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蜥蜴人勇者們 第三章 死亡軍團(1/2)
1
「哦,已經可以看到了呢。」
坐在羅羅羅身體最後面的任倍爾,笑嘻嘻地望著前方。
已經開始能看見位於數百公尺前方,被指定為第一個消滅的部族——「利尾」族的村落了。雖然村落大小和「綠爪」族差不多,但蜥蜴人的數量卻比較多,這應該是因為其他部族的蜥蜴人也漸漸聚集過來的緣故吧。目前正處於戰鬥準備階段,所以每位工作者看起來都非常忙碌。
「這種氣氛實在令人難以抗拒耶。」
任倍爾的鼻子發出吸氣聲,嗅著空氣中的味道,那是一種會令人熱血沸騰的味道。不過,蔻兒修可能不曾聞過那種味道,說出和兩人不同的感想。
「我們騎著這孩子過去,不會有危險嗎?」
距離這麼遠就能感受到一觸即發的氣氛,讓現在化身為植物系魔物的蔻兒修說出心中的不安。她擔心羅羅羅這隻多頭水蛇接近後,殺氣騰騰的蜥蜴人會一擁而上。
對方或許認識薩留斯,但不一定看過蔻兒修和任倍爾,而且「利尾」族的人也不見得全都知道薩留斯。
「不對,剛好相反,騎羅羅羅過去才不會危險。」
面對露出一頭霧水的模樣——雖然看不到,但給人那種感覺的蔻兒修,薩留斯稍作簡單說明:
「我哥哥應該已經來過了,而且他應該會確實告訴對方,我會騎羅羅羅過來。所以我們騎羅羅羅前來的消息應該也已經傳進哥哥的耳里了吧,我們只要慢慢前往即可。」
事實上,當羅羅羅在濕地上走著走著,就看到一名黑蜥蜴人從村落中走出來。為了讓對方看見,薩留斯向那名面貌熟悉的蜥蜴人用力揮手。
「那個人是我哥哥。」
「這樣啊。」
「哦——」
兩人的聲音重合。蔻兒修是純粹感到好奇,任倍爾的心情則像是發現強者的野獸。
隨著羅羅羅前進,兩者——薩留斯和夏斯留的距離當然逐漸拉近,不久,終於到達可以看清彼此面貌的距離,薩留斯和夏斯留也彼此凝視對方。
兩人只是兩天多沒見。不過,正因為他們早做好可能無法再見的心理準備,所以感觸也特別深。
「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弟弟!」
「嗯,我有帶好消息回來喔,哥哥!」
夏斯留的目光移向坐在薩留斯後面的兩人身上。薩留斯感覺蔻兒修環抱在自己腰上的手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
當雙方距離縮減,來到夏斯留的面前後,羅羅羅便以看到熟人的態度停下腳步,向夏斯留伸出它的四個頭撒嬌。
「抱歉,我沒有拿食物過來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羅羅羅的四個頭就彷佛在鬧情緒般,立刻從夏斯留的身上縮回。多頭水蛇當然聽不懂蜥蜴人說的話,不過,應該是利用類似家人間的那種心電感應察覺的吧。又或者只是因為夏斯留身上沒有飼料的味道。
「那麼,下去吧。」
薩留斯向後方的兩人招呼一聲後,輕盈地從羅羅羅身上一躍而下,然後伸手牽住蔻兒修的手,協助她跳下。夏斯留一臉納悶地注視著蔻兒修。
「那團植物魔物是什麼?」
雖然每次都會遇到這樣的反應,讓蔻兒修有些沮喪,但是她並沒有想要頂嘴,這應該全是拜任倍爾的冷嘲熱諷所賜吧。但下一顆震撼彈還是不免讓蔻兒修全身僵硬。
「她是我喜歡的母蜥蜴人。」
「——哦哦。」
夏斯留髮出感嘆的嘆息。接著,便毫不客氣地注視著仍與自己弟弟牽著手、全身僵硬的蔻兒修。
「姆嗚……我只想問一件事,裡面的人是個美女嗎?」
「嗯,也有考慮要結——!」
手上突然的一陣劇痛讓薩留斯閉上嘴巴,因為牽手的那個人用爪子刺了薩留斯的手,而且還非常用力。夏斯留不滿地打量起兩人。
「原來如此……你這個只看外表的傢伙,還說什麼……『我結不了婚』啊,真是裝模作樣。你當時只是沒有喜歡的對象嘛……言歸正傳,我是『綠爪』族長夏斯留·夏夏。謝謝貴族願意和我們結盟。」
夏斯留這個說法並非確認,已經是非常斬釘截鐵的肯定,但蔻兒修跟任倍爾並不會事到如今才為這點小事產生動搖。
「我們才要道謝。我是『朱瞳』族的族長代理人蔻兒修·露露。」
大家都覺得蔻兒修打完招呼後,任倍爾應該會接著自我介紹,不過卻沒有聽到預料中的招呼聲。任倍爾毫無顧忌地從頭到腳不斷打量夏斯留。
任倍爾大概是觀察夠了,點點頭,面帶野獸般的表情開口:
「哦,就是你啊。那個能夠驅使祭司能力戰鬥的戰士,我曾經耳聞過你的事跡喔。」
「居然連『龍牙』的人都知道,真是令人吃驚。」
夏斯留如此回應,彷佛兩頭野獸互相較勁。
「我是在你弟弟答應擔任族長之前,都還是『龍牙』族族長的任倍爾·古古。」
「感謝你前來,你確實是位適合勝任重視實力部族的族長,非常歡迎。」
「所以要不要來個一場?我們還是得好好分個高下才行吧?」
「……這個提議不錯呢。」
薩留斯並不想阻止。因為確定誰比較強,今後很多事情應該都會方便許多。
不過,夏斯留在比試之前輕輕舉起手,澆熄任倍爾的戰鬥衝動。
「——雖然我是這麼想,但現在這個時間點有點尷尬。」
「為什麼?」
夏斯留對一臉不滿的任倍爾露出微笑。
「……我們派出的偵察兵差不多要回來了,應該能夠了解敵方的詳細情報。聽完報告後再來較量也不遲吧?」
有一問小屋被用來當作各族長的會議室。
這間小屋中眾集了各族族長以及薩留斯,共六人。
殺死前「銳劍」族族長,持有凍牙之痛的公蜥蜴人薩留斯名聲響亮,其他部族都久聞其名。不僅如此,他還是說服「朱瞳」族和「龍牙」族結盟的勇者,因此所有族長都不反對他與會。
六人在不怎麼寬廣的小屋裡圍起圓圈坐下。蔻兒修露出雪白肌膚時,三名族長難掩驚訝之色,但現在已經相當平靜。
結束彼此的問候後,最先開口的是「小牙」的族長。
他的身材以蜥蜴人來說算是嬌小,但四肢卻鍛鏈得宛如鋼鐵。他似乎原本是隸屬於狩獵班,在這座湖所有蜥蜴人中,他的遠距離攻擊技巧應該是最為頂尖。實際上,在決定族長時,他也是全以一招精湛的投石技巧結束所有比武。
他動員所有狩獵班前往探查,以了解敵軍位置。
「敵軍大概將近五千人。」
這個數字遠遠超越所有蜥蜴人的總和,不過還在預測範圍內。甚至有人聽到這個數字還鬆了一口氣。
「……那麼,敵方的頭目呢?」
「不是很清楚。隊伍中有看到紅色肉團般的巨大魔物,但是很難靠近那附近。」
「成員組成如何?」
「是不死者軍團,有骷髏和殭屍軍團。」
「對方是利用蜥蜴人的屍體嗎?」
「不,那些並非蜥蜴人。我不太清楚陸地上的生物,因此沒什麼自信,不過,大概是人類種族,而且也沒看到尾巴。」
聽到這個特徵的薩留斯,確定那就是平原種族——人類。
「我們不能主動攻擊,先發制人嗎?」
「大概很難吧,對方位在利用清掉森林一角開闢出的一個廣場上,他們到底是花多少時間開闢出來的呢?到處都沒看見砍伐後的木材也令人不解——啊,離題了。總之,是在森林之中。先不論只有我們過去能不能成功,但還要帶戰士過去的話,恐怕很困難吧。」
「那麼,只派狩獵班偷襲如何?」
「饒了我們吧,蔻兒修小姐。我們狩獵班現在只有二十五名左右的成員,這種人數如何打倒將近五千人的不死者軍團?只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吧。」
「嗯……那麼動員祭司的力量如何?」
有數人點頭同意夏斯留的意見,將目光聚集在蔻兒修身上。不過,回答這問題的人是薩留斯。
「不,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
「啊?為什麼?」
「對方目前還遵守著約定,但我不認為他們會遵守到允許我們發動攻擊。」
「的確。看來,至少在所有部族集結之前,還是先不要主動攻擊比較好呢。」
「那麼,我們要採取守城戰嗎?」
「要守住是難事。」
一個口齒不靈敏的聲音從一名蜥蜴人的嘴中發出,那是「利尾」的族長。
他全身穿著一副白色鎧甲,上頭有著不同於金屬的光澤。
散發出淡淡——魔法力量的鎧甲。那正是四大至寶之一——白龍骨鎧(White Dragon Bone)。
這是一副利用棲息在安傑利西亞山脈中,具有寒氣能力的霜龍骨頭打造而成的鎧甲。當然,只是利用骨頭打造而成——即使來源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龍——的鎧甲不可能會具有魔法。不過,那副鎧甲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帶有魔法力量。
