什麼意思啊……為什麼要派那麼大的人數……」
「完全無法理解,派這麼大的軍隊來到這個村莊,究竟是為了什麼?……安莉,外人有沒有可能知道我們村裡有哥布林?」
「不可能,絕對。」
安莉答得果斷。
再怎麼想都不可能泄漏出去。的確,有一些人搬來這個村莊居住,但他們大多數都認為哥布林比人類值得信賴。況且自從食人妖來襲的那場事件後,村莊的老居民與移居者之間可以說已經沒了藩籬。
再來就是來過村莊的冒險者──有些人已經過世,所以大概只剩飛飛與娜貝,但恩弗雷亞斷定他們不會說出去。
「那麼……我們最好一邊準備逃跑,一邊問他們為什麼會來村莊
。跟對方開打……是最終手段。」
向四千大軍挑戰,根本是自尋死路。
「恩弗大哥說得對,只能這樣辦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有點對付不來啦。」
「嗯,所以我們要一邊準備逃走,一邊爭取時間,對吧。那我們走吧!」
他們讓在大門附近準備守門的村民們跟食人魔一起去把糧食藏好。剩下安莉、壽限無等哥布林軍團,還有布莉塔與幾名村莊的義警隊員。
安莉向先到的布莉塔提出問題。第一個問題當然是對方是誰,還有旗幟是屬於哪個地方的貴族,然而很可惜的是,她都答不出來。
她說這方面的知識,以往都是交給別人負責的。也是在這一瞬間,安莉由衷體會到知識的重要性。因此,她只能等待跑去瞭望台的恩弗雷亞回來報告。
牆壁的另一頭,可以聽到好幾陣馬蹄聲,然後一個大嗓門傳了進來。
「我乃里•耶斯提傑王國第一王子,巴布羅•安德瑞恩•耶路德•萊兒•凡瑟芙大人的使者。打開此門,讓我等進村子裡!」
安莉再度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短短不到十分鐘之間,她聽到了好幾件令自己震驚的事,不過這次這件恐怕最有震撼力。
「第……第一王子殿下!」
那樣高不可攀的人物,怎麼會跑來這裡呢?
安莉實在毫無頭緒,懷疑自己在做夢。
然而,從瞭望台連滾帶爬地跑回來的恩弗雷亞,證實了使者說的話。
「旗幟當中有王室旗,那是只有王族直系才能使用的旗幟!」
「咦?所以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的確是王室成員率領的軍隊沒錯啦!」
安莉開始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混亂地大聲問道:
「請……請問王室成員為何要率軍來到我們這種邊疆小村莊!」
「你們村民沒必要知道那麼多!此地為直轄領地,你們應該聽從王子所言。還是說你們打算違抗王子的心意──有意造反嗎!」
安莉身子一震。
打開這扇大門,才是國民該有的行為,可是──
──她與站在身旁的壽限無四目交接。
人家叫她開門,她也不可能說開就開,開門之前必須先讓哥布林與食人魔躲起來才行。
「大……大姊,我們馬上就去躲藏處,請您先爭取時間。」
安莉點點頭,她後悔不該下指示把糧食藏在那裡,但一切為時已晚。
「我再說一遍,打開大門!」
「非……非常抱歉!村里現在正在準備迎接王子殿下,請再稍等片刻!」
「從剛才就一堆問題的女人!你是這個村子的負責人嗎!不准!儘快開門就對了!」
「……為什麼要這樣催我們啊!」
滿心不安的安莉吼了回去,她很清楚這樣有失禮數,但她在想,也許對方是其他國家的軍隊假扮成王國軍。
造訪村莊的稅吏,都曾經為卡恩村的嚴加守備大感驚訝。
說不定其他國家的軍隊會想拿這個村莊當要塞,就跟那些食人妖想拿這裡當新家是一樣的道理。
對方第一次以沉默作為回應,顯得有點猶豫。
「為什麼不回答!我看你們不是王國的士兵吧!」
