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二二章 歪打正著(2/2)
今年三十六歲的沙遜洋行總裁維克多.沙遜,正在與幾位年輕貌美的白人婦女攀談,由於租界外的高音喇叭里,不時傳來高亢的音樂聲,維克多不得不數次提高聲音,才能同時讓幾位美女聽見。
這樣維持了四五分鐘,維克多終於忍不住了,大聲抱怨:
「天吶,中國人究竟在做什麼,就算是想讓我們接受音樂的薰陶,也不必天天都把歌聲放得這麼大吧?這些音樂聽一天是享受,聽兩天覺得好聽,聽三天就開始覺得煩躁,到第四天上就完全是噪音了!而我們卻一連聽了半個月,就算向上海市政斧抗議也沒結果,這樣下去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簡直要讓人精神崩潰了!」
聽到維克多的抱怨,作為沙遜洋行的競爭對手,今年三十四歲的渣甸洋行經理愷自威嘲笑道:
「維克多,你這個失敗的空軍上士,天天享受這麼好聽的音樂,沒有找你收費就算是客氣了,你還在這兒抱怨聽聽,『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多麼美妙的意境啊!你真是個粗俗的、無藥可救的傢伙各位女士,對於一個毫無音樂修養和鑑賞能力的人,實在不值得投以更多的關注,還是我陪你們喝酒吧」
維克多勃然大怒:「愷自威,你這個混蛋,別人不知道你的發家史,我還不清楚嗎?我至少在歐戰的戰場上證明過我自己,而你呢?坑蒙拐騙,靠收買中國政斧官員、銷售報廢的槍炮發家,到現在竟然不知廉恥地參選工部局副總裁,而且還讓你矇混過關了,我真為你的恬不知恥感到羞愧!」
愷自威見維克多.沙遜揭自己的老底,惱羞成怒:「維克多,我要和你決鬥!地點隨便你挑,失敗的人必須離開上海」
見到情況不對的英國大使許閣森走了過來,聽到愷自威的話,衝著他大聲吼道:「走?往哪兒走?長江口都被封鎖一個月了,現在上海港已經變成了一個死港,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瞎胡鬧!大英帝國和渣甸洋行現在都面臨著空前的危機,你應該想想怎麼才能幫到我們的祖國,幫到我們的洋行,而不是這樣懲匹夫之勇!」
許閣森是渣甸洋行的董事之一,愷自威見到他發火,一下子沒脾氣了,端著酒杯赧然離開。
維克多.沙遜見狀暗樂,看到許閣森向自己致以歉意的微笑,主動問道:
「爵士,請問什麼時候這該死的戰爭才能結束?從開戰到現在,我們沙遜洋行已經虧損近三千萬英鎊了,若是這場戰爭一直持續下去,恐怕在上海的大英帝國洋行,都會面臨破產的命運!」
許閣森可不敢小看維克多.沙遜,這位跛腳小子從他父親愛德華.伊利亞斯沙遜那裡接過了印度男爵的爵位,又從他的伯父雅各布.伊利亞斯.沙遜手裡接過了沙遜洋行,是上海灘有名的資本家。
沙遜洋行是現在上海最大的英資洋行之一,擁有大量的地產,沙遜大廈(今和平飯店)於二五年落成時,曾經因為樓的高度及內外豪華裝飾,被譽為「遠東第一樓」。如今,租界的勸工大樓(現電子商廈)、沙遜電影院、東方飯店(現上海工人文化宮)、安利大樓、衡山公寓、河濱大樓、都城大樓(今新城飯店)、漢彌爾登大樓(今福州大樓)、華懋公寓、格林文納公寓(今錦江飯店南、北樓)等,全部都是沙遜洋行的產業,堪稱上海地產界的翹楚。不過,也正因為擁有的地產眾多,盧溝橋事變爆發後上海的房地產從年初屢創新高的高位一路下滑,到現在價值縮水一半,讓沙遜洋行損失慘重。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上帝知道了!」
許閣森聳聳肩,非常無奈地說:「原本軍事觀察家和國際時政觀察員一致認為,中國最多能夠堅持三個月就會戰敗投降,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反倒是曰本先不行了!東方人永遠那麼讓人難以捉摸,誰知道現在這種有利於中國政斧和軍隊的表象,會不會又是另一個轉折點的開始?
「沙遜男爵,如果我是你,就會選擇儘快出售上海的產業,轉移到帝國其他地方去,重新開始建設一個經濟王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困守孤城,坐等你的公司倒閉!我現在甚至擔心,如果中曰之間在淞滬一線再次爆發大規模的戰鬥,上海這個遠東第一大城市,會被戰火無情地摧毀!
「昨天發生在浦東杭州灣一線的戰鬥,想必你也親耳聽到那可怕的爆炸聲了,什麼時候中國竟然擁有了這麼大口徑的重加農炮?而且還一次姓集中近百門重加農大炮進行攻擊,這完全顛覆了所有軍事觀察家的看法!
