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三章 其心可誅啊(三)(1/2)
一眾將校盯著沙盤,開始緊張思考,放下指揮棒的陳繼承與身邊的王均低聲交換意見,胡宗南和李玉堂幾個看了片刻,臉上均泛起疑慮之色,但又不敢隨意發表意見。
「誰主持制定的這個計劃?」
安毅宏亮的聲音突然響起,所有人都聽出其中蘊含的不滿。
陳繼承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報告總指揮,是剿總作戰處在顧問團的協助下制定的。」
「顧問團?具體是哪一個小組?」安毅再次大聲發問。
陳繼承這次卻沒有回答,頗為尷尬地望向衛立煌,衛立煌微微皺眉,暗自琢磨安毅是什麼意思?
眾人發現平時很好說話的安毅突然變得這麼嚴厲,不由嚇了一跳,看到安毅身上散發出的凌厲威嚴,隨即聯想到安毅鐵血的作戰方式和嚴苛的治軍手段,不由得心中一凜,齊齊收起輕慢之心,不知不覺站直了身子。
休斯上校揚起高傲的頭顱,用略帶上海韻味的官話大聲回答:「這個計劃有什麼不妥之處嗎?這可是本人負責的三人顧問小組,在半個月前剛剛向委員長先生提交的嘔心瀝血之作,這一計劃從醞釀到出台,耗費了我和我的同事們三個月的心血,並得到了總司令部十餘位將軍的鼎力協助,在此,請允許我向我的同事和參與計劃制定的總部將軍們致敬,並對委員長先生和剿總副司令何將軍的支持致以崇高敬意。安將軍對這一作戰計劃有何意見,不妨開誠布公地說出來,久聞將軍是中國年輕將領中最為優秀的指揮官,能得到將軍的指正,本人將感到萬分榮幸。」
安毅看到休斯英俊硬朗的臉上沒有半點兒榮幸的意思,沉下臉吩咐參謀把指揮棒遞過來,抓住指揮棒指向豫皖交界處的葉集一線:
「按照新的作戰計劃,第一軍和第三軍將從南北兩路進攻這片約為一百三十平方公里的區域,根據剛才傳達的最新情報,此地是共軍徐向前第四軍團蔡申熙二十五軍的藏身之所,但是並沒有明確蔡申熙部的兵力數量,只是按照該部原有的兵力再減去已經戰損的五千人估算,大致認為該部共軍約為一萬多人。
「有一點我得提醒諸位,這一地區是蘇維埃的老根據地,自古民風彪悍桀驁不馴,[***]軍隊經營多年,完全可以用全民皆兵來形容,根據五月份參謀本部第二廳下發的內部通報,商城至固始地區擁有共軍地方武裝三十一支,總人數大約為兩萬六千人左右,[***]把這些地方武裝稱之為赤衛隊,在我們的固有印象里,這些武裝力量通常是扛著長矛大刀的烏合之眾,所以通常也就直接忽略了這部分力量。但是在這裡我想聲明一點,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這些武裝往往能起到左右戰局的作用,比如情報傳遞、比如全方面大面積的監控、比如對地形和隱秘路徑的熟悉等等,都是我們的正規軍隊無法比擬的,數年來我軍只要進入蘇維埃的根據地,就遇到無處不在的監視和破壞,因此而暴露蹤跡,遭受共黨正規軍隊或者赤衛隊迅速集結快速打擊的例子不勝枚舉,一年前張輝瓚將軍就是這樣被突然集結的共軍主力圍殲最後被砍下腦袋的,我希望能引起大家足夠的重視……」
休斯打斷了安毅的話:「安將軍,你說了這麼多,究竟想說明什麼問題?難道你是想告訴我們,那裡的老百姓都是能扛起槍的赤匪嗎?就算他們能扛起槍,有那麼多的槍給他們扛嗎?這也太過未免危言聳聽了!」
