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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二章 備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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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雖然相貌平平,眼瞳中卻帶有深沉的睿智光輝。蘭布沙三世露出相當友好的笑容,面對這個男人。

「真高興你來了,帕納索雷。」

「陛下。」耶•蘭提爾市長帕納索雷對自己的君主恭敬地行禮,然後移動視線。「久違了,史托羅諾夫閣下。」

帕納索雷雖然是貴族,但是對身為平民的葛傑夫也非常客氣,表示出敬意。就是因為他是這樣的男人,才會被派遣到這個要地。

「市長您好,那時候受您照顧了。您還提供協助讓部下接受治療,感激不盡。那時候因為我必須儘早向國王報告,沒能好好向您道謝就匆匆離去,真的非常抱歉。」

「不會不會,您別放在心上。我很明白戰士長遇襲的那件事的重要性,不可能為這種事怪您的。」

兩人正在互相低頭致意時,國王心情愉快地笑了起來。

「帕納索雷,你今天不發出那個鼻子噴氣

聲啊?」

「陛下……對於沒有輕視我的人,做那種演技也沒有意義。還是說陛下認為我連面對陛下或史托羅諾夫閣下,都會那樣演戲?」

「抱歉,抱歉,開玩笑罷了。別怪我,帕納索雷。」

「不敢,臣僭越了,請陛下恕罪。那麼……馬上來講正題嗎?」

「不……」國王猶豫了一下,回答:「不,還有一個人沒來,等他來了再談吧。」

「這樣啊,那就先來談都市內糧食等支出如何?另外還有根據侯爵大人給我的資料計算出的一年後王國國力等議題。」

「嗯,最好能先把令人頭痛的議題處理掉。」

就這樣,帕納索雷開始說明,就連對內政事務一竅不通的葛傑夫,聽了都想皺眉頭。

支出費用大到令人為國家的將來擔憂,還有大量徵收糧食造成國內糧食問題的惡化。特別大的一個問題是,召集於此的平民歸返之後引發的國力衰退。

帕納索雷的推測──就連較為樂觀的推測,聽了都讓人表情抽搐。

至於國王,更是愁眉苦臉。

「天啊……」

「如果……明年也發生一樣的狀況──帝國侵犯我國,王國從內部崩潰的危險性將會更大。繼續維持現在的稅率,將會造成大量平民餓死,但如果降低稅率,許多政策又會缺乏施行的資金,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蘭布沙三世以手貼額,遮起了臉。

這都是幾年來對帝國的挑釁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結果。當他們注意到帝國的目的是要讓王國逐步衰退時,早就為時已晚了。

「陛下……」

「真傷腦筋,要是能早點行動……至少在完全分成兩派之前做對應……真是愚蠢啊。」

「沒這回事,陛下。我想縱使那時設法做對應,也只會引發將王國一分為二的戰爭,然後在國力衰弱時遭受帝國併吞罷了。」

葛傑夫能夠斷言,國王──蘭布沙三世做得很好。

局勢會變成這樣,是王室一直以來沒採取行動造成的惡果。世世代代累積下來的髒污,不可能在一代之內清除乾淨。

「我想儘量讓下一代──讓我的孩子繼承一個繁榮和平的國家。」

國王感慨地說,然後語氣強硬地接下去:

「既然如此……現在正是機會嗎?多虧有那場騷亂,現在有很多人跟隨我。也許現在正是用盡一切手段給帝國一次打擊,以獲得幾年和平的機會?」

葛傑夫看到國王眼中蘊藏著令人擔憂的光輝,他知道自己應該勸阻國王,但是無法說出口。

如果國王這樣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他可以直言進諫。但一想到國王這樣說是為了家族的安寧,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這個男人一直以來就近目睹了國王的痛苦,無法阻止國王的心意。

「有這個可能性,但陛下也知道,這是很危險的。若是採取行動削減貴族的力量,國家有可能發生大動亂。」

國王蹙起眉頭,葛傑夫感到心痛。

「帕納索雷總是說得對,然而動手術也許會死,但也有一線生機。若是置之不理,病灶將會擴及全身,確實地一步步邁向死亡。既然如此,難道不該狠心付諸實行嗎?」

「您怎麼這樣說呢,陛下?手術是令人存疑的技術,與其依賴那種可疑伎倆,我認為應該思考別的辦法。」

「如果有種魔法能拯救王國,我很想依賴它,但是沒有這種仙丹妙方。既然如此,現在唯一能採用的治療手段,就是切開身體,摘除病灶的野蠻民俗療法了。」

除了牛頭人賢者提出的可怕野蠻的手法(手術)之外,沒有辦法可以拯救王國了。

看到國王被逼到如此斷言,室內一片死寂。

陰暗沉重的氣氛彷佛永遠不知道終結,然而一陣敲門聲突然在房間裡迴蕩,斬斷了這種氣氛。

來者是雷文侯爵,他不等回應就走了進來。

「讓各位久等了。」

室內立刻充滿了安心的氣氛。

「喔,我正在等你呢,雷文侯爵,抱歉要讓你多操勞了。」

雷文侯爵一瞬間好像不知道國王指的是哪件事,不過他馬上會過意來,散發出疲倦男子的氛圍。

「不不,陛下請別放在心上。把全軍指揮權交給博羅邏普侯爵,才是最愚蠢的行為,因為他只會突擊與後退這兩項命令。」

雖然他把博羅邏普侯爵講得一文不值,但他是否真的這樣想不得而知。也有可能是一走進房間,敏銳地察覺到陰暗的氛圍,為了改變氣氛才這樣說。

「況且如果國王親自掌握指揮權,一個弄不好,可能造成貴族派還沒開戰就撤退。所以事實上除了我之外,的確沒有適任人選了。話雖如此,我也不願意不眠不休地一直工作,所以我想先聲明,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要窩在領地休養生息幾個月。」

「那麼……」說完,雷文侯爵繃緊了表情。

「很抱歉,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就速戰速決吧。」

雖然他的表情一如平常,像蛇一樣冰冷,但葛傑夫看出他的臉上帶有人類的情感,而且是令葛傑夫很有好感的那種。

(──我竟然沒能看穿這位人士的性格,真蠢,就算有人說我不會看人也不奇怪。)

葛傑夫抱持著遺憾的心情,想起離開王都前在國王房間的談話。聚集在國王房間裡的五人──蘭布沙三世、葛傑夫、拉娜第三公主、賽納克第二王子與雷文侯爵──其中最後兩位告訴自己的話令葛傑夫大為震驚,摧毀了他刻板僵硬的宮廷觀。最大的一點是,葛傑夫厭如蛇蠍的人物,事實上卻是最為國王盡心盡力,光用驚愕還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

「無論是我的女兒也好,雷文侯爵也好,真是讓你們費心了。」

蘭布沙三世對坐到椅子上的雷文侯爵露出真摯的表情,深深低頭致意。

「陛下請別這樣,我也是沒向陛下請示過就擅自做了各種行動,正在懊悔應該提早採取其他手段。」

「雷文侯爵,也請您接受我的謝罪。」葛傑夫深深低頭致歉。「我沒能明白雷文侯爵的真正想法,被您表面上的態度蒙蔽了雙眼,曾經對雷文侯爵懷抱過不敬的想法,請原諒我的愚昧。」

「戰士長閣下,請別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您若是不能懲罰我的愚昧,這根心頭刺永遠也拔不掉。」