問題在於那個魔法力量也有可能是來自詛咒。
因為,白龍骨鎧會以智力換取相等的防禦力,若讓聰明的人穿上它,其強韌程度何止硬如鋼鐵,甚至足以和秘銀或傳說中的精鋼匹敵。
但即使脫下裝備,被奪走的智力也絕對不會回復。因此才會謠傳這個力量來源也可能是一種詛咒。
在蜥蜴人中,他原本就因為絕頂聰明而廣為人知,他穿上這副鎧甲之後,鎧甲的防禦力便提升到足以反彈蜥蜴人的所有武器,即使是四大至寶凍牙之痛也不例外。其硬度恐怕已達精鋼等級。
而且一股來說,穿上的人大多會變得痴呆,幾乎失去所有智力,但他現在卻依然能夠思考,足以證明他原本的智力有多高。因此「利尾」族在他出生之後,都不曾以戰鬥方式決定族長人選。
「這、這裡是濕地,根基不佳,牆壁……很容易遭到破壞。」
「原來如此,那麼要選擇出擊嗎?」
「嗯,有何不可,進攻總比防守暢快,一個人大概需要面對三、四個敵人吧?只要打倒他們就行了啊,輕而易舉。」
其他與會者聽到任倍爾的發言後面面相覷。結果,蔻兒修出言轉移了話題。
「問題是敵人的援軍……對方有可能還在集結兵力。」
「唔……這可難說。以廣場的大小來看,應該已經沒有空間可以繼續增派不死者了……不過,其實也只要安置在森林各處就好了。」
不死者不需飲食、休息,可以不需要開闊的野營場所。因此,很難從場地大小來推測出正確人數。
「看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將守城戰這個計劃列入考量比較好呢。」
「那麼,我們『朱瞳』就負責補強城牆,好撐過守城戰。因此,我希望大家能夠協助。」
其他族長都點頭表示同意,看起來很失落的任倍爾也一樣。
「總之,先開始進行守城的準備吧,還需要建構指揮系統。」
「首先,祭司的指揮就交給蔻兒修小姐了,戰爭時的指揮權也一併負責吧。」
在一片同意聲中,有一個人表示異議。
「所有族長應該組成一支特別行動隊。」
全員的目光都聚集在發言的薩留斯身上。
「原來如此……弟弟,是這麼回事啊。」
「是要組成一支精銳部、部隊的意思嗎?」
「沒錯。敵軍數量眾多,要是不處理掉他們的指揮官,我們可能會敗下陣來。而且,若是冒出像之前出現在各村莊那種使者般的魔物,也不能以數量壓制,必須以少數人組成的精銳部隊殲滅。」
「但是,陣中沒有指揮官的話不是會群龍無首?」
「只要從戰士長中……選、選……挑選代理人……即可。」
「就算沒有什麼指揮官,也只要全力攻擊前方的敵人就好了啊……」
「……讓特別行動隊從後方發號施令,發現敵方大本營或戰況不利時再出動如何?」
「應該不錯吧?那麼,包含薩留斯在內,這裡的六人組成一隊就好了嗎?」
「不,我們再多分一隊,三人一組吧。」
分成兩隊,代表可以在兩個地方戰鬥,然而也代表力量遭到分散,變得薄弱。
「一支是用來對付敵方指揮官的討伐隊,另一支是負責纏住應該會有的守備隊。」
「那麼,我們三位族長一隊,薩留斯先生跟帶來的族長一隊,應該是最好的分法吧。隊伍的任務應該也只要隨機應變就好了。」
「嗯,這樣比較好。沒問題吧,薩留斯?」
「嗯,了解了。蔻兒修和任倍爾有異議嗎?」
「我沒有什麼意見。」
「我也是。雖然無法盡情大顯身手有點可惜,但我聽從勝利者的意見。」
「那麼,離對方攻擊還有四天嗎?」
「是啊。」
「那麼,有什麼事必須事先準備嗎?」
「必須進行投石的準備和強化城牆。另外,也要和各部族交流,建立組織,讓各部族能夠確實運作。」
「關於這部分的工作分配,我們『小牙』族希望和以前一樣,交由夏斯留負責。」
「我們也……覺得這樣沒問題……你們兩位的意見呢!」
蔻兒修和任倍爾也點頭表示同意。
「那就由我代為指揮了。那麼接下來,就接著決定在這三天之內應該進行的各項細部工作吧。」
今天的工作大致告一段落後,薩留斯默默走在沸沸揚揚的喧囂村落中。好幾名蜥蜴人看見薩留斯胸前的印記和腰間的凍牙之痛後,便尊敬地向他打聲招呼。
雖然感覺有點煩,但為了提升士氣,也不能不回應。因此他以充滿自信的正經表情,雄赳赳氣昂昂地回應。
帶著如此態度的薩留斯,前往村落的外牆位置。那裡正在緊急建造外牆,許多蜥蜴人都心無旁騖地努力工作中。
首先利用植物在木樁和木樁之間打好牆底,接著在上面塗上水氣較少的泥土,然後祭司們繼續施加一些魔法後,牆壁就大功告成。上頭有些斅裂,大概是因為水氣完全蒸發造成。之後,便換在另一面重複相同的步驟。
「哎呀,薩留斯,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在想你在做什麼。」
薩留斯在濕地上踩著啪沙啪沙的聲音,走到身穿植物魔物裝扮進行指導的蔻兒修身旁。接著指向眼前不斷重複的工作。
「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泥牆。因為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敵人入侵,所以我想做得不至於讓人輕易侵入……不過因為沒什麼時間,連一半都還沒完成。」
「是喔……不過,以泥土打造不是很容易被打破?」
「沒問題。泥土很薄的話,的確很容易被打破,但只要加厚泥牆就不會那麼輕易毀壞。雖然因為是緊急打造,材料也收集得不夠充分,下雨的話會稍微變脆弱,不過,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被破壞。」
仔細想想,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變厚的話確實都很難破壞。
在如此認同的薩留斯面前,好幾十名蜥蜴人拚了命地在工作,但進度卻如同龜速。即使繼續努力個三天,牆壁應該也不會變得太長吧,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目前,無法覆蓋到的地方就變更圍牆的建造方式,變成無法拉倒的結構。」
蔻兒修指的方向——
那裡則是把木樁拔起,並將拔起的木樁立在三角形的空地上。木樁之間松松垮垮地繫著好幾條以植物編織而成的繩子。薩留斯稍微回想了一下,感覺「朱瞳」族的圍牆也是長那個模樣。
「那是什麼?」
「在那三角形的空地上放些重物,讓圍牆即使遭到拉扯或推擠,也不會倒塌。至於那些繩子則是用來防止敵人穿越。如果繩子拉得緊繃,很容易就被刀劍等武器砍斷,所以才故意綁得松一點。」
蔻兒修興奮地回答薩留斯的問題。
她在數日的旅程中,總是受到薩留斯諄諄教誨,因此對於自己反倒能夠站在教導的一方感到喜不自勝。此外,其中還具有另一個不同的情感。
「原來如此……那樣一來,確實無法輕易破壞。」
這句心感佩服的稱讚讓蔻兒修不禁感到自豪。
薩留斯用力地點點頭。
改造成要塞的計劃正迅速進行中。雖然還遠遠比不上人類和矮人建造的防禦設施,不過,以行走不便的濕地來說,目前應該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話說回來,薩留斯你有向戰士們……」
正當蔻兒修說到此處,戰士們的鼓譟聲就隨著風傳到兩人耳中。那聲音非常熱血沸騰,相當熱烈。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歡呼聲有點耳熟……想起來了!是你戰鬥時的那種歡呼聲。該不會是你哥哥和任倍爾正在對決?」
薩留斯點點頭,發現露出臉來的蔻兒修眼神中有些擔心。
「……你哥哥身為最高指揮官,如果打輸,事情不會變得很麻煩嗎?」
「不知道,不過我哥哥也很強喔。尤其一旦有了使用祭司能力的空檔,就會變得更強,說不定連我都會輸。」
對自己施加數種強化魔法的夏斯留不是普通
的強。而且,雖然他在模擬戰時應該不會使用攻擊魔法,但如果他開始使用,甚至連持有凍牙之痛之前的薩留斯都不是對手。
畢竟過去薩留斯打倒凍牙之痛的前任主人的時候,對方之所以沒有使出凍牙之痛那一天之內只能使用三次的特殊能力,就是因為他在之前就已經對夏斯留使用過三次這個必殺技的緣故。
「那就好……」
薩留斯在覺得應該讓依然難掩擔心的蔻兒修見識一下哥哥的戰鬥英姿時,想起至今都不曾提過的隱憂。
