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六親不和有孝慈(2/2)
虎娃嘆道:「時日可不短了!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百越之地的氣候潮濕溫暖,冬天雖不那麼寒冷,但是在山中野居容易染病,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能活這麼長時間也是個奇蹟了。山中還有數十人,這裡是附近五個村寨的所謂的老人山,虎娃卻特別注意到這三位老者,就因為他們在這裡生存的時間已是最久。
牙渚老漢答道:「我上山時帶者薯蕷,此物剖開落地可生,便在山中種了不少。我年輕時擅打獵,如今大獸捕獲不到,可是蛇鼠之類尚能捉。」
那老婦也說道:「少時祖父曾教我辨別山野之物,我知道什麼東西可食,哪些東西要怎麼採用。而我老伴則擅建房屋,在山中就地取材,雖簡陋些倒也能遮風擋雨……」
能看出來,這三位老者身體的底子都非常好,老而未衰,至今仍可勞作,哪怕在這山野中都能勉強養活自己。而且他們掌握了歷代相傳的各種生存技能,年輕時想必都是非常能幹。
虎娃又問道:「你們是自願上山的嗎?」
牙渚嘆道:「當然不是!我雖年老,但還有把子力氣,能養活自己更不必拖累他人,就算死也想死在自己家中,無需他人操心。可是村中有習俗六十上山,二子強送。我無奈,弱而難抗。」
虎娃又問那老婦道:「你在村寨中的房屋田產,如今歸何人所有?」
老婦答道:「族長之侄。」
虎娃又追問道:「習俗如此,你等無奈,弱而難抗。那麼在這一帶,是否人人皆年六十則上山?」
還是牙渚老漢答道:「當然不是了!那些貴人們就不是,除非是失了勢,才會被人以這個理由送上山。就算在村寨中,過六十而不送者亦有不少,或言年歲未至、或言年老未衰。其實誰究竟是多大歲數,誰又能說得清楚?」
這倒是句實話,很多村寨族人根本就不計歲月,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有時連自己都說不清究竟已活了多少歲。就算有所謂習俗,有人不想送家中長者上山,就說其年歲未到或者年老未衰;更別提掌握權勢的貴人了,那些人根本就不缺供養。
確實有人老無所依,因習俗而自行上山;也有人是後輩不想供養,而強送上山。這些上山的人中,大部分都有些內情,其實也皆出於不得已。
另一位老漢性子頗為木納,好像不太會說話,此刻老婦又說道:「我等無依,故流落至此。……神仙大人啊,您真是來解救我們的嗎?」
虎娃答道:「赤子降世時,誰人能自生?依其母、依其家、依其族,乃有生。爾等並非無依,只是當依難依。我原本只是路過,但遇到你們並現身相見,就不會不理。且放心,只管回答我所問。」
牙渚老漢激動道:「我當初不願上山,也曾與兩個兒子及族人理論,並說要祭告上天。可是他們說,天上的神仙才不會管這種閒事呢,就連世間高人想修煉成仙,都要斬情絕欲、斷俗事牽絆,神仙大人您真會理我們嗎?」
虎娃:「天上的神仙或許不會理會,但我此刻不在天上,就在你們眼前。我理會的也不是你們,而是所遇之事。此非習俗,實乃賊風,上山既非你等所願,當年未老時認賊風為習俗,便是不該。
賊風固可恨,可是牙渚老漢你,亦有教子無方之責。賊風流傳至今,族中人人有責。不論你方才的話是何人所說,但我告訴你天下無不孝之神仙。」
老漢:「神仙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也難怪他聽不懂,在這一帶,根本就沒人知道所謂孝為何意,就算有類似的朦朧想法和概念,也沒人曾做出清晰的總結與指引。虎娃此時所說的孝,其真意就是子丘曾言的「不忘身從何來、不忘德之所教、不忘何以立世」。
孝不僅是子女的責任,其實更是父母的責任,任何一種互動關係都不是孤立的,每個人都同時擁有不同的身份。父母不以身為則,子女何以知孝?
而且子丘所說的孝,也絕不僅是簡單家庭內部倫理,那只是最直接的表現形式。它是奠定社會應有的道德準則的一種基礎,是社會群體的共同意識,是諳合的天道的人道。
但虎娃不是子丘,他沒有直接像那樣回答,估計就算那麼答了,三言兩語也很難與這三位老者解釋清楚,只是嘆道:「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
三位老者眼神都很迷惘,神仙說話真是高深莫測,他們也不敢追問究竟。虎娃卻又問道:「僅是附近這幾個村寨的如此,還是百越各部皆有此習俗?」
看來牙渚老漢年輕時也曾去過不少地方,算是見多識廣之人,他想了想答道:「據我聽說,百越各部古時便有此習俗,但也不是每部皆有。後來北方部眾遷居至此,他們原是沒有這等習俗的。後來百越很多地方便沒有這個習俗了,但有些新來的部族卻也有了。」
具體是怎麼回事,牙渚老漢也說不清,他只是聽過一些傳說而已,但虎娃卻聽明白了。九黎原先並沒有「年老上山」的習俗,花黎、吳黎、水黎三部的殘眾遷居至此、與當地民眾融合後,當地有不少部族也放棄了這種習俗,但還有少數新部族反然學會了這個習俗。
如今是防風氏統領百越諸部,但防風氏對此聽之任之,只要不礙到他本人的事就行。
此習俗不符中華禮法,更直接違背了天子欲頒行的皋陶之典。伯禹治水時,曾在百越之地推行中華教化受阻。防風氏可讓伯禹來治水,卻不讓任何人管百越之地的閒事,包括頒行禮法、下令禁絕此習俗,他都認為這是干涉了百越之事,更是對他的冒犯。
聽到這裡,虎娃點頭道:「我正有事欲見防風氏大人,你等且在此地相待。」說完話他便飛天而去,繼續前往罔城找防風氏。除了請防風氏持斬空刃出手相助,看來又有別的事請要好好談談了,虎娃也不禁暗生感慨。
有些問題沒有出現的時候,相應的概念也許就不需要刻意去強調。比如虎娃幼年時,淳樸的巴原北荒族人根本就不知什麼是騙人,直至一個花海村人騙了路族的雞蛋,大家才明白,原來這就是騙人呀!然後大家才知道所謂誠信的概念,以及它有多麼重要。
「禮敬族老」與「年老上山」都是部族習俗,可是涵義卻截然相反。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路,假如從一開始就偏離了天道中所蘊含的人道,往往會越偏越遠。斷傳承乃至滅絕消失的部族,自古多有之,只是後人已難知。
由此亦可見聖人教化的重要,皋陶編《五教》談孝慈,不就是因為世間有了這樣的事情嗎?
虎娃飛到半空時回身一彈指,似有無形的甘霖灑下。那三位老者渾身污垢盡去,有些渾濁的眼眸重現清澈,筋骨仿佛也恢復了年輕時的力量。他們身上的樹皮蓑葉不見了,換成了乾淨的麻布衣裳。
他們的感覺只是一陣恍惚,等回過神來,竟然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而虎娃早已不見蹤影。幾人面面相覷,忽然放聲大哭,今天居然遇到了神仙,竟莫名返老還童,又趕緊朝天跪拜、叩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