雷文侯爵好像拿他沒法子,搖了幾次頭,然後給了葛傑夫懲罰。

「我明白了……那麼,今後請讓我稱呼您葛傑夫閣下,而不是戰士長閣下,因為我向來很敬重您。」

稱不上懲罰的懲罰。

自己實在是有眼無珠。葛傑夫加深了這種想法,由衷表達感謝。

「謝謝您,雷文侯爵。」

「葛傑夫閣下,請別放在心上。那麼開始來談王國今後該採取的手段吧。」

3

葛傑夫穿過大門,抵達外圍部分的駐紮地點後深呼吸,吐出藏在體內的精神疲勞。

真的累壞了。

參加剛才的那種會議,讓他強烈體會到自己終究是個平民。

他隨侍國王左右,長期觀察貴族的社會,變得能夠理解他們的想法。

然而即使如此,當頻繁出現只有在貴族社會出生長大之人才能明白的對應或思考方式等等之時,葛傑夫有時還是無法理解他們的思維,尤其是當他們把貴族的驕傲看得比實際利益更重要時。

不,比起這些更讓他難以理解的,是當他們把自己的驕傲看得比子民更重要時。

葛傑夫的視線掃過周圍。

吵吵嚷嚷,四處奔忙的兵士──那是人民的身影,是從各個村莊召集來打仗的王國子民。作為士兵,看起來實在太不可靠,他們應該拿著鐵鎬或鋤頭才對。

保護他們,難道不是位高權重者該盡的義務嗎?

他不是在說應該交出耶•蘭提爾。國王說得沒錯,把這座都市拱手讓人,會傷害到在都市裡生活的人民。

只是──

葛傑夫腦中浮現出戴著詭異面具的安茲•烏爾•恭的身影。

當他伴隨著夜色回到卡恩村時,完全沒有歷經苦戰的模樣。

沒錯,他們才兩個人,就從大敗葛傑夫等人的對手手中平安脫身。

是名符其實的魔導王──受這名號當之無愧的超人身影。

選擇與他正面對峙是愚蠢的行為,倒不如──然而這樣做會造成民不聊生。

「可惡!」

葛傑夫無法整理出一個想法,唾棄似的罵道,他想不到該如何是好。猶豫不決在戰場上會害死自己,即使人們讚揚自己是鄰近諸國最強的戰士,若是心意不決,還是有可能丟掉性命。

更何況對手可是安茲•烏爾•恭。

葛傑夫的確沒看到解救村莊的魔法吟唱者戰鬥的模樣,他也沒說自己獲勝,只說被敵人逃走了。

然而誰都知道那是在撒謊。

「這麼一想還真奇怪……他為什麼要撒謊,說被敵人逃了呢?」

兩人離去後,葛傑夫去看過成為戰場的草原,但沒有發現殺戮的氣息,連一具屍體都沒找到。埋葬幾十名士兵需要花很多時間,沒有屍體──沒有證物的狀況,提高了他說「被敵人逃了」的可信度。

但前提是安茲•烏爾•恭不會使用魔法。或許有一些魔法可以傳送屍體,或是讓屍體灰飛煙滅。

再說葛傑夫很有自信。

這點最主要起自於葛傑夫作為戰士的直覺,那就是當葛傑夫見到安茲毫髮無傷地回到村莊時,似乎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絲屍臭。

如果敵人真的逃走了,那也應該是「放他們逃走了」才對。

不過比起這些,比起安茲的說法,葛傑夫更相信自己的直覺。這種想法毫無根據,但他就是認為六色聖典那些人只是沒留下屍體,實際上肯定已經死亡。

「……搞不懂。」

這個魔法吟唱者,能毫髮無傷地殲滅葛傑夫不敵的對手。

如此一來,他究竟擁有多大的力量?肯定比葛傑夫率領的戰士團要強上好幾階段。

這種人如果出現在戰場上,使用魔法攻擊我方,會發生什麼事?

葛傑夫再度望著受到興奮與恐懼、消極與焦慮等感情支配的人民。

魔法吟唱者使用的魔法,即使位階相同,效能也會受到術士的本領所左右。

那麼假設安茲•烏爾•恭使出了「火球」,會有何種慘禍等著他們?

養育待哺嬰兒的父親,奉養年老雙親的兒子,即將成婚的青年,這些留下家人,被強行帶來的人民,有任何能夠承受這種攻擊,存活下來的可能性嗎?

不可能有。

受到那個大魔法吟唱者的一擊魔法,不可能還保住一條小命。

如果是火魔法,就會變成一具焦屍,冰魔法就是結凍屍體,雷魔法就是電死的屍體,這是無庸置疑的。

那麼葛傑夫承受得住嗎?

他認為一擊還不至於讓自己送命。

但這種想法或許也太天真了。

「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與安茲•烏爾•恭交戰絕對是錯的。

想到他解救過卡恩村,安茲•烏爾•恭似乎不是一個沒血沒淚的人物。但葛傑夫也覺得這個男人內心並非只有慈悲,他給葛傑夫的印象,是個對敵人毫不留情的男人。

他們應該避免交戰,以禮相待。然後再設法說服他,建議他在別的地方建國,不是比較好嗎?

葛傑夫懷著慘澹心情望著周圍的人,看到身穿白色金屬鎧的青年出現在視野角落,身旁還有個逍遙自在的劍士。是克萊姆與布萊恩。

另外還有一個人跟他們一起,三個人聊得正開心。

「那是誰啊?好像在哪見過……啊!是雷文侯爵屬下的前山銅級冒險者之一嘛。」

那支前山銅級冒險者小隊由於所有人都是平民出身,因此是平民們的希望之星,葛傑夫也知道很多他們的事。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們是與葛傑夫一樣登上高峰之人,也是前輩。

火神的聖騎士,從事擅長擊敗邪惡魔物的職業「邪惡殺手」的鮑里斯•阿克賽爾森,四十一歲。

既是風神神官,又能作為戰士作戰的戰鬥神官,約蘭•迪克斯戈多,四十六歲。

運用「跳舞武器」這種魔法道具,達到四刀流境界的戰士弗蘭森,三十九歲。

被稱為秀才,開發了好幾種冠有自己名字的魔法,魔法師倫德奎斯特,四十五歲。

然後是人稱「不可見(The Unseeing)」的盜賊洛克麥亞,四十歲。

葛傑夫扳著手指回想各個成員的名字,終於知道跟克萊姆他們說話的人是誰了,是洛克麥亞。他這才想起有聽說過那場惡魔騷亂當中,克萊姆他們就是跟他互相幫助,潛入敵營深處解救人民的。

他們似乎沒注意到葛傑夫,過去插嘴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話雖如此,不打招呼似乎也很失禮。更何況等會大夥就要奔赴戰場了,自己作為親信,是國王的貼身護衛,或許沒什麼機會直接跟敵人交戰,但世事難料。

──搞不好這就是永別了。

如果可以,他很想跟兩人說說話。也許是老天聽到了這個心愿,洛克麥亞揮揮手跟兩人告別,然後離開了。

剩下克萊姆與布萊恩面帶笑容,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經過王都那場惡魔騷亂,兩人的情誼似乎更堅定了,又像朋友,又像師徒,又像同伴,雖然頗為複雜,總之建立起了良好的關係。

而且還因為這份緣分,布萊恩如今成了拉娜屬下的士兵,是克萊姆的同袍。

能與自己匹敵的戰士──想推薦給自己戰士團的人被人搶走,的確讓他有點遺憾惋惜。

不過看到那兩人相處融洽,也的確讓他覺得結果就該如此。

葛傑夫面露微笑,稍微加快腳步往兩人走去。

(不過那件鎧甲還真是顯眼啊,在王都這樣打扮是不錯,但是在戰場上可是很容易被盯上的,是不是該對克萊姆提出忠告?)