「想想看,連中國都擁有這麼強大的重加農炮軍隊,那曰本擁有多少類似的火炮,誰能想像?依照上海租界的建築格局,只要連續遭受數[***]口徑重加農炮的轟擊,最後能夠倖存下來的建築,不會超過一半!
「以前,我們還可以放心,畢竟租界裡有大量的中國人,中國的炮兵不會對流竄進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曰軍動手,但經過外面那個高音喇叭不斷宣傳,上海租界已經有三分之一的中國人受到宣傳鼓動,選擇主動離開上海,到中國的西南地區去定居!照著這種趨勢發展下去,遲早有一天租界裡會沒有一個中國人,那中[***]隊還有理由保持克制嗎?
「原本淞滬開戰前我們擔心會出現衝擊租界安全與穩定的龐大難民潮,但是在江南集團龐大的運力支撐下,根本就沒有出現我們意想中的混亂狀況,數百萬人口的大遷移,就在軍隊和商業集團天衣無縫的配合下,有條不紊地展開,我簡直難以相信這是在貧窮落後的中國所發生的事情!」
維克多.沙遜一臉的苦澀:「爵士,隨著這兩年曰本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氣勢,我早就想遷移產業了,可是我能往哪兒遷移呢?香港,南華集團趁著我英資洋行把發展重點放在上海的時候,默默發展壯大,如今已經呈現一支獨大之勢,這兩年逐漸把產業遷移到香港的英資渣甸洋行、顛地洋行、太古洋行等,把剩下的蛋糕都分的差不多了,沙遜洋行到哪兒去尋找生存壯大的空間?
「而南洋,有在當今世界上都排得上字號的歐氏集團存在,這個兼具英資和華資背景的產業巨無霸,橫跨能源、醫藥、礦山、鋼鐵、農業、漁業等多個經濟領域,在每個領域都占有絕對的優勢地位,若是沙遜洋行想要在南洋立足,除非有殖民地政斧出面幫忙!但是,以現在歐氏集團每年向帝國上繳上億英鎊稅金的貢獻來看,誰敢做出這樣殺雞取卵的決定?」
許閣森點了點頭,看到維克多.沙遜一臉沮喪,忍不住提點道:「男爵,不知澳大利亞你考慮過沒有?從三二年開始,許多美國財團在澳大利亞先後發現大批優質銀礦、鐵礦、銅礦等資源,為什麼沙遜先生不去試一下呢?由於更多的礦藏被發現,如今的澳大利亞,已經成為帝國關注的焦點,源源不斷的資金正投向那兒!想必接下去,澳大利亞會有一番大發展,這個時候正是企業介入的最好時機!」
「澳大利亞?」
維克多.沙遜眼睛一亮:「這倒是一個好主意!如今全世界局勢都非常緊張,展現一幅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對銅、鐵等物資需求正在不斷加大,若是能夠勘探出大型鐵礦、銅礦甚至銀礦礦藏,倒是一個穩賺不虧的好買賣!」
說到這兒,維克多.沙遜有些懷疑地看向許閣森:「爵士,據我所知,爵士握有渣甸洋行2.84%的股份,為什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消息告訴我這個競爭對手呢?」
許閣森一臉嚴肅:「男爵先生,我首先是一名英國公民,其次是大英帝國駐中國大使,最後才是渣甸洋行的股東!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以確保帝國的利益為第一要務,而不是考慮個人的得失!你知道嗎?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帝國在上海近乎天文數字的投資,會鬧得個血本無歸的下場!
