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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王國好漢 上 第四章 好漢齊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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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火月[九月]三日4:01

布萊恩長期累積的疲勞一口氣襲來,一進了葛傑夫家就陷入昏睡,幾乎睡了整整一天,醒來就吃點東西,然後再度倒頭大睡。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他在葛傑夫家能這樣休息,是出於安心感。他知道一旦碰上夏提雅,就算是葛傑夫也不堪一擊,然而往昔勁敵的家裡,對布萊恩而言已經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場所,待在這裡減緩了他的緊張,讓他能夠睡得這麼香甜。

從百葉窗灑落的光線照亮布萊恩的臉。

隔著眼瞼的陽光,將布萊恩的意識從沒有夢境的沉眠世界中喚醒。

布萊恩睜開眼睛,刺眼光線讓他眯起眼睛。他伸手擋住那道陽光。

布萊恩撐起上半身,坐在床邊,像小老鼠般慌張地四處張望。樸素房間裡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布萊恩裝備的武具都收在房間一隅。

「這算是王國戰士長招待客人的房間嗎?」

布萊恩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對於沒有其他人感到放心之餘,也酸了兩句,並伸展一下身體。體內骨骼發出喀喀聲,僵硬的身體放鬆,血液恢復循環。

他打了個大呵欠。

「……那傢伙應該也有機會讓部下過夜啊。我覺得這種房間會讓人家失望吧。」

王公貴族之所以會過著奢華無比的生活,不只是因為喜歡享受。這是虛榮,是為了保住顏面。

相同的道理,看到自己的隊長過著富裕的生活,必然能刺激部下們出人頭地的意欲,讓他們產生衝勁。

「……不,輪不到我來管吧。」

布萊恩嘟囔著。然後鼻子哼了一聲。不是對葛傑夫,而是對自己。

大概是受到兩種精神打擊而快被逼瘋的心境,得到撫慰了吧。竟然已經有心情去想這些瑣事。

布萊恩想起那個強大怪物的模樣——無法阻止自己的手發抖。

「果然……」

緊黏在心裡的恐懼尚未剝除。

夏提雅·布拉德弗倫。

就連為劍捨棄一切的男人布萊恩·安格勞斯,都遠遠不及那個絕對強者。擁有匯集了世上所有美麗事物的美貌,魔物中的魔物。真正實力強大之人。

光是回想起來,心中都會湧起貫穿全身的恐懼。

他無時無刻不在害怕那樣的怪物在追趕自己,來到王都的一路上幾乎不眠不休,只是不斷逃命。入睡時也許夏提雅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在道路奔馳時也許她會從黑夜中緩慢現形。受到這種不安壓迫,他沒睡到一晚好覺,只是沒命地逃跑。

之所以選擇逃進王都,是因為他認為人多的地方可能會把自己淹沒,讓她找不到,然而逃跑過程中苛刻的環境造成他精神極度疲憊,以至於產生輕生念頭,這是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而遇見葛傑夫也可說是意料之外。抑或是對葛傑夫或許能解決夏提雅的一絲期待,讓布萊恩的雙腳無意識地尋覓他的身影。他找不到答案。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一無所有。

張開手掌,裡面什麼也沒有。

他看向放在房間角落的武具。

為了從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手中奪得勝利,他弄到了「刀」。然而,就算打贏了葛傑夫,那又怎樣呢?如今他知道有種存在比自己強上無數倍,既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又有什麼意義呢?

「倒不如去耕田……或許還比較有意義咧。」

布萊恩正在自嘲時,感覺到有人站在房門外。

「安格勞斯,你醒了嗎……應該醒了吧?」

是這幢宅邸主人的聲音。

「嗯,史托羅諾夫。我醒了。」

門被打開,葛傑夫走進房間裡。一身武裝穿戴齊全。

「睡得真久啊。你真的睡得很沉,把我嚇了一跳。」

「是啊,謝謝你讓我睡了一覺。不好意思。」

「別在意。不過,我現在得立刻動身前往王城。等我回來以後,再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麼事吧。」