他不知道是否該說,但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在一切都已大致底定的狀況下才說出當時故意不說的事實,實在太過卑鄙。不過他還是無法壓抑住,不想對心儀對象有所隱瞞,那種既單純又強烈的心情。
「我很擔心一件事情——」
聽到薩留斯難掩不安的聲音,蔻兒修不禁笑了出來。那是一種故意的取笑。蔻兒修露出很不像她作風的——不符場合的表情,讓薩留斯無法繼續說下去。這時候取代薩留斯開口的人,當然是蔻兒修。
「——是當時你沒說出口的那件事嗎?如果敵人是早就看穿這個舉動的話,存心等待我們結盟的話,對吧?」
薩留斯沉默不語,因為被說中了。
也就是如果對方給予時間、特意告知攻擊順序、不妨礙薩留斯結盟,全都是企圖將團結在一起的所有部族一口氣消滅的話。
「現下有許多不安,像你這種深思熟慮的人更覺得如此吧,不過,無論如何,先和敵人打上一仗……其他事情之後再來思考吧。」
「即使我們戰勝,對方也不見得會放棄吧。不對,老實說,對方會放棄的可能性實在很低。」
「或許如此,不過你那晚說的話也沒錯,而且你看——」
蔻兒修舉起了手,她所指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不過,薩留斯明白她指的應該是這整個村落。
「看看那所有蜥蜴人部族都朝向同個目的努力奮鬥的模樣。」
的確,各部族的蜥蜴人都朝著同一目的前進。
薩留斯腦中浮現昨晚慶祝五大部族結盟所舉行的盛大宴會,部族之間相處融洽,沒有隔閡。如果說遭到消滅的兩部族倖存者毫無芥蒂,確實是騙人的。不過,他們展現出為了這次事件,甚至能吞下那股怨恨的意志。
實在諷刺。
薩留斯如此嘀咕著。他一直以為互相隔離的世界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沒想到居然會因為出現外敵,而目睹團結一致的光景。
「我們應該守護的是未來的可能性喔,薩留斯。這次所有部族的結盟,應該會促使我們發展。」
利用泥土打造圍牆,這是薩留斯也不曾見過的技術。不過,現在其他部族都知道這個技術了,那麼,將來所有蜥蜴人部族應該都會利用這樣的圍牆吧。若是有如此牢固的圍牆,應該就不會遭到魔物闖入。如此一來,幼童這些弱者遭到襲擊的機率就會大幅下降,蜥蜴人的數量也會增加。
隨著人數增加產生的糧食需求,只要用薩留斯的養殖魚塭來彌補就好。
或許在不久後的將來,這片沼地上會出現整合為一的蜥蜴人大部族。
「讓我們贏得勝利吧,薩留斯。我們不可能知道未來的事情,說不定我們戰勝這一戰之後,事情會就此結束。如此一來,我們便能開始發展,不需要為了糧食問題而同族相殘的美好世界或許就會因此到來。」
蔻兒修面帶微笑。薩留斯則壓抑住湧現的情緒,如果任由情緒爆發,或許會一發不可收拾。不過,只有一句話還是不得不說——
「你果然是一個出色的母蜥蜴人——這場戰爭結束後,請告訴我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問題的答案。」
蔻兒修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好的,薩留斯。結束後,我會告訴你答案——」
●
心情愉悅的迪米烏哥斯一面哼著歌,一面工作。
他拿起磨好的骨頭,考慮要擺在哪裡才最好看。不久,他可能是已經決定好,削了一下骨頭前端後,將骨頭嵌入製作中的道具內。
削好的骨頭仿佛一開始就能組合在一起般,完美地咬合在一起。
不使用釘子建造房子的技術稱為「木頭榫接」,那麼如果硬是要幫迪米烏哥斯的行為取名,應該可以稱為「骨頭榫接」吧。
「感覺不錯呢。」
迪米烏哥斯笑容滿面地撫摸著骨頭。如果照這樣進行下去,有預感可以完成一件傑出的作品。
「不過……還少了身高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的男大腿骨呢。」
即使沒有也可完成,但若是沒有,完成後感覺會沒有那麼好看。
平常的話,他或許會睜隻眼閉隻眼,但這個禮物是要送給自己所效忠的敬愛主人,當然要做到盡善盡美。
「如果能找到合適的骨頭就好了。」
心情極佳的迪米烏哥斯開始動作。
其實,迪米烏哥斯非常喜歡製作這類物品。並非喜歡用骨頭製作東西,而是喜歡類似工匠的工作。他對此的興趣範圍相當廣泛,遍及工藝品到家具,技術已經超越假日工匠那種玩家等級了。
實際上,他目前製作中的作品,只要不去看原始材料,任何人都會對那巧奪天工的技術嘆為觀止。
放在這個帳篷內的各種其他道具,像是注入岩漿做成的主人銅像,各式各樣的椅子和萬力夾等,也一樣都是迪米烏哥斯的作品。這些作品雖然只有著重在實用性,沒有加入任何裝飾,卻都是相當出色的成品。
正當迪米烏哥斯拿起放在帳篷角落的材料,認真斟酌時,他感覺到入口附近好像有什麼風吹草動。
迪米烏哥斯將拿在手中的骨頭輕輕放回,握住向主人借用,而且可能已經無法再次獲得的道具,凝神留意外面的動靜。按照一般情況來說,外面的人應該是自己的僕人或同伴。沒有人可以在不被迪米烏哥斯察覺的狀況下,突破三重防禦。不過,必須小心提防控制過夏提雅的那個敵人也是事實。
數秒後,有一個人拉開了帳篷,他身穿純白服裝,戴著一副模仿鳥嘴的黑色長鼻子面具。
是普欽內拉。
他是一名小丑,和迪米烏哥斯一樣,都是由無上至尊創造出來。在這次工作中,他被分配到迪米烏哥斯身邊負責輔助。
確認他沒有受到精神控制後,迪米烏哥斯散去眼神中的緊張,同時也放鬆了握緊道具的手。
「迪米烏哥斯大人,皮已經剝好了。」
這句話讓迪米烏哥斯感到有些遺憾。
這個工作原本是迪米烏哥斯要親自動手享受,不過為了提防神秘的強敵,大多時候他都無法離開這裡,才會交由普欽內拉處理。
迪米烏哥斯沒有將情緒表現出來,對普欽內拉下達新的命令。
「辛苦了。那麼,立刻著手進行下個工程。把那樣的東西直接交給安茲大人的話,太過失禮了。」
迪米烏哥斯向優雅行禮的普欽內拉問道:
「那麼,死了幾隻?」
「都沒死,多虧了酷刑師,他們只有失去意識而已,應該很快就能繼續剝皮。雖然有少部分不願接受治療魔法……但這也在預測範圍內,所以不成問題。」
「實在是可圈可點。」
收集材料也花費了不少工夫,必須多剝個幾次皮才划算。雖然如此,他卻一點也不想採用無痛或麻醉方式來剝皮。
「我想要讓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迪米烏哥斯想起普欽內拉的性格。
普欽內拉以溫和與慈悲在納薩力克中廣為聞名。他被創造出來的目的是為了讓眾人獲得幸福,所以他個人的行動方針也是以此為準。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人,能夠服侍安茲大人真是幸福。」
迪米烏哥斯也點頭同意。
「原來如此。那麼普欽內拉我問你,你的意思是,其他人服侍納薩力克的話也會覺得幸福羅?」
「怎麼可能,我不是這個意思。能夠服侍安茲大人確實是一件幸福的事,會令人喜極而泣,但如果是遭到強迫,那就絕對不能算是幸福。」
「哦哦,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很簡單。只要隨便挑選一個人,將那人的手臂砍斷即可。這麼一來,其他人就會藉由拿那個人和自己相比,知道自己比較幸福。這真是太美妙了。而要讓失去手臂的人幸福,就只要再砍掉別人的腳就好了。哦,我讓許多人獲得幸福!」
迪米烏哥斯很滿意地向仰天大笑的小丑點頭回應:
「原來如此,說得真對。」
2
只是一味等待的時間會覺得很長,不過,進行某種有期限的準備時,就會覺得時間過
得相當快。
約定的時間已經來臨。
這天,炙熱的太陽像烏龜般慢吞吞地爬上天際,一眼望去是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風沒有傳來半點聲音,整個世界籠罩在幾乎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的寧靜中。
四周瀰漫著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有人咽下口水,有人呼吸急促。
不知道是聚集在一起的蜥蜴人開始保持安靜之後多久的時候。
天上好像開了一洞,突然冒出一朵烏雲,像之前出現時那樣迅速擴散,一直擴大遮蔽藍天的範圍。