這裡有許多士兵,由於沒有人會穿著金屬制的全身鎧,因此就這層意義來說已經夠顯眼了,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身過度搶眼的純白鎧甲。若是弓兵的話肯定第一個射他,騎兵也很可能拿他當目標。拿克萊姆與帝國騎士相比,克萊姆比較有勝算,但也有可能遇到比克萊姆更強的騎士,帝國四騎士就是個好例子。

(那件鎧甲好像是拉娜大人賜給他的,不過看那顏色,看來就算聰明如公主,也不知道戰場上的常識吧。)

拉娜公主雖然聰明,但似乎沒厲害到連戰略或戰場之事都懂。

(要是克萊姆死了,公主也一定會很傷心。)

只要使用魔法染料,就能暫時改變鎧甲的顏色,等回到王都時再把顏色變回來就好。

葛傑夫一邊想,一邊從背後接近兩人,只有布萊恩轉過臉來,手伸向腰際的刀。

(不愧是布萊恩,距離這麼遠都感覺得到。)

走路時,穿在身上的金屬鎧會發出碰撞聲。

只要聽到這個聲音靠近自己,會做出反應也不奇怪。

但是這裡人很多,大家都忙著備戰。在人聲鼎沸之中,要分辨出靠近自己與同伴的聲音相當困難,除非是盜賊等受過特殊訓練的人。

布萊恩睜圓了眼睛,偷瞄克萊姆一眼,接著咧嘴一笑,那笑法相當不懷好意。

不知道他誤會了什麼,不過這樣正好。

葛傑夫露出一樣的笑容,注意著不要發出聲音,謹慎地靠近到現在仍渾然不覺的克萊姆。雖然是個沒受過無聲走路訓練的男人──身穿金屬鎧的男人躡手躡腳地靠近,但克萊姆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在跟布萊恩講一些事情。

挑戰過程相當順利,葛傑夫成功取得了克萊姆正後方的位置。

葛傑夫對準了克萊姆毫無防備的腦袋,給他一記物理性吐槽(手刀)。

「嗚哇!」

克萊姆用完全不合年齡的沙啞聲音叫了一聲,大幅往後跳開。他一看到是葛傑夫,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這!這不是史托羅──」

「──安靜。」確定克萊姆把話吞了回去,葛傑夫再說一遍:「安靜點,我的身分要是在這裡曝光會很麻煩的,叫我葛傑夫就好。」

雖說是王國最強的戰士長,在場這些村落出身的平民大多沒見過他的長相。葛傑夫猜想他們所想像的戰士長,八成是身

高將近兩公尺,手持巨大寶劍,身穿黃金鎧甲吧。

葛傑夫實在不忍心讓他們的期待落空,況且引人注目也會造成許多麻煩。

「這……這真是失禮了。」

「沒有啦,你沒做任何失禮的事。」葛傑夫對克萊姆的道歉露出苦笑,苦笑緊接著變成了另一種意思。「不過,有個身穿金屬鎧的人從背後慢慢接近,你卻完全沒察覺,有點太鬆懈嘍。我也明白這裡不可能出現敵人,但還是要注意。」

「你在說什麼啊,葛傑夫。放鬆心情不是件壞事啊,繃緊的線可是很容易斷的。」

「但布萊恩你不是隔著一段大距離就注意到我了?」

「那是當然的啊!誰叫你隨便散發那麼奇怪的氣息。」

葛傑夫注意到克萊姆正用驚愕的目光看著自己與布萊恩。

「克萊姆,做拉娜大人的貼身侍衛,感應這種氣息的能力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不能及早發現藏身的刺客,會危害到保護對象的生命安全喔。」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還在想你在做什麼咧,原來是為了這個。我說啊,克萊姆小兄弟一直都是做自己獨特的訓練對吧,那你有做過這種探測氣息的訓練嗎?」

「呃,沒有,我只有鍛鍊戰鬥技術,非常抱歉。」

「我不是在挑你毛病啦,只是確認一下。其實我以前也是像你這樣,自己鍛鍊就會忘記鍛鍊這種感覺。可是這樣會很危險,因為能跟敵人正面交鋒的機會其實比較少。」

葛傑夫臉變得有點紅,稍微瞪了一眼布萊恩,責怪他何必在這種場合講出來。

本來鍛鍊這個努力不懈的少年戰士,也是王國戰士長的職責之一。但自己卻沒有做到,讓葛傑夫為自己的窩囊感到羞恥。

克萊姆跟自己都是平民,所以在侍奉王室時,不能讓貴族看到自己失敗的地方。比方說就算只是模擬戰,一旦葛傑夫大勝克萊姆,貴族們一定會說克萊姆不能勝任公主的貼身侍衛一職。相反地葛傑夫只要稍微屈居劣勢,貴族們的矛頭又會指向葛傑夫。

大言不慚地說是為了國王而捨棄一個少年戰士於不顧,像他這樣的男人就算做了一點好事,也沒必要就把他講得跟個大好人似的。

(不,感到羞恥才是最不應該的,我應該承認自己的過錯──)

「──好了,別說了,別說了。既然你都當著我的面告訴我克萊姆小兄弟的弱點了,我會儘量鍛鍊他啦。」

「葛傑夫大人,實在太感謝您了。」

「……不,你別跟我低頭道謝。為王室效力的你,也是我的一名部下。但我卻沒有直接指導你,而是全部丟給別人,你不用跟我道謝。」

克萊姆越是感謝他,罪惡感就越強。

「哎呀,一腳踏進貴族大爺社會的人,真是有一堆問題要煩呢。又是被無聊瑣事扯後腿,又是不能放手做想做的事。」

「你現在作為克萊姆的同袍,擔任拉娜大人的貼身侍衛,不也是我們的一分子了?」

「我輕鬆得很,我只是暫時當那個公主殿下的什麼部下──不,抱歉,說『什麼部下』好像不太好。我只是暫時當那位公主的部下,膩了或是滿足了就走人嘍。」

布萊恩用有如秋季天空的表情笑著,在王都遇見的那個落湯雞已經不見蹤影。

葛傑夫有點羨慕能夠活得如此自由的布萊恩。

「話說回來,跟我們這樣閒聊沒有關係嗎,葛傑夫大人?」

「哎,忙是很忙,但我實在很想讓心情放鬆一下……對了,你們倆接下來有空嗎?」

布萊恩與克萊姆聽到葛傑夫這樣問,面面相覷。

「算……有空吧。」

「是啊,沒什麼必須做的事,再來就是準備一下自己的戰備裝備而已。」

「那就稍微……我想想。」葛傑夫看向一座城牆塔樓。「要不要到那裡去?」

沒人有異議,葛傑夫帶頭走去。

多虧了戰士長的立場,三人並沒有被守衛塔樓的士兵們攔下,就來到了景色最美,葛傑夫特別中意的場所。

耶•蘭提爾最外圈部分的城牆塔樓,就等於這個都市位置最高的場所。換句話說,這裡景色絕佳,連遠處景致都一覽無遺。

而且人群體溫形成的沉澱熱氣不會傳到這裡,冬季冷風送來新鮮空氣,讓人身心為之一振。

「這景色真是壯觀!」

少年發出坦率的讚嘆。克萊姆的視線固定在東南方。

「那邊就是即將成為戰場的卡茲平原吧。」

「沒錯,那裡是經常出現不死者的濃霧地帶,也是幾天後的戰場。」

葛傑夫一邊回答,一邊吸進一大口氣,然後吐出來。他希望藉由讓體內吸進大量清爽的空氣,能從對安茲•烏爾•恭的不安等種種憂慮中獲得解脫。

「這景色的確壯觀,光是能看到這片景致,當公主殿下的屬下就值得了。能用『飛行(Fly)』等魔法在天上飛的魔法吟唱者,一定經常在看這種風景吧,我好像能明白為什麼有很多魔法吟唱者都是怪人了。」