「……很慘喔?你搞不好也會變得像我一樣。」

「即使如此還是非聽不可。我想我們可以一邊喝酒一邊聊,心情應該會輕鬆點……在我回來之前,你就當這裡是自己家吧。想吃什麼跟家裡的幫傭講,應該都會弄給你。還有如果你要上街……你有錢嗎?」

「……沒有,不過……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賣掉身上的道具。」

布萊恩舉起戴著戒指的手給葛傑夫看。

「這樣好嗎?應該不便宜吧?」

「沒關係,我不在乎。」

這個道具本來也是為了打倒葛傑夫而取得的。如今他知道這種行為毫無意義,寶貝地留著道具又有何用?

「高價的道具有時候無法輕易脫手,買家也需要籌錢吧。這你拿去。」

葛傑夫扔出一個小布袋。布萊恩接住它,布袋響起金屬摩擦的鏘啷聲。

「……不好意思。那就先借我了。」

2

下火月[九月]三日10:31

考慮著該如何處置從離開宅邸就跟蹤自己的五人,塞巴斯隨興漫步。沒什麼特別的目的。他這樣做只是相信動動身體改變心情,就能想到好主意。

不久,他看到前方路上擠了一群人。

那裡傳來說不上是怒罵還是鬨笑的聲音,以及毆打某種東西的聲響。人群中傳來「要出人命了」或是「還是去叫士兵來吧」等聲音。

群眾擋住了視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裡正在進行某種暴力行為。

塞巴斯心想也許該走別條路,打算轉換方向,只猶豫了一瞬間——還是往前走。

他往人群的中央走去。

「不好意思。」

只留下這句話,塞巴斯就穿越人群,走進中間。

老人以異樣的動作滑過眼前、穿越人群的姿態似乎引來眾人的驚愕與畏懼,看著塞巴斯經過自己面前的人都驚呆了。

除了塞巴斯之外,好像還有別人想往中間走,聽得見那人說「請讓一讓」,但好像無法穿越人群,進退不得。

塞巴斯毫無困難地踏進人群中央,親眼確認到發生了什麼事。

好幾個衣衫不太整潔的男人,正在對某個東西又踢又踹。

塞巴斯一聲不吭地繼續走向前去。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男人的距離才停下來。

「幹什麼,老頭!」

在場的五個男人當中,有一個人注意到塞巴斯,兇巴巴地問。

「我只是覺得有點吵,過來看看。」

「你也想討打嗎?」

男人們都跑過來,將塞巴斯圍住。他們離開原地,剛才踢了老半天的東西便顯露出來。應該是名小男孩吧。男孩虛脫地躺臥在地,臉上流著血,不知是從嘴裡還是鼻孔流出的。

也許是因為被踢了太久,男孩昏死過去,不過似乎還有一口氣在。

塞巴斯看看男人們。包圍自己的男人們身上與嘴巴發出酒味。整張臉漲得通紅,但不是因為激烈運動。

喝醉了所以無法控制暴力傾向嗎?

塞巴斯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這樣做,不過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嗄?這傢伙手上的食物把我的衣服弄髒了耶,怎麼能放過他啊。」

一個男人指著衣服上的一個地方。的確沾到了些什麼。可是男人們的衣服本來就髒兮兮的。這樣想想,這點髒污並不顯眼。

塞巴斯視線朝向五個年輕人當中,看起來像是老大的那一個。即使是對人類來說微不足道的差異,擁有戰士卓越感受力的塞巴斯都能感覺出來。

「不過……這都市治安還真差啊。」

「啊?」

聽到塞巴斯彷佛確認遠處某種事物的發言,某個男人以為他們被忽視,發出不快聲音。

「……滾吧。」

「啊?你說什麼,老頭。」

「我再說一次。滾吧。」

「臭老頭!」

像是老大的男人漲紅了臉,握緊拳頭——然後虛軟倒地。

驚呼聲此起彼落。當然剩下的四個男人也不例外。

塞巴斯做的事很簡單。他只是握拳瞄準——以人類勉強能辨識的速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讓男人的腦部受到高速震盪罷了。他也可以用看不見的速度把對方揍飛,但這樣無法嚇唬其他男人。所以他出手才刻意輕點。