不久,烏雲遮蔽了整個天空,就在四周失去陽光,呈現一片灰暗時——
蜥蜴人們看到無數不死者緩緩從森林和濕地的邊界中冒出。因為被樹木擋住,所以不知道數量有多少,只是彷佛永無止盡般不斷從後面湧現。
進攻方有兩千兩百隻殭屍、兩千兩百隻骷髏、三百隻野獸殭屍(Undead Beast)、一百五十隻骷髏弓兵(Skeleton Archer)、一百隻骷髏騎兵(Skeleton Rider),總計四千九百五十名士兵,外加指揮官與守護兵。
至於防守方則是五族同盟的蜥蜴人軍團。
「綠爪」族有一百零三名戰士、五名祭司、七名狩獵班、一百二十四名公蜥蜴人、一百零五名母蜥蜴人。
「小牙」族有六十五名戰士、一名祭司、十六名狩獵班、一百一十一名公蜥蜴人、九十四名母蜥蜴人。
「利尾」族有八十九名重裝甲戰士、三名祭司、六名狩獵班、九十九名公蜥蜴人、八十一名母蜥蜴人。
「龍牙」族有一百二十五名戰士、二名祭司、十名狩獵班、九十八名公蜥蜴人、三十二名母蜥蜴人。
「朱瞳」族有四十七名戰士、十五名祭司、六名狩獵班、五十九名公蜥蜴人、七十七名母蜥蜴人。
共有四百二十九名戰士、二十六名祭司、四十五名狩獵班、四百九十一名公蜥蜴人、三百八十九名母蜥蜴人。總計一千三百八十名士兵,外加各部族族長及薩留斯。
一場戰力差超過三倍的戰爭正式揭開序幕。
●
這裡是一間木造房間。
毫無任何裝飾,露出木頭構造,像小木屋一樣的樸素設計。只不過,這個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的高度有五公尺,長寬也隨便都超過二十公尺。
幾乎沒有擺放什麼家具用品,只有掛在牆壁上的一面巨大鏡子和一張厚重、堅固的巨大桌子,以及圍繞在桌子旁的椅子而已。
椅子上坐了幾個人,他們面前的桌上放著許多捲成圓筒的羊皮紙——含有魔法的捲軸。
「接著,這是最後一副,是傳送系捲軸。」
隨著這道說像是稚嫩少女也不為過的高亢聲音出現,一副捲軸又被放到桌上。
拿出捲軸的是一位——身穿女僕裝的人類女性。
這位少女長相可愛,頭上是兩邊綁著兩顆圓球狀髮髻的髮型。不過,身上卻散發出獨特氛圍,其中最為獨特的是她的眼睛。
眼睛雖然渾圓,卻像是裝上劣質玻璃彈珠般沒有光芒,不僅如此,還不曾眨過。
她纖細的身體包覆著魔改造女僕裝,相當於衣領的部分立起,將脖子完全擋住。除了臉以外,她沒有露出任何肌膚。
她正是戰鬥女僕的其中一人——安特瑪·瓦希利薩·澤塔。
「然後啊,還有『訊息』捲軸,不過有很多,所以可以請人先暫時將桌子收拾一下嗎?」
安特瑪對坐在桌子四周座位中最上位的人物請求後,那人緩緩點了點頭。
「就先收拾吧。」
「好,的,那麼,你們就收拾一下吧,動作要快喔。」
聽到科塞特斯的同意還有安特瑪的指示後,圍著桌子的人們就一齊動手收拾。
每一位都是異形種族,有類似螳螂的異形、類似螞蟻的異形,甚至還有類似巨大腦漿的異形。
每一位的外表都大不相同,但有兩個共同點,那就是每個異形都是科塞特斯的僕人,還有大家都替納薩力克這個組織工作。
正因為如此,就算對方是比自己弱的安特瑪,大家也會聽從其命令。
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權力結構中,最重要的並非實力,而是是否由無上至尊親手創造。就這點來說,安特瑪算是高階的掌權者。
確認桌上已經大致收拾完畢後——
「那麼,科塞特斯大人,請收下這些。」
——嘴巴沒有動的安特瑪如此說道後,拿起放在腳邊的包包,從裡面取出好幾副捲成圓筒的羊皮紙。
「這些是『訊息』捲軸。聽安茲大人說,這些捲軸是使用迪米烏哥斯大人辛苦獲得的皮所製作。安茲大人說,如果使用時出現問題,希望能夠回報。」
「是嗎……了解了。我會調查一下是否有問題。」
科塞特斯舉起四隻手的其中一隻,從轉交過來的捲軸中拿起數副捲軸。
「這麼一來,又被迪米烏哥斯拉開差距了呢。」
科塞特斯對周圍的僕人如此苦笑道。僕人們聽到後,也跟著露出微笑。
科塞特斯拿著羊皮紙,陷入沉思。
科塞特斯也聽說過,納薩力克含有低階魔法的羊皮紙庫存數正不斷減少。
找到能夠獲得製作各種道具所需材料的地方,是今後需要解決的重要問題。以現狀來說的確還算充裕,但如果只是不斷消耗,總有耗盡的一天。因此,包含它們的主人在內,許多人都展開了行動。
曾耳聞的第六層蘋果樹,也是其中一環。
不過,對負責守護納薩力克的科塞特斯來說,這是一個他也無能為力的問題。這是當然的,既然負責守護工作,當然不可能到外面尋找。
到外面設置踏腳石的迪米烏哥斯,到最後一定會解決問題。這可以說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結果。
自己的同伴成功完成任務。
這是值得欣慰的事,事實上,科塞特斯也感到高興。不過,他還是無法完全壓抑住內心的嫉妒之火。自己的同僚能夠幫助無上至尊——必須崇拜的主人,實在令他羨慕不已。
自己的工作是保衛納薩力克。
這個重責大任,恐怕比其他守護者收到的任何命令都還要重要。不管問哪個僕人,也都會回答這是一份重要任務吧。因為不能讓低賤之輩踏入無上至尊們的棲身場所。
不過,沒有入侵者的話,也無法證明科塞特斯的忠實勤奮。
所以,科塞特斯才會想要獲得成果。
對守護者來說,幫助自己的主人會帶來強烈喜悅。科塞特斯也想品嘗那樣的喜悅。
如今這個機會,就在眼前。
科塞特斯轉頭看著鏡子裡的景象,握緊捲軸。
鏡子裡浮現的並非室內景象,而是某片濕地的光景。沒錯,映照在這個遠端透視鏡中的風景,正是科塞特斯窩在這間亞烏菈建造的小木屋長達兩天的理由。
這次的戰爭——不對,以絕對強者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勢力來說,這是一場屠殺,只不過是一種回收屍體的手段。收到這個可說是收穫祭的任務時,科塞特斯的主人也對他下了幾道命令。
第一是嚴禁科塞特斯露面。當然,他的僕人也一樣要遵守。只能以分配到的兵力自行解決問題。
第二是被分配到旗下充當指揮官的死者大魔法師,必須保留到最後才用。
第三是一切行動都儘可能自行判斷。
雖然除此之外,還有幾點細項,但比較大的命令就是這些。
目前必須只以派遣到湖泊一帶的兵力取勝,不過,只要能夠成功獲勝,就能向偉大主人展現忠心。
「辛苦了,請代為向安茲大人表達威謝之意。」
安特瑪無精打采地輕輕點頭。
「那麼……你要回去了嗎?」
「沒有,我有收到指示,要在這裡見證這場戰爭的結果。」
原來是被派來督軍的啊。
科塞特斯如此判斷,對於自己被賦予重責大任感到熱血沸騰。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
科塞特斯發動「訊息」,對不死者軍團的指揮官下令。
——進軍。
●
增高一階的踏台兩邊各自立著一座篝火,四周被其晃動的光芒照耀著。
踏台上站著幾名蜥蜴人,有各部族的族長、各部族的頭目等重要人物。
踏台前面的廣場上聚集了眾多準備應戰的蜥蜴人,這些蜥蜴人的鼓譟聲彷佛浪花般此起彼落。不安、焦慮與害怕——他們努力掩飾這些情緒,也依然無法壓抑住心中的動搖,才會出現這樣的鼓譟。
接下來要開始的是一場戰爭。身旁的好友或許會在下個瞬間變成屍體,倒地陣亡的人或許是自己。稍後即將所赴之處就是這種殘酷的戰場。
夏斯留,夏夏從族長群中站了出來,中斷這樣的鼓譟。
「諸位蜥蜴人,聽好了!」
一道威風凜凜的聲音響起,廣場立刻鴉雀無聲,使夏斯留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我承認,敵人的數量很多。」
沒有出現任何聲響,不過,大家都可以明顯看出廣場出現一股名為動搖的氣氛。
夏斯留隔了一會兒後,再次拉開嗓門。
「但是,不需害怕!我們五大部族已經史無前例地締結同盟。經過這次的結盟,我們在此時此刻成為了一個部族。所以,五大部族的祖靈將會保護我們——甚至連不同部族的祖靈也會保護我們。」
「各位祭司長!」
聽到這聲呼喚,位於後方的蔻兒修便帶領五位各部族的祭司長向前一步,然後脫掉身上的衣服,露出白色鱗片。
「這位是帶領祭司長的蔻兒修·露露!」
聽到夏斯留這句介紹的蔻兒修繼續向前一步。
「讓祖靈下凡吧!」
「——聽好了,我們這個大部族的孩子們!」
這個新生的部族是怎樣的一個部族?