安毅瞪了休斯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上校,我是想告訴大家什麼是人民戰爭,人民戰爭的威力如何,諸位可從剛剛過去不久的淞滬抗戰中有所體會,這一點也許休斯先生或者西方軍事家還沒有足夠重視。中國兵法非常重視天時、地利、人和這三大要素,用西方軍事學的說法是戰爭的政治環境地形氣候等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天時咱們暫且不說,就說地利與人和吧,這兩個要素現在並不在我們手裡,可以說,長矛大刀鳥銃松炮帶來的危害,並不比步槍和機關槍遜色多少……不少人笑了,不相信我的話,對吧?好,不妨根據計劃咱們來好好推演一下。」
眾人的胃口立即被安毅吊了起來,三個德國教官目光炯炯地望著安毅,顯得非常期待,白朗特也露出非常感興趣的微笑,唯有休斯仍然是一臉的不屑,根本就沒拿正眼看安毅。
從廬山軍事會議開始,休斯就對安毅的狂妄自大便很有意見,一起登船之後,安毅並沒有主動找他這個顧問組負責人交流意見,到了南京後扔下他們就自己回家去了,在前往蚌埠的火車上,休斯實在忍不住想主動尋找安毅交流一下感想,安毅卻待在最尾的一節車廂里,與一群士兵玩著在奔馳的列車門口跳上跳下的遊戲,來到蚌埠後更沒有給休斯應有的尊重,現在又對休斯領銜並經過數月努力制定的作戰計劃橫加抨擊,怎麼不讓休斯火冒三丈?就算是再好的修養也受不了,何況休斯擁有在印度殖民地領兵鎮壓反抗勢力長達五年的指揮作戰經驗,並且在中國當了三年軍事觀察家,接著又被蔣介石和何應欽高薪聘請當了兩年的軍事顧問,如今卻被年紀輕輕的安毅冒犯,怎麼不讓高傲的休斯心生牴觸和怨恨?
安毅看都不看休斯一眼,提起指揮棒指向葉集之南:「按照原定計劃,王均將軍第三軍兩個師將分兵兩路,從蘇台山東西兩面向北進發,大家請看沙盤,標註的距離都是二十七公里,兩線的數個險要的山坳地段也非常清晰,但是卻沒有標註出蘇台山西面梅村北側的一片沼澤地,據我所知,那片方圓約十公里的沼澤地只有一條南北向的通道,可以並排走兩架馬車,但是有兩座三十多米長且建在沼澤突起硬地上的木橋,兩邊沒有欄杆,寬度只能走一架馬車,所以,參與進攻的第七師的炮營如何過去便成了個大問題,要是運用工兵架橋鋪路,最快速度也得要七個小時才能協助炮營通過這一地區,這還是建立在第七師工兵營非常優秀的基礎上。
「根據計劃要求,進攻發起後,東西兩路大軍必須在六小時之內同時抵達武廟集以南,否則就達不到迅速、隱蔽、相互策應的預期目的,就有被共軍提前發現,致使其主力快速轉移的危險。請問各位,六小時的行軍時間,可能實現嗎?要是第七師耽誤個三小時,而第十二師從東面按計劃開往預定地點,會不會被共軍集結兵力予以迎頭痛擊?打不贏共軍主力可以從從容容選擇撤退,屆時只需派出兩個團搔擾姓地進攻半小時,十二師還敢繼續前進嗎?」
大廳里鴉雀無聲,眾將紛紛議論起來,相互詢問擔任地形勘察任務的是誰,為什麼連沼澤這麼明顯的地形都不知道?王均和第七師副師長李文彬相視一眼,後怕不已,三個德國顧問連連搖頭,直呼怎麼會出現如此低級的錯誤?