「只要看到這片廣大的世界,意識也會改變吧。」

「會改變才有鬼,如果會,你把那些貴族帶來,讓他們看看如何?誰沒變還可以把他直接推下去,一舉兩得。」

布萊恩的玩笑話讓葛傑夫露出苦笑,要是這樣做就能讓那些人改變,他用鐵煉捆著也要把他們拖來。

克萊姆那種不知該做何表情的態度,讓葛傑夫的心情更是愉快。

「哈哈,找你們一起來果然是正確的,一肚子怨氣都排出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所以呢?你把我們找來這裡是為了什麼?現在沒有其他人看見喔,總不可能真的只是想三個大男人一起看風景吧?是不是希望我做掉哪個人?」

布萊恩殺氣騰騰的一番話,讓葛傑夫大感困惑。

「哎,雖然這樣一來就不能再護衛公主,也不能替克萊姆小兄弟做鍛鍊,不過……葛傑夫,你對我有恩,不過是一點骯髒工作,我很樂意幫你做喔。」

布萊恩不是在開玩笑,他的眼瞳中只有嚴肅的光輝。

「不是那種事啦,布萊恩,我不希望你去做那種事。」

「……我的人生沒有您老兄想的那么正派喔。」

「可想而知,布萊恩。你的劍想必是以大量鮮血鍛鍊出來的,但這點我也是一樣的。」

「你的是這個國家的敵人的血吧,我的則是自己欲望的結果,同樣是血,來源卻完全不同。」

「……你想贖罪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為了打贏你,什麼事都做過,整個人生都交出來了。如今我已經知道,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到達不了什麼境地,但我仍然對我過去的所作所為沒有罪惡感。我是說因為你對我有恩,我才願意下手,你不用想那麼複雜。」

「既然如此,我的回答就是:我不希望你去做那種事。況且我對你有什麼恩?你是說在王都遇到你那件事嗎?」

布萊恩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

「別在意,只是我個人覺得受過你的恩情罷了。」

「叫我不要在意,我反而更在意耶……」

感受到布萊恩強烈的拒絕,葛傑夫換了個話題。

「啊,還有,我帶你們過來並沒有特別理由喔。」

「咦?」

克萊姆回問道,布萊恩只是動動眉毛而已。

「……我只是覺得如果有時間,三個男人講講話也不錯,而且能不在意他人眼光慢慢聊的地方,我只知道這裡而已。如果是在王都,我是知道哪間店可以靜靜喝一杯啦。」

「什麼嘛,原來真的只是純聊天啊,我還以為你是要給我密令咧。」

「沒有啦,沒有啦。哎,這個嘛……」

要是說自己可能捐軀沙場,或許再也無法見面,未免太觸霉頭了,葛傑夫說不出口。

「呃,對了,克萊姆,你那件鎧甲不是有點,是超級顯眼。是不是應該換個顏色比較好?你這樣有可能變成敵人的活靶。」

「這點恕難從命,史托羅諾夫大人。」克萊姆堅決地拒絕。「我只要穿著這件無論到哪裡都能引人注目的鎧甲立下功勞,我的主人拉娜大人的名聲也會隨之提高。況且很多貴族都知道我穿著白色鎧甲,若我現在因為害怕危險而塗成別的顏色,將會

落人笑柄,給拉娜大人造成困擾。與其這樣,我寧可英勇戰死,以提高拉娜大人的名聲。」

看到他的眼神,葛傑夫把話吞了回去。他可以建議克萊姆「拉娜公主並不希望你死」「不可以把勇敢與有勇無謀混淆了」「為了將來功成名就,現在就先忍忍吧」。

但這些話絕對都沒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改變克萊姆的意志。

克萊姆的鎧甲就像他自己所說,是拉娜公主的旗幟。他的活躍能夠提升拉娜的名聲,當然反之亦然。

被拉娜這名少女救了一命的貧民出身戰士認定「我的性命屬於公主所有」,葛傑夫無法撼動他的信念。

因為他感覺得到,克萊姆與發誓效忠國王的自己也有些共通之處──

「只要是為了拉娜大人,我死不足惜。」

聽到少年如此斷言,葛傑夫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才好。

「喂喂喂,你們幹嘛一臉嚴肅地對望,好像接下來要赴死一樣啊。放心吧,葛傑夫。我會看好克萊姆小兄弟不讓他亂來,不管是多危急的狀況,我都會救他的。」

「如果對手是帝國四騎士,布萊恩,你的勝利無庸置疑。但是……如果那個人,安茲•烏爾•恭閣下上了戰場,我認為就算是你也會命喪黃泉。」

「……安茲•烏爾•恭真有這麼厲害?噢,我記得以前在你家聽你講過。」

惡魔騷亂之後,兩人曾經一邊喝酒,一邊談論過各自在御前比武之後度過的人生,葛傑夫就是那時候告訴他的。

「我可以斷言帝國的騎士當中沒人能贏過你,雖然他們有人稱帝國四騎士的強者,但也不是你的對手。如果遇上的是帝國最強的大魔法吟唱者夫路達•帕拉戴恩,運氣好的話或許能逃得掉──可是,一旦安茲•烏爾•恭擋在面前……布萊恩,很抱歉,你的命運就到此為止了。」

「這麼厲害?這人是這麼可怕的強者?」

「……我敢斷定,布萊恩,他比你現在推測,想像的更厲害,你必須設想成比你想像的還要強上數倍。」

「想不到這麼厲害……搞不好能跟塞巴斯大人匹敵呢。」

「塞巴斯?該不會是布萊恩說過的那個老人吧?聽布萊恩的說法,那個老人也是令人驚嘆的高手,但我認為還是恭閣下略勝一籌。」

「這我可不同意,我實在不認為這人能比那位大人更強……是說你怎麼用敬稱稱呼敵人?」

「因為那人值得我表示敬意,不過被人聽到了會給國王造成困擾,所以也要看講話對象啦。」

布萊恩聳聳肩。

「真是辛苦戰士長大人了,克萊姆小兄弟也是,看來向王國發誓效忠,會有一大堆麻煩上身呢。像我都是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那個看起來呆呆的公主殿下器量倒也挺大的。」

這番話可以說很符合布萊恩的風格,不過就以對王族的態度來說,有點太冒犯了。

身為國王臣子的戰士長葛傑夫•史托羅諾夫皺起眉頭,戰士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則對男人大膽的態度咧嘴而笑。

如果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應該斥責布萊恩兩句,但是這裡只有三個男人。既然如此,自己只要當一個戰士就可以了。

「我是覺得拉娜大人有點太悠哉了。好吧,我明白克萊姆不願改變鎧甲顏色的想法了。既然如此,你得要多加小心。」

「謝謝大人關心,不過,拉娜大人也囑咐過我,要我用這個顏色的鎧甲努力奮鬥,所以我無意改變,實在非常抱歉。」

「這樣啊,那就維持現狀沒關係。」

一陣清風吹過三人之間,天空蔚藍清澈,讓人無法想像很快就要開戰。葛傑夫注視著背對這片天空站立,表情一臉嚴肅的克萊姆,對於有這麼多生命令自己惋惜,同時感到喜悅與悲傷。

葛傑夫為了趕走徘徊於自己胸中的情感,儘量用輕鬆的口氣換了話題。

「對了,你們倆剛才在做什麼?」

克萊姆與布萊恩互相看了看,布萊恩開口道:

「我們沒你那麼忙,自由時間還滿多的,所以我讓他陪我做件事。剛才還有一個人在──他叫洛克麥亞,我請他為我們帶路,想看拯救王都的救世主,那個精鋼級冒險者一眼。聽說那個人將這個城市當成落腳處,所以我想去會會他。」

「喔,你說飛飛閣下啊。」

「對,就是他。因為在王都幾乎都跟他錯身而過,我很想了解一下傳聞中最強戰士的實力,還有──」布萊恩的氛圍變了,態度嚴肅起來。「──我有點事想找他商量。」

商量?聽到葛傑夫照著重問一遍,布萊恩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就是關於那個吸血鬼,夏提雅•布拉德弗倫的事情。」

夏提雅•布拉德弗倫。

在此地擊垮了能與葛傑夫匹敵的布萊恩•安格勞斯的心,最強的吸血鬼。

據說那個恐怕不是人類能戰勝的怪物,後來也出現在王都。

布萊恩認為她跟惡魔亞達巴沃應該有某種關係──

「……我聽說出現在此地的吸血鬼赫妞佩妞子,已經被飛飛閣下使用自己擁有的超稀有魔法道具擊敗了?實際上,聽說附近森林的一部分就像發生過大爆炸一樣被夷為平地。據說飛飛閣下本人歸返時,鎧甲上也留下了慘烈打鬥的傷痕。」

這些是葛傑夫剛剛從市長那裡聽來的。

「嗯,我也是這麼聽說的,所以我才想跟他談談。首先照我的個人觀點,我不認為精鋼級就能贏得了夏提雅•布拉德弗倫。我不是有意懷疑,只是想問他是否真的解決了對手的性命。還有那個叫赫妞佩妞子的吸血鬼,也很令我在意。」

「也就是說,說不定還有另一隻吸血鬼,對吧。」

「沒錯,克萊姆小兄弟。就我收集到的情報,飛飛似乎在追殺兩隻吸血鬼,我想確認一下是不是夏提雅與赫妞佩妞子。」

「結果怎麼樣?」

「唉,這個嘛。」布萊恩遺憾地聳聳肩。「他不在,好像接到委託離開城市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那真是遺憾,我好像也是運氣不好,都沒機會跟飛飛閣下多講幾句話。我本來在想如果他有時間,想跟他稍微講講話,至少為了拯救王都的事向他道謝。」

「這樣啊,那麼──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們一起去找他談如何?運氣好的話就碰得到面吧,克萊姆小兄弟要不要也一起來?」

「我很樂意!」

「好!這下戰爭之後就有件事令人期待了,他可是精鋼級戰士,聽他談話一定能有所助益。」

「說得對,一定會有很多有益的話題。真想聽他談談英勇事跡,像是對付過什麼樣的強敵。」

「真是意外,葛傑夫也愛聽這種話題啊?」

「是啊,我身為一名戰士,也會被這種話題吸引……一定要活著回來才行呢。」

葛傑夫將視線轉向卡茲平原。

「王都有間餐點好吃的酒館,等這場戰爭結束,就在那裡辦慶功宴好了,由我做東,存款就是要用在這種地方。」

「要是慶祝的是勝利,那就太好了。」

布萊恩站到葛傑夫旁邊,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啊,呃,那個,我也要參加嗎?」

「克萊姆小兄弟會喝酒嗎?」

王國沒有限制飲酒年齡,但也沒有老闆會賣酒給十五歲上下的年輕小伙子。

「不,我沒喝過,所以不清楚。」

「這樣啊,那麼,你就喝喝看吧。我想總有一天你會需要陪別人喝酒,就像這次一樣。」

「說得對,在那之前先醉個一次,掌握一下感覺也不錯。」

「我明白了,那麼請讓我參加。」

「好!我們三個要平安回來,再到這裡集合,不要浪費生命啊!」

葛傑夫說完,克萊姆與布萊恩都點頭回應。

4

眼前是一片紅褐色的大地,幾乎寸草不生的荒涼土地。愛說長論短的人們都竊竊私語,將這片死亡之地稱為染血大地。

卡茲平原──這是不死者與其他魔物蠢動的場所,也是廣為人知的危險地帶。

尤其可怖的是,此地不分日夜籠罩著一片薄霧

,溫柔遮蔽了蠢動的怪物們。之所以可怖,是因為這片薄霧帶有些微的不死者反應。

的確,並沒有傳出霧氣直接對活人產生影響的事例。它不會吸取生命力,也不會危害身體健康。然而,由於霧氣帶有不死者反應,會使得不死者探測失效,很多冒險者都因此遭受奇襲。

這片霧氣如今並未朦朧瀰漫,彷佛歡迎即將爆發的戰爭產生更多死者,視野遼闊清晰。

如同散去的霧氣,到處都看不到不死者的影子。只有一片沒有動靜,毫無生命跡象的大地拓展開來。

崩塌的尖塔等幾百年前的建築物,恍如墓碑般從地表突出。不用說,沒有一座建築還保有原形。

原本有六層樓的塔,三樓以上已經坍塌,化為碎裂瓦礫散落周圍,厚厚的圍牆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長度。原因不見得是時間的風化,主要是各種魔物在此地相爭造成的結果。

如同劃分出一條界線,這樣的景色與青青草原相鄰,這也是此地被稱為詛咒之地的原因。

當將近一年不見的太陽慈悲普照大地時,彷佛俯視著不受祝福的土地,界線的另一邊──建造在活人世界的巨大建物顯現出其威容。

這棟建物使用了周邊草原看不到的無數巨大樹木建造,蓋出拒絕周圍一切的堅固圍牆。另外還挖了道雖淺但堅實的溝渠,插滿削尖的樹枝向上突出。這是用來防備不具有智慧的不死者。

溝渠對面有著無數旗幟隨風飄動,其中最多的是帝國國旗──巴哈斯帝國的國徽。

這是當然的,因為這棟建築物,正是帝國軍對抗卡茲平原用駐紮基地。

為了這次出兵,帝國動員了六萬名騎士。只要說這一座駐紮基地能容納所有騎士,這座基地的規模有多巨大就不用贅述了。這座看起來足可稱為牢固要塞的建築物,建造在易守難攻的地形之上。

基地蓋在坡度平緩的丘陵地帶上,並不是卡茲平原本來就有這種地形,而是以魔法進行了土木工程。

即使帝國以增加國內魔法吟唱者工作人口為國家戰略,也不可能在幾星期內完成如此龐大的工程,這座建築是耗費了幾年時間蓋成的。

帝國本來就預計將來以此地為起點攻進耶•蘭提爾。換句話說,這座巨大要塞是考慮到王國的數十萬兵力,以守城戰的可能性為前提建造而成的。

對於帝國的要塞工程,王國之所以沒做任何處置,純粹是因為王國沒有足夠的力量與多餘精神可以攻打這個駐紮地。

帝國攻打過來時,大家還有那個意願團結起來捍衛國土,然而一旦輪到己方進攻,就得跟各派系做事前協商。不只如此,並未面臨喪失領土的危機卻要開戰,所耗費的經濟負擔等等倒楣事要落到誰的頭上,也會成為問題。

總歸一句話,麻煩沒找上自己,人就是提不起幹勁。

在這樣巨大的駐紮地上空,有三匹駿鷹在飛行。它們繞著大圈一邊盤旋,一邊慢慢降落。只要是騎士,誰都知道這是皇帝直屬的近衛隊之一「皇室空衛兵團」的儀典式降落,也就是代表帝國使者蒞臨的降落方式。