蔻兒修帶著堅毅的態度,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時而像嘶吼,時而像歌唱。
一開始,幾乎所有人都討厭白化的蔻兒修。不過,看到她充滿自信的凜然風采後,厭惡之色也跟著漸漸消失。
蔻兒修的身體隨著演說輕輕擺動。白色鱗片在篝火的照射下閃耀著無數光芒——那反射的光芒看起來甚至像是祖靈降臨到蔻兒修身上。
大家臉上都不禁浮現崇拜的神色。
「這次,我們五大部族合而為一,這代表五大部族的祖靈將會保護我們所有人!見證吧!諸位蜥蜴人!見證無數的——全部族的組靈在此降臨各位身邊!」
蔻兒修充滿氣勢地張開雙手,指向天空。眾人的視線都隨之移動,不過,眼前當然只是平淡無奇的陰鬱天空,並沒有什麼神靈下凡的跡象。但是,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說——有一道小小的光芒。
一開始微弱的聲音慢慢變大,在場的幾名蜥蜴人還開始說:「看到了。」有人說那是小小的光芒;有人大叫說那也一樣是蜥蜴人;有人低喃著那是巨大的魚;有人驚叫說那是小孩;還有人不敢置信地說那是一顆蛋。
蜥蜴人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這真的是祖靈下凡。
「祖靈來守護我們了!」
會出現這樣的叫聲,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感受吧!感受那些力量流入你們的身體!」
蔻兒修的聲音進入大家心中,那聲音聽來像是很遠,也像是很近。
許多蜥蜴人彷佛受到這個聲音的引導,感覺到某種力量湧入自己的身體。
「感受吧!感受五大部族的祖靈恩賜你們的力量!」
聚集在現場的所有蜥蜴人,確實都有感受到。
感受到那股劇烈湧現的力量。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讓剛才的不安消失得無影無蹤,身體像是喝過酒般,從體內開始發熱。
這就是有無數祖靈降臨的最好證明。
蔻兒修將視線移開眼前眾人的陶醉表情,向夏斯留點點頭。
「聽我說,所有蜥蜴人們,祖靈已經附身在我們身上了。我們的人數確實不及敵人,但是我們會輸嗎?」
「不會!」
依然面露陶醉的蜥蜴人們異口同聲地附和夏斯留這句話,空氣因而劇烈撼動。
「沒錯!被祖靈附身的我們絕不會輸!打倒敵人,將勝利獻給祖靈吧!」
「哦哦!」
眾人的鬥志無比高昂。現場已沒有任何感到不安的蜥蜴人,只有迎向眼前戰役,化作戰士的蜥蜴人。
他們並非受到魔法迷惑。即使集結了這麼多的森林祭司,也不可能有那種餘裕在開戰前對在場的所有人施加魔法。
這是在儀式之前,款待所有蜥蜴人喝了某種特殊飲料導致的結果。
那是可以令人產生勇氣的蜥蜴人祖傳飲料,是使用一種可以讓人短時間產生醉意、幸福感、幻覺等效果的特殊藥草煎煮而成。
藉此帶來一種類似冥想的效果。
蔻兒修的一席話是為了爭取時間,等待這個效果出現。
一揭穿真相,就會發現根本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對於親眼目睹這個效果——見證祖靈下凡的蜥蜴人來說,這正是一種激發勇氣的儀式。
「那麼,現在就將塗料傳下去。本來應該是每個部族一種顏色,不過,現在是五大部族的祖靈附身在大家身上,所以使用全部的顏色來妝點身體吧!」
幾名祭司拿著陶壺,遊走於齊眾一堂的蜥蜴人之間。
從陶壺中拿取塗料的蜥蜴人們,開始在身上畫出屬於自己的圖騰。他們認為這是附身的砠靈擅自畫的圖騰,所以大家也都任憑手指自由遊走,在自己的身體畫起圖騰。
也因為這次是五族祖靈下凡的緣故,有很多人幾乎把塗料塗滿全身,不過,「綠爪」族的蜥蜴人卻幾乎都沒有畫上圖騰。這是因為薩留斯和夏斯留等部族中的少數菁英分子沒有畫的緣故。要說的話,就是一種模仿偶像的粉絲吧。
大致環顧一圈,確認大家都畫完了之後,夏斯留拔出自己的巨劍,指向大門。
「出征!」
「哦哦——!」
無數轟然咆哮響遏了周遭。
3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軍大致分成兩隊,部署在沼地。
殭屍部署在蜥蜴人看過去的左側,骷髏部署在右側。至於骷髏弓兵和骷髏騎兵則部署在骷髏後面。
野獸殭屍可能是代表了主軍,部署在後方。
另一邊的蜥蜴人軍團雖然兵力薄弱,也一樣分成兩支部隊。殭屍這邊部署母蜥蜴人和狩獵班,骷髏這邊部署戰士、公蜥蜴人,祭司群則位於有圍牆保護的村落內。
蜥蜴人會來到村外,當然是因為他們知道即使採用守城戰,也沒有任何好處。蜥蜴人處於沒有任何援軍的狀況,圍牆也根本無法用堅固來形容。反觀敵方的不死者軍團,不但不需要糧食,也不需要睡眠。
情況就是如此不利。因此守城戰可說是下下之策吧。
不過,在外列隊後,就深深感受到了敵我的懸殊兵力。
一人對三隻以上,十人要對三十隻,比例一模一樣。不過,一千人對三千隻的話,感覺差異就相當懸殊。三千隻的不死者光是列起隊來,產生的壓迫感就非同小可。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蜥蜴人們也沒有面露懼色。對祖靈附身的他們來說,數量並不是問題。
不久,不死者軍團開始緩緩進軍。開始行動的是殭屍和骷髏,骷髏弓兵和骷髏騎兵則不動聲色地佇立在沼地上,可能是想要保留實力。
蜥蜴人軍團也隨之進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整個濕地響起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同時也發出無數的水聲。水花濺起,泥土飛揚。
兩軍不斷前進,即將激烈交鋒。這時候,納薩力克軍團卻出現異狀。
殭屍和骷髏雖然同時開始進軍,前進的情況卻慢慢出現差異。這是因為殭屍的動作遲緩,骷髏的動作敏捷。而且,最重要的是位於濕地這種窒礙難行的地方。
殭屍這種遲鈍的魔物受到泥地的阻礙後,動作變得更緩慢,但骷髏這種體態輕盈的魔物,動作就不會受到那麼大的影響。
因此,最先激烈交鋒的是骷髏和戰士級蜥蜴人。
蜥蜴人們根本沒有陣形,只是一味地橫衝直撞,見人就砍,毫無章法可言。
一馬當先的是各部族的五名戰士長。身為指揮官的人衝上前線,就某些情況來說,是相當愚蠢的作法,不過,他們是蜥蜴人戰士中位階最高的人物,如果他們沒有在前面衝鋒陷陣的話,所有蜥蜴人的士氣也會低落。因此,現在每位蜥蜴人的士氣都相當高昂。
後面跟著突擊的是八十九名「利尾」族的重裝甲戰士。他們身穿皮鎧,手持皮盾,是所有部族中防禦力最高的一群。
他們舉起盾牌,像一座城牆般沖向骷髏軍團。
激烈交鋒——骷髏的前鋒部隊和蜥蜴人的前鋒部隊互相衝撞。
瞬間——無數的骨頭四處飛散,蜥蜴人部隊撞進骷髏軍團的陣形內。
殺聲震天,骨頭碎裂的聲音不斷響起。有時候會聽到痛苦的呻吟,但骨頭碎裂的聲音還
是遠遠大於呻吟聲。
蜥蜴人在第一戰取得絕對優
勢,占得上風。
如果迎接這一戰的人並非蜥蜴人而是人類軍隊,結果應該會相反吧。
骷髏因為身體由骨頭組成,突刺武器的攻擊幾乎完全無效,對斬擊武器的攻擊也具有一定抗性。因此,以刀劍為主要武器的人類軍團,很難給予骷髏有效的傷害。
蜥蜴人能夠取得絕對優勢,歸功於他們的主要武器是類似釘頭錘的粗獷石制武器,因為骷髏的克星正是打擊系武器。
每當蜥蜴人揮下手中的武器,骷髏的骨頭身體就輕輕鬆鬆地被擊潰。即使擋得了一擊,也會在第二擊遭到完全粉碎。相反地,骷髏每次用手持的生鏽長劍擊中蜥蜴人堅硬的鱗片皮膚,都會遭到彈開。雖然偶爾會有人受傷,卻無人身負足以致命的重傷。
最初的突擊。
光是這樣就有將近五百隻骷髏粉碎於濕地——
●
呈現在鏡中的光景令科塞特斯瞠目結舌。
雖然只是第一次的正面交鋒,但蜥暢人的戰鬥力卻超乎想像。科塞特斯是優秀的戰士,某種程度上可以看穿對手的實力。的確,骷髏和蜥蜴人的個人實力差距相當明顯,骷髏沒有勝算。不過,照理說他們的兵力差距應該能彌補這項劣勢。
即使如此,還是出現這種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甚至令人懷疑蜥蜴人有受到某種力量強化。
能夠和目前的蜥蜴人戰鬥,並取得懾勢的,恐怕只剩骷髏弓兵和骷髏騎兵了吧。
在他觀戰的期間,骷髏也不斷地遭到粉碎。骷髏和殭屍的功用恐怕只剩下耗費對方體力而已。
這麼一來,我方的有效兵力就只剩下三百隻野獸殭屍、一百五十隻骷髏弓兵、五百五十隻骷髏騎兵,數量上反而遭到逆轉。
科塞特斯在心中計算。
不死者很強,尤其在持久戰中,應該很少有人比不死者還強。不死者沒有任何感覺,不會害怕也不會疼痛,而且還不知道疲勞為何物,也不需要睡眠。
這些特色能夠在戰爭中帶來多少好處,甚至不需要多做解釋。
假設用石制的釘頭錘往頭部全力一擊,一般生物的話,搞不好會立即斃命,就算僥倖不死,也會大量出血並感到劇痛。遭到攻擊的人不用說,一定會立刻喪失戰意。當然,有些經過忍痛訓練的戰士不在此列。但一般來說,應該都會失去戰意。
這對生物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不死者又如何呢?