安莉焦躁地粗魯質問,對方才好不容易回答:
「……過去名為安茲•烏爾•恭的魔法吟唱者,曾經來過這個村子吧。」
安莉腦中浮現出解救村莊之人的身影。
「那個魔法吟唱者與王國敵對了,因此,我們想對與安茲•烏爾•恭有所來往的你們進行調查。」
安莉震驚得說不出任何話來。
然而──一名義警隊員用只有同伴之間聽得到的微小聲音說:
「那位大人與王國敵對的話……錯應該在王國吧?」
村民們眼中都只有同意之色。
尤其明顯的,是自己的村莊被燒毀而搬來的人。他們對王國沒能保護自己的憎惡,變成對路過解救這個村莊的魔法吟唱者的信賴。
而且他還免費贈送能夠召喚哥布林的道具,借他們哥雷姆建造厚重圍牆等設施,食人妖來襲時又派女僕(露普絲雷其娜)前來搭救,種種義舉更加強了村民對他的信賴。
「開門是正確的行為嗎?」
「……可是,對方人多勢眾,不開門的話……」
「我們受了那位大人那麼多恩情,怎麼能做出背叛他的行為……」
「等等!他們只說要調查,接受調查不見得就是背叛吧。」
「是嗎?可是如果最終導致背叛那位大人的結果,豈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安莉身上。
兩種意見安莉都能理解,她夾在中間,不知該選擇哪一邊。就在這時,圍牆另一頭再度傳來怒吼:
「懂了嗎!懂了就速速開門!再繼續拖延下去,我們可要認定你們想抗命了!」
安莉被逼急了,為了爭取時間而大喊:
「村……村里滿地都是牛糞!我們不能讓王子殿下走進這麼髒的地方!」
短暫的寂靜之後,對方好像終於重振精神,出聲說道:
「喔,嗯,我明白了。那麼這樣吧,殿下就不進去了,只讓我等進去就好!之後的事情之後再想吧。」
安莉想不到下一個藉口。
她不假思索地吼出一片空白的腦袋裡浮現的字眼:
「對……對不起!我手上沾到牛糞了!而且滿手都是!我去洗一下手!」
「──喂,喂!」
安莉看著壽限無他們全速奔跑的背影,內心懷抱著不安,不知道還能爭取多少時間。
巴布羅的煩躁已經達到了頂點,他瞪著回來報告的騎士,不像是在看自己人,而是像面對可恨的敵人。
「你再說一次看看!」
伴隨著從咬緊的牙縫中漏出的憤怒,巴布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吐出來,騎士聽了重複一遍:
「是!卡恩村仍然沒有要開門的樣子!」
看著騎士若無其事地報告的樣子,巴布羅恨不得往他的側臉一拳揍過去。
不過,這樣做是很愚蠢的。他拚命忍耐,想讓累積在拳頭上的怒氣散去。
包括這個騎士在內,這裡沒有人是效忠巴布羅本人。巴布羅沒有自己的兵力,這些士兵都是聽從主人的命令,或是跟主人一同前來的。所以現在有好幾個騎士看著兩人,巴布羅絕對不能毆打他們的同袍。
「……為什麼?為什麼卡恩村的農民們不願開門?此地是王室直轄領地,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有義務聽我的命令,我現在可是下令他們開門耶!」巴布羅因為煩躁而越來越激動,講話開始不挑字眼了。「我不懂!是把我當白痴嗎!他們在想什麼啊!」
對第一王子巴布羅而言,村民不過是低賤的存在。
連這種存在都瞧不起自己。
一產生這種想法,幾個月來的鬱悶──讓巴布羅大感不快,以惡魔騷亂為開端的一切鳥事彷佛都找到了發泄處,全部爆發出來。
堤防瞬間潰堤。
「叛國罪!我斷定他們,斷定卡恩村這樣做是叛國行為!」
聲音所及範圍內的人都驚愕地議論紛紛。
「請等一下!這樣做的話會……!」
正在氣頭上的巴布羅瞪著慌張的騎士。
當一個村莊被判叛國罪時,一般的做法是殺光所有村民,然後放火燒村等等,將整個村莊完全消滅。
但那又怎樣?