「還要打嗎?」

塞巴斯平靜地低語。

那種冷靜與強悍似乎足以令男人們酒意全失,他們倒退幾步,不約而同地連聲道歉。

塞巴斯心想「你們找錯道

歉的對象了吧」,但沒說出口。

男人們抱起昏倒的同伴逃之夭夭,塞巴斯不再去看他們,想走到男孩身邊。然而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現在自己該做的,是想辦法解決面臨的問題。只有傻瓜才會在這種時候還去自找麻煩。就是因為自己太有同情心,做事又不經大腦思考,才會身陷棘手的狀況,不是嗎?

總之男孩已經得救了。自己應該滿意了。

塞巴斯心裡這樣想,卻還是往男孩走去。他觸碰了一動也不動的男孩背部,讓氣流進他的體內。全力注入的話,這點傷勢三兩下就能痊癒,但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塞巴斯只做到最低限度,然後指向一個碰巧與自己四目交接的人。

「……請把這孩子帶去神殿。胸骨可能也骨折了,請特別小心地放在板子上搬運,不要搖晃得太劇烈。」

看到自己命令的男人點點頭,塞巴斯跨出腳步。不需要推開人群。因為他一踏出腳步,人牆就自動開出一條路來。

塞巴斯再度開始前進,沒過多久,就覺察到跟蹤自己的氣息增加了。

不過,只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跟蹤他的人是誰。

從宅邸一路跟蹤的五人,想必是沙丘隆特的手下不會錯。那麼搭救男孩之後跟來的兩人又是誰呢。

腳步聲與步幅像是成年男性,但他想不到會是誰。

「想也想不到答案呢。總之……先抓起來再說吧。」

塞巴斯彎過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那些人仍舊緊跟著他。

「……不過他們真的有在躲藏嗎?」

腳步聲完全沒有隱藏。是沒有那種能力,還是有別的原因呢?塞巴斯感到不解,但決定別想得那麼複雜,抓起來確認就行了。等到差不多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時,塞巴斯決定採取行動,就在同一個時間點,一個沙啞——但年紀尚輕的男子聲音,從一個跟蹤者的方向傳來。

「——不好意思。」

3

下火月[九月]三日10:27

在回到王城的路上,克萊姆邊走邊思忖。

他回想起早上與葛傑夫的一戰,腦中不斷重複著對戰過程,思考如何才能更巧妙地戰鬥。若是還有下次機會,就試試這種戰術吧。就在克萊姆漸漸得到結論時,他發現有一群人擠在一起,其中發出怒罵聲。不遠處有兩名士兵旁觀,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人群中央傳來喧譁聲。而且不是一般的正常吵鬧。

克萊姆表情變得冷峻,走向士兵身邊。

「你們在做什麼?」

突然從背後被人叫住,士兵嚇了一跳,回頭看向克萊姆。

士兵的裝備是鏈甲衫與矛(Spear)。鏈甲衫外面罩著繪有王國徽章的鎧甲罩袍。這是王國一般衛士的裝扮,不過從兩人身上,感覺得出來訓練並不精良。

首先體格就沒怎麼鍛鏈。再來鬍鬚沒有剃乾淨,鏈甲衫也沒有磨亮,給人髒兮兮的感覺,整體呈現一種邁遢感。

「你是……」

衛士被比自己年輕的克萊姆突然叫住,以困惑與稍微慍怒的語氣問道。

「我是非值班人員。」

克萊姆堅定地說,衛士臉上浮現困惑之色。可能是因為少年怎麼看都比衛士們年少,卻散發出自己的身分地位較高的氛圍吧。

衛士們似乎判斷放低姿態比較不會出錯,紛紛挺直了背脊。

「民眾好像發生了什麼騷動。」

這點事我當然知道。克萊姆強忍住想斥責對方的心情。不同於警衛王城的士兵,巡邏市鎮的衛士都是從平民當中提拔出來的,沒有經過充分訓練。說穿了就只是學會如何使用武器的平民罷了。

