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不說人話(2/2)
姜姨一家商量事兒的時候,往往都是在晚上吃飯的飯桌上。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大家才能聚在一起。
晚上吃飯的時候,說起抗抗的生意來,美美這回支持姚遠。
她說:「最近資產階級風潮蔓延,已經引起上面的重視了。學校都在議論,到底現在這股風颳的對還是不對?好多同學都是支持的。不過,上面有一種聲音,說這是資產階級在和我們搶奪思想陣地。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從正面戰場無法戰勝我們,就從思想領域,用糖衣炮彈,瓦解和腐蝕我們,把滅亡我們的希望,寄托在我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身上。如果任由這股資產階級風潮刮下去,我們的思想陣地,就會徹底失守,敗下陣來。這是姓資還是姓社的問題,是嚴厲的,殘酷的路線鬥爭問題。」
說到這裡,她看著姚遠說:「姐夫,這篇社論你看過沒有?」
姚遠淡淡地說:「看過。」但接著就問她,「你上學就是學這個?這個將來有用嗎?」
美美說:「我沒耽誤學習,也經常去圖書館找書看。可這個政治學習是不學不行的。一個人的政治表現,積極與否,這是最關乎個人前途的問題,你懂不懂啊?」
姚遠就搖頭說:「不懂。只要你不耽誤學習知識就行。」
姜美美就笑了說:「姐夫啊,你政治上一竅不通,可又天天看政治社論,真是搞不懂你。」
姚遠說:「因為政治社論,影響個人命運。」
姜美美想想,就點點頭說:「你是個標準的實用主義者,也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就問,「你對我剛才說的那篇社論,怎麼看?」
姚遠說:「一場風暴正在積蓄力量,而且,爆發的越晚,積蓄的力量就會越大。」
姜美美問:「所以,你就不准我姐做那些帶資產階級品味的衣服?」
姚遠說:「是。」
姜美美就感嘆著說:「你的政治敏感性,絕對一流。你如果從政,也絕對是高手。」
姚遠說:「我不懂政治,我就是知道,如何避開政治,不被政治傷害。」
其實,姚遠還真不懂政治,但他知道未來的歷史走向。
姜美美就對抗抗說:「姐,聽姐夫的吧,他的判斷是對的。上面有兩種聲音,這兩種聲音正在做殊死搏鬥,勝利的一方是不會允許失敗一方存在的。我和姐夫的判斷一樣,如果你去做那些衣服,將來會面臨很大的政治危險。你當過紅W兵,政治錯誤一旦上綱上線,你知道後果會有多嚴重。」
抗抗已經遠離這些東西很久了,他們討論的也過於深奧,她不能完全聽懂。
美美是大學生了,抗抗明顯感覺到了和美美的差距,姊妹倆的共同語言已經越來越少。而姚遠,卻可以和美美討論這些她聽不懂的問題。
姚遠是不會和抗抗討論這些問題的,只是告訴她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既然美美都這樣說了,她還能說什麼?
但接下來,姜美美說的事情,連姚遠也吃驚了。
姜美美對姚遠說:「東面一直沒有動靜,你覺得,張叔是想偃旗息鼓嗎?」
這一次,姚遠不由吃驚地連筷子都放下了,看了姜美美好久才說:「美美,你真的長大了。」
姜美美就埋怨他說:「你幹嘛呀,用得著這麼吃驚嗎?有你這樣的老師,還不興有我這樣的徒弟呀?」就笑著說,「傻哥,跟你學這幾年,我真的長不少見識。你好多思考問題的方法,原先我不懂,現在一點點的都會了。」
姚遠就不問了,住一會兒說:「他在等那場風暴。但風暴到來之前,他也不會閒著,還是原先那一套,搜集證據,伺機反擊。這也是我不讓你姐接那些活的一個原因。」說到這裡,忽然就愣在那裡,痴痴呆呆了很久,終於嘆息一聲說,「他針對的,恐怕不是我。」
姜美美說:「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忘記他。如果這場風暴足夠大,你做好準備了嗎?」
姚遠就搖搖頭,許久才說:「你說的對,一方勝了,不會允許一方繼續存在。我傻子的外衣基本扒沒了,沒有勝算。別人我管不了,只能拼死保護你姐。這就是我一直不主張你畢業回來的原因。」
姜美美聽了更是吃驚,也瞪大了眼睛看著姚遠問:「你早就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場風暴?」
姚遠不是預感到,而是知道。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這場風暴刮起來的時候,他已經上小學,有切身的體會了。
但他沒法和姜美美說實話,只是淡淡地說:「這是歷史的必然。」
姜美美說:「姐夫,你絕對了不起。教我們高等物理的李老師,曾經偷偷跟我說過,這個世界,只有兩種人可以生存。一種就是心裡清楚,卻故意做出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與世無爭,不做任何人的絆腳石。一種就是心裡清楚,但必須披上一層政治外衣的人。我和李老師說起過你,他覺得你和他一樣,屬於前者。而我,他認為我必須做後者。」
姚遠就許久沒有說話,然後才問:「李老師多大了?」
姜美美說:「三十多了吧?」
姚遠又問:「結婚了嗎?」
姜美美就看著姚遠,半天說:「你操心的過多了吧?」
姚遠說:「不合適,太大了。」
姜美美還想說什麼,姜姨就拍著桌子說:「我忍你們好久了。你們說點人話,能讓我聽懂的那種,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