頭被打破?那麼,他應該會濺著腦漿攻擊吧。
手被打斷?那麼,他應該會用骨折的手攻擊吧。
腳被砍斷?那麼,他應該會爬著攻擊吧。
沒錯,只要負向生命力沒有消失殆盡,不死者就會一直攻擊下去。只要未滿足立即斃命的條件,像低階不死者常見的條件就是斷頭,就不會像人類那樣喪失戰鬥意志。也就是說,不死者也是一種最佳的士兵。
以個人實力來說,目前是蜥蜴人比較強,這點不容否認,不過,這種情況不見得會一直持續下去。
科塞特斯將蜥蜴人的評價提升一級,判斷對方不是能夠瞬間消滅的敵人。那麼,現在必須做的事,就是讓戰鬥演變成持久戰。
「要先暫時撤退,再伺機而動嗎?」
「屬下認為這是明智之舉。」
「屬下認為還是應該出動弓兵和騎兵。」
「不對不對,還是應該繼續攻擊,等待敵人精疲力竭才對。」
「讓對方精疲力竭又能怎麼樣?如果無法摧毀敵人的大本營,最後敵人還是能夠回復體力吧?」
「的確。敵人似乎有強化防禦,但靠的只是一座脆弱的圍牆。攻陷那座村落,再圍剿他們如何?」
聽完幾名僕人的回應後,科塞特斯拿起「訊息」捲軸,斜眼瞄了安特瑪一眼,觀察她的表情。
安特瑪興趣缺缺地面對鏡子方向。她把不知道從哪裡拿出的綠色餅乾往下巴附近送,下個瞬間,立刻響起啪哩啪哩的清脆聲響。這個態度也彷佛在表達事不關己。可能是因為這樣,臉上才沒有任何表情。
——不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只不過是裝飾品。
科塞特斯想起她的真正身分,察覺觀察她表情的自己有多愚笨。
她是吞食眷屬者,就連科塞特斯的朋友,也是納薩力克的五大惡人之一的恐怖公,都曾經斬釘截鐵地說過「她是最可怕的人」。這就是她的真正身分。
科塞特斯放棄根據她臉上表情看出應在其後的主人心意後,使用捲軸,向軍團指揮官傳達「訊息」。
「——他們是在小看我們嗎?」
任倍爾不禁如此嘀咕著。雖然這句嘀咕聲的音量不大,但已足以讓所有在泥牆上窺視敵情的人聽到。
「弓兵和騎兵竟然一動也不動,我只覺得他們根本就是輕視我們。」
「是啊,原以為對方會一口氣前來攻陷我們呢……」
「與殭屍的對戰,進展順利。」
與殭屍對戰的是只有四十五名成員的狩獵班。他們不斷使用先投石再後退的戰法,然後慢慢誘導對方和骷髏拉開距離。母蜥蜴人則緩緩移動到貼近骷髏側躉一的位置。
「不覺得他們的行動很詭異嗎?」
「……的確。」
與其說是被誘導,還不如說殭屍們的注意力完全被狩獵班吸引過去。會有認同那種行動的指揮官嗎?不對,不可能會有那種指揮官,但事實上殭屍就是那樣行動。那麼,敵人是有什麼目的嗎?在場的所有人都想不透。
「我不太能理解他們的行動。」
「嗯,同意夏斯留的說法。」
不管再怎麼想,都不覺得殭屍的行動有什麼意義。
觀察了一會兒的薩留斯,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大家。
「會不會是沒有指揮官?」
「沒有指揮官……?啊,你的意思是說,不死者搞不好只是照著一開始的指令行動而已?」
「嗯,沒錯。」
在不死者中,像殭屍和骷髏這種最低階的不死者沒有任何智慧,因此,適時下達命令是最有效率的指揮方式。不過,這次的殭屍等敵人,感覺就像是只有收到殺死附近的蜥蜴人這個命令。他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也就是說,敵人以為只要人數夠多就能贏我們嗎……不對,難道這次的戰爭,只是要實驗在沒有指揮官的情況下能夠戰鬥到何種程度?」
「或許是這樣。」
「混帳東西!開什麼玩笑!」
怒罵的人並非任倍爾,而是夏斯留。即使是夏斯留,也有無法忍受的事情吧,畢竟蜥蜴人們是賭上了性命在奮戰。
「夏斯留你冷靜點,還不見得就是那樣。」
「嗯,抱歉……進展順利算是好事呢。」
「哥哥,你說得沒錯,因為我們一定要趁現在儘可能減少敵人的數量才行。」
戰鬥產生的疲勞可是非同小可,要是進入混戰,精神的耗損速度更是快得令人無法想像。在不知道敵人會從前、後或是左右攻過來的戰場上,光是揮舞武器幾次,就會比普通情況下加倍疲憊。
但是不死者卻不會感到疲勞,他們會毫不停歇地一直進攻。
生物與死者問的這個差異,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更加明顯。
時間等於是蜥蜴人的敵人。
「嘖,如果我也能上陣就好了。」
「忍耐,任倍爾。」
的確,如果有任倍爾這位高手加入,或許可以立刻擺平骷髏軍。不過,這也代表掀開自己的底牌。薩留斯等六人必須當作最後王牌。雖然在迫不得已的時候當然要以王牌應戰,但若非緊要關頭,在最大敵人現身前,絕對不能掀開底牌。
「不過,對方不進軍,不就正中了我們的下懷嗎?」薩留斯如此告訴大家,得到大家的認同,同時向身旁的蔻兒修問:「你那邊還順利嗎?」
「……嗯,儀式也進行得很順利。」
看著村落內的蔻兒修回答薩留斯的問題。目前祭司群在村落內進行的儀式,有可能成為蜥蜴人的另一張王牌。原本應該很花時間,但因為所有部族的祭司全都聚集在一起,所以儀式進展迅速,來得及運用在這次的戰鬥中。
「……原來同心協力是這麼驚人的事情。」
「嗯……是啊。雖然在過去的那場戰役後,也有交換一些情報……不過,現在也多了很多想在戰後做的事呢。」
其他部族的族長也大力點頭同意夏斯留的說法。他們因為這場戰鬥才彼此交換知識,並親眼見識到全體共同發展的重要性。過去雖有結盟,但沒有交換知識的三位族長交流得特別激烈。
薩留斯望著這樣的五人,露出微笑。
「有什麼好笑的事嗎?」
「沒什麼,只是雖然身處在這種時刻,但我覺得很高興。」
蔻兒修瞬間明白薩留斯的想法。
「——我也一樣呢,薩留斯。」
看著巧笑倩兮的蔻兒修,薩留斯像是感到刺眼般眯起眼睛。兩人的眼神中都充滿仰慕與慈愛。
兩人的身體沒有貼在一起。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即使是現在,也有蜥蜴人不斷死去,他們不可能明知如此還順著自己的想法行動。不過,薩留斯和蔻兒修的尾巴卻彷佛獨立的生物般動來動去,時而觸碰對方,時而分離。
「姆嗚……」
「做哥哥的,你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
「我們完全成了局外人呢。」
「好恩愛喔。」
「結論是……年輕真好,充滿未來。」
看著眼前的可愛後輩,四位前輩蜥蜴人頻頻點頭。
薩留斯和蔻兒修當然不可能沒聽見。兩人的尾巴雖然不斷擺動,但臉上卻是一本正經的表情。
「哥哥,敵人出動了喔。」
夏斯留等人對於薩留斯轉變得如此快速的態度,不禁露出苦笑,同時將目光移向敵方陣地。骷髏騎兵開始大幅度地迂迴前進。
「喂喂喂,他們該不會想來我們這裡吧?」
「騎兵嗎?他們打算藉由攻擊我們來動搖我方軍心嗎?」
「不對不對,應該是想要繞到戰士和公蜥蜴人背後,來個圍剿吧?」
不妙。
大家一語不發地得出相同結論。骷髏騎兵的機動性相當棘手。
骷髏騎兵如果一開戰就出動,就可以最先將之殲滅了。不過,目前戰士和公蜥蜴人陷入混戰狀態,狩獵班正在誘導殭屍,母蜥蜴人正開始從骷髏軍的側翼投擲石塊,現下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阻擋骷髏騎兵。
「看來還是要由我們採取行動比較好。」
聽到「小牙」族族長的意見,夏斯留也點頭同意。
「問題是要誰出動……我們也讓敵人見識一下我們的第一步吧。」
●
骷髏騎兵。
那是騎著骷髏馬,裝備騎兵槍的骷髏。除了機動性強之外沒有特別的能力,但在這片濕地上的機動力卻是出類拔萃。因為他們的身體由骨頭組成,不太會陷入泥地,能夠以媲美馬匹的速度前行。