巴布羅都下令了,他不懂做屬下的為什麼不聽。這些侯爵屬下的騎士是不是也看不起自己,所以才不聽命令?
「這樣做又會怎樣!不聽王族命令的人民,放著不管才是禍害!」
放任刁民反抗王族會被看輕,這種人不殺,反而會導致權威掃地。
貴族們若是自己的領地里有平民公然造反,他們也一樣會消滅這些刁民,侍奉侯爵的騎士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大人請三思!與帝國的戰爭在即,現在如果處死國王直
轄領地的人民,會影響全軍士氣的!再說請您看看對方的防衛!實在不像是個普通村莊。村民的人數應該不會太多,但想硬是突破大門,必定還是得費一番工夫。既然如此,竊以為不如和平處理,問問對方為什麼不開門吧。」
「……先採取友好態度可以,不過之後我一定要吊死幾個人。」
「……這也是莫可奈何的,錯在他們不聽巴布羅大人的命令,不肯開門。」
「我一定要把那些人吊在大門上,殺雞儆猴。」
「全聽大人的。」
巴布羅望著卡恩村。
正如騎士所說,村莊除了堅固的大門之外,甚至還建了圍牆。都武大森林就在附近,嚴加防備或許是理所當然,但他們連瞭望台都設置了,與其說是開拓村,倒比較像是要塞。
的確如果想攻下來,應該會花不少時間。
一千名以上的士兵在門前布好陣勢,大聲呼叫村民開門。
側耳傾聽,可以聽到遠處也傳來了一樣的聲音,是從後門那裡傳來的。
這些聲音就像打火石,再度點燃了巴布羅心中污濁的火焰,已經不是理性能解釋了。
「喂!放火箭!」
「火……火箭嗎?」
「對,繼續等下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聽好嘍!我們沒有閒工夫耗在這種小村子上,如果你們能在幾分鐘內打開大門也就算了,但我看你們也辦不到吧!」
騎士緊咬嘴唇點點頭。
「放火箭嚇嚇他們,大聲呼叫這種騙小孩的把戲已經玩完了,讓他們看看大人的做法!」
有個男人從支吾其詞的騎士旁邊冒出來插嘴。
「居然不聽殿下的尊命……實在不是侯爵大人的屬下該有的態度呢。若殿下不嫌棄,讓我的士兵來做如何?」
是切納科男爵,背後還有他那些愛拍馬屁的同僚。
巴布羅不禁真心感到佩服,想不到這種蠢貨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不,他們也是貴族,要是在自己的領土內有村莊不聽話,一定也會這樣處理的,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很能體會巴布羅的心情。
「……是嗎,那麼男爵,我命你對村莊放火箭……不,這樣吧,射那個瞭望台,射那裡就不會有人因此喪命了吧?」
「喔喔!多麼慈悲的判斷啊!真不愧是殿下!那麼請看我如何效力!」
「大姊!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大家都躲好了,再來就剩我──怎麼了嗎?」
壽限無察覺到異常的氣氛,把話咽了回去。
留在這裡的義警隊員完全分成了兩派意見,就是對於是否該開門迎接軍隊的消極贊成與積極反對。兩種意見都來自於擔心會背叛了村莊的英雄安茲•烏爾•恭,所以格外難做抉擇。
「事情是這樣的……」
安莉正要跟壽限無解釋時,圍牆外突然飛來一個聲音。
「──卡恩村的村民,你們不肯立刻開門,形跡可疑,不像是王國人民該有的行徑。我們要帶幾個代表前往戰場,命你們在戰場上請求安茲•烏爾•恭投降。你們必須證明你們效忠王國,是王國的子民。」
氣氛變了,彷佛這就是所謂的「怨氣衝天」。
安莉也不例外。
他們的確是王國的子民,也有一份忠誠心。然而比起對不求回報解救村莊的大恩人的感謝,這點忠誠心根本不算什麼。當家人、朋友與戀人遭到殺害時,是那位大魔法吟唱者救了大家。
「我才不要被帶去戰場,扯那位大人的後腿咧。」
「我看先逃去森林裡,之後的事情之後再想吧!」
眾人爭吵不休。
不過只有一個意見是共通的,那就是無論做什麼,都不能妨礙到那位英雄。
這時,傳來幾下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接著是劃破空氣的咻咻聲,帶著幾道紅光,箭雨對著瞭望台當頭降下,聽得見好幾次箭矢刺進木頭的清脆喀喀聲。
「……不會吧。」
目睹王國動用了殺人武器,安莉倒抽一口冷氣。
幸好瞭望台上沒人。對方是知道上面沒人才放箭,還是──
──還是就算有人也格殺勿論?
