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代大匠斫(2/2)
這樁兇案前後的內情都已經查清楚了,柴郎的罪行確鑿,沒什麼疑問,天子定了他的罪,但赦免了他的死刑,改為流放到河泛之地服苦役三年,相比之下這已經是很輕的處罰了。
夏啟的語氣頓了頓,又說道:「若是哪位高人與柴郎有舊,柴郎在路上出了什麼變故,那是他自己的事。但我身為天子,只能命城廓做此處罰。」
這話分明是一種暗示與試探,小九能聽得懂,夏啟暗指的是伯益之事。伯益當年犯的肯定是死罪,但其人被虎娃救走了,夏啟也只能宣布伯益死於亂軍之中,不可能將之赦免。
這和今日的情況有點不同,但也有類似之處。夏啟可以免了柴郎的死刑,但不可能不做其他的處罰。小九若與柴郎有交情、不想讓柴郎去服苦役,可以自己去把柴郎救走安置,但天子不會改變命令了。
假如是那樣,有可能會引起他人效仿。若是誰自認為什麼人該死,未經有司查明、定罪、行刑,便擅自將此人刺殺,事後還不被處罰,那麼就會天下大亂、秩序崩壞了。
小九搖了搖頭道:「我與那柴郎並無舊交,如何處置是天子權柄,我亦無意干涉。當初只是協助城主查明此案內情與真相,好讓他報於天子定奪,並公告城廓民眾知曉。而我今日想問天子,柴郎為何會犯下殺人之罪,除了他自身原因之外,還有什麼人的責任?」
夏啟嘆了口氣道:「當然是因城主不為!否則我也不會赦其死刑。」
小九追問道:「天子可知何謂代大匠斫?」
夏啟:「願聞其詳。」
小九:「先生曾言。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若有司已盡其事,是謂無為而治,天子可以無事取之,不必有人代大匠斫。
子丘先生其時在側,亦曾言。若民不得不代大匠斫,便傷其手,天子亦傷其手。是為禮崩,而亂之始也。」
柴郎之所以獲罪,不是因為他錯殺了不該殺的人,而是他沒有擅自殺人的權力,當時的情況也根本不是出於自衛。皋陶所定、夏啟沿用之律,對於死刑的執行,要求是非常嚴格的,各城廓都沒有擅自行刑的權限。
但是另一方面,出了這樣的事,也是因為無件城主的不作為。小九早就說過,無件城主不是沒辦法查出當漢的罪行,案情並不複雜,想查清並沒有超出正常人的能力範圍。最關鍵的一點是,柴郎已經告發了當漢。
假如柴郎沒有到城主那裡告發當漢,而是直接就去把人給殺了,夏啟想赦免他恐怕也不太好說。
所以在小九看來,當漢是不是該殺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哪怕案情的真相是小九親自查明的。天子赦免柴郎的理由,重點也不在此,而在於柴郎是否是主動「代大匠斫」,又或者是他不得不「代大匠斫」。
若是柴郎不得不代大匠斫,那麼責任又在於誰?從表面上看,挑不出無件城主太多的毛病,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天下事便是天子事,那麼天子有沒有責任呢?執法者不執法、主政者不理政,有人該做的事情沒做,便會有人做不該做的事情,禮崩而亂之始。
這就是小九今日要問夏啟的,借用了先生的話。
夏啟聞言起身,向小九行了一禮道:「啟已明白,多謝隨玉先生今日指教,若有機會,亦替我感謝虎君之言!……而啟尚有一事。聽翟水氏大人說,他在你的車上看見有人的形容酷似已死於亂軍中的伯益,不知可否有此事?」
小九不緊不慢地問道:「天子要緝拿伯益嗎?」
夏啟搖頭道:「伯益已死,我方才並沒有見到他。」
小九直接問道:「那天子是想問人皇印何在嗎?」
夏啟終於點頭道:「我確是為此而來,不知人皇印是否在虎君手中?虎君若留人皇印,又有何用意?此物事關重大,啟不得不問!」
小九取出一物置於案上道:「人皇印不在先生手中,就在我的手中。先生托我找機會歸還天子,今日在此地相遇,正好!……天子且好好珍藏,不要再把它弄丟了。」
……
夏啟與小九把臂走出大帳,看形容像是一對父子,看神情又像是親密的兄弟。小九謝絕了夏啟一同進城的邀請,自稱要繼續在山野中行游。天子親自送小九上了牛車,贊其高人隱士風範,並表示了對其能在世外逍遙的羨慕,然後率眾回城。
大帳已收,牛車繼續前行,在十里後繞過沇城,繼續沿沇水向上游的王屋山方向而去。這時伯益又飄然回到了車上,問小九道:「隨玉道友,夏啟可曾提起我?」
小九答道:「倒是提了一句,但他問的是人皇印,而不是你。」
伯益:「人皇印呢?」
小九一攤雙手:「還給他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