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心有餘悸(2/2)
抗抗邊給媛媛脫外面的棉外套邊說:「他要進城去開裁縫鋪!連商量都不和我們商量,他和馬叔說,我這才知道!」
這時候,姚遠正好進來。搖搖從姚遠身上下來,叫小慧一聲「慧兒阿姨」,就沖她姥姥去了。
搖搖已經兩歲半了,說話漸漸增多,可以說簡單的句子,走路也很穩當了。
姜姨坐在外屋椅子上,一把摟著搖搖,摸著腦袋說:「我看看我的乖搖搖,這一天不見,姥姥就想你了。呀,這小臉咋都凍紅了,你的圍巾呢?你這個傻爸爸,就不知道給你把臉裹上圍巾啊?」
姚遠把圍巾揣自己棉大衣兜里了,姜姨這麼一說,他這才想起來,光顧著和抗抗對付了,忘拿出來給搖搖圍上了。
姜姨看他這時候把圍巾掏出來,不由又好氣又好笑說:「你還真是個大傻,這都到家了,你拿出來管啥用?」
姚遠拿著圍巾,就知道傻笑了。
姜姨就問:「抗抗說你要去城裡開裁縫鋪,真的假的?」
姚遠剛要回答,小慧就先說話了:「姜姨你們吃飯,我先過去了。」
說話要走,姚遠又把她給叫住了:「小慧你先留一下,因為這事兒將來要牽扯到你。」
小慧只好在門邊站下了。姚遠指指一邊的馬扎,小慧就坐到馬紮上去了。
姚遠也找個馬扎坐下,這才對姜姨說:「媽,我不光是去開裁縫鋪,我是要在城裡先找個店鋪,賣咱們自己做的衣裳。
咱們在礦機這個地方,想發展起來,實在太慢了,必須得進城裡去,到人多的地方去發展,才能多掙錢,把咱們的事業幹起來。
先做裁縫鋪,慢慢積累資金。等條件成熟了,就開咱們自己的專賣店。再往後,咱們還要註冊自己的服裝品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抗抗牌。」
姜姨皺著眉頭,愣是沒聽明白姚遠說的是什麼,不由問:「啥賣店?」
抗抗給媛媛脫了外面的衣裳,抱著媛媛從裡屋出來,就插嘴說:「他要當資本家,大老闆!」
姜姨就看著姚遠,半天才問:「大傻啊,你不是又要變傻吧,你可別嚇唬我!」
姚遠說:「媽,你這都什麼呀?我這跟你說正事兒呢!我問過馬叔了,現在呀,政策允許咱私人幹事業了,我就是想把咱的事業做大!」
就跟姜姨講解專賣店是怎麼回事,註冊公司和商標又是怎麼回事。
說半天,姜姨總算明白了,黑著臉說:「你別說了,我知道了。就是剛解放的時候,城裡街上那些店鋪東家唄,那時候政策也允許。可是,說不允許,戴上高帽子就變壞蛋了,最後財物歸了公家不說,小命都保不住!」
姜姨經歷過公私合營,也經歷過****,更經歷過後來的這場運動。
經歷過的人,如果說不談虎色變,那是假的。
別說姜姨,就是抗抗這麼大的,聽說要搞私營,也是惴惴不安。她當過紅W兵,也經歷過那種人山人海的大批判啊。
抗抗做點小買賣,那是回城以後,找不到工作,迫不得已。畢竟,她不屬於正常的招工回城。
就算在她的買賣最紅火的時候,她還是惦記著想進廠當工人,因為那才是那個時代最正當最光榮的職業。自己做買賣,無論掙多少錢,都不怎麼光彩。那個時代,不是講究金錢的時代。
只是姚遠不讓她去,她沒有辦法。大事上,抗抗必須聽姚遠的,發脾氣都沒有用。
可要把這個小私營變成大私營,還想當什麼資本家,大老闆,這個抗抗想都不敢想。平時開玩笑在下面說說行,真干絕對不行!
因為在那個時代,可是講究出身講究了二三十年。在抗抗看來,資本家也好,地主也好,這是最反動的出身,這直接就是掉腦袋的事情!
不但自己會掉腦袋,就是子孫後代,都會被深深拖累,一輩子因為出身問題,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抗抗都這麼看了,姜姨就更不用說了。
馬副縣長支持也不行!真碰上運動,他恐怕連自己都保不住,還能顧得上你?你爸那麼大的官,連市長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的,後來怎麼著了,你不知道啊?
沒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想像,一旦成為資本家後代,或者成為地主的遺留小崽子,這種所謂的黑五類,會是怎樣的生不如死。
原則上講,你就不是人了,誰都可以羞辱你,鬥爭你。你就是一隻過街老鼠,甚至你還不如老鼠。
老鼠有死去的權力,你沒有。你死去,就是自絕於人民自絕於……,就是畏罪自殺,凡是和你有這樣或那樣關係的人,都會跟著你倒霉,甚至會變為和你一樣的人,沒有任何權利、人格和尊嚴。
所以,為不牽累其他人,你不能死,不敢死,不能跑也不敢跑。
你只有一個選擇:屈辱地,在所有人虎視眈眈之下,在打倒在地並踏上一萬隻腳,永世不得翻身之下,接受人民群眾的監督改造,就這樣活著,只能這樣活著,生不如死地活著。這是最負責任的選擇,也是最勇敢地選擇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