克萊姆將視線從戰戰兢兢的衛士身上移向人群。與其期待這兩個人,自己出面解決還比較快。

雖然插手管不屬於自己分內的衛士工作,或許構成了越權行為,但人民遇到困難若是袖手旁觀,怎麼有臉見慈悲為懷的主人。

「你們在這裡等著。」

不等兩人回答,克萊姆下定決心,推開群眾,硬是將身體塞進去。雖然多少有點縫隙,但仍然無法穿過人群。不對,要是有人辦得到,那才叫做異常。

他差點被擠到外面,但還是拚命撥開人群前進,這時中心位置傳來了聲音。

「……滾吧。」

「啊?你說什麼,老頭。」

「我再說一次。滾吧。」

「臭老頭!」

糟糕。

他們打得不過癮,還想對老人動手。

克萊姆漲紅著臉拚命推擠,穿過了人群,一名老人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里。還有一群男人正要包圍他。男人們腳邊有個遭到痛打,變得像塊破布的小孩。

老人穿著高雅,感覺得到某地貴族或是貴族傭人的大家風範。打算包圍老人的男人們全都身強力壯,而且好像都喝醉了。一眼就能看出哪邊是壞人。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強壯的男人握緊了拳頭。老人與男人相比之下,有著壓倒性的差距。身體的厚實、肌肉的隆起、不怕見血的暴力性。只要男人拳頭一揮,輕易就能把老人的身體揍飛吧。周圍群眾都預測到這一點,想到老人即將面臨的悲劇,發出了小聲慘叫。

然而在這當中,只有克萊姆覺得有些不對勁。

的確看起來是男人比較強壯。然而,他卻覺得那種絕對強者的氛圍,是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愣了一瞬間,錯失了阻止男人施暴的機會。男人握起拳頭——

——隨即虛軟倒地。

克萊姆的周圍發出驚愕的呼喊。

原來是老人握起拳頭,以令人生畏的精確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而且是以極快的速度。那高速的一擊,即使像克萊姆鍛鏈過動態視力,都只能勉強看見。

「還要打嗎?」

老人以平靜而深沉的聲音向男人們問道。

那種冷靜,還有從外表無法判斷的身手。光這兩項就足以讓男人們酒意全失。不,就連周圍的人群都被老人的氣魄嚇傻了。男人們已經無心戀戰。

「呃,嗯。是、是我們錯了。」

男人們倒退幾步,異口同聲地道歉,然後抱起丟人現眼地倒在地上的男人逃之夭夭。克萊姆無心去追那些男人。因為老人抬頭挺胸的筆直姿勢奪走了他的心,使他動彈不得。

猶如一挺寶劍的姿勢。目睹了任何戰士都心馳神往的姿態,難怪他不能動了。

老人摸摸男孩的背,應該是在進行觸診,接著將受傷的男孩交給旁人救治,邁步而去。人群分開一條線,為了老人開道。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背影,無法轉移視線。老人的神態就是那般迷人。

克萊姆趕緊跑向倒地的男孩,然後取出訓練時葛傑夫送給自己的藥水。

「喝得下嗎?」

沒有回答。完全昏死過去了。

克萊姆打開瓶蓋,將藥水灑在男孩身上。藥水常被認為是口服藥,其實灑在身上也一樣有效。魔法就是這麼偉大。

就像由肌膚吸收般,溶液被吸進男孩的體內。接著男孩的臉色慢慢恢復紅潤。

克萊姆安心地點了個頭。

看到他使用了藥水這種昂貴的道具,周圍群眾皆顯示出跟方才目睹老人神技時一樣的驚愕。

雖然藥水被用掉了,但克萊姆當然一點都不後悔。既然收取了人民的稅金,保護人民、維持安寧,自然是以稅金度日之人的職責。他覺得既然沒能夠保護到人民,這點小事總該得做到。