為數總共一百隻的骷髏騎兵迂迴前進,打算繞到蜥蜴人的後方,目的是從背後殲滅蜥蜴人兵團。
雖然看到前進方向左邊——也就是村落方向,有三名蜥蜴人朝著他們過來,但骷髏騎兵卻視若無睹。因為沒有收到命令,所以只要沒有受到攻擊便不予理會。沒有智慧的不死者就是這樣的魔物。
他們已經快要到達蜥蜴人軍後方,這個時候,帶頭奔馳的骷髏騎兵視野突然一陣天旋地轉。飛出去的骷髏騎兵飛得很高,然後重重摔落濕地。
如果是人類,一定會感到困惑,無法立刻採取行動吧,但沒有智慧的不死者骷髏騎兵為了達成命令,立刻又動了起來。
雖然迅速站起,但還是受了傷,所以腳步有點踉蹌。
這時候剛好又被另一隻摔落的骷髏騎兵撞到,四分五裂的兩隻骷髏兵骨頭散落在濕地上。
這樣的光景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各處。
為什麼在這樣開闊的濕地上會發生這種情況?答案非常簡單——是陷阱。
濕地中埋著開口的木箱,就是因為骷髏馬的腳踩進去,才會順勢摔倒。
骷髏騎兵一隻接一隻不斷摔倒,如果是人類,應該會減慢行進速度吧,但骷髏騎兵卻不會那麼做。他們的判斷力雖足以躲開一開始就存在的大洞,卻沒有提防隱藏陷阱的能力,因為他們沒有收到這樣的命令,而且沒有隨機應變的智慧。
保持原速衝進陷阱的情景,看起來就像是集體自殺。
不過,雖然陷阱的效果絕佳,但終究只能用來拖延時間。可以造成一些損傷,卻無法消滅骷髏騎兵。在各處摔倒的骷髏騎兵全身沾滿污泥地站了起來。
這時候,咻的一聲,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一隻倒地骷髏騎兵的頭就這樣飛了出去。
認為這是敵對行為的骷髏騎兵,開始左顧右盼起來。
這時候,又有一隻骷髏騎兵的頭像玻璃碎裂般整個彈飛出去。
骷髏騎兵在距離他們八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發現三名蜥蜴人。也看到他們以手上的彈弓發射石頭,將骷髏騎兵的頭打碎——
骷髏騎兵開始展開行動。
同一時間,與骷髏軍之間的戰局也開始轉變。
在無數的拉弓聲之後,飛來的弓箭短暫響起如雨聲般的聲音。
為數一百五十隻的骷髏弓兵,朝向蜥蜴人和骷髏軍一起射出弓箭。不是只有射出一箭,而是兩箭、三箭…,
蜥蜴人也沒有料想到會有這波攻擊。
好幾名蜥蜴人被弓箭命中倒地,他們沒辦法一邊與骷髏戰鬥,還能同時擋住弓箭攻擊。
當然,骷髏兵也會被弓箭命中,但不會受傷。
先派出不怕突刺攻擊的骷髏擋在前面,然後再由後方的骷髏弓兵發射弓箭,這個戰略可說相當天衣無縫。如果以打倒兩千兩百隻骷髏的所需時間來說,光是利用這個戰略,應該就能將蜥蜴人完全消滅了。
問題是太晚實施這個戰略,如果一開始便實施這個攻擊,應該能夠讓蜥蜴人面對致命性的結果。一定早就會被懸殊的兵力淹沒,分出勝負。只是,目前這個局面已經大勢底定。
蜥蜴人不理會變少的骷髏,朝後方的骷髏弓兵衝過去。
一百五十支箭如雨落下,讓好幾名蜥蜴人倒在泥濘地面上,不過也只是少部分。
因為蜥蜴人的皮膚厚實,鱗片堅硬,即使不穿鎧甲,防禦力也和穿著皮鎧的人類不相上下。即使皮膚不幸被箭刺穿,厚實的肌肉也可以保住他們的性命。
而骷髏弓兵的弓箭勁道不強也是另一項主因,其強度不足以奪取蜥蜴人的性命。
蜥蜴人毫無畏懼地一邊咆哮一邊向前沖。面對再次射出的箭雨,蜥蜴人雙臂交叉護住頭部,即使身體遭到刺穿,也依然奮不顧身地向前衝去。
三箭——
這是骷髏弓兵來得及發射的最多箭數。如果他們有智慧的話,應該會先撤退吧。若先暫時撤退,和倖存的不死者軍團並肩作戰的話,應該能發揮更好的效果。
不過,骷髏的腦袋沒有辦法容下那麼複雜的命令,也沒有收到那種命令,因此只能單純地執行最初的命令——即使和蜥蜴人間的距離拉近,也只會不斷向對方射箭。
咆哮聲響起——骷髏弓兵和骷髏一樣,遭到蜥蜴人大軍淹沒。在這種距離下,弓兵已經無法大顯身手,只有挨打的份,接二連三地陸續倒地。現在,雖然殭屍軍團還存活著,但骷髏卻幾乎已全數沉入濕地。
到了這時候,敵方才終於派出新敵人。
那就是野獸殭屍。
這些從狼、蛇、蟒——各種動物屍體變成的不死者,是一種兼具殭屍的強韌和動物敏捷性的魔物。
野獸殭屍朝著蜥蜴人急沖而去。速度快的沖很快,速度慢的慢慢跑,是個毫無陣型可言的突擊。
來自下方的攻擊出乎意料地很難躲避。野獸殭屍會猛咬敵人的腳,讓敵人喪失行動力後再給予致命一擊,使用的攻擊方式很有野獸的風格。
對於愈來愈疲憊的蜥蜴人來說,這種攻擊相當難以招架。幾名動作變得遲鈍的蜥蜴人被野獸殭屍咬破喉嚨。看到身旁的同伴倒下後,即使是已經做好戰她覺悟的人,或是相信祖靈附身的人,臉上都難掩驚慌神色。
戰士長身先士卒地在前方浴血奮戰,卻被漸漸逼退。就在他們認為戰線瓦解只是遲早的問題時,濕地突然往上隆起。
出現在眼前的是兩個沒有頭也沒有手腳,高度約一百六十公分左右的圓錐形泥塊。
那兩個泥塊展開行動。
明明沒有腳,卻能敏捷地在濕地上順暢前行,朝著野獸殭屍而去。拉近距離後,泥塊便從相當於人類手部的地方伸出一條比身高還長的鞭子。
那是蜥蜴人的王牌之一,由所有祭司同心協力召喚出來的濕地精靈。
濕地精靈衝進野獸殭屍軍團,甩出鞭子般的觸手攻擊,抓起敵人。野獸殭屍當然也奮勇應戰,張牙舞爪地或抓或咬。
這是一場不知恐怖為何物的同類對戰。不過,戰況對濕地精靈愈來愈有利,單純只是因為個體的戰鬥能力差異。
己方的祭司能力勝過不死者。因這個事實喚回勇氣的蜥蜴人再次實施突擊。
現場展開了一場慘烈的激戰。
這次的戰鬥和之前的骷髏戰不同,蜥蜴人這邊也開始出現傷亡。不過,勝利逐漸傾向了單純在
人數上占優勢的蜥蜴人這方。
●
會輸。
科塞特斯了解到了這個事實。
在分配到的軍力中,並沒有任何不死者擁有智慧。這是失敗的主因,也是從一開始就很擔心的一件事,但沒想到他們會弱到這種地步。
科塞特斯對於自己的輕慮淺謀感到頭疼。雖然是有在這種狀況下逆轉情勢的方法,但並不是什麼好方法,因為走那步棋的話就幾乎等於承認失敗。
不過,又怎麼可以向自己的主人報告失敗的消息。科塞特斯拿起「訊息」捲軸。這時候,應該將訊息傳送給誰呢——
「……是迪米烏哥斯嗎?」
「是啊,吾友。你竟然會傳訊息給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
一道沉穩的聲音在科塞特斯的腦中響起。迪米烏哥斯的智慧在納薩力克內也屬於頂尖等級,若是他的話,或許會有什麼好主意。
就某種層面來說,迪米烏哥斯也算是對手之一,向他求助也讓科塞特斯有些不甘心。不過,最該避免的情況還是戰敗,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軍團怎能戰敗。為了避免戰敗,他不惜拋開所有自尊,低頭向人求助。
「其實——」
消耗一副捲軸將眼前狀況說明完畢後,靜靜傾聽的迪米烏哥斯有點傷腦筋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呢?」
「希望你能幫我出點主意,照這樣下去的話會戰敗。如果只是我個人的戰爭,我可以接受戰敗,但絕對不能因此讓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甚至是無上至尊們面目無光。」
「……安茲大人真的希望獲勝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安茲大人為什麼會以那種低階僕役組成軍隊。」