「安!安莉大姊,對方似乎無意瞄準我們,但還是離箭矢的射程遠一點比較好。來,請往這邊走,快點!」
安莉還呆站在原地望著這片景象,壽限無拉住了她的手。安莉已經無心抵抗,跟著他跑,只是臉仍然朝向瞭望台。
當義警隊員們也退到後方時,瞭望台開始起火了。
麥杆做成的天花板等部分一口氣燒起來,火勢眼見著越來越猛烈,天花板崩塌了。
從村裡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見瞭望台倒塌,悲痛的慘叫聲四起,其中有一個人叫得特別悽厲。安莉重複著受到嚴重打擊而紊亂的呼吸,看向慘叫得最悲慟的那人。
是個搬來村里居住的男人。
他的臉上浮現憎惡,以及相同程度的絕望。環顧周圍,露出同樣表情的全都是移居者。
安莉想起來了。
想起他們的村莊是被燒毀的。
「他們是敵人!」男人怒吼道﹕「那些人是敵人!不然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我要戰鬥!」
「什麼王國嘛!從來沒救過我們的一群人渣!連這裡都想燒掉是吧!」
體型微胖的女性叫了起來。
「不可原諒!要殺就殺吧!那我也要拉他們陪葬!我要幫那傢伙報仇!」
接著一個年輕人不屑地說。
對方射出的火箭,造成近乎瘋狂的憎惡支配了整個村莊。
「……安莉大姊,您應該下決定了。」
壽限無面露鐵錚錚的戰士神情,冷血無情地說。
「咦?……他們現在氣得失去理智了,應該等大家冷靜一點再……」
「沒那時間了,況且難保大家不會失控,您還是決定一下村子該怎麼做吧。」
壽限無講得沒錯,對方已經朝瞭望台射火箭了,接著一定會發動更狠的攻擊。既然如此,已經一刻都不得猶豫了。
安莉做好覺悟,深深吸進一大口氣。她瞄了恩弗雷亞一眼,只見他帶著妮姆,輕輕點了個頭,好像在說「加油」。
安莉胸中產生了些許暖意。
這給了安莉最後一份勇氣。
「大家!我要請在場各位代表村子做決定!一旦決定之後,請大家服從全體意見!」
眾人氣勢十足地出聲表示同意。
「有沒有人認為村子應該聽從王國的提議!」
沒有一個人舉手。
安莉心臟激烈地跳動著,大喊:
「那麼!願意用性命反對!想與王國一戰的人,請舉手!」
伴隨著「唔喔喔喔」的咆哮,許多隻手臂參差不齊地舉了起來。在場所有人都不只是普通地舉手,舉起來的,是握得緊緊的拳頭。那是決心一戰之人的神情。
的確,他們也感到害怕。這是當然的,因為他們做出了必死無疑的選擇。然而比恐懼更強烈的心意推動著眾人。
那就是受過那樣的大恩大德,他們絕不想變成恩將仇報之人。
「那麼──就戰吧!我們要戰鬥!要報恩!壽限無!請你擬定作戰計畫!」
壽限無迅速走上前,站到安莉身旁。
「……我們已經見識到你們的覺悟了,你們會死在這裡,無所謂吧?」
對於身經百戰的戰士所言,眾人只以肯定回應。
「臉色發青還能吼這麼大聲,你們實在了不起……不過呢,抱歉我得對你們的必死決心潑一桶冷水,我看年輕人還是逃走比較好喔,要犧牲,我們跟幾個老頭犧牲就夠了。」
老年人開口了:
「說得確實沒錯,可是──辦不到吧?兩扇門前都有他們的人喔!就算能爬過圍牆也一定會被發現的。」
「沒錯,照一般方式逃走的話,就會跟你說的一樣。」壽限無咧嘴一笑。「在這種情況下想偷偷溜走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要先打開正門,把敵人引過來。等敵人輕忽大意地靠過來時,再由我方主動出擊。只要能對敵人造成某種程度的損害,對方應該就會把分散的兵力集合過來。」