「維克多男爵,不怕老實告訴你,由於香港的發展空間有限,我們渣甸洋行已經開始投入巨資,資助一位叫做弗蘭克.霍爾姆斯的地質學家,領導勘探隊在澳大利亞勘探礦藏,目前該勘探隊已經在帕斯以東地區發現一座大型金礦。渣甸洋行已經斥資向澳大利亞政斧購買下了周邊上千公里土地,正在該地區繼續展開勘探,爭取能有更大的收穫!」
「金礦?」
維克多.沙遜眼睛一下子紅了,恨不得現在立刻就趕到澳大利亞去,組建一個專門的勘探隊,然後也找到這麼一座大型金礦,那沙遜洋行在上海的損失就有地方彌補了。不過,他並沒有就此立即表態,而是帶著懷疑的口氣,問道:
「這個弗蘭克.霍爾姆斯,是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四處尋找投資的紐西蘭人?歐戰時,此人曾在衣索比亞當少校軍需官,戰後在倫敦組建了東方通用辛迪加公司,然後因為戰時從阿拉伯商人那裡聽來的謠言,便拿著東方通用辛迪加公司通過發行風險投資股票募集到的資金,到中東尋找石油。
「霍爾姆斯首先到的是巴林島,不過巴林酋長感興趣的可不是石油——酋長不懂得石油的可貴,他需要的是淡水。霍爾姆斯這個騙子,瞞天過海,以打井找水為名,歷時好幾年,在挖出上百口水井後,才終於讓他找到一口產量不高的油井。巴林酋長並不以為這是什麼好東西,揮揮手便把在巴林尋找石油的特許權給了他。
「有了這個收穫,霍爾姆斯信心大增,繼續在巴林挖井,可是無論如何再也沒有收穫了。為了打開局面,霍爾姆斯特地聘請知名地質學家——瑞士的阿爾法特教授到阿拉伯地區進行地質調查。不過阿爾法特教授在經過兩年的實地考察後,認為以阿拉伯大沙漠的地質特徵,『沒有顯示任何可靠的石油開採前景』,在那裡搞石油勘探『純屬冒險』。後來這份報告的內容很快泄露了出去,倫敦金融界再也沒有人願意給東方通用辛迪加追加貸款了,到了二八年,東方辛迪加公司陷入了財務困境。
「這個霍爾姆斯不死心,曾到印度孟買找到我,想把他手裡在巴林採油的特許權轉讓給沙遜洋行,但被我英明地拒絕了,他後來又到倫敦去活動,英波石油公司和殼牌集團都不理會他,無奈之下,這個騙子又到美國去奔走,碰了不少釘子,終於在二九年受到歐氏財團的董事長歐爵士資助,返回中東去繼續尋找石油,結果又幹了兩年,沒有任何收穫,最後受經濟危機影響,東方辛迪加公司宣布倒閉,連累投資的歐氏財團損失了五百萬美金!而歐氏財團所獲得的,不過是貧油的阿曼的採油特許權!請問渣甸洋行是請這個人去澳大利亞找礦、並且發現金礦的嗎?」
「沒錯!」
許閣森點了點頭:「人的一生,總是會犯各種錯誤,弗蘭克.霍爾姆斯雖然勘探石油失敗了,但他通過尋找礦藏改變自身命運的決心沒有改變,在破產後,他申請進入阿爾法特教授所在的大學,專心致志學習了兩年地質學後,終於確定中東不太可能蘊藏有石油,這時恰好傳來美國公司在澳大利亞大批發現巨型鐵礦的消息,經過資料對比後,霍爾姆斯認定澳大利亞應該擁有許多未發現的大型鐵礦、銅礦和金、銀等礦藏,隨後他把自己親手撰寫的資料,寄往各大洋行,請求風險投資。
「我們渣甸洋行董事會經過多次討論,認為他的計劃可行姓很高,加上我們全體董事都對中國的局勢感到擔憂,於是便資助了他的勘探行動。現在看來,這筆投資是值得的,僅僅那個金礦的價值,就高達上億美金,要是再找出幾個大型礦藏來,我們渣甸洋行將考慮結束在上海和香港的業務,把總部遷往澳大利亞的墨爾本。」
維克多.沙遜大為眼熱,要知道他也曾看到過那份資料,不過由於從心底里對這個在英國金融界臭名昭著的融資騙子懷有戒心,因此將那份資料放進壁爐付之一炬了,現在看來,這真是一個巨大的、不可原諒的失誤!
不過維克多.沙遜已經決定,酒會結束後就立即返回印度孟買總部,召集心腹智囊開會,以確定下一步的動向。要知道,維克多.沙遜現在還頂著頂「孟買的沙遜從男爵」的印度爵位,所以一直沒有想過把總部從印度遷移到上海來。
就在許閣森與維克多.沙遜交談的時候,大廳里的婦人們一起發出了歡呼。
維克多皺了皺眉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許閣森的侍從官已經湊近主人耳邊告之真相,許閣森笑著對維克多說:
「外面的喇叭里馬上要放《myheartwillgoon》這首歌了,那些婦女都瘋狂地愛這首歌,每次播放,她們都會跟著美妙的音樂一起唱,據說這是這半個月來,上海租界的婦女最為時髦的活動」
許閣森話音未落,帶著蘇格蘭風笛聲的悠揚音樂聲緩緩響起,在一段激動人心的前奏後,優美的女聲也隨之傳來:
「everynightinmydreams,iseeyou,ifeelyou,thatishowiknowyougoonyouaresafeinmyheart,andmyheartwillgoonandon!」
整個市政廳大廳里,所有的白人婦女,都在跟著租界外高音喇叭里傳來的美妙音樂聲,放聲歌唱,而在外面的街道上,許多白人婦女也停下腳步,細細凝聽。
在這一刻,隨著一句句深入骨髓激盪人心的詞曲映入心田,中國人的形象與這首歌完美結合,在每一個懂得音樂的人心目中,對這個神秘的國度憑空增添了無窮好感,認為能夠譜寫出這樣優美歌曲的國家和民族,不應該遭受如此巨大的苦難!
這就是音樂的神奇魅力!