科塞特斯的確也對這點感到存疑。他實在想不透有什麼理由非得以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最低階僕役組成軍隊。
「……安茲大人應該有他的想法,但是到底有什麼意圖呢?」
「……是可以推測出幾種可能性。」
真不愧是迪米烏哥斯——科塞特斯沒有把這話說出口,默默在心裡對惡魔感到佩服。
「我問你……科塞特斯。你在那個地方已經好幾天了吧,那麼,在進攻前是不是應該要先收集蜥蜴人的情報?」
他說的確實沒錯。不過——
「不過,安茲大人命令我要以那支軍隊攻陷對方,而且是以正面交鋒的方式。」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希望你能再仔細想一想,科塞特斯。最重要的是該拿什麼結果獻給安茲大人吧?如果滅村是主要目的,那麼就該思考最佳的殲滅手段,不是嗎?」
科塞特斯無言以對,因為迪米烏哥斯說得一針見血。
「安茲大人應該是考慮到這部分,才會派那些僕役給你吧。」
「……你是說安茲大人故意派打不贏的兵力給我?」
「可能性很高。如果你有事先收集情報,或許就會知道那樣的兵力無法攻陷村落。這麼一來,你就會事先向安茲大人報告『憑目前兵力難以殲滅,還需要更多的兵力』。這正是安茲大人的目的吧。」
也就是說,必須看清主人的真正意圖,不要只會依命行事,行動時必須適時變更作戰方式。迪米烏哥斯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安茲大人改善我們意識的做法之一吧。不過,似乎還有其他意圖的樣子……」
「還有其他意圖?」
科塞特斯急忙向迪米烏哥斯發問。因為已經犯了一個錯,他不想要繼續犯錯。
「安茲大人有派信差到村落,不過,卻完全沒有報上納薩力克的名字。而且,還命令你不要上前線。如此說來——」
科塞特斯吞了吞口水,等待迪米烏哥斯繼續說下去。不過,迪米烏哥斯並沒有講出來。
「!科塞特斯,抱歉,我好像有急事進來。雖然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們就談到這邊。祝你能贏得勝利。」
迪米烏哥斯突然中斷對話,「訊息」就此消失。
科塞特斯猜出冷靜的他會如此驚慌失措的原因,將目光移向房間內的某個人身上。他看見安特瑪正隨手將破破爛爛的符咒從額頭上丟下。
身為符術師的她使用了符咒,那就代表——
一切為時已晚。
那麼,現在應該正是派出要保留到最後的不死者,也就是王牌的時候了吧。不過,這個行動真的符合主人的目的嗎?
科塞特斯恐怕是第一次仔細思考主人命令底下的真正意圖。不過,果然還是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科塞特斯發動「訊息」魔法。
「——指揮官死者大魔法師聽令,進攻吧,讓蜥蜴人見識一下你的力量。」
皮包骨的身體穿著一件豪華——但卻非常老舊的長袍,其中一隻手拿著扭曲的拐杖。開始腐敗、像是骨頭上只有一層薄皮的臉上,出現了邪惡智慧之色。其身體散發出負向能量,並如薄霧般籠罩全身。
這個不死者魔法吟唱者正是——死者大魔法師。
不死者接受科塞特斯的命令,看了濕地一眼。接著,便對就站在身後待命,與自己一樣都是出自同一至尊之手,一身鮮紅肌膚與贅肉的不死者——血肉巨漢下令。
「幹掉那三名蜥蜴人。」
兩隻血肉巨漢接受指令,走向殲滅騎兵軍的三名蜥蜴人。
雖然血肉巨漢是只會憑蠻力攻擊的低階不死者,但具有再生能力,因此,受到同等級的純粹物理攻擊時,得花一些時間才會被打倒。
死者大魔法師認為血肉巨漢可以充分拖延時間。
這確實也算是一個愚蠢的策略。因為身為魔法吟唱者的死者大魔法師不擅長肉搏戰,所以一般來說,讓血肉巨漢隨侍在側才是正確的作戰方法。
不過,現在無法採用那種作戰方法。
被賦予的命令是「讓蜥蜴人見識自己的力量」。因此,他必須獨自以壓倒性的強大力量攻陷蜥蜴人的大本營。
死者大魔法師一面前進,同時扭曲著恐怖的臉孔發出輕輕笑聲。
他覺得這事輕而易舉。
因為由無上至尊安茲·烏爾·恭親手創造出來的他,遠遠強過那些在納薩力克中自動湧現的死者大魔法師,而他的任務只是去向蜥蜴人展現自己的強大力量。
他以主人賦予之名誓言取勝。
「我伊格法,一定會將勝利獻給主人。」
4
將野獸殭屍掃蕩完畢的蜥蜴人們累得垂下肩膀,放心地吐了一口氣。他們臉上雖顯現心中哀痛,卻也浮出淡淡笑意。
確實是有不少人受傷,但只有受到這種損傷還算幸運。如果濕地精靈沒有參戰……不對,或許只要再稍微晚一點出現,陣形就會崩潰,一切都會遭到瓦解。
「要出發羅。」
戰士長的聲音響起,這是宣告出戰的聲音。
大家的身體都因為疲累而癱軟無力,費一番工夫才能拿起武器,更沒心情揮舞。雖然他們疲憊不堪,但戰爭尚未結束。
除了必須將遠方的殭屍群解決,也要提防敵人的後援軍。
「好了,將重傷者抬回村落,剩下的人跟在我們——」
突然冒出一道烈焰打斷聲音。
高溫籠罩四周,位於烈焰中心的兩隻精靈搖搖晃晃地舞動起來。
烈焰像不曾出現過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後,兩名精靈已經是模樣悽慘。光是一燒,兩名精靈立刻變成半毀狀態。
大家還來不及發出驚叫,烈焰就再次恣意肆虐,進行追擊。精靈抵擋不住攻擊,軀體開始崩解,消失在烈焰之中。
對野獸殭屍展現驚人實力的精靈們像是幻覺般消失無蹤之後,蜥蜴人們的腦袋跟不上事態發展,個個一臉茫然。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知道濕地精靈遭到消滅,卻拚命拒絕理解這個事實。因為若兩隻濕地精靈真的遭到消滅,那就表示,有比他們更強的怪物正逐漸接近。
蜥蜴人因為困惑與掩飾不住的恐懼而東張西望,正當他們看到遠方有一隻不死者時,火球再次從不死者的手中發出。
人頭大小的火球筆直划過空中,飛進蜥蜴人集團中的領頭部隊。
一般來說,火只要碰到水就會消失,但這個火球是利用魔法產生的現象,因此,那種理所當然的常理也會遭到顛覆。火球在撞到水面的瞬間,就像是碰到堅硬的地面般,以撞擊的地方為中心產生一道火龍捲。
爆炸開來的熊熊烈火籠罩數名蜥蜴人——然後消失。
幻覺——令人有這種感覺的急遠消失。不過,陣陣飄來的焦肉臭味——那些癱倒在地的蜥蜴人們絕對不是幻覺
。
不死者以緩慢步伐前進,態度優雅到令人覺得傲慢。那是對自己實力充滿自信的強者步伐。
正當蜥蜴人遲疑著,是否要像消滅剛才的骷髏弓兵那樣不顧一切地突擊時,火球再度襲擊而來。
火球猛烈爆炸,瞬間奪走周圍的蜥蜴人性命。
這正是壓倒性的威力。讓人感覺之前都像是一場遊戲。
「嗚喔喔喔喔喔喔!」
蜥蜴人高聲吶喊,以揮去心中恐懼。正當數名蜥蜴人奮不顧身衝上前去時,一道冷澈的聲音隔著一段超乎常理的遙遠距離響起。
「——愚蠢至極。」
對方只說了這句話。向前沖的蜥蜴人還來不及發出哀號,就被先發制人的火球燃燒殆盡。
不死者緩緩一動,超過數百名的蜥蜴人立刻退後一步。與真正強者之間的實力差距這座高牆,將蜥蜴人逼了回去。
「快逃!」
現場響起一道充滿氣勢,令人如觸電般一震的嘶吼。是其中一名戰士長的聲音。
「那傢伙與之前的敵人不同!我們絕對不是對手!」
確實如此。對方單槍匹馬地緩緩挺進,那威風凜凜的模樣,讓每個蜥蜴人的肌膚都強烈感受到有如強風吹襲的震撼魄力。
「你們快點回去向族長還有薩留斯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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