壽限無環顧所有人。
「話是這樣
說,但對方也有可能察覺我們是聲東擊西。不過就算是這樣,只要我方攻勢夠強,他們就非得集合兵力不可。有沒有人有疑問或異議?」
「好像沒有,不過壽限無,大家要逃到哪裡去才好?」
「這還用說嗎,大姊,當然是都武大森林嘍。我會讓熟悉森林的阿格與布莉塔大姊等人跟著逃亡組,只要撐到那些傢伙離開就行,應該有辦法的。」
村民已經做好必死決心,但當然還是不想讓小孩一起送命。知道小孩很有可能活命,安心感減緩了眾人的鬥志,壽限無見狀,臉色陰沉地說:
「聽好了,先是最初的一擊,然後是對方集合兵力後的攻防。這兩波攻擊,都不能讓對方保有餘力。我方攻勢越強,逃走的人存活率就越高。」
「哈哈哈哈!什麼嘛!哎呀,這下真是鬆了一口氣。」
幾陣笑聲傳了出來,並不是自暴自棄或是發狂了,而是爽快的笑聲。
「只要妻小能獲救,我就了無牽掛了。這下子就可以報答安茲•烏爾•恭大人拯救孩子的恩情了。」
「對啊,說得沒錯!我可不會一輩子當個窩囊的父親。」
「那麼……分隊有哪些人?」
恩弗雷亞問道,壽限無環視了所有村民的臉。
「我想請安莉大姊與恩弗雷亞大哥護送各位的妻小離開村莊,再來就是我剛才說到的,考慮到森林裡的生活,布莉塔大姊還有阿格,以及他的哥布林同伴們也會一起逃,大概就這樣了。」
「──咦?」
安莉驚訝地叫出聲來。
自己身為村長,有義務與大家共同行動到最後一刻。是安莉下決定讓村民送死的,與他們同行是領導者的職責。安莉正要這樣說,村民們卻搶先說話了。
大家全都贊成壽限無的意見,安莉正在苦思如何講贏他們時,眾人不顧本人的想法,已經做出了結論。
「安莉妹妹,拜託你嘍。」
「我的孩子就拜託你了,我老婆那時已經死在他們手裡……至少要讓孩子活下來……」
村民們強而有力地握住的手中蘊藏著萬千思緒,安莉頓時兩眼一熱,恩弗雷亞站到她的身邊。
「安莉,走吧。存活下來之後,才是我們該戰鬥的時候,而且是不允許敗北的戰鬥。況且安茲•烏爾•恭大人說不定還會再度伸出援手。到那個時候,有去過那位大人城堡的我們在場比較好。」
「就是啊。」
「壽限無……」
「用來召喚我們的那支號角,把那個……啊,現在用也只是杯水車薪啦。不如等到一切都結束了,再盡情使喚新誕生的我們的同伴吧。」
安莉感覺熱淚盈眶,伸手用力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家的妻小!走吧!恩弗!」
其中一扇門慢慢打開。
「我就說從一開始就應該放火箭的,不過追擊用的火箭是白準備了……」
巴布羅不愉快地皺起眉頭,耗費太多時間了。想彌補回來必須用相當趕的速度強行軍,但也莫可奈何。
這都要怪侯爵的屬下指揮失誤,要不是自己下令放火箭,真不知道還會浪費多少時間。
看到指派給自己的部下如此愚蠢,巴布羅埋怨自己的倒楣,仰望天空。
再來需要的時間是──首先是進行絞刑的時間。
只要把幾個刁民吊在圍牆上,讓民眾知道反抗王室是多麼愚蠢的行為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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