安毅卻不給大家喘息的機會,不依不饒繼續發難:「諸位再看北路方面,按照這個作戰計劃,陳繼承將軍同時指揮第一師、第三師分進合擊,秘密移動到泉河鋪之南地區,隨後立即全速前進,第一師經東石橋、古井直逼武廟以北,行程二十一公里,率先對共軍發起強攻以吸引對方注意力,從而對南路的第三軍形成有效支持。
「這一進軍路線並沒有什麼太大問題,幾個沿河谷地都得到了充分考慮,有問題的是擔任繞擊作戰任務的第三師——大家看,第三師走的是這條十八公里的捷徑,看起來似乎能起到出其不意的良好效果,可大家發現沒有,這條捷徑在十三公里處有個形同漏斗狀的山谷,第三師需要進入山谷再翻越高度為一百七十米的最狹窄處,計劃中是第三師特務營提前出發,從東面爬上山勢陡峭只有一條羊腸小道的白鶴嶺,一舉控制這個險要隘口,保障第三師順利通過,以便在第一師發起猛攻之後,出其不意打擊對方側翼,從而一舉摧毀共軍的防線,最終與南面趕來的第三軍兩個師形成合擊之勢,將共軍二十五軍予以全殲。」
安毅故意停頓一下,非常陶醉地嘖嘖贊了幾句,緊接著潑下一大桶冷水:「想法非常好,整個計劃正奇相輔,非常巧妙,可惜根本行不通,更給我一種一廂情願的感覺。可能大家要問為什麼?因為我非常忌憚我的黃埔一期師兄徐向前,他的敏銳細膩與周全算計、飄浮靈動和堅毅果斷的風格,一年多來體現得淋漓盡致,即使是在共軍內部運動不斷人人自危的這九個月里,徐向前師兄與我軍十數次上規模作戰也都取得了驕人的戰績,上一次巨大的失敗還是鄺世勛在張國燾錯誤的指導思想之下發生的,共黨中央已經撤銷了鄺世勛的職務,換上了敢打敢拼卻又非常狡猾的蔡申熙,並責令徐向前重整二十五軍,以二十五軍數年來無數次在這一地區兜圈子的經歷,以及眾多本地籍官兵和當地赤衛隊對地形的熟悉,他們能不時刻提防我們通過這條羊腸小道嗎?說得難聽點兒,這條道路上不知道掉下了多少他們的腳毛,而且只需一個幾十公斤的炸藥包,就能將寬近四米五、長達十六米的狹窄隘口堵死,讓第三師站在下方這個漏斗形的峽谷里寸步難行,如果他們早有準備的話,只需在兩邊山上滾下幾千塊石頭,就能讓第三師損失慘重,鎩羽而歸,留給第一師自己攻堅去吧!」
安毅說完,直接將指揮棒扔在沙盤上,棒頭正巧敲下關隘兩邊微縮山頂的石膏,破碎的小塊石膏和粉末沙沙落下,非常像從山上滾下的石頭,看得李玉堂、胡宗南和他們的軍長陳繼承心中一片冰涼,好久才能把目光從被打碎的地方掙脫開來。
議論聲嗡嗡響起,眾將校交頭接耳,紛紛表示自己的擔憂,三個德國顧問身後的翻譯累得不行,顧問們的眼睛在手上的德文作戰計劃和沙盤之間來迴轉悠,衛立煌臉色非常難看,連連搖頭低聲嘆息,這時安毅已經接過身後林耀東遞來的茶水,非常愜意地喝了起來。
「胡說八道,這完全就是主觀臆斷!我很懷疑安將軍的意圖,片面地將敵人的能力誇大,把自己的能力貶得一無是處。這裡我想問一下,如果安將軍也和我們的對手一樣,對我們的作戰計劃一無所知,安將軍還能做出這麼精彩地推演嗎?安將軍是否每一次都以這種方式考慮問題的?」休斯非常生氣地大聲質問,由於情緒太過激動,咬字也不准了。
眾人全都停止了交談,擔憂地注視著安毅和休斯。安毅根本就不理睬休斯,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喝茶,氣得休斯臉色通紅,差點兒暴走。
「安毅將軍,我提醒你豬意(注意),你們的軍隊擁有先進的武器,有嚴格的訓練,有德國步槍和姐克(捷克)輕機槍、媽個逼(馬克沁)重機槍,而對手只有少得可憐的陳九(陳舊)步槍、用樹幹挖成的土包(土炮),剩下全是很多缺口的長矛大刀,你們打擊這樣裝備簡陋的敵人,就像當年大英帝國的軍隊輕鬆打擊那些赤裸上身高呼刀槍不入的義和團一樣輕鬆,你竟然說出這樣泄氣的話來,真令人難以置信,由此而讓我對你的尊重大打折扣,真不明白你的那些勝仗是怎麼取得的!」休斯被激怒得口不擇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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