地面有十名騎士站成一個圓圈恭候,一齊舉起帝國國旗。這是地面的答禮──迎接帝國使者的典禮,駿鷹群降落在圓圈之中。從能夠降落得多靠近圓心,可看出騎師的本領,這三位騎師本領都相當了得,表現出他們身為騎兵(Rider)的精湛技術。

降落之後,就能看清楚騎乘駿鷹的本國使者的模樣。因此這些騎士雖然都擁有足以擔當典禮重任的名譽,卻仍因為驚訝而不慎晃動了一下旗幟。

他們心中的動搖,來自於穿著與另外兩人截然不同的一名男子。

那人拿下了頭盔,露出他端正俊美的臉龐,讓騎士們一眼就認出了他。

隨著微風飄揚的金髮,有如深海的藍色眼珠,讓人感受到堅強意志的緊閉雙唇,儼然一副騎士應有的典型風貌。

沒有一個騎士不認識這個男人。

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沒看過這個男人的全身鎧。這件鎧甲以稀有的精鋼製成,還以強力魔法做過魔化。這樣精心打造的鎧甲,就算在帝國也是相當珍貴的。

穿著這件鎧甲的人,正是帝國騎士中擁有最高地位的人物之一。

帝國最強的四騎士之一,「激風」寧布爾•亞克•蒂爾•安努克。

他用符合容貌的清正嗓音,向在場的一名騎士問道:

「我想見最高指揮官,第二軍的卡維恩將軍閣下,將軍閣下人在哪裡?」

「是!卡維恩將軍正在開會,討論幾天後與王國的戰事,命我帶安努克大人前往將軍閣下的帳棚。」

「這樣啊,那麼,恭魔導王陛──閣下已經抵達了嗎?」

「不!魔導王閣下尚未駕臨!」

「我懂了。」

知道將軍有接到消息,而且自己比那人早抵達,讓寧布爾安心地嘆了口氣。

「那麼可以麻煩你帶路嗎?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寧布爾慢慢拿出收在懷裡的一件東西。

寧布爾在騎士的帶路下來到一個氣派的帳棚,在那裡等了快一小時後,帳棚的主人率領著幾名護衛回來了。

這是一位頭髮完全花白的壯年男子,散發出穩重的氣質。

他跟騎士們穿著一樣的鎧甲,但不是很好看,貴族式的裝扮應該比較適合他。

「寧布爾,歡迎你來。」

男子破顏一笑,與其說是騎士,更給人一種有氣質的貴族印象。講話語氣也很沉穩,好像不應該置身於這種充滿戰場殺氣的場所。

寧布爾以簡略的敬禮作為回答。

納特爾•伊廉•蒂爾•卡維恩。

這人本來是沒機會出世的貴族,因才華受到前任皇帝賞識而得到拔擢,當上將軍,是第二軍的指揮官。雖然本人幾乎毫無英勇事跡可言,但作為指揮官卻是出了名的可靠,據說他戰無不勝,因此他所指揮的第二軍士氣非常旺盛。

實際上,與卡維恩同行的騎士們,一舉一動當中都流露出對指揮官的敬意。

「將軍閣下是本次遠征的最高指揮官,想必十分繁忙,還特地回來與我會面,真是感激不盡。」

帝國軍分成第一軍到第八軍,每支軍隊的最高負責人都會就任將軍,而第一軍的將軍就是大將軍,也就是全軍的指揮官。

當第一軍──大將軍不在時,就由數字最小的軍隊指揮官擔任總指揮。換句話說,以這次的情況而言,第二軍的將軍卡維恩就是最高負責人。

「不不,寧布爾,你別這麼客氣。你也是聽從陛下敕命而來的吧。既然如此,你並不是成了我的部下,跟我用對等的態度來往就行了。」

「雖然您這樣說……」寧布爾說著,露出苦笑。

軍隊的最高負責人是皇帝,下面是大將軍。

人稱帝國最強的四騎士,常常需要執行皇帝的敕令,就以權限而言,擁有與將軍同等的地位。然而就年齡、經驗與威嚴而言,自己比不上卡維恩,要他用對等的態度與卡維恩往來,除非有外人在看,否則他實在很難照辦。

卡維恩帶著好意看著寧布爾傷腦筋的表情,露出微笑。

「讓你這位帝國最強戰力的四騎士之一對我畢恭畢敬,會讓我一個平凡老頭渾身不自在,至少不要稱我閣下了吧?」

「我明白了,卡維恩將軍。」

卡維恩點點頭,像是在說這樣就好。

「不過,你今天來得真是正好。霧都散了,就像在歡迎你一樣。」

「卡維恩將軍,我想那不是在歡迎我,而是歡迎王國即將發生的悲劇吧,這實在太可怕了。」

「悲劇啊……我說啊,寧布爾,可以請你告訴我嗎?這次的戰爭目的究竟為何?至今的戰爭重點都在於使王國疲憊,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最終目的是戰勝王國,好用講和的方式奪得耶•蘭提爾。」

卡維恩的眼中開始蘊藏刀刃般冷光。

「……這次的王國軍隊比以往多出許多,雖說我軍騎士比王國的農民兵強多了,但對方人數太多,根本是一種暴力。要是正面衝突,可以想見一定會死傷慘重。然而,即使這樣拚命奪得了耶•蘭提爾,不也得立刻送給那個叫魔導王的人嗎?陛下究竟在想些什麼?」

「關於這點,請您先屏退旁人。」

維恩先是稍微張口,然後搖搖頭。

「你們都退下。」

卡維恩帶來的親信們敬禮之後,就聽從指示退了出去。

「謝謝將軍。」

「浪費時間才是最蠢的行為。那麼你可以告訴我了嗎?」

「是,陛下原本就有吩咐,要我將這次戰爭的目的傳達給各位將軍。」寧布爾在座位上重新坐好。「這一場戰爭,是為了與安茲•烏爾•恭建立友好關係。陛下想藉由流血奪得耶•蘭提爾,卻又不求回報送給對方的方式,作為今後雙方之間的橋樑。」

「也就是說,陛下明明知道一旦維護帝國治安的騎士們倒下,帝國會有更大的危險,卻還是認為送給那個魔導王有這個價值了?」

「是的。」

卡維恩雙手抱胸,閉起眼睛,這個姿勢只維持了一小段時間。

「我懂了,既然陛下是這樣考量的,我就從命吧。」

「萬分感謝。」

「不用謝我……就讓我們盡點力量,獲得魔導王的稱讚吧。」

「關於這點,有件事想拜託您。」寧布爾說出了自己來到這裡的最主要目的。「首先我們會請魔導王使用一次魔法,請在魔法施展之後,再讓騎士進攻。」

「這是為了什麼?我們不就是要多流點血,給魔導王賣個恩情嗎?」

「是的,將軍說得沒錯,不過驗證魔導王的實力也是目的之一。聽說陛下已經親自拜託過魔導王,請他先施展一招自己能用的最強魔法,藉此驗證那種魔法有多少程度的威力。」

「……魔導王……是帝國的潛在敵人嗎?」

「看來將軍理解我的意思了,魔導王──安茲•烏爾•恭是帝國的敵人。」

「原來如此,那麼就等魔導王發射魔法之後,我再讓騎士們趁機挺進,擴大敵軍的傷口吧。那他將會施展多大的魔法?不會只是『火球』吧?」

「由於這還是個未知數,所以才要驗證,不過依照預測,應該會是超越帕拉戴恩大老的攻擊魔法。」

卡維恩睜大了雙眼,但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不覺得那個魔導王能勝過那位大魔法吟唱者,但如果他真有如此本事,也難怪陛下會想做做樣子,跟他建立友好關係了。」