他已經以藥水進行治療,所以男孩應該已經無恙,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帶去神殿看看比較好。他望向方才命令在一旁等候的衛士,看到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大概是有個人後來才到吧。

衛士們到現在才來,周圍的人們都對他們投以非難的目光。

克萊姆對一名顯得尷尬的衛士出聲說道:

「把這孩子帶去神殿。」

「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對他進行暴力行為。我已經用了治療藥水,所以應該沒有大礙,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希望你帶他去神殿看看。」

「是。知道了!」

將事後處理交給衛士們,克萊姆判斷這裡已經沒有自己該做的事。自己是王城勤務的士兵,還是別再插手管其他職場的事務吧。

「可以麻煩你們向看到整件事情經過的人,問問詳細情況嗎?」

「知道了。」

「那麼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看到衛士接到命令而變得有自信,機敏地開始行動,克萊姆站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前跑。「您要去哪裡……」他聽

見衛士的聲音,但不予理會。

來到老人經過的轉角,克萊姆放慢速度。

然後他跟在老人身後走。

很快地,就看到老人正走在路上。

他想趕快叫住對方,但只差一步,就是拿不出那份勇氣。因為他感覺到一面肉眼看不見的厚牆——一種令人為之震懾的壓迫感。

老人彎過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克萊姆跟上去。明明跟在對方身後走,克萊姆卻不敢出聲叫他。

這下豈不是像跟蹤?

克萊姆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煩悶。就算不知該如何搭話,也不能跟蹤人家啊。克萊姆想試著改變狀況,悶悶地尾隨其後。

等到踏進空無一人的後巷,克萊姆重複幾次深呼吸,像個跟心儀女性告白的男人那樣,鼓起勇氣出聲呼喚:

「——不好意思。」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老人轉過頭來。

老人白髮蒼蒼,鬍鬚也是全白。然而,他的背脊挺直,彷佛鋼鐵鑄成的利劍。五官分明的臉龐有著顯眼皺紋,雖然因此似乎顯得溫厚和藹,然而一雙銳利眼眸卻又恍如緊盯獵物的老鷹。

甚至還散發出某些高級貴族的高尚品格。

「有什麼事嗎?」

老人的聲音多少有些蒼老,但洋溢著凜然難犯的生命力。克萊姆覺得有股看不見的壓力逼向自己,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啊,啊——」

受到老人的魄力所壓迫,克萊姆說不出話來。見他這樣,老人似乎放鬆了身體緊繃的力道。

「您是哪位?」

語調略顯柔和。克萊姆這才從沉重的壓迫感獲得解放,喉嚨恢復正常功能。

「……在下名叫克萊姆,是這個國家的一個士兵。謝謝您見義勇為,那本來是我該盡的義務。」

克萊姆深深低頭致謝。老人似乎陷入思付,稍微眯起眼睛,終於想到克萊姆說的是什麼事,「啊……」輕聲低喃。

「……沒關係。那我走了。」

老人就此結束話題,正要離開,但克萊姆抬起頭來,向他問道:

「請留步。其實……說來丟臉,但我一直在跟蹤您。因為我有一事相求,雖然自不量力,想笑我沒關係,不過若您不介意,可否將剛才那種技巧教導與我?」

「……什麼意思?」

「是。我長期鑽研武藝,希望能更上一層樓,看到您剛才那無懈可擊的動作,希望您能稍微教我一點那種技術,因此冒昧請求。」

老人上下打量克萊姆。

「嗯……讓我看看您的雙手吧。」

克萊姆伸出雙手,老人仔細端詳他的手掌。這讓克萊姆有點難為情。老人將手掌翻過來,瞥了一眼指甲後,滿意地點頭。

「厚實,堅硬。真是一雙戰士該有的好手。」

聽到對方面帶笑容這樣說,克萊姆頓覺胸口發熱。胸中產生的喜悅足以與被葛傑夫稱讚的感覺匹敵。

「不,我這點程度……不過是勉強沾上戰士的邊罷了。」

「我覺得您不用這麼謙遜……接著可以讓我看看您的劍嗎?」

老人接過了劍,看看握柄,接著以銳利的眼神盯著劍身。

「原來如此……這是備用武器嗎?」

「您怎麼知道的!」

「果然沒錯。您看,這裡有凹痕喔?」

克萊姆凝神細看老人所指的部位。的確,劍身有個地方磨損了一點。大概是在哪次訓練時,砍到不對的地方吧。

「讓您見笑了!」

克萊姆羞得無地自容。

克萊姆知道自己還有待精進,因此為了儘量提升勝算,在保養武器上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不,應該說他以為是這樣,直到這一刻。

「原來如此。我大致掌握您的性情了。對戰士而言,手與武器是反映人品的明鏡。您是個非常讓人欣賞的人。」

面紅耳赤的克萊姆抬眼望著老人。

他看到的是溫文儒雅的慈祥笑容。

「我知道了。那麼就稍微替您做點訓練吧。不過——」克萊姆正要道謝,但老人阻止了他,接著說:「我有件事想請教您。您說您是位士兵,對吧?是這樣的,前幾天我救了一名女性——」

後來克萊姆聽了自稱塞巴斯的老人一席話,感到氣憤不已。

有人拿拉娜頒布的奴隸解放令如此惡用,而且現況至今沒有任何改善,讓他掩飾不了不愉快的感受。

不,不對。克萊姆搖搖頭。

國家法律規定禁止奴隸買賣。然而,就算不是奴隸買賣,為了還債而被迫在惡劣環境工作,並不是什麼稀奇事。這種法律漏洞多的是。不,就是因為有漏洞,所以才會設法制定禁止奴隸買賣的法律。

拉娜制定的法規幾乎等於沒有意義。腦中一瞬間產生這種淒涼的想法,但他趕走了這種想法。現在得思考的是塞巴斯的狀況。

克萊姆皺起眉頭。

塞巴斯的立場極為不利。的確,只要調查女性的合約內容,應該能夠設法反擊,但他不認為對方在這方面會沒有準備。

一旦對簿公堂,塞巴斯是輸定了。

對方之所以不提出告訴,應該是因為他們判斷這樣能撈到更多錢吧。

「您知不知道有哪位人士沒有貪污,能夠提供協助的?」

克萊姆只知道一個人。那就是他的主人。克萊姆能滿懷自信地說,沒有一位貴族比拉娜更高潔清廉,更值得信賴了。

但他不能把拉娜介紹給塞巴斯。

那些人都能幹下那種勾當了。在各大權力機構中想必擁有不小的人脈。當然,與他們有來往的貴族應該都是達官顯要。如果擁王派的公主發動強權進行調查或救援行動,造成貴族派的損失,一個弄不好還可能引發派系間的全面抗爭。

行使權力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尤其是像王國這樣分裂成兩個對立派系,弄不好可能會掀起內戰。

他不能害得拉娜做出讓王國分崩離析的事。

正因為如此,他跟拉裘絲她們談話時,才會得到那種結論。因此克萊姆什麼都不說。不,是不能說。

不知道是如何理解他苦悶的沉默,「這樣啊。」塞巴斯輕聲說著,講出一句讓克萊姆受到重大打擊的話。

「……聽她所說,那個地方其他還有好幾人。不分男女。」

(怎麼會這樣。奴隸買賣組織經營的娼館,除了之前談過的那一家之外,還有別家嗎?還是說……他說的就是我們之前談到的那家娼館?)

「也許可以設法放走那些人……雖然我得先問過主人,不過我的主人擁有領土,只要讓那些人逃去那裡……」

「辦得到嗎?……她也可以到那裡藏身吧?」

「……非常抱歉,塞巴斯大人。這點我也得問過主人,才能向您保證。不過,我的主人很有慈悲心。我想一定不會有問題!」

「哦。受到您如此信賴的主人……想必是位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吧。」

克萊姆深深點頭回答塞巴斯。告訴他沒有比拉娜更偉大的主人了。

「換個話題,如果有證據顯示那家娼館違反法律,例如進行奴隸買賣的相關行為,會怎麼樣呢?這些證據也會遭到濕滅嗎?」

「是有可能遭到湮滅,不過只要將相關資料送到正確的機構……我由衷盼望王國還沒腐敗至此。」

「……我明白了。那麼容我提出另一個問題。您為何想要變強?」

「咦?」

話題轉變得比剛才還急,克萊姆不由得發出怪聲。

「您剛才說,希望我訓練您。我認為您是值得信賴的人,但是我想知道您為何會想得到力量。」

對於塞巴斯的疑問,克萊姆眯細了眼。

為什麼想變強。

克萊姆是沒人要的孩子,連父母的長相都沒見過。這在王國內並不稀奇。孤兒死在爛泥之中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克萊姆本來也註定在那個下雨的日子如此死去。

然而——克萊姆在那一天,遇見了太陽。只能在髒污暗處甸甸爬行的存在,為那道光輝深深著了迷。

兒時只是憧憬,然後隨著成長,那份心意變得更加堅定不移。

——這是愛意。

這份心意非得加以扼殺不可。像吟遊詩人歌詠的英雄譚那樣的奇蹟,在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發生。如同沒有人能構得到太陽,克萊姆的情意也絕不可能傳達給她。不,是不可以傳達給她。

克萊姆深愛的女性註定將成為他人的妻室。身為公主的她,不可能屬於克萊姆這種來路不明,身分比平民還低賤的人。

如果國王倒下,第一王子繼承王位,拉娜肯定會立刻被迫嫁給某個大貴族

。恐怕王子與大貴族已經談過這樁婚事了。也說不定會為了政治策略而嫁到某個鄰近國家。

正值婚齡的拉娜尚未婚嫁,而且也沒有未婚夫,是很不可思議的事。

現在這個瞬間是如此貴重,若是能讓時光停止流動,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取這段有如黃金的時間。只要不把時間花在訓練上,他大可以享受更多這段時光。

克萊姆沒有才能,只是個凡人。即使如此,經過一再鍛鏈,他仍然獲得了以士兵來說相當強大的實力。那麼就此滿足,停止鍛鏈,多跟隨在拉娜的身邊,才不會浪費了這段時光,不是嗎?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克萊姆憧憬著那有如太陽的光輝。這不是謊言,也沒有錯。是克萊姆的真心誠意。

但是——

「因為我是個男子漢。」

克萊姆笑了。

沒錯。克萊姆想站在拉娜的身邊。太陽在天空中燦爛照耀。區區凡人絕不可能與其並肩而立。即使如此,他仍然想攀上顛峰,儘可能接近太陽。

他不希望自己永遠只能憧憬、仰望。

這是少年卑微渺小的心意,但也是少年配得上擁有的心意。

他想成為配得上憧憬女性的男人。縱然永遠不可能結合。

正因為他懷抱著這份心意,才能撐過沒有朋友的生活、辛苦的修行,以及減少睡眠時間的勤學。

如果有人想笑他的想法愚昧,那就去笑吧。

因為除非真正愛上一個人,否則是絕不可能理解他的這份心意的。

塞巴斯嚴肅地觀察他的神情,眯起了眼睛,像要理解隱藏在克萊姆簡短回覆中的千言萬語。然後他滿意地點點頭。

「聽您剛才的回答,我已經決定好要鍛鏈您什麼了。」

克萊姆正想道謝,但塞巴斯伸手制止他。

「不過恕我直言,我看您並沒有才能。若是真的要帶您練武,必須花上相當長的時間。然而,我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我想為您做一種短時間內就有成效的鍛鏈,不過……相當嚴苛喔?」

克萊姆的喉嚨響了一聲。

塞巴斯眼中的色彩,讓克萊姆的背脊起了一陣冷顫。

那眼光擁有難以置信的力量,超越了葛傑夫認真時的魄力。所以他沒能立刻回答。

「我就明說了。也許會喪命。」

他不是在開玩笑。

克萊姆直覺了解到這一點。他不怕死。但是必須是為了拉娜而死。他絕不會想為了私人理由而拋棄性命。

他不是膽小鬼。不,也許他其實很膽小。

吞下一口唾液,克萊姆猶豫了。有一段時間,四下籠罩著靜寂,甚至還能聽見遠方的喧囂。

「會不會喪命要看您的心態……如果您有重視的事物,有即使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想應該不要緊。」

他不是要指導自己武術嗎?克萊姆腦中浮現這個疑問,不過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裡。他思考塞巴斯話中的含意,正確理解,然後拿出答案。

「我已有覺悟了。拜託您了。」

「您有自信不會喪命?」

克萊姆搖頭。並非如此。

是因為克萊姆永遠有理由,縱然要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

塞巴斯凝視克萊姆的雙眼,似乎從中看出了他的心意。塞巴斯重重點頭。

「我懂了。那麼,就在這裡進行鍛鏈吧。」

「就在這裡嗎?」

「是的。時間也很短,只需幾分鐘即可。請拿起武器吧。」

究竟要做什麼呢。克萊姆心中懷著對未知的不安與困惑,還有少許的期待與好奇心交雜,拔出了劍。

刀劍出鞘的聲音在狹窄巷這裡響起。

克萊姆將劍擺至中段,塞巴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那麼我要上了。請您挺住。」

然後下個瞬間——

——以塞巴斯為中心,彷佛朝全方位射出了寒冰利刃。

克萊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以塞巴斯為中心洶湧旋轉的氣息,是殺意。

一瞬間就能捏碎克萊姆的心臟,彷佛鮮明能見的滾滾殺氣如怒濤般進逼而來。他似乎聽見某處傳來靈魂被捏碎的慘叫。彷佛近在咫尺,又像遠在他方,也像是從自己嘴裡喊出來的。

受到殺意的黑色濁流翻弄,克萊姆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染成白色。由於太過強烈的恐懼感,他的身體想放棄意識,隨波逐流。

「……『男子漢』就這點程度嗎?這還只是熱身呢。」

克萊姆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聽見塞巴斯失望的聲音,顯得格外大聲。

那句話的意思,比任何刀刃都更深地刺傷了克萊姆的心。甚至讓他在短短一瞬間內,忘了來自前方的恐懼。

心臟發出重重的砰咚一聲。

「呼!」

克萊姆呼出一大口氣。

他實在太害怕了,好想逃跑。但他雙眼噙著淚水,拚命忍耐。握劍的手抖個不停,劍尖發瘋似的亂晃。全身發出的顫抖讓鏈甲衫發出吵雜的噪音。

即使如此,克萊姆仍然咬緊格格打顫的牙齒,試著承受塞巴斯帶來的恐怖。

塞巴斯對這副窩囊相恥笑了一聲,右拳舉到眼前,慢慢握緊。不到幾次眨眼的時間,眼前的拳頭已經握得像球一樣圓。

那拳頭如拉弓般慢慢後退。

克萊姆明白到即將發生什麼事,左右搖頭。當然,塞巴斯不會理會他的這種反應。

「那麼……請受死吧。」

如同拉到全滿的箭矢離弦般,只聽到破風的「嗡」一聲,塞巴斯的拳頭飛了出來。

——這是即死。

在拉長的時間中,克萊姆產生了直覺。如同遠遠凌駕自己身高的巨大鐵球排山倒海而來,完整的死亡想像支配了克萊姆的頭腦。就算舉劍當成盾牌,拳頭也能輕易將其擊碎吧。

全身已無法動彈。置身於過度緊張的狀態下,身體僵硬了。

——沒有辦法能逃離眼前的死亡。

克萊姆死心之餘,對這樣的自己火冒三丈。

如果不能為了拉娜而死,為什麼不在那時候死掉算了。在雨中受凍發抖,一個人死掉算了。

眼前浮現出拉娜美麗的容顏。

據說人在瀕死之際,眼前會出現走馬燈似的影像。一般認為那是大腦在搜尋過去的紀錄,摸索逃離現況的手段。然而自己最後看見的卻是敬愛主人的笑容,還真有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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