寧布爾沒說什麼。

「如果一擊就能殺死數百人,這傷口可是很深的,是能夠一口氣深入敵陣的好機會。假如他實際上真的擁有這麼大的力量,騎士的死傷人數就能減少許多了。」

寧布爾也希望如此。

就同袍的四騎士「雷光」與「重轟」兩人所言,安茲的力量異乎尋常,使用的魔法說不定能殺死數千人,如果那些人密集一處,搞不好能殺死一萬人。雖然令人存疑,但如果兩人都是這麼認為,真實性就很高了。

卡維恩說得沒錯,騎士是保護帝國治安的專業戰士,他們的死是很大的損失。

安茲是帝國的潛在敵人,力量越弱越好,但只有這次,他很想相信同袍們的說法。

「啊,將軍,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拜託您。魔導王會率兵前來,希望您能准許他們一同前往戰場。」

「哦,會帶幾千人來呢?」

「是的,這──」

「抱歉打擾兩位大人談話!卡維恩將軍閣下!寧布爾閣下!」

帳棚外有人大聲通報。

卡維恩以眼神向寧布爾道歉,然後對外頭喊道:

「可以,進來。」

進來的是個地位頗高的騎士。

「究竟有什麼事?看起來似乎是緊急狀況。」

「是!豎起魔導王閣下旗幟的馬車已抵達門前,要求我方開門,是否可以照命令開門放行?」

騎士的視線對著寧布爾,卡維恩偷瞄了他一眼,至於寧布爾,則是點了個頭。

「……我明白了,立刻為閣下開門。」

「是!那麼……要對馬車內做檢查嗎?」

不管馬車裡坐的是誰,都不能未經檢查就進入駐紮地。通常會以魔法等方式做些檢查,確認不是以幻術進行的易容,這是很基本的。

在王國不會動用到魔法進行確認,大概只有以魔法技術作為國家支柱的帝國,才會建立這方面的完善規定。因為他們知道魔法的可怕,所以才會對魔法提高警戒。

尤其是像這裡這種規模龐大的軍事據點,都用上了帝國最新的魔法技術。這些技術是國家未來的支柱,一旦泄漏出去,對帝國將造成重大損失。因此就算是皇帝吉克尼夫御駕親臨也得經過檢查,警戒體制相當嚴密。

所以縱使是同盟國……不,正因為是同盟國才更要檢查,理應如此。

然而,有些情況下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卡維恩再度看向寧布爾。

寧布爾為沉重心情、胃部的些許壓迫感以及懷裡物品的重量所苦,一面回答:

「卡維恩將軍,非常抱歉,那位大人對帝國而言是重要人物。這是特別措施,是例外中的例外,請您直接放行。」

直到剛才還面露溫厚笑容的將軍,一下子像褪色般變得面無表情。

因為他明白到,騎士越級接受了寧布爾的命令。

再怎麼溫厚的人都不樂見自己的部下被別人命令。

寧布爾也很明白這一點,但還是非做不可。

真到不得已的時候──

就在他猶豫著是否該拿出懷裡的東西時,卡維恩開口道: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只能聽從,因為帝國是皇帝陛下的國家。」

「很高興您能諒解,將軍。」

放在懷裡的是敕令書,僅限寫在這張羊皮紙上的事項,寫有名字的擁有者將被視為具有與皇帝同等的權力。其內容為「與本次戰爭相關的幾乎所有事項」。在這場戰爭當中,寧布爾的地位比卡維恩更高,根據情況,甚至還能罷免將軍。

沒有毀了與可敬長輩的友好關係讓他放下心來,但又想到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於是繃緊了神經。

「那麼,就去瞻仰一下陛下如此禮遇的魔導王,能與那位大英雄匹敵的人物吧。」

以寧布爾個人來說,他不太想去。

想起其他的四騎士──不,現在把自己算進去也只剩三騎士──之中兩名同袍的忠告,寧布爾不由得露出苦澀的表情,但他當然不能選擇不去。

「當然了,卡維恩將軍,我也與您一塊去。」

在駐紮基地外圍,一輛豪華馬車在騎士的帶領下靜靜前進。令人驚訝的是馬車沒有車夫,馬也與一般馬匹大不相同,也不是八腳馬,是有如長了鱗片的馬匹一般的魔獸。

寧布爾告訴周圍的騎士與卡維恩:

「請以最敬禮迎接閣下。」

什麼?卡維恩等人的臉上都露出這種表情,寧布爾也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在外交禮儀上,以最敬禮迎接同盟國的君主,是正確的做法。

然而如果是來到軍事據點,就沒有個確切的規範了。因為一般來說,同盟國的君主不會連軍事據點都要來。

這是因為就算同樣身為人類,兩國之間還是會有紛爭,很少能那樣坦懷相待。

身為軍人的他們,一定認為最敬禮應該是在國家能公開的安全地點執行的禮節,而不是在軍事據點。

另外還有一點。

那就是戰場上很少行最敬禮。

因為一個人看到自己的指揮官行最敬禮,會誤以為接受最敬禮的人是更高階的指揮官,所以這在戰場是一種默契。

身為四騎士的寧布爾也十分能體會他們的心情,然而──

「各位,請以最敬禮迎接閣下。」

他以鋼鐵般的聲調重複一遍。

寧布爾聽見卡維恩「呼」地嘆了口氣。

「聽見了吧?以最敬禮迎接閣下。」

卡維恩一聲令下,原本不知所措的騎士們都放了心。既然是命令,只要照做就對了,不需要自己思考。

寧布爾對卡維恩投以感謝的視線,看到他只一瞬間露出十分諷刺的表情。簡直像是在說「也真是苦了你了,不過我可比你更辛苦喔」。

馬車停在一行人面前。

寧布爾等人為了兩件事倒抽

一口冷氣。

首先是這輛馬車的派頭,它以好似剪下一片暗夜海洋的艷麗黑色為基調,整個車身滿是精緻的黃金雕飾。然而使用的金屬零件散發著黃銅特有的柔和光輝,皮革是穩重的紅銅色,使得整輛馬車整體呈現高雅氣質。雖然裝飾有些過於華美,但卻極富格調,顯得自然不做作,如同一個大型寶石盒。

寧布爾好幾次有幸乘坐皇帝的馬車,他能斷言這輛馬車比起皇帝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另一個讓他們忍不住屏息的理由是馬匹,不,那絕對不是馬。發出「咕嚕嚕嚕」低吼的嘴巴空隙間看得到尖銳獠牙。全身上下都覆蓋著爬蟲類般的鱗片,底下包藏著異常壯碩的肌肉。

那就像是將壓倒性的暴力化為馬的形狀。

清楚明確的戒心充滿整個現場,寧布爾自己也變得呼吸紊亂,背部與手心都在冒汗。那是魔獸,而且力量強大得驚人。

當眾人重複著粗重的喘息時,馬車車門開了。

走出馬車的是個黑暗精靈女孩。

眾人思考產生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被奪去了目光。

手持黑色法杖的小女孩楚楚可憐,繼續成長下去,有朝一日必然擁有眾所矚目的美貌,讓男人為了獲得她的愛不惜一切代價。怯生生的表情在月光下,讓人聯想到嬌艷綻放的花朵。

然而,她的雙手戴著十分不搭調的配件。

是金屬手套。

左手手套彷佛從惡魔等邪惡生物身上硬扭下來的,以黑色為基調呈現不祥形狀。手套上突出扭曲的尖刺,指尖鋒利尖銳。看起來像是金屬,卻帶有彷佛排放出奇怪分泌物般的骯髒光輝。光是看上一眼,一種從靈魂遭到否定的厭惡感就竄過全身。

相對地,右手讓人聯想到純潔無垢的少女。它以純白為基調,呈現纖細的形狀。整隻手套爬滿金色的奇妙花紋,但就連這都成了提升美感的裝飾。這正是名符其實的光彩奪目,彷佛面對一位絕世美女,靈魂都被金屬手套勾走了。

「那……那個,安茲大人,我們好像到了。」

「是嗎,謝謝,馬雷。」

接著一位人物現身。

剎那間,空氣為之混濁。

一眨眼的工夫,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四周充斥的不是殺意,而是難以形容的氣息。

安茲•烏爾•恭的打扮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常見的裝束。首先是漆黑的長袍,有點奇怪的是外面還披上一件黑色披風。接著是雖然豪華,但裝飾不至於浮誇的法杖。掛在脖子上的項煉,於白銀光輝中鑲嵌了寶石,臉上則戴著奇怪的面具。

「歡迎您大駕光臨,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閣下。」

寧布爾低頭致意,但沒聽到接下來的聲音。

他知道這樣有失禮數,但還是轉動臉部偷看排在背後的將軍與騎士們,只見他們都像根木棍般站著不動。

想必是受到魔導王所震懾,無法動彈了吧。

他能體會大家的心情,但這樣相當不妙。

寧布爾內心一陣焦急,所幸將軍又對他伸出了援手。

「全體注意!」

卡維恩大聲吼叫,無法想像宛如貴族的他,竟能發出如此威風凜凜,符合將軍風範的聲音。

「對魔導王閣下!行最敬禮!」

「是!」

騎士們齊聲回答,一齊做出最敬禮。

「感謝各位的歡迎……帝國引以為傲的諸位騎士。」

嗓音聽起來過於普通,反而教人害怕。就像勉強扮演普通人一樣,給人一種奇妙的不協調感。寧布爾聽說過那面具底下的真實面貌,這種感覺也就格外強烈。

「請抬起頭來吧。」

沒有人第一次就抬起頭來。

「你們願意抬起頭來嗎?」

他們聽到第二次才抬頭,只有對本國國王才需要等第三次。

「魔導王閣下,請原諒有些人沒有即刻低頭致意。」

移動視線一看,騎士們嘴唇發白,臉色鐵青至極。

「他們有幸見到魔導王閣下,似乎太高興了,才會一時忘我。」

「不,該道歉的是我。我似乎因為即將上戰場而有些亢奮,希望你們知道,我剛才的態度絕非針對你們。」

安茲撥開披在身體前面的披風,漆黑披風啪沙一聲攤開,恍如黑翼展翅。霎時間,籠罩四方的那種說不上是寒氣還是壓迫感的氛圍,像溶化一般消失了。

留下的感覺,就好像站在眼前的只是個普通人。

好可怕。

這是寧布爾由衷的感想。

他已經聽同袍說過此人有如怪物,然而如今看起來卻十分平凡,這反而更教他害怕,就像大型的肉食動物慢慢逼近自己一樣。

沒聽說詳細情形的騎士們,應該也強烈體會到對方的異常了。他們之間散發出不知所措的氛圍,卡維恩則是似乎恍然大悟。大概他們不是以頭腦,而是以心靈或魂魄理解到對眼前這位人物應該採取何種態度。

「請讓我寧布爾•亞克•蒂爾•安努克帶領兩位前往露營地。」

「這樣啊,我想可能會給你造成許多困擾,請你多擔待了。」

「遵命。那麼容我為您介紹,這位是本次帝國軍的總指揮官卡維恩將軍。」

「我是卡維恩,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閣下,在駐紮基地有任何困擾,我們都會立刻做對應,請儘管吩咐我們。我可以從這裡的騎士當中指派幾個做您的隨從……」

「這就不必了,我的部下在這裡。」安茲指著黑暗精靈女孩。「還有如果有什麼問題,我會儘量自己解決。」

卡維恩僵住了。

卡維恩的提議,言下之意是這裡是軍事據點,希望能讓自己派人盯他,以免他輕舉妄動。

至於對方的答案則是礙難遵命。只有強者才能這樣回答。

然而卡維恩基於立場,無法答應。這樣下去,雙方的意見永遠是平行線。

寧布爾心情上當然是站在卡維恩這一方,但他不能幫卡維恩說話。

「這樣啊……魔導王閣下,有任何需求請別客氣,儘管吩咐我們。卡維恩將軍,就請您這樣辦吧。」

「──了解。」

「啊……我忘了一件事。」

「怎麼了嗎?魔導王閣下。」

「這次戰爭說好要以我的魔法作為開戰的一擊,屆時我想讓我的一部分軍隊參戰,請將軍允許。」

「這我們求之不得。」

由於事前已經講好,卡維恩馬上就接受了。

只是,他納悶地皺起眉頭。

「……不過幾天之內,快的話後天就會開戰了,魔導王閣下的軍隊已經到哪裡了?恕我們無法等他們來才開戰……」

「沒有問題,已經在附近了。」

寧布爾感到不解,他之前從上空俯瞰,並沒看到有軍隊接近這座駐紮基地。

卡維恩似乎也有一樣的疑問,當然,駐紮基地周圍有騎士們布下嚴密的警戒網,帝國軍以外的人接近基地,情報一定會傳達給將軍級的人物。他以視線質問周圍的部下是否漏了報告,但在場所有人似乎都不知情。

「抱歉,呃,我說已經在附近有點語病。哎,總之我的意思是他們隨傳隨到。」

「這樣啊……」卡維恩好像還不能接受,但決定先不管了,接著問另一個問題:「那麼請問有多少兵力?」

「差不多五百吧。」

「五百嗎?」卡維恩巧妙隱藏起自己的反應,不過寧布爾眼尖看出了他的失望。「卡維恩,請魔導王閣下的軍隊與你的軍隊並轡而行,不會有問題吧?」

為了表現出對安茲的忠心,帝國必須流最多的血。因此除非情況緊急,否則應該不會動用到安茲的軍隊,不過只是一同列隊布陣還沒問題。

「五百兵力的話,應該不用變更我軍陣型,況且魔導王閣下身邊的護衛,還是由閣下的部屬負責最妥當吧。」

這是在暗示「麻煩你不要積極參加攻勢」。為了展現對安茲的誠意,帝國軍必須率先浴血奮戰。要是安茲的軍隊太過活躍,那就傷腦筋了。

聽到寧布爾這樣說,安茲滿意地點頭。寧布爾悄悄放

下心中的大石,不過冷靜想想,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區區五百兵力不可能有什麼作為,應該比較偏向儀仗隊性質吧。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遠遠超乎寧布爾的預料。

安茲發動了某種魔法,對著半空中說話。

「聽得到嗎──夏提雅?在我的所在位置開啟『傳送門(Gate)』,然後把士兵送過來。」安茲面具底下的眼瞳似乎動了動。

「那麼,將軍,我已把我的軍隊叫來了。」

話音甫落,現場起了一陣騷動。

因為安茲的背後浮現出一個黑色的半球狀物體。

「傳送門」。剛才那個名詞閃過寧布爾腦中。

門戶開啟,從中現身的那些人是──

──一切變得悄然無聲。

只有異常的氣氛與沉重死寂支配了一切,彷佛名為寂靜的聲音一口氣擴展開來。

五百兵士現身,以帝國的六萬軍隊來想,這數字實在少得可憐。然而,在場沒有人能看輕這支軍隊。

眼前的異常軍隊充分證明了一切,勝過千言萬語。

「這就是我的軍隊。」

安茲愉快地向啞然無語的